第六章 山月冷,今夜盟誓江湖

回到卧房中,景天将一文钱的紫剑随手搁在屋角,连衣服也没脱便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仰望着那看不清的天花板,景天用两个字对今天一天的所有事作了总结:“折腾!”

又想了一会儿心事,累了一天的少年便忍不住沉沉地睡去……

可能真应了那句话,“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这一晚,到了后半夜,少年那把随手搁在墙角的紫刃阔剑,却起了些奇特的变化。当月影西斜,冷月的清光照到了剑器,那剑器好似忽然通灵,竟然在月影中缓缓直立、浮起!

发生奇异变化的阔剑,在光暗交错的卧室半空中轻盈地旋转一周,然后便悬在了景天的上方,剑身对着他的脸微微倾斜。此情此景,若这不是一把剑器,而是一个人,则这模样很像一位含情脉脉的少女,在对心仪的少年郎深情地凝望。

又过了一会儿,也许是“看”够了,这奇怪的阔剑又离开了景天的床,转而在屋中飘来荡去,忽忽悠悠地,好像它真有了灵觉,如初来的客人一样好奇地打量少年的卧房。

“唉……尿急!”

正在这时,床上的景天迷迷糊糊咕哝一声,便下了床,要去外面小解。见他起身,这把怪剑好像吃了一惊,赶忙飘飞到柜子的后面躲藏;躲藏之时,还不忘伸出个剑柄,似乎它此刻既害怕,又好奇。

对于诡异的这一切,半梦半醒中的少年可没丝毫察觉。和往常一样,他轻车熟路地走向房间外边。这时那怪剑好像也忍不住,从柜子后面探出来,跟着他也飘飞到院子里。

“呼……”

月夜清辉中,店铺的小伙计毫无顾忌地对着墙根撒尿,却不知自己的背后正有把怪剑幽幽地发出紫光,还歪着剑柄,轻轻地飘浮在他身后,半好奇、半害羞地看着他。

“舒坦!”

当景天舒舒服服地撒完一泡尿,转过头来时,这剑器并没有躲避,而是直愣愣地悬在半空中,在清冷的月华中散发着微紫的毫光。

“哇!”

这时景天已然看到半悬空中的紫剑,稍微一愣,便拿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小心用力过猛,顿时一声惨叫,也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鬼……鬼……有鬼啊!!!”

霎时间景天所有的睡意都被吓得无影无踪。他语无伦次地惊叫,顾不得衣冠不整,跳起来就往最近的当铺后门跑!

见他逃跑,那怪剑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剑身点了一点,也没什么迟疑,无翼而飞,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少年。此后无论景天怎么拐弯抹角地跑,都甩不脱这把怪剑!

“天灵灵、地灵灵!”

奔逃之时,景天把自己能想到的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菩萨保佑!三清老祖保佑!玉皇大帝保佑!……若能成功,弟子必奉足秤猪头一个还愿!”

可是无论怎么赌咒发誓,景天回头一看,那剑妖就像牛皮糖一样粘在自己身后,正是不离不弃!

这一下可把少年吓得不轻!他穿街过巷,夺路而逃,时而变线,时而加速,当逃到城南边时,鬼使神差一般他按昨天早上的路线,一路跑到了与雪见相约的璧山竹林边。

“哎呀!”

正慌不择路时,景天猛然和对面正跑来的一人迎头撞上!由于他更慌张,奔逃速度更快,两下一撞之时,却是他把来人给撞翻扑倒在地上!

“咦?”

被撞得七荤八素中,少年还不忘想:“怎么又是软绵绵的?”

正在发愣,却听到身下有人娇声叫骂:“什么人!找死啊!——啊?!怎么又是你!”

景天闻言,低头定睛一看,却见刚才被自己扑倒在地的,正是昨天已被扑倒一回的少女唐雪见!

“哎呀,对不起!”

见自己这两天两次撞倒同一位少女,景天也觉得惊奇。他赶紧忙不迭地道歉,弹身起来后,伸出友情之手,想将唐大小姐拉起来。

“哼!”

对于他这彬彬有礼的表示,那唐大小姐可不买账。她啪嗒一下打掉了少年的援助之手,自己矫健地弹身而起,堪堪站立之时柔软的腰肢一摆,很快站稳了娇躯。站稳之后,唐雪见也好像不太敢相信一样,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瞪得老大,借着月光再次确认了一下肇事之人。

“哇!真是你!真是个登徒子!”

唐大小姐一边毫不留情地对少年作出恶评,一边怒气勃发地对着他抬脚便踢!这一下景天猝不及防,被自幼习武的少女弹腿一踢,顿时倒在地上!

“呜……”

近距离的争端发生时如电光石火,不仅应声倒地的少年没发现,怒气勃发的唐雪见也没看见,就在少年一个不留神被踢倒在地时,那把紫色的怪剑也立即卧倒在少年身后,轻薄的剑刃轻轻颤动,似悲吟,又似在呼唤少年起来。

“喂!怎么是你?你撞我有什么意图?”

唐大小姐气势汹汹,倒好像理屈的是景天。

“咳咳!”

本来还想躺在地上喊两声痛,让这少女心里过意不去,谁知她却毫不在意,景天只好站起身来,好声好气说道:“大小姐,你忘了吗?我中了你的毒蒺藜,约好今天早上拿粘好的壶盖跟你交换解药的。”

“哎呀!是啊!”

唐雪见掩口惊呼,脸上微微红了一红。说真的,她这一日经历平地风波,以至跑出家门,还真没怎么想起来这少年的事情。

“喏,给你解药。”

唐雪见掏出一粒带着苦香的褐色丹丸,递给景天。

“太好了!这下可有救了!”

景天接过丹药,如获至宝,也不想着去寻点儿水送下,径直便往嘴里一扔,吞了下去。毒蒺藜的解药丹丸并不小,景天急吞之时,差点儿噎住。

服过解药,景天顿觉神清气爽,臂上酸麻全消。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粘好壶盖的茶壶,想递给唐雪见。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那少女见了修复好的茶壶,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

“茶壶……爷爷……景天,你先替我收好吧。”

睹物思人,唐雪见有些落寞。

“好嘞!不过什么替不替的,就送给我吧!”

“想得美!”刚刚兴起些悠悠怀思的少女,心绪完全被这惫懒的少年破坏。她叉腰大叫道,“这是爷爷最喜欢的茶壶,你好好替我收着。要是坏了一分一毫,你给我赔十个!”

“呃……”

景天重新将茶壶放回怀里时,轻拿轻放,好像在收一个烫手山芋。

“咦?”

放好茶壶盖,景天稍显从容。这时借着竹林小道上影影绰绰的月光,他看见了在少女身后振翅飞舞的小花楹。

“哇!你……你身后是什么?”

说话时景天挤眉弄眼,极力想让唐雪见理解自己话语中隐含的意思,那就是提醒她身后有妖怪。

“嘻嘻!你也觉得它可爱呀!”

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她赶忙叫身后的小花楹飞到景天面前,给这位“惊喜”的大哥哥看看。见这小怪物确实是唐雪见带在身边的,景天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当花楹飞到眼前,被斑驳的月光一照,景天看了看,顿时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这是只会飞的小猪头?”

景天心说,刚跟众神佛许过愿,他们就弄只会飞的小妖怪来提醒自己,真是太心急了。

“什么猪头!你是什么眼神!它叫花楹,明明是只会飞的小桃……呃不对,是传说中的五毒灵兽啦!来,你们认识一下!”

通灵的小花楹听到她这么说,便听话地又飞近了景天一点儿。

“真的不是猪头?”

可能真是竹枝间的点点月光,在花楹的身上勾勒出让人误解的光影轮廓;当它飞近了,景天再看时,还是觉得自己唯一的联想就是个缩小版、带翅膀的小猪头。

当然这时候可要卖唐大小姐的面子,他只把评价放在了心底。见花楹友好地飞近,这样的小妖怪也确实罕见,景天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在花楹圆溜溜、肉乎乎的小脑袋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咕……”

竹荫月影之中,两位少年男女都没有注意到,就在花楹被少年温热的手掌抚摸到时,那浅黄色的脸颊上,竟飞起了两片害羞的红晕。这时如果被唐雪见看到了,恐怕更要让她觉得,这就是一只小桃儿熟透发红的样子。

“咦?怎么这儿有把剑?”

这时唐雪见发现了景天身后地上的紫剑。她看了少年一眼,有些怀疑地道:“是不是你偷了别人的剑,一直被追到这里?”

“怎么会!”

见唐雪见怀疑自己,景天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去把紫刃阔剑捡起,望空挥了两挥,气定神闲地说道:“这当然是我的剑!我景天大侠行走江湖,怎么会连把剑都没有。你不知道吧,我这把剑世间罕有,很贵哦!”

“呀,你也要行走江湖?”

“呃……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在行走江湖。”

“那太好了!”唐雪见欢呼雀跃,“本大小姐正好今天决定正式行走江湖,万事俱备,只缺跟班,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这……”景天踌躇道,“我当铺里还有活儿呢。”

“哼,你笨啊,那永安当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产业,你帮他们做事和帮我做事还不是一样?我现在只不过是帮你换个轻松的差事。走吧!”

“倒也是这个理。”景天挠了挠头,依然有些犹豫,“只是,真的会比以前轻松吗……”

“放心,本大小姐会对你好的!”

说完这句怎么听都像敷衍的话,唐雪见便先带着花楹往东边走了。悠长的竹荫道上,回荡着少女脆如黄莺初呖般的话语:“行走江湖第一站,九龙坡!现在天色晚了,我们先去前头的逍遥客栈住一晚。”

“逍遥客栈?那可是渝州最好的客栈啊!”

原来这逍遥客栈正在东边这竹荫道的尽头,所处位置山清水秀,正是渝州最豪华的客栈。这一来,景天再无犹豫,立即仗剑而起,挺身追随,义无反顾。

竹风月影里,初涉江湖的二人对话还在继续。

“唐女侠,我听说逍遥客栈确实很不错,就是价钱贵。幸好我只是跟班,自然是大小姐你出钱,哈!”

“哼!算计到本小姐头上来了。好!我住上房,你住马房!”

“喂,这怎么行?你别走这么快,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马房也省不下几个钱的,不如我也住上房……普通房也可以啊,跟班住马房,小姐也很没面子是不是?”

“少废话!你真啰唆,快走——”

月下行走,一路迤逦。与对话的语气相反,在今夜如水的月华中,两个相伴相依而行的人儿,那少年昂首阔步,英风爽朗;身边的少女却轻盈窈窕,在拂面轻寒的夜色春风中,显得那么柔弱和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