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群龙的盛宴

Dragons' Feast

他缓缓揭开箱盖,声音里带着神秘的诱惑,“神话般的武器……炼金刀剑组合!”

乌金色的锐光沿着箱盖开启的缝隙流动。路明非呆住了,他忽然觉得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件活物,他能够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呼吸声。

盒盖打开,炼金刀剑?七宗罪!好比故人重逢。

路明非睁开惺忪的睡眼,屋里静悄悄的。他把头扭向一边,楚子航睡过的那块被单上平平整整,连点凹陷都没有,而夏弥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根本不曾摊开过。

“没义气。”他嘟囔。

一大早这两人出去玩了么?连个招呼也不带打的。他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夏弥是不是对楚子航有点儿意思,说起来新生小美女和万人仰慕却始终光棍的面瘫师兄还是很般配的,学术上还有共同语言,简而言之就是都不说人话。不过如果要出去玩带他一个也不多嘛,他虽一直是个灯泡,但很有自觉,是枚不胡乱闪亮的好灯泡,温暖地照着旁边的情侣。

真安静,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路明非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确信自己到底在哪里。没什么证据证明他此刻还在做梦或者已经醒来,在这样的早晨,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不就像一场梦一样么?

虽然一直都是个存在感薄弱的人,但是从没觉得这么没着落,躺在软软的床上像是悬浮在空中。这次婶婶真的生气了吧?明年暑假还回叔叔家么?回去了还得挨婶婶的白眼吧?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待在空空如也的校园里?别人都回家过暑假了,只有他孤零零的。原来没了楚子航恺撒诺诺夏弥芬格尔他真的就是一个人,这就是所谓的“血之哀”?或者魔鬼版路鸣泽说的“孤独”?

想到路鸣泽,他愣了一下,明白了。

“上早饭!”他豪气地拍掌。

门开了,路鸣泽推着一辆银光闪闪的餐车进来。他比那辆餐车高不了多少,可一本正经地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法式的厨师高帽。

“刚起,怪乏的,朕要在床上用膳,推过来吧。”路明非摆足了架势,像个春睡初醒的法国贵妇那样倚在枕头上。

“鱼子酱配现烤全麦吐司,丹麦包配提子干,柠檬汁煎鸡胸肉,慕尼黑烤白肠,”路鸣泽像个管家似的,严谨又殷勤,“饮料您需要咖啡、牛奶麦片还是奇异果汁?”

“就这些?朕最爱油条和豆腐脑!”

“没问题。”路鸣泽揭开白银扣盖,里面是一套中式白瓷餐具,四根炸得很到位的油条,两碗滑嫩的豆腐脑,和几样小菜,高邮咸蛋、金华火腿、杭州素鸡以及王致和红油腐乳。

至于什么他刚才说的鱼子酱、丹麦包、鸡胸肉、烤白肠,一样也无。

“玩我呢?拿四根油条两碗豆腐脑就来冒充法国厨子?”路明非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很高兴。回到卡塞尔学院他就只有德国饭吃了,没完没了的烤肠酸菜和猪肘子。

“我们的客户服务是第一流的,魔术早餐,如果你想吃的是法式早餐,揭开来一定是法式早餐。”路鸣泽坐在床边,“你只有两根油条和一碗豆腐脑,另一半是我的。”

路明非迟疑起来:“别是在梦里吃饭吧?在现实里我其实是吃着癞蛤蟆喝着洗脚水?《西游记》里有,白骨精变成送饭村姑,饭都是癞蛤蟆和土块瓦片。”

“怎么会?你是客户,客户是最牛逼的。我们当魔鬼的总是善待客户,都是生意人呐!勤劳致富!”路鸣泽端起豆腐脑吹了吹,自己喝了一口,“这样放心了?”

“放心个鬼!你花样多,我玩不过你,认了!”路明非受不了油条的香味,抓起一根咬了一口。真是绝棒的油条,那个酥脆油香,就算在现实世界里是癞蛤蟆他都认了。

“有事说事,这次不是我召唤你的,不记账啊。”路明非嘟嘟囔囔的。一大勺豆腐脑下去,一丝辣劲儿透上来,味道像极了叔叔家门口那家早点摊做的。

这样的豆腐脑才是让人继续在这孤独的世界上混日子的理由啊!

“当然啰,当初订立契约的时候说好的嘛。”路鸣泽显得很大度,“今天会有点事儿发生,特意来通知你一下,以免你出岔子。”

“有点事儿发生?”路明非皱眉,夹了一筷子素鸡。

“一会儿你会有一场重要的活动,需要用钱,但我知道你是个穷狗,所以准备借你点钱。”

“不要!”路明非回绝得干净利落。

“不要?”路鸣泽吃惊了。

“问你借钱?那就是我求你啰?求你就要拿命换,不干!我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要是有绑匪劫我,我还不如召唤你把他们全都干趴下,也是四分之一条命。”

“是不收费的客户赠礼。”

“那么好心?你?”路明非斜眼看着路鸣泽。

“我。”路鸣泽微笑,此刻这个小魔鬼脸上,那份纯良的笑容就像晨曦绿叶,面对这笑容,就算你知道他一肚子坏水儿也没法恨他。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始终跟你是一心的,因为……你是我哥哥啊。”他居然伸手,轻轻摸了摸路明非的额头。

“摸什么摸什么?辣椒油都蹭我脸上了!”路明非大声说。

但在路鸣泽的手触到他额头的瞬间,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绝不是因为端过豆腐脑的手自然带着热气,而是有实质般的暖流从路鸣泽的手心流入他的身体。那种简单而自然的接触,好像在梦里有过几千几万次,摸摸你的额头,说……哥哥。

其实翻回头去想,这个鬼鬼捣捣的大男孩一次也没有害过自己。每一次走投无路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恺撒诺诺楚子航都帮不上忙,只有这个魔鬼版的路鸣泽始终守候在自己身边。只要你愿意跟他做交易,他就一定帮你,就像整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这次的临时言灵,‘show me the money’。在《星际争霸》里,输入这个作弊码会为你增加一万的矿石和燃气,这个言灵则会为你增加一万美元的财产,可以重复使用。”路鸣泽把手收了回去。

“我说,我回馈客户那么频繁,你能不能有点重要的事情召唤我一下啊?”他从床上跳了下去,轻手轻脚地走向门边,在门边回过头来,“不过我猜很快就有了,危险离你不远,保持警惕,那部手机要始终带着身边,有事短信联系。哦,对了,前台有人给你留了字条,我顺路给你带上来了,就在餐车上。”

他在背后关上了门。

随着门锁扣合的“啪嗒”一声,路明非一个激灵,一切恢复了正常。

还是那间酒店客房,还是温暖的晨曦透过白纱窗帘,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路明非身边出现了楚子航躺过的凹陷,夏弥那张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根本没叠。桌子上散落着剥下来的橙子皮,夏弥的白色棉睡衣搭在椅背上,上面黏着一张黄色的速记贴:“明非师兄,我们有事先出去了,给你叫了中式早餐,油条豆腐脑。”落款画了一个猫头,夏弥的签名居然是个猫头。

只是细微的变化,那种身处梦境中、对世界的生疏感消失了。

餐车还在,碗里还有没吃完的豆腐脑,细腻白嫩,洒着鲜香的辣麻油、榨菜细丝儿、海虾仁、芝麻和香醋,餐盘里半根油条,热气儿还没散。这次路鸣泽居然没有整他。

忽然觉得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还想打喷嚏……

路明非深深吸气,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如果这泪水是因为悲伤,他的悲伤一定像大海一样广阔,但不是,是因为油条上抹的一条红色酱汁。

辣劲儿十足的朝天椒酱!

“你妹啊!有吃油条配朝天椒酱的么?路鸣泽你够狠!”路明非一边抹泪,一边幻听到那个腹黑的小魔鬼出门之后得意的大笑。

“再信他我就是他生的!”路明非擦着嘴从洗手间里出来,心里发誓。路鸣泽抹朝天椒酱就像抹花生酱似的,厚厚一层,他就着冷水狂漱了十分钟口。

“既然早饭是耍我的……那加钱的言灵也靠不住吧?”路明非琢磨。况且这言灵要怎么用?对着空气大喊,“show me the money”,然后就有送快递的大叔送一个装钱的邮包给他?而且可以重复使用,要是他喊一百遍就是一百万美元,那还不得一辆运钞车停在酒店门口?

一只淡黄色的信封放在餐车上,信封上用漂亮的花体写着,“Ricardo M. Lu”。

Dear Ricardo:

这是一封任务邮件,请在收到这封邮件后立刻下楼,酒店门口有一辆黑色玛莎拉蒂轿车等你,伊利诺伊州车牌,车牌号‘CAS001’,任务细节车里的人会告诉你。

信打印在一张Hyatt酒店的信纸上,如果不是落款处的签章,路明非一定会猜测这是路鸣泽耍他的。这种防伪徽章是卡塞尔学院专用,路明非上次看见它是在自己悲剧的成绩单上。

路明非跑出酒店,第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黑色玛莎拉蒂。

这是和法拉利同店销售的名车,修长的机舱盖弧线凌厉,像是条跃出水面的鲨鱼,防窥视玻璃阻断了看向里面的视线。绝对是件拉风的玩具。路明非探头探脑往里看,揣测车里的人是谁,听说执行部的薪水相当丰厚,但是有钱到开着玛莎拉蒂执行任务,不知是何等风流人物。

黑色订制西装?锃明瓦亮的意大利皮鞋?抹了油能当镜子用的头发?说起来龙大概是很臭屁的一族,连他们的混血后代们都那么爱得瑟,学院的男男女女十有八九端着贵族派头,连楚子航也开着Panamera公干。要不然是个美女?旗袍开岔直到大腿根,尖细的高跟鞋,大波浪卷发?不对,那造型是国民党女特务专属……路明非胡思乱想。

车门自动弹开,差点撞上他的脑袋。他一猫腰钻了进去。

黑色订制西装,锃光瓦亮的意大利皮鞋,抹了油能当镜子用的头发,以及胸口那支鲜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花。如果不是这家伙一头银发,看起来就是彻头彻尾的淫贼!加上银发之后是……老淫贼!

“校……校长!”路明非结结巴巴。

“你好啊明非,这次的任务,我们精诚合作。”昂热微笑举杯。这老家伙显然很会享受生活,音响里放着婉转的咏叹调,本该插着一支可乐的插槽里居然是支冰酒,头顶的天窗敞开,袅袅的雪茄轻烟飞腾而上。

“您……也被罢工困在芝加哥了?”路明非不由得有些窃喜,不是只有他衰。

“算是吧,不过我原本就计划在这里逗留两天,参加一场拍卖会。”昂热递过一份印制精美的资料,“索斯比拍卖行,世界上最优秀的拍卖行之一,是艺术品的重要流通地。”

路明非有点茫然。拍卖?这是恺撒那种有钱人家大少爷玩的,跟他能扯上毛关系?学院的任务……难道是去打劫拍卖行?有可能!执行部绝非什么善类,违法乱纪的事情似乎做过不少,开这辆跑车没准就是为了逃得快点。不过真要是打劫拍卖行也该出动楚子航那种狠角色吧?让一个实际年龄已经超过百岁的老家伙带着一个新手去?虽然这老家伙无论言灵还是身手貌似都不在少壮派之下,可要是不巧一颗流弹把校长给崩了……

他翻着那份资料。中国如今真是发达了,资料上都印有中文,清乾隆斗彩宝相花卉纹葵式三足盘……宋青花釉里红浅浮雕“秦王破阵乐”高颈瓶……南阳独山玉毗卢遮那佛垂手大玉海……一个个名字花团锦簇,下面标着耸人听闻的价格。

“资料上的东西不是我们感兴趣的。”昂热挥舞着雪茄,“这是一场‘定向拍卖会’,所谓定向拍卖会,是指法律规定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流通的物品的拍卖会,因此只邀请特定身份的客户。但往往这种拍卖会上出现的东西是来路不明的,即使大型拍卖公司也不敢公之于众,只是邀请口风紧信用好的客户。2003年索斯比试图拍卖西汉窦皇后墓中的六件陶俑,就是被盗文物,这事闹得很大。那之后一些有趣的东西就不会印在宣传资料上了,只有亲自到会场,才揭开谜底。”

“那……我们真的是去竞标?”路明非松了一口气。看昂热挥舞雪茄的派头,他一直在想老家伙会不会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把填满子弹的柯尔特手枪扔给他说,“今天这票生意就看我俩的了!”

“当然,”昂热一愣,“去拍卖会,自然是要拍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校长您继续。”路明非点头如捣蒜。

“定向拍卖会是学院淘换宝贝的地方,经常会找到些冷门藏品,比如我们曾经以不到40万美元的价格拍下一件年代不明的黄铜喷灯。你知道那东西么?”昂热双手比划,“就是上上个世纪化学家用的酒精喷灯。”

“见过,高中实验课上只有老师能用,跟小火焰喷射器一样。”

“很对,那么设想一下,如果把喷灯横过来用……”

“那……就是个喷火器了!”路明非明白了。

“对!其实那根本不是一盏酒精喷灯,而是一件武器,19世纪的炼金技师的作品。通常他们把这类东西称作‘龙息’,燃料不是酒精,而是精炼后的含汞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那不是炸药么?”

“对的,就是炸药,它能喷出长达20米的锥形火焰,附带爆炸效果,同时释放巨量汞蒸汽,是对抗龙族的强力武器。”昂热点头,“所以说那是个淘换宝贝的地方。”

“那我去是……”

“你要扮演一个新入行的买家,有件东西,我们希望借你的手拍下。”昂热递过来一个插入式无线耳塞,“很简单,按照我的指示做就可以,但是记住,在拍卖会上你我并不认识。”

“我不大合适吧……拍卖什么的我都不懂诶……”路明非怂了。

“不懂没关系,学院会为你制造各种各样的学习机会,”昂热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沉默了几秒钟,“你是学院现在唯一的‘S’级,必须学习很多事,在我和守夜人还能维护这所学院的时候,你们要尽快地学习……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路明非从老家伙的话里听出了浓浓的萧索之意。

“以我这样的年纪,你认为我还能活多久?”昂热耸肩,“我可是狮心会的最早一批成员,当然,如果你活过整个20世纪,对于死不死这种事,你也会和我一样不太在意。”

“那您……还抽烟抽得那么凶……”路明非磕磕巴巴地说。他从没想过校长这样威风八面的人也会死,对于卡塞尔学院任何一个学生而言,校长和守夜人是这所学院的基石,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年仍然能够挥舞折刀猛虎般跃起一刀插爆龙王脑袋的老家伙,根本就是个老妖怪嘛!而老妖怪这种东西不该是千年不死的么?听一个老妖怪跟你说起死亡这么严肃的命题,真是又搞笑又悲情。

“龙族基因的好处是,我们中大多数人永远不会得癌症,很多致命的疾病都远离我们。如果有一天我要死,必然是全身零件老化得不能用了……或者被龙王的言灵爆掉脑袋。”老家伙潇洒地把烟头从天窗弹了出去,单手握住方向盘,猛地把油门踩到底。

这条危险的鲨鱼吼叫着冲了出去,也不管正在变色的红绿灯,直插入车流中,后面的几辆车被逼得紧急刹车,横七竖八地把整个路口堵死了。

“嗨嗨嗨嗨!”路明非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上,只能玩命地抓住扶手,被汽车杂志推崇备至的“推背感”此刻简直是种折磨,仿佛一股巨力把他死死地按在座位上。

这群卡塞尔学院的疯子!难怪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相比起来楚子航只是以60公里时速倒车而已,真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司机!

昂热享受地把杯中冰酒一饮而尽,继续加速,看起来这老家伙开快车是家常便饭。

冰酒?喂喂不对吧?冰酒是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吧?时速已经到了120公里,而开车的老家伙手拿一只高脚杯?太刺激了吧?路明非脑袋嗡的一声。

“校长……酒后驾车,在中国……”路明非使劲咽了口口水,“是要吊销驾照的!”

“在美国也一样。”昂热耸耸肩,“但你觉得他们会为一个130岁的老家伙续驾照么?我学开车的时候还没有驾照这回事,那是1899年……嗯,对,1899年,而汽车是1885年才发明的新玩具,还没有马车跑得快,没有福特没有通用,什么交通规则都没有!”

“校长你……无照驾驶了一百多年?”路明非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刚才错车的瞬间他以为一定撞上了,间隙只有那么一点,好像两个日本武士对刀,快刀在空中对闪而过,“校长我还年轻还想好好地生活呀!”

“对啊,”昂热微笑,“你还年轻嘛,可是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么?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喂喂,拜托!转换话题的时候能否别继续加速啊?”

“我没转换话题,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喜欢开快车,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昂热把挡位拨到那个该死的“超级运动”模式上,发出一声会让青春少女荷尔蒙加速分泌的欢呼。

玛莎拉蒂在路边减速带上停下。

“准备好了么?任务即将开始,记住自己的身份了么?你是路明非,来自中国的艺术品爱好者……”昂热把一支铝管封装的雪茄递给路明非。

“背熟了,我叫路明非,是个暴发户,土狗,因为喜欢了艺术学院的女生而准备培养点艺术品味……老子好不容易来这么牛逼的拍卖会,一定要搜罗点好东西回去摆在我的水景豪宅里!我不会抽雪茄这种高级货,烟也不会。”任务计划书上有假身份的介绍,路明非已经倒背如流。他幻想自己是个演员,正努力进入角色。

“不用会,叼着吸气儿就行。你是要去参加拍卖会,需要有点花钱的爱好来体现你的身价。这可是五十美元一根的古巴雪茄!”

“挺暴发户的。”路明非叼着那根雪茄,好似叼着一根烤肠。

“所以才选你而不是楚子航或者恺撒,扮暴发户你比较拿手。”

“也对,我土狗嘛。”

昂热递过一枚信封:“里面是你的请柬,拿好别丢了。你的账户上要有200万美元的保证金,诺玛在苏黎世一家银行为你开了户头,存入了200万。”

“哇!两百万!”路明非猜想此刻如果照镜子,自己瞪大的眼睛里滚动的都是“$”。

“是任务经费,结束后会从你的户头上划走。”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今朝拥有。”这种烂话完全不过脑子就从路明非嘴里滚了出来,“说起来校长您那么有品位的人,看着又腰缠万贯,自己直接去拍下来不就好了?”

“拍卖其实是一个心理游戏。尤其是对市面很少出现的稀罕货,谁也没法立刻估算出价值,此时心理就会变得特别重要。艺术品的价格,在于有多少人愿意买它,竞购的人多,价格会水涨船高,如果有资深买家强力竞购,跟进的人会很多,价格就会被炒起来。而我就是资深买家,那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我。”

“所以如果你举牌,就说明这东西值钱?”路明非点头,“说白了,我是个托儿。”

昂热竖起大拇指:“对,你就是个托儿!我只是去拍几件小东西装装样子,对于真正的目标,我不会举牌,我希望那东西成为一个无人问津的冷门。但你要举牌,全场的人都想那个新来的暴发户居然把钱花在这种没用的东西上,而你却能用低价得手。”

“了解!”路明非说,“对了校长,您知道楚子航去哪儿了?还有我们昨天遇到一个新生叫夏弥的,我们昨晚住一个房间,醒来他们都不在了。”

“诺玛安排了其他任务给楚子航。他现在正带夏弥在芝加哥城里游览,顺便给她做新生入学前的辅导。通常这个工作是交给教授的,不过既然有额外的七天时间,就要好好利用。”昂热想了想,“他们好像是去六旗过山车游乐园。”

“不会吧?我也没去过六旗游乐园……我也很想带漂亮学妹去坐过山车!”路明非没刹住,内心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昂然愣了一下,讷讷地说:“我是校长,我比漂亮学妹重要……学生们为了和我喝一次下午茶都会坚决推掉约会……”

“一把年纪了您跟女生争什么风嘛……”路明非耸肩。

“下车!”

“喂……为了男人的自尊心么?不至于吧?”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你是个托儿,当然不能和我一起出现。一会儿会有人来这里接你,记得换好衣服,全套的阿玛尼,中国土包子富豪都热爱的品牌。挺起胸膛走路,你是要来这里花掉两百万美元的人,你要目空一切。别高看索斯比拍卖行那些衣冠楚楚的拍卖师,他们只是帮抽佣金的。”昂热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你上学期挂掉了两门课……”

“喂喂,校长不带这样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提起我的伤心事我怎么拽得起来?”路明非苦着脸,嘴里的雪茄掉在车座上。

“我的意思是,作为校长我有权为你加分,如果这项任务完成得漂亮,我就算你及格。”昂热伸出手来,“成交?”

“这都行?成交!”路明非立刻燃起斗志,一把攥住昂热的手。

“早说跟校长混比跟漂亮学妹混有前途……”

“……您不会是还在纠结刚才的事儿吧?”

“怎么会?我素来宽宏大量……”昂热摸出喷射打火机为路明非点燃那支粗壮的雪茄,“现在抽着你的Cohiba雪茄,穿着你的阿玛尼西装,去财富场上作战吧,我们年轻的中国富豪!”

车门洞开,校长飞起一脚,把发愣的路明非踹了出去。玛莎拉蒂绝尘而去。

“喂!这么暴力?果然还是恼羞成怒了吧?”年轻的暴发户路明非捶着路面,冲着远去的车影高喊。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嘀咕了一声,消灭了满腔恼怒。他这才想起自己那顿早餐只吃了一半。他无奈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翻着白眼望天,天空澄澈如洗,一只从密歇根湖上误入人类城市的白翼湖鸥在高楼大厦间掠过。

宾夕法尼亚路,这是一条隐藏在闹市区中的小路,两侧是摩天大厦高耸的灰墙。这些大厦建于芝加哥最奢华的大都会时代,20世纪50年代。天长日久,石灰岩表面已经剥落,透着破落贵族的萧索。阳光完全被高楼大厦遮挡,细长的街道上透着一丝凉意。道路尽头矗立着巨大的方形建筑,高耸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接近顶部一排大型排风扇在缓缓转动。

芝加哥市政歌剧院。

这里曾是名流攒聚的地方,60年前每个夜晚这里都云集着豪车和摩登女郎,彬彬有礼的绅士们挎着年轻的女伴来这里欣赏高雅音乐,侍者高声念诵贵客的名字。

但它已经没落了,如今的年轻人约会是去电影院或者下城区的购物中心。歌剧院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辉煌。

但今天它重又醒来,各式各样的高档轿车依次停在门口,红色的尾灯依次闪烁。厚重的车门打开,身穿黑色燕尾服或者小夜礼服的男人下车,一水儿白色的刺绣衬衣,大都会范儿的分头上抹着厚厚的头油,光可鉴人,而随后从车里探出的手戴着白色的丝绒长手套,银色的腕表戴在手套外,男人握住那只手,轻盈地拉出裹着貂皮蒙着面纱的摩登女郎,细长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小腿绷出优美的弧线,下水道口溢出白色的蒸汽,男男女女挽手走向歌剧院的身影组成了……1950年流金时代的芝加哥。

这一天的市政歌剧院门前,时光好像倒流了60年。

黑色林肯轿车缓缓停在歌剧院门前,它的老派和气势吸引了侍者的目光,他疾步跑下台阶。车窗缓缓降下,一只年轻、修长、筋节分明的手递出一张暗红色的请柬。

“Ricardo M. Lu先生!”侍者高声念起这个陌生的名字,好像是迎接一位众所周知的伯爵。

司机下车,腰挺得笔直,一身黑衣上钉着镀金纽扣。他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的门,淡金色头发的年轻人钻了出来,冷冷地扫视着来往宾客。他挺拔的身形在风里有如一杆插入地面的长枪。他戴上了黑色墨镜,遮住俊朗的面孔,捋起条纹衬衣的袖口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IWC腕表。

“请,Lu先生,拍卖会就要开始了。”侍者向这位年轻贵客躬身。

贵客冷冷地摆手,转身走到后面一辆银色的加长宾利旁,微微躬身拉开了车门,“请,Lu先生。”

如此的高调震惊了来往所有宾客,敢情这位气势夺人的年轻人……还是个开车门的!

这一次首先出现于众人视线中的是一支粗壮的Cohiba雪茄,然后是昂贵的阿玛尼订制正装,然后是雪白的蕾丝领巾,然后是锃亮的Ferragamo皮鞋。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此刻那位贵宾终于全部现身。他努力吸气挺起胸膛,睥睨群雄,肩膀上搭着棕色的Burberry风衣,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金发年轻人赶快上去帮着贵宾拍背……周围一片含义不明的嗤笑。

“妈的!”路明非心里骂娘。这身行头没弱点了呀,他们笑什么?不就是抽雪茄呛着了么?可是他刚才模仿小马哥……的亮相,不是很有派头么?

“他们是笑你把一些流行的大牌全部穿在身上,穿衣品味太杂。不用理,这就是你的定位。”耳边响起昂热低沉的声音。紧张的路明非几乎忘记了耳朵里的无线耳塞。

“这什么渣定位……”微型麦克风藏在路明非的下颌边。

“看到什么都不要流露出惊讶的表情,跟着走就好了。”昂热不知道躲在什么角落里。

路明非跟着侍者穿过光线昏暗的通道,空气里香水味若即若离地浮游,闪光的是摩登女郎们赤裸肩头上敷的银粉。路明非被这豪奢而虚幻的环境弄得有点晕头转向,这时前方亮了起来。

他忽然就暴露在开阔空间中,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金色的光照来。

歌剧院全景呈现在他眼前,浮华之气扑面。环绕的通天立柱就像是雅典卫城的巴特农神庙废墟,但被漆成华丽的暗红色。穹庐状的天顶上,一盏接一盏的巨型水晶吊灯把所有的阴影都驱散,被灯光映成金色的穹顶和四壁上绘制着诸神黄昏的战争,绿色曼陀罗花纹的羊毛地毯,红色绒面座椅上以黄铜铭牌标记着座位号,舞台上悬挂猩红色大幕,似乎拉开幕布就会上演古希腊什么悲剧大师的作品。

他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不知该看向哪里,在无边的人群里,他觉得自己丢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却没找到昂热。周围宾客们纷纷落座,彼此间似乎都认识,简单地寒暄。歌剧院并不很大,但几百个位置座无虚席。

灯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穹顶中央的巨型枝状吊灯还亮着。演出就要开始似的,白衣侍者在走道间经过敲响串铃,宾客们对谈的声音低落下去。大幕抖动,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索斯比定向拍卖会2010年夏季芝加哥文化之旅拍卖会将在五分钟后开始,我是这次的拍卖师,请握好你们的号牌,不要错过你们心仪的东西,因为接下来我们将竞拍的东西,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拍卖师顿了顿,“那么现在,天黑请闭眼。”

搞什么?路明非愣了。玩杀人游戏?还有什么天黑闭眼天亮睁眼的程序?宾客们都闭上了眼睛,微微低头。

“天亮了,请睁眼!”

所有人在同一刻睁眼,一瞬间仿佛歌剧院中重又灯火通明,但是照亮这里的不再是水晶吊灯,而是……数百对金色的眼瞳!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别乱动,也不用说什么,不要乱看。”昂热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可那是……那是……那是……”路明非如同呻吟。

“是的,都是真正的黄金瞳。这可不是化装舞会。他们暴露黄金瞳,是为了显露血统。参加这场拍卖会的都是混血种,和你我一样,这是一场……”昂热顿了顿,“群龙的盛宴!”

路明非很庆幸自己的屁股下还有椅子的支撑,否则一定会像根煮软的面条那样瘫下来,屁滚尿流。

这什么场子啊……高朋满座无一不是人龙混血!在这里什么金卡白金卡黑卡都不是显身份的范儿,大家主打的招牌都是象征血统的黄金瞳。可他……他现在满脸惊恐,两眼瞪得几乎突出眼眶,红得好像只小白兔。

群龙的盛宴?名字是拉风,一群半龙在龙穴里聚会开Party是吧?总得有个主菜吧?这些主儿是吃素的么?这里就他一只小白兔啊!

“可以借过一下么?”旁边传来低沉冷峻的声音。

路明非一扭头,倒抽一口冷气,旁边一双明灯似的金色瞳子。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迟到了。在路明非来得及闪避之前,双方的目光对上了,路明非心说一声惨了!露馅儿了!早知道是这阵仗就该带双金色美瞳来,在这片黄金瞳的海洋里,自己好比一个绿眼胡人坐在大唐盛世的长安酒楼中。人家看不出你是个异类才怪了!

果然,对方一愣之后,瞳光更加炽烈,仿佛有金色刀刃在眼底凝聚。

路明非浑身僵硬。这凌厉的眼神!按照动画的套路,怎么也该是发大招前才有的啊!

“很低调啊。”对方忽然啧啧赞叹,瞳孔里的金色略微黯淡,友好地伸出手来,“罗马里奥·唐森,叫我Roma就好了。”

低你妹的调啊!只是因为憋不出金眼睛好么大哥?路明非战战兢兢地跟人握手。

“从有这类拍卖会开始,就有人为了炫耀自己的血统纯度而点燃黄金瞳,想在对视的时候给别人压力,”唐森在路明非身旁坐下,压低了声音,“最后人人都点燃黄金瞳,弄得好像化装舞会。可是很难免俗,在这里大家看重的就是血统,好像没有黄金瞳,血统都不会被承认了似的,”唐森嗤笑,“我觉得还是你这样好,自然,放松,来这里毕竟是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花钱图个开心,几个小时点燃黄金瞳,结束后总是累得不行。”

“Roma……你不怀疑我是个人类?”路明非试探着,心里说他妈的老子就是个人类,但请你千万别怀疑。

“怎么可能?”唐森不以为然,“这里的审查很严格,以前没见过你,新入行?”

“哦哦,我家在中国搞建材的,因为我喜欢……”路明非赶紧翻出自己的人物设定。

“建材行业在中国很赚钱啊!”唐森再次赞叹,“其实我们家族也一直做建筑,但是北美的建筑业已经过了黄金时代,怎么都没法跟你们中国的地产商相比。”

“哪能啊你们帝国主义国家……”

“可是听说你们中国连工人的工资都可以拖欠,我们怎么跟你们竞争?”唐森一摊手。

你妹!路明非心里骂,这拖欠农民工工资的事儿都传到密歇根湖边了,真他妈的有辱国体!

“别说太多,多说会出错。”昂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面是校长亲自授课的时间。”

“你一直认为卡塞尔学院是唯一的混血种聚居地?现在我纠正你的想法,它只是聚居地之一。你来自中国,恺撒来自意大利,楚子航来自中国,零来自俄国……混血种分布在世界的不同区域,龙族血统随着婚姻走向世界的每个角落。我们不知道全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混血种,被选拔加入卡塞尔学院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他的则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因为血统缘故,他们终究会互相吸引,组成一个隐藏在人类社会的子社会。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混血种的社会,它有自己的一套社会准则。

“卡塞尔学院的前身是秘党,秘党的宗旨是灭杀一切纯血龙族。但并非每个混血种都抱着这个理念,更多的混血种游离于这场战争之外。他们对龙族憎恶,但也不认为自己站在人类这边。他们自命血统优于人类,是介于人类和龙类之间的‘第三种族’。因为血统,他们衰老得比常人慢,因此审美眼光也滞后。这些人有的可能上世纪中期就很活跃了,他们之间流行的还是浮华的老芝加哥风格。

“他们中有些家族已经存续了上千年,积累的财富和权势都很惊人,但因为立场不同,他们未必支持我们。总之这就是混血种的社会,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想法,彼此之间需要沟通交流,拍卖会是他们的社交方式之一。记得传说中龙的最大癖好是什么么?”

“抢公主?”路明非心想我哪知道,可能你们就是喜欢扮演反派Boss在各大童话故事抢抢公主然后被骑士一枪戳爆。

“不,传说中龙热爱收集贵金属和宝石,它们趴在黄金上睡觉。”昂热说,“这个传言是有根据的。龙族是研发出炼金技术的种族,而炼金是工艺学的极致。龙类往往痴迷于艺术品,譬如匈奴王阿提拉把自己封闭在金银铁三个棺材中下葬,每个棺材都精雕细琢,上面镶嵌各种宝石。混血种遗传了龙族这种癖好,顶级的收藏家有一半都是混血种,当然这些人的名字你别想从收藏杂志上找到。”

“原来还是群艺术家。”路明非镇定了些,已经在龙潭虎穴里了,“认命”两个字他还是懂的。

“你手中的牌子是17号,你的生日,你要做的就是以最悠闲的方式举牌报价。通常加价额度不用太高,但实力雄厚的买家也可以用气势震退其他人,当你觉得需要一举拿下时,就要勇于跳高报价,这说明你志在必得。和你竞价的人可能会犹豫,如果继续和你竞价,价格可能被哄抬得很高,他们舍不得。而且如果你是拍卖行或者其他卖家的托儿,他们就上当了。”

“气势这东西真是虚无缥缈啊……”路明非低语。

“其实,按照你们年轻人的话说……”昂热低笑,“臭牛逼就可以了。”

“接下来将要开拍的是‘清乾隆洋彩锦上添花万寿如意葫芦瓶’,这件中国清朝乾隆时期的瓷器是当时制瓷工艺的极致,是内务府制造的皇家用品,1900年庚子战争之后流出中国,与此相类似的一件产品在几个月前于香港拍出了1730万美元的价格。”拍卖师扫视全场,“起拍价900万美元,现在请出价。”

这是今天的第六件拍品了,起拍价也从最初的20万升到了900万。路明非一直没举牌,因为昂热没下命令。倒是昂热自己举牌拍下了“南阳独山玉毗卢遮那佛垂手大玉海”,他坐在前面的VIP席上,一边举牌一边和旁边的婉丽少妇窃窃低语,怡然自得的样子。

果然是个臭牛逼的架势,一边哗哗地出血,一边还要表现出钱算老几?老子这是热爱艺术和泡妞才来陪你们玩的!路明非很佩服。

随着起拍价越来越高,竞争的圈子逐渐集中到VIP席上去了。前面的小东西都是开胃菜,这件葫芦瓶则是主菜,几方搏杀得很厉害。

昂热出了几次价,不过看起来他纯粹是闲得无聊帮人哄抬价格。价格超过2000万后他就放手了,转而开始说什么笑话,逗得那个少妇抿嘴轻笑。

路明非觉得无聊起来。这场拍卖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参加者都是混血种以外,大家很守规则,至今没有人恼羞成怒拍不成东西就用言灵对轰。而至此游戏已经超出了他能玩的范围,他的任务经费才200万。

“2310万一次!”

“2310万两次!最后的机会,请抓紧出价。”

“2310万三次!成交!”拍卖师落槌。

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这件拍品的落槌是个漂亮结尾,它被列在目录的最后,是今天的压轴之作。

“下面将是这天的特别环节,一如既往,‘意外的邂逅’。”拍卖师微笑。

路明非一愣,看见唐森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邂逅?”路明非问。

“意外的邂逅,是好玩的环节。”唐森对他很有好感,耐心地解释,“拍卖会的正题结束后,作为余兴,会推出一些另类的拍品。通常都是些小玩意儿,但是偶尔也会出现天价的精品,有时你能以很低的价格拿下某件有潜力的东西。前一阵子有人在‘意外的邂逅’中买下一张文艺复兴时期的旧画,笔法比较生涩,保存也不好,签名是达·芬奇的一个学生。这种东西在行内人看来只算入门级,所以落槌的价格不高。但是买家后来用紫外线透视那张画的时候,发现其下还有一层画,是达·芬奇的真迹,还有签名。”

“这发大了!”路明非说。

“对,剥掉首层的油彩后,价格翻了五倍!那时候的油画家都是反复使用画布的,会在一张旧画上再敷油彩绘画,但是谁会料到学生会盖掉老师的画?”

“这狗屎运!”路明非赞叹。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意外的邂逅’中那件拍品,根据某些消息,它对我们非常重要。”昂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拿下它,不惜代价。”

路明非一个激灵,精神起来。轮到他上场了么?

一只巨大的黑色硬壳箱被拍卖师的助手用推车推了上来,拍卖师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按住箱盖,微笑着环视全场,却不急于打开,跟以前街头卖大力丸差不多,表演胸口碎大石前必须吹牛吊胃口。

“这是件非凡的拍品,所有拍卖师见到它的时候都震惊了。它非常漂亮,是工艺品的顶峰,但是很遗憾,我们不知它的传承,甚至不知它的年代,因此我们没法给它定一个合适的起拍价。经过卖家的许可,这次将是我们罕见的零起拍价拍卖,每次的加价额度可以是一美元。”拍卖师竖起一根手指,“机会难得请勿错过,仅仅……一美元!”

场内有些骚动,这是件新鲜事,调动了大家的好奇心。拍卖师对现场气氛很满意,第一步的营销成功了。

他缓缓揭开箱盖,声音里带着神秘的诱惑,“神话般的武器……炼金刀剑组合!”

乌金色的锐光沿着箱盖开启的缝隙流动。路明非呆住了,他忽然觉得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件活物,他能够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呼吸声。

盒盖打开,炼金刀剑?七宗罪!好比故人重逢。

路明非曾经用其中的一柄刺死了龙王诺顿,而那又是龙王诺顿自己铸造的、用来杀戮群龙的武器。他把它遗失在三峡水库里了,根本没有料到还会再见到它。

这种神器级别的玩意儿也会有人愿意出手?而且居然沦落到零起拍价开拍?这简直和皇帝卖官卖得兴起开始拍卖自己的皇位一样!他懵了。

“很熟悉吧?七宗罪,你和诺诺的报告中都提到你们找到了这套武器,但在上浮过程中遗失了。”昂热轻声赞叹,“超越时代的炼金制品,价值不可估量!”

路明非无声地打了个寒战。他当然明白那东西的价值,当时他拔出的只是其中最短小的一柄,金属轰鸣声就如巨龙吼叫。这东西在手,就是握住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可他也不喜欢这套刀剑,弄丢了也不觉得多可惜,因为心里有个阴影……当这些刀剑被握住,杀戮必将开始,甚至握住武器的人自己也无从选择。

路明非一直说不清他在水下刺中的到底是龙王诺顿,还是那个教他面试技巧的兄弟老唐。

可这东西又出现在他面前了,就像一个不散的冤魂,回来找他了。

“绝佳的工艺,保存完好,刃口锋利得就像新刀一样。造型分别模仿了中国的斩马刀、唐刀、日本武士刀、肋差、大马士革刀,等等,被收纳在同一个盒子里,盒子上有暗扣开启……”拍卖师舌绽莲花。

与此同时助手们在台上表演快刀削黄瓜,试斩成卷的竹席、斩铁钉铁片等……大概拍卖行苦于实在没法解释这东西的来历,只能展示它的锐利。这架势路明非很熟悉,国内电视购物频道推销美白或者瘦腰产品就是这个劲头。

“仿制品吧?保存得再好也不会一点瑕疵都没有,”VIP席上有人质疑,“看起来简直是今年出厂的瑞士军刀!”

“已经说了,没法确认它的年代和传承,所以价格只取决于您的兴趣。总之是套不错的刀剑,买回去至少能当厨刀用。”拍卖师耸耸肩,开了个玩笑把问题挡了回去。

“好吧,1美元!”有人举牌。

“2美元!”立刻有人跟进,客人们都大度地微笑起来。

“3美元!”

“4美元!”

拍卖师脸上有些尴尬,这是客人们对他的调侃。“女士们先生们,即使买一套大马士革钢的厨刀也要几百美元,各位能否提出一些有竞争力的价格?”他摊开双手,无奈地微笑。

“可以,20万。”

这个声音在右侧的包厢响起的瞬间,全场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除了这个跳高的报价相当生猛以外,还有那个特别的声音,谁也说不清为何那么一个漫不经心的女声,却魅惑得让人心神荡漾。深红色的丝绒帘子后,端坐着身披伊斯兰刺绣长袍的少女,她的手中握着“88”号牌。金色的面纱把她的整张脸都遮住了,暴露在外的只是那双曼妙眼睛,眼角带一缕绯红。高高梳起的发髻上扎着明媚的红绳。

她坐在那里,低垂双眼,却像位君临这场盛会的女王。

“20万5千。”几秒钟后有人加价了。

这个价格不再是玩笑了,显然有人认为它应该更值钱。

“21万!”路明非举牌。既然校长说了志在必得,那么无疑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反正钱也不是他的。

“30万。”没有任何犹豫,伊斯兰少女再次举牌。

何等豪气干云的出价方式,每次举牌都跳高,每次跳高均以十万美元计。88号显然比路明非更志在必得。

“88号女士,30万一次!”拍卖师高兴地举槌。

“35万。”这次举牌的人坐在VIP席上。

“40万!”有人跟进,VIP客户举牌,调动了场内的气氛。

“见鬼,局面有点热起来了,他们在哄抬价格,”昂热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不要着急,也不要远离战场,保持出价,每次跳高不要太明显,还不到发力的时候。”

“41万。”路明非举牌。尽管对这东西没什么好感,但冲着完成任务就能免两门补考,他还是愿意努力的。

“100万。”还是88号。

这伊斯兰少女气势如虹,其实昂热根本不用提醒路明非,路明非铆足了劲儿跳都没人跳得一半高。

“100万?”连拍卖师都有点质疑这个数字。

“150万。”88号的声音冷若冰霜。

“稍等女士,刚才并没有其他人和您竞价,您的报价到底是100万还是150万?”拍卖师谨慎地求证。

“刚才是什么无所谓,现在是150万。”

满场哗然。简直是疯了,88号居然以和自己竞价的方式急速地哄抬着这套刀剑的价格。

“160万。”惊叹声还未结束,VIP席上已经翻出了全新的价格。

“有人开始全神贯注了,”昂热低声说着,自己也举牌,“170万。”

“校长你不是说自己不出价的么?”路明非晕了。

一转眼的工夫,价格又被自己人哄抬上去10万,这伙人真不知道10万美元能干什么么?在路明非老家5万美元就能买套小房子,剩下的5万可以买盗版游戏碟把房子塞满!

“有人全神贯注,说明他们意识到这东西可能不同寻常,他们了解我,按我的性格,不同寻常的东西我一定会试着出手,否则就不是我了。”昂热低声说,“但是杀手锏还是靠你。”

“200万。”88号女王般的气场再次暴涨。

“继续出价。”昂热下令。

“两百……零一万!”路明非咬牙举牌。其实以他的小农心理,加价一千也是加,何不省点钱?但在这个局面下,他还是觉得不能太丢人。

“210万。”72号举牌,这位看起来是个半道来劫杀的,刚才一直藏着。

“210万!72号这位先生!”拍卖师激动得满脸涨红。看起来拍卖行走好运了,他们原本对这件特别拍品不抱太大希望,但现在竞争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刚才压轴的葫芦瓶。

“继续。”昂热低声说。

“可我只有200万。”路明非小声提醒。

“不必担心,等你成功地拍下这件东西,学院会划账过去。”昂热说,“200万只是让你坐在这里的保证金而已。”

“220万!”路明非豁出去了。

“300。”88号淡淡地说,连“万”字都懒得说了。

价格交替上升,空气灼热起来,竞拍的绅士们拉开了领带透气。路明非大口喘息,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他已经被卷入了金钱的洪流,停不下来了,在他报出520万之后的几秒钟,有人就把价格刷新了。混血种果然是狂热的工艺品爱好者,他们的血都热起来了,就不惜成本。

但全场的焦点仍是88号。所有人都被她死死压住,再怎么挣扎好像只是在为她的最后成功添彩。

什么叫志在必得?这就叫志在必得!靠的是实力加上气魄,土狗如路明非怎么也爆不出她那个女王莅临的气派,路明非觉得自己要输了,撑不下去了。

“1000万。”88号轻描淡写地,这一次她刷新的是位数。

就这么算了吧?顶多不过是下学期努力努力重考嘛。本来这种任务就不适合自己,校长一定是看了楚子航帮他写的任务报告,以为他在中国行动中英明神武。其实那次是有面瘫师兄罩着啦……面瘫师兄飚血的时候,他只是对陈雯雯蠢蠢欲动而已。路明非脑海里各种念头飞闪。

“1000万一次,88号。”拍卖师的声音覆盖全场。

可是又有点不甘心。校长那个老家伙好像真是对自己很好的样子诶,说了那么悲情的话,说要给自己创造学习的机会。可是拜托,你知道马戏团里的大猩猩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会做加法,但是它们永远学不会微积分,就像他路明非永远变不成楚子航。路明非各种心理斗争。

“1000万两次,先生们女士们,把握最后的机会吧。”

为什么就不敢拼一下呢?明明校长拍胸脯打保票当他靠山的啊。可是好像被钱压垮了,那些巨大的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手脚冰凉。果然还是不行啊……已经努力撑到现在了……要不还是算了吧……虽然有点不甘心。

“明非,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你是我选择的人,你所到之处,必将光辉四射,”昂热的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放弃么?会不甘心的吧?”

路明非浑身一震,好像有道电流击穿了他的身体。

是啊,不甘心。虽然很想很想放弃,可是压不住心底的那点不甘心,那一点点的不甘心,就像是……全世界暴雨都无法熄灭的火苗。

居然还有这东西在他身体里……

“2000万!”17号举牌。

路明非的声音覆盖全场,全场肃然。还能更疯狂一点么?这个年轻的、暴发户一样的大孩子举牌的时候还微微颤抖,可他居然跳高了1000万!

拍卖师犹疑着,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怀疑自己听错了。助手快步登台,在拍卖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拍卖师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大家对于这件拍品的兴趣,但出价的激烈程度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必须防止虚报价格导致最后拍卖成功但是无法支付的状况,所以我们必须请17号Lu先生跟我们去一次财务间,在此期间我们暂停拍卖。”

路明非脸色刷地变了。

财务间里,拍卖师助手和财务经理围绕在路明非的身边,彬彬有礼,但在路明非看来简直饱含杀机。

“非常抱歉,您的出价方式真的太过夸张,为了保障拍卖安全,我们不得不请您来这里。”财务经理拍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您提供给我们的只有一个苏黎世银行的账号,里面有200万美元作为保证金。通常情况下保证金就很有说服力了,但这一轮你出价2000万,十倍于您的保证金。您是第一次光临,信用度还不够,如果您不能证明您确实有支付能力,我们将不得不取消你的出价权。”

“怎么可能?就那么点儿么?”路明非冷汗直流,强撑着嘴硬,“200万只是我换辆新布加迪的钱!”

财务经理似乎看出了这个小子的色厉内荏,含蓄地笑笑:“请您务必协助我们,暂时摘下您的耳机和麦克风,事关您的财务安全和我们的信用,我们之间的谈话需要保密。”

路明非无可奈何地摘下耳机和麦克,现在他只能孤军奋战了。

“以前有过一些恶意的客户,在场内安排一些新人来哄抬价格。他们其实没有支付能力,却影响到了拍卖的公平。”财务经理循循善诱,“您只要证明自己的支付能力即可,譬如,向我们提供您的其他账户。”

“200万只是我的账户余额而已啦。”路明非竭力想要避开对方的注视。

财务经理微笑着打开手提箱,摊开之后,手提箱变成了一台电子设备,红色的液晶显示屏,黑色的键盘,好像一台巨大的计算器。

“请输入您在苏黎世银行的账户密码。”财务经理把手提箱推向路明非。

路明非没法拒绝,他伸出僵硬的手指按键,昂热把密码告诉他了。几秒钟之后,液晶显示屏上跳出“$2,000,000.00”这个数字。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那个原本在他看来是巨额财富的数字,但是他听到了低低的讪笑声,在这场群龙的盛宴里,这个数字太微不足道了。

“我们在苏黎世银行那边的权限很高,您的余额我们可以查到,真的只有这两百万美元。”财务经理微笑。

笑啊笑啊,这群人老是笑,从一下车就笑他,笑得他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路明非低着头,就像被询问的犯罪嫌疑人。

歌剧院大厅里,客人们交头接耳,人声此起彼伏。

右侧包厢里传来了清嗓子的声音,即使清嗓子都那么诱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

“拍卖重开之后,我下一个出价会是5000万。”88号每个字都像金块般沉重。

拍卖师傻眼了。这算战书么?伊斯兰少女的斗志让她甚至不愿意等到拍卖重新开始就出价?这女孩已经不是女王了,她是支兵临城下的军队!

“88号表示即将加价到5000万!”另一名拍卖师助理疾步走进财务间,压低了声音在财务经理耳边说。

“没听错?5000万?”财务经理怔住了,他也压低了声音,“已经没人和她竞价了啊!”

“谁说没有人?”路明非缓缓地抬起头。

财务经理皱起眉头:“先生,除非您能够提供一个新的、有钱的账户证明自己。”

路明非看着这个秃顶的家伙,混血种也秃顶么?看着就是个中年废柴大叔,认输的人……就会变成这样废柴的中年大叔!

心底的那点火真讨厌……缓缓地燃烧。

“我真讨厌你的眼神,就像高中老师在全班面前朗读我的成绩单。”路明非说,“还有我也讨厌你们的笑声,让我重输一遍密码。”

那行奇怪的字符在他的脑海闪闪发亮。“Show me the money”,这个作弊码将给他带来一万美元,但他需要的不是一万美元,要更多,远超过一万美元。他已经没路可走了,后退就输了,就会不甘心。鬼使神差地,他在这串作弊码后增补了一行“×10000”。乘以10000倍,他要借一个亿!

他轻击确认键,把这台直联苏黎世银行的远程设备推还给财务经理。他把腿翘了起来,抽着那支Cohiba雪茄,刚才这支雪茄在他的指间就像是根可笑的烤肠。

“什么嘛,”财务经理笑,“还是两百万……”

财务经理忽然停下了,他说话的余音扭曲了。因为那个数字开始变了,急速地跳高,好像在太阳耀斑爆发的瞬间测量天空中的紫外线。每一个数位都在滚动,不,是在飞闪!如果这台设备用的不是液晶显示屏而是老式的数字转轮,那些转轮一定会因为高速转动而擦出火花。

财务经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拍那台设备,要不是设备疯了,要不就是他的眼睛出错了。海量的金钱正在涌入这个无名小子的账户。

最终数字定格在“$10,200,000.00”,十秒钟的时间,一亿美元涌入这个账户!

路明非仰头,深深吸气,仿佛要把全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似的,而后他轻轻吐气:“一个亿。”

“是的……你的账户……增加了一个亿。”财务经理结结巴巴的。

“这我看到了,我说的意思是,拍卖重开之后,我会出价一亿美元。我喜欢show hand,”路明非淡淡地说,“竞价方式太啰嗦了,浪费彼此的时间。我认为这套刀剑值一个亿,我就出一个亿,没必要在我想买的东西上省钱。如果有人出价比我更高,那我就割爱。”

“好了,我去一趟洗手间,收好这东西,我给了你授权,这个牌子现在值一个亿。”路明非把“17”号牌扔到财务经理面前,起身出门。

拍卖师重新站在了台上,声音颤抖,眼瞳闪亮:“现在拍卖重开,我们已经收到88号女士的授权,出价5000万,以及17号Lu先生的授权,出价……一亿。”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在看右侧的包厢,等待88号的伊斯兰少女。价格已经彻底疯狂了,没有人想再加入这场疯子之间的竞争。88号会不会反抗是唯一的变数。

“一亿美元一次。”拍卖师举槌。

“一亿美元两次……”

伊斯兰少女起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忽然间她就对这东西弃若敝履了。

“一亿美元成交!”在她走出大厅的同时,拍卖师落槌,好像是狠狠地把一根钉子敲进了木头里。

歌剧院大厅外的休息厅里,路明非一个劲儿地转着圈儿思考。那根威风八面的雪茄此刻又变成了一根烤肠,夹在他无力的手指里,好似也有点蔫儿了。

他在回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瞬间好像一股爽利之极的劲儿涌上来,好似内功高手爆了丹田之力,又好似刚刚吃下一碗热辣辣的豆腐脑。于是什么都不在乎了,豪情万丈豪言壮语。扔出号牌和那一个亿的时候,满心充斥着“爷这样牛逼的人物这一个亿算得了什么爷就是那要击破苍天的男子汉呀”的豪情,就像是港漫中的主角爆气高呼,“兀那废柴不要以为你的阎王裂世拳便可以纵横天下,敢接我这十万马力的碎星神道剑么?”

直到在洗手间里快乐地嘘嘘出来,那股子霸气随着嘘嘘的流水退却了,才忽然惊醒,一瞬间全身都凉了。

一个亿……哇嚓嘞他居然花出去一个亿,在没有得到校长授权的情况下,他只为了一腔豪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豪掷了一个亿?

自己是疯了还是刚刚做梦醒来?路明非的记忆在那一瞬间错乱了,呆呆地站在小便池前。

“喂,你已经尿完了朋友……”旁边一个兄弟友善地提醒。

“回味一下不可以啊?”路明非怒了。

可他出了洗手间却不敢进大厅去。他只希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花掉一个亿,他只是从会场上出来上了个洗手间,等他稍微休整之后回去,一切还是会恢复常态。

高跟鞋鞋跟击打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

“Lu先生。”有人在背后说。

他猛地转身。88号伊斯兰少女距离他之后一尺之遥,瞳子冰冷,眼角妩媚的绯红色带着一丝肃杀之气。路明非往后小蹦一步,差点脱口而出说,有话好好说!我可不是故意找你麻烦,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女孩凌厉的气场总让人觉得她随时会从长袍下抽出一把阿拉伯弯刀来。

“最后出价的气魄不错哦。虽然我也很喜欢这套刀具,但没有Lu先生这样的财力,只好割爱啰。”伊斯兰少女居然微笑起来。

她微微前倾,做了一件路明非不敢想的美事——她在路明非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温暖的少女体温、淡淡的花香气息瞬间包裹了路明非。

啊?平生第一次被女孩亲吧?什么无良的家伙就这样夺了老子的初吻?你有没有良知和道德啊?就算要亲你也亲嘴嘛!说一声好让我有点准备嘛!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第一次是自己主动诶……无数声音在路明非的脑海里回响。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模糊了,自己的脑袋上好像冒出了……闪亮的红心?

“小哥很帅哦……听见掌声了么?他们这是在为你鼓掌,也许有一天……全世界都会为你鼓掌。”伊斯兰少女和木然的路明非擦肩而过。

掌声涌出了歌剧院大厅,好像是澎湃的海潮。

波尔多红色的凯迪拉克DTS停在歌剧院后门前,侧面插着日本国旗。伊斯兰少女直奔上车,绝尘而去。

“等一等女士!请等一等!”拍卖师助理从歌剧院里冲了出来,看到的只是DTS远去的背影。

“怎么不拦住她?不是给你打了电话么?”助理转向默立的侍者,气急败坏。

“是日本使馆的车。按照外交惯例,即便是使馆的车,也只有在大使或者领事乘坐、或者出外执行公务的时候才悬挂国旗。”侍者低声说,“对方的背景很强,不好拦。”

助理愣了一下,微微点头:“是新面孔,查过谁是她的保荐人了么?”

“Mint俱乐部保荐,查不出更多的消息了。”

“越来越多的新面孔,玩得也越来越夸张了,”助理喃喃地说,“让人觉得有点不安呐……”

隔板把DTS的前后排分隔开来,黑色隐私玻璃也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宽厚的沙发座上,伊斯兰少女蜷缩成一团,像只兔子似的从宽袍里“钻”了出来。她全身的骨骼仿佛都是软的,无一不像万向轴似的可以随意翻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瑜伽师、柔术师或者……日本忍者。她舒展了一下自己令人骄傲的身材,把这么好的东西藏在阿拉伯长袍里真是件叫人郁闷的事情。

她喜欢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黑色的皮衣皮裤,酒红色短夹克,三英寸高跟的红色绑带凉鞋。这套潮到爆的衣服即便有人协助也得几分钟才能穿妥,不过对于忍者而言,就像寄居蟹缩进海螺壳那么简单。酒德麻衣摘掉金色面纱,露出那张美得叫人惊心动魄的脸,鲜艳的腮红带着一股薄戾之气。

一个提包里永远塞着两柄忍者刀的女人,怎么化妆都不像是人畜无害,身材又劲爆得比脸还出众,所以她只能用长袍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

“按你说的,一个亿。”她靠在座椅上,翘起长腿,接通车载电话。

“干得漂亮,我这里已经看见账户上多出了一亿美元,扣掉打捞经费,这一笔净赚9860万美元。卡塞尔学院真有钱,调动这么巨额的现金只需要几十秒钟。”电话对面传来嚼薯片的声音。

“更有钱的是他们的校董会啦,那些家伙都掌握着托拉斯和辛迪加,十亿都不是问题。老这么吃薯片你不担心发胖么?”

“我没你身材好,也就别那么苛求啦,只要去Levi's试牛仔裤他们不建议我选宽松款就好。”薯片妞一贯这样大大咧咧。

“这个身价的女人还穿Levi's……装什么邻家少女?”酒德麻衣嘟囔着。她是奢侈品店的常客,非工作时间快乐地生活在购物、跑Party,以及用两根手指把自己吊在屋顶的忍者训练之间……

“大小姐,没有我含辛茹苦哪有你们吃香喝辣?”

“我说,一个亿卖掉‘七宗罪’,是否太便宜了点儿?那可是青铜与火之王亲手铸造的珍品,能够灭杀其他龙王的致命刀剑。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件。”

“没办法嘛,最强的武器需要最强的使用者,我们拿着也没用。你愿意冒着被它侵蚀的风险么?当它的‘罪与罚’领域扩张到极致时,我们这种血统连摸摸剑柄都不成吧?其实只要能让它回到路明非手里,别说倒贴那140万美元的打捞费,白送我都愿意!只是白送会引起昂热的怀疑,所以向他收一亿美元,补贴补贴家用也好嘛……最近经济形势不好……”薯片妞开始絮叨。

“你这么说话就像一个账房先生!不,是管账丫鬟。”

“你以为我是什么角色?我就是个管账丫鬟!”薯片妞很哀怨,“除了我,你们谁靠得住?我管理这么一大摊子很不容易的,几千口人吃饭呐!你和那个冷面丫头又完全不懂节约,每次行动都跟破坏狂一样,一路狂扫着过去,事后的赔偿账单真是吓死人呐……”

“闭嘴闭嘴!”酒德麻衣最怕她这一套,“老板最近有联络你么?”

“有一次。”

“什么事?”酒德麻衣认真起来。

她的老板是个很游离的家伙,通常机构的事务都由那个薯片不离嘴的女人一手掌管,只有特别重大的事情才会由老板亲自下令,但每一次都是凶猛的出手,至强至暴。

“知道一家名叫Square Enix的公司么?”

“废话,史克威尔,那是日本最有名的游戏软件公司,成名作《最终幻想》系列。它几乎是日本游戏宅心中的国民公司,而我是个日本人。”酒德麻衣也算是史克威尔的忠实玩家,钟爱《北欧女神》系列,每一作都是全道具清关。

“他们前不久发布了最新作《最终幻想XIV》,不过游戏出来后评价很差。老玩家反弹很厉害,有玩家在官方论坛激情发帖说,‘《最终幻想XIV》已经完全无法吸引我,你们做游戏的心已经堕落,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继续持有那8500万美元的史克威尔股票了,我决定抛售。’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玩笑接着嘻嘻哈哈的时候,消息传来,股价瞬间下挫0.15%。”薯片妞懒洋洋地说。

“喂喂,你的思路飘得太远了,这是你们中国人所谓的‘神展开’么?”

“帖子是我用老板的ID发的,之后15秒钟内我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把他名下共计8500万美元的史克威尔股票一次性抛售。”对方挂断了电话。

酒德麻衣呆呆地看着传出忙音的话筒……虽然听起来很天方夜谭,不过委实是老板的风格,那个至强至暴的……游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