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

方非徐徐扬笔,太叔明涕泪横流,嘴角流出一股浓白的涎水,从他的胸腔深处,发出虚弱悲凉、不似人声的号哭,这哭声落入那片喊杀声中,仿佛大海里的一个水泡。

星拂停在半空,唿喊声变得稀落,众人纷纷猜测,他会怎样杀死对手,是用火焰烧死,还是用云箭活活射死。

可是,方非收回了笔,他一抬头,大声说:“看够了吗?决斗,我赢了,人,我不会杀!”众人大感意外,巨塔上下,陷入一片沉寂。

两个侍者钻进斗场,把太叔明拎了下去。

方非呆了呆,纵身钻进塔里,冰蝶鸟迎了上来,面具后面两眼发光。少女没有作声,可是激动喜悦,仍是掩不住地流露出来。

两人并肩齐飞,四周先是寂静,接份响起一片烯嘘,恍若夜晚的潮汐撞上了巨大的塔壁。方非的耳边嗡嗡一片,什么声音也听不真切。

一落地,吕品就迎上前来:“方非,我拿了全副的家当赌你赢!哈,那些三年生,全都输到脱裤子,一个不落地跑光啦!”他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伸手。方非也笑了笑,双手相握,方非身子虚软,只一晃,便瘫倒在吕品肩上。

冰蝶鸟似要伸手,手到半途,又悄悄缩了回去。

“逞能的下场!”懒鬼摇头咕浓,把方非扶了起来。

“方非!”大个儿的叫声比谁都响,“你居然赢了,呵,走了狗屎运哇!”

方非一抬眼,大个儿站在面前,咧嘴大笑。突然间,他只觉不对,揉了揉眼,没错,闪烁的灯光下,简真的皮肤忽明忽暗,发出荧荧绿光。

“嗐!”吕品也叫了起来,“死肥猪,你的皮肤怎么回事?”

“皮肤?”简真不解道,“什么皮肤?”

“水平法物!”冰蝶鸟一抖手,大个儿的面前多了一团明镜似的圆光,简真对镜一照,失声惊叫——他的皮肤变成绿油油的,落在“镜光符”的中央,就像是一只圆滚滚的大毛虫。

“你吃了什么鬼东西!”冰蝶鸟低声怒喝。

“没有啊!”简真快要哭了,“我只喝了一杯饮料,啊,对了,那饮料也是绿色的!”

“那是冷翠烟,你这只蠢猪!”

“啊?”大个儿楞了一下,尖声大叫,“该死的小老头!”

“小老头儿?”其余三人大为迷惑。

“刚才我见方非赢了,心里十分高兴。一个小老头跑过来,问我要不要来一杯,我还没回答,他就给了我一杯饮料。我那时高兴,又口渴,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喝……”他还没说完,方非变了脸色,一把扯住简真,“小老头儿在哪儿?”

“那边!”简真往人群里一指,方非登时冲了过去,可是人海茫茫,小老头已经消失了。

“你找什么?”吕品赶上来问。

“那个小老头!”方非吐出一口气,“就是凌虚子!”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他在哪儿?”大个儿的眼角渗出绿莹莹的泪水,“臭元婴,我要跟他算账!”

方非站在那儿,心中一片茫然,冰蝶鸟忽地靠近,轻声说:“跟我来!”她纵起剑光,一道烟冲破塔顶,钻入了倒反的巨塔。

三个男生紧随其后,一路上都有人招唿方非,还有不少道者飞上前来,拉拉扯扯,邀他一块儿跳舞。

方非狼狈摆脱,穿过两塔,不久前的苦斗宛然在目,诡异的密语还在耳边。

说话的是谁呢?那声音又轻细,又柔和,不似男人,倒像女生。想到这儿,方非凑近冰蝶鸟,轻声说:“混元归一……”“什么?”女侍者怒目相向,“你才是混蛋!”嘈杂间,她听成了“混蛋是你”。

“不!”方非满头大汗,“我没说混蛋,找说混元!”

“混元?你说这个干吗?”

“没、没什么!”

“吞吞吐吐,肯定有鬼!”

“没、没鬼!”

“没鬼才怪!”

倒反塔上大下小,一道水晶隔板,将塔身分成两半,下半是舞场,上半是职员驻地。一道门户连通上下,侍者进进出出,人人都戴面具,刚一进门,又遇上那个青鸾侍者,张口就问:“冰蝶鸟一百二十泡室的玉液酒送了吗?”

“送了!”冰蝶鸟悻悻说,“青鸟,北野王在哪儿?”

“声光大厅!”青鸾边说边飞,头也不回。

穿过一条五彩缤纷的甬道,四人进入一间明亮的大厅,厅中上下四方都是巨大的通灵镜,巨镜映出塔内情形,闪闪烁烁,叫人眼花缭乱。

“北野王!”冰蝶鸟锐叫一声。

“嗐!”上方传来沙哑的声音,“冰蝶鸟,你找我吗?”

四人应声抬头,一张白色的坐椅冉冉落下。飞椅上坐了一个男子,头戴玄武面具,他靠近地面时,方非发现他的双腿齐股消失,只剩下了两截轻飘飘的裤管。

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方非意识到这是一个玄武人——自从进入震旦,这种感觉还是第二次出现。

“呵!”北野王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串沙哑的大笑。这个断腿废人,正是沙哑门的歌手,也是羽斗场的庄家,他飘上前来,语中带笑:“九星之子,刚才的决斗不赖!”方非一皱眉头,默不作声。

“九星之子……”北野王上下打量,“你对这场决斗不满意?”

“不敢!”方非冷冷地一说,“我是人,不是野兽!”

“人人的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北野王的眼里透出一丝嘲弄,“你不满意,也没关系!我在你的身上下了大注,今晚赢了不少钱!”方非胸中火苗一蹿,不由攥起拳头。

两人话不投机,气氛一阵僵冷,冰蝶鸟白了方非一眼:“北野王,我要找一个人,不,一只元婴!”

“元婴?”北野王呷呷一笑,“那可少见啊!”

“他就在极乐塔里,你一定能找到他!”

“我干吗要帮你找他?”北野王眼神淡漠。

冰蝶鸟的胸口起伏,竖起一根雪白的手指:“一个晚上的薪水!”

“不!”北野王伸出两个指头。

“剥皮鬼!”冰蝶鸟气得把脚一跺,“两晚就两晚!”

北野王哈哈大笑,一拍飞椅,升到大厅中央,他挥笔一扫,一团火光跑马似的驰过四方,停在一块通灵镜中。北野王挥笔一指,镜中的人群急速放大,乱纷纷的男女间,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影,那影子小巧玲珑,正在那儿随乐起舞。

“就是他!”方非大叫一声。

“正塔十三区!”北野王话音未落,凌虚子忽地东张西望。

“不妙!”北野王锐声说,“他察觉到了!”

“快!”冰蝶鸟冲了出去,三个男生跟在后面。一群人冲过反塔,钻进正塔,少女停了一下,凝神听了听,“北野王传音给我,老元婴去了第五区,要从西门出去。”

四人飞到西门,门前人潮汹涌,进进出出,方非心急如焚,左顾右盼,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一群女生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在那儿!”方非伸手一指,凌虚子应声回头,看见四人,忽地腾空而起,一阵风飞出大门。

“凌虚子!”方非高叫一声,老元婴抖了一下,只是飞得更快。

四人衔尾紧追,身后的喧嚣越去越远,璀璨的灯光抛在了后面。凌虚子去势惊人,通身彩光焕发,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芒。

黄光乍闪,冰蝶鸟一马当先,再一闪身,抢到了元婴后面。

老元婴飞行灵动,冰蝶鸟身法巧妙,两人一逃一追,好似当空对舞。冰蝶鸟向前一冲,左手一捞,抓住了元婴的右腿,可她情急中忘了凌虚子无形无状,手指划过元婴的小腿,好似掠过一片幻影。

她愣了一下,老元婴趁机蹿出,少女一扬手,一道乌光射出,凌虚子身子一沉,好似坠了一块铅铁,直直坠入一片楼宇,冰蝶鸟一晃身,也消失在房屋的暗影里。

三个男生急忙跟上,冰蝶鸟的银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三人紧追不舍,忽见银衫飘飘下沉,钻进了一条长长的小巷。

巷子里幽寂无人,也没有一盏符灯,两侧危墙高耸,腐臭扑面而来,这条小巷藏在勾芒城的深处,阴冷潮湿,仿佛从没见过天日。

冰蝶鸟默默站在巷子的尽头,一面高墙拦住去路,这面墙属于一座废旧的老宅,墙上一排窗口,黑乎乎,阴惨惨,活是一群垂死的乌鸦,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凌虚子呢?”方非轻声问。

少女指了指墙角:“到这儿消失了!”

“找机关我在行!”吕品乐呵呵上前,托着仙罗盘,一面看天,一面煞有介事。“东南九三,震益之间,月上东北七五……”

“闪开!”冰蝶鸟一声锐喝,吕品一掉头,少女扬起笔来,笔尖青芒电绕。懒鬼慌忙闪身跳开,只听一声锐喝——

“开山破石!”

轰隆,一道电光正中墙根,乱石迸溅,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豁口。

“太野蛮了!”吕品大声抗议,冰蝶鸟冷哼一声,低头钻进豁口。

方非看了吕品一眼,目光不胜同情,接着低头弯腰,跟在少女后面。

“臭懒鬼,找机关你在行,吹牛你更在行!”大个儿神气活现,一边狠狠挖苦,一边钻进窟窿,可是进了一半,忽又拦腰卡住。他嗷嗷直叫,扭腰摆臀,死命想要挤入洞中。吕品一向助人为乐,抬起脚来,一只灰扑扑的脚印,狠狠印在了那个胖墩墩的大屁股上。

“妈呀!”大个儿活是出膛的炮弹,带着悠长的惨叫,消失在豁口深处。

“一群蛮牛,一点儿技巧也没有!”懒鬼骂骂咧咧地钻进豁口,聚灵引火,火光照及,却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阶梯又陡又窄,笔直下降,上下四方,镶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吕品的影子落入镜中,若有若无,模模煳煳,一眼看去,恍若深夜里游过河底的一条大鱼。

吕品紧走几步,前方光明夺目,出现了一个房间,四壁镶满了镜子,明晃晃映照出千百道人影——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臭懒鬼!你还敢进来?”简真一见吕品,怒气冲天。

“死肥猪,我好怕怕哟!”懒鬼笑笑嘻嘻,没有一丁点儿害怕的意思。

“我杀了你!”大个儿叉开双手,想要掐住吕品的脖子,懒鬼晃身闪开,两人四眼瞪圆,各自抽出符笔。

“住手!”冰蝶鸟锐喝一声,“你们两个蠢货!”两人借坡下驴恨恨收笔。

少女的目光扫来扫去,半晌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困惑,她迟疑了一下,徐徐扬起笔来,吕品心头一跳,忙叫:“慢……”

“开山破石!”云扫飞出一股电光,刹那间,前方镜中的人影同时出笔,百十道符光破镜飞出,或粗或细,势如百川归流,直向少女涌来。

“铜墙铁壁!”冰蝶鸟出笔的当儿,吕品也动了手,金光闪过,四周涌出一面金墙,这道“金城不破符”仓促写就,不敌电光锐利,一瞬间,墙破光消,气浪翻腾。

冰蝶鸟一出手就觉不妙,得吕品挡了一下,急写一道“顺风推云符”。青光迸闪,四人身子一轻,全都飞出镜室,前方青烟袅袅,归于平静,可一想起刚才的凶险,众人无不胆战心惊。

“怎么回事?”简真吐了吐舌头。

冰蝶鸟默不作声,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吕品沉吟说:“这是一座还施镜阵,能将符法一模一样地反射回来!这儿有上百面镜子,就有上百道影子,一入境阵,就得跟一百个自己交手!”

方非倒吸一口冷气:“这儿不能使用符法?”

“不止符法,镜阵反射一切道术!”吕品望着镜子,两眼幽幽发亮,“除非找到它的主镜!”

“主镜?”方非一愣,“那是什么?”

“镜阵的枢纽,如果击破主镜,镜阵就会失效!”

“怎么找出主镜?”方非问。

“攻击镜阵!”吕品微微一笑,“镜阵一受攻击,主镜必生感应,那时留心观察,一定就能找到主镜!”

“废话!”冰蝶鸟冷冷地说,“说得容易,谁去攻击?”

“这个嘛,”吕品摸了摸下巴,“得找个皮最厚的去!”

“为什么皮最厚?”方非不胜好奇。

“皮最厚才能挨揍呀!”吕品话没说完,六道目光落在大个儿身上,简真又惊又气,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看我干吗?”懒鬼搂住他的肩膀:“好小子,我想来想去,你变身攻击镜阵,风险最小!”

“我不干!”好小子狠狠把他甩开,“臭懒鬼,你公报私仇!”

“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豆子眼,你真的不干?”大个儿一掉头,冰蝶鸟的目光投来,活似下了一阵冰雹。

简真乱了方寸,他脸涨通红,双腿发软,大身子里的经络一条条都打了结。冰山女心如雪、胆似铁,这也罢了,偏这一副冷硬心肠,却配了一张漂亮的面孔,给那两只眼睛一照,简真就是一条铁汉,也立马服了软。

“你们……”大个儿抽起了鼻子,“你们都欺负老实人!”

方非叹气说:“简真,有劳你了!”

“假惺惺!”老实人一把掀开方非,气哼哼走入镜阵,翻身化为一只红猪,左瞅瞅,右看看,一味拖延时间,就是不肯出击。

冰蝶鸟等得不耐烦,眼瞅大红猪掉过头去,忽一扬笔,一缕电光击中猪臀。

肥猪浑身鬃毛倒竖,狂叫一声,下意识往前猛冲,这一下镜阵发动,红猪的影子破阵而出,几十上百,势大力沉,撞得简真嗷嗷痛叫。他转身回跑,不料一转身,两支符笔迎面指来,吕品嘻嘻直笑,伙同冰蝶鸟断了他的退路。

简真无奈掉头,使出浑身解数,跟那影猪纠缠。他撒起泼来,别有一番狠劲,连蹦带跳,连冲带撞,忽地奋力一跳,哐当,撞上了一面镜子。镜面哗然破碎,碎片化为缕缕青烟。

“啊!”众人齐声惊叫,不料叫声刚落,镜阵上方微光星闪,一片白光扫过,破镜重圆,一眨眼又恢复了原状。

“死肥猪,行了!”吕品高叫一声。简真如奉大赦,仓皇撤退,退到镜室入口,腾空一跃,半空中化为人形,喘吁吁落回地面。

“在那儿!”吕品指着镜阵左上角,那儿有一面圆镜,小小的混不起眼。

“破!”冰蝶鸟笔出如风,一道白光击中圆镜,只见星光乱闪、云烟起落,圆镜丝毫无损,反而更加明亮。

冰蝶鸟一怔,脱口而出:“这是一面符镜!”

“没错!”吕品点头。

“符镜?”方非不由问,“什么符镜?”

冰蝶鸟瞅他一眼,神色鄙夷。吕品笑着解释说:“若是抟练的宝镜,击破镜子就可破阵。这面主镜不但抟练过,还藏有极厉害的护身密符,要击破镜子,先得破解这道密符。”

“怎么破解?”小度者只觉头痛。

“要破解符法,先得看见符字,我记得有一道‘虚室生白符’,可以显出隐藏的符字,可惜……”吕品皱了皱眉,“我记得定式,可写不出来!”

冰蝶鸟举起笔来,喝声:“无中生有!”一缕青光投入镜中,镜中掠过一行符字,可是稍纵即逝,一眨眼,镜子又是一片虚无。

吕品眼疾手快,符字刚一显露,他就挥笔写下,仔细看去,却是一行古篆:“水平虚空取法万物幻虚就实坚不可破真一归元急急如律!”

“谁见过这道符法?”吕品瞅了半晌,闷闷发问。三个男生一掉头,齐齐看向冰蝶鸟,少女冷冷看了一会儿,摇头说:“我不认识!”

“老元婴鬼门道还真不少!”吕品啧啧连声。

“混账老儿!”简真的皮肤绿气未退,恨的咬牙切齿。

“好在我有后招!”懒鬼一伸手,扯出通灵镜,“你们知道‘万符破解台’吗?那儿有一群高人,专门破解奇难符法,我可是那儿的老客户……”

“投机取巧,无耻无聊!”少女冷冷给出八字评语。

懒鬼微微一笑,挥笔输入符字,过了一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过时许,失声叫道:“这什么破密符,破解台也破不了!”

“哼!”冰蝶鸟冷冷地说,“活该!”

方非默不作声,闭上双眼,一转念,隐书落入掌心,他心念一动,白石板上字迹浮现,一字不差,正是那一道生僻密符。

“更绝妙的是,如果在隐书的正面写下一个符咒,那么,翻到它的背面,就能找到破解的反咒……”天皓白的话在心中响起,方非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其他三人见他神奇古怪,只怕有失,也都跟了上来。

方非走到镜室中央,翻过隐书,看了一样,跟着抬头望去——那面主镜高悬在上,圆如满月,光华冷清。

一股热气直冲喉头,方非扬起笔来:“真假假万物遁形!”

笔尖扫过虚空,涌出一行符字。刹那间,四周的明镜中间,千百人影起落翻腾,同时结符成字,符字飘到镜子外面,四面八方地飞到方非笔尖,凝结成一团纯青色的大火,火势腾空,唿地冲向主镜。

青火一闪而没,全为圆镜吞噬,皎洁的镜面模煳起来,俨然蒙上了一层水汽。方非心头一沉:“反咒不对吗?”念头刚刚闪过,只听咔嚓一声,圆镜中心迸裂,分出无数细纹,势如毒蛇游走,瞬间布满四壁。

四人惊奇骇异,左顾右盼,不知该走该留。还没拿定主意,镜室摇晃起来,简真又惊又怕,连声说:“怎么回事……”吕品也叫:“方非,你干了什么?”

裂纹到了众人脚底,地板也是一面巨镜,顷刻四分五裂,四人脚下一空,眼前发黑,身不由己地掉进了一个无底深坑。

这一下十分突然,四人乱成一团,驭剑的驭剑,驾轮的驾轮,简真也抖开了双翅。这时头顶一暗,入口光亮泯灭,四面一团漆黑,除了四人的道光,再也看不见一丝光明。

“陷阱?”方非心跳加剧,正想冲回地面,忽见黄光闪动,冰蝶鸟向下飞去,三个男生见状,也只好硬起头皮跟在后面。

飞了十里远近,终于落到坑底,周围黑沉沉、静悄悄,空气潮湿凝滞,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气。

光亮一闪,冰蝶鸟写了一盏长明符灯,轻轻送入空中,银光冲破黑暗,四人举目望去,同时吃了一惊——断柱残垣,比比皆是,四面石壁嵯峨,污水纵横流淌,汇成了一道浓黑如墨的小溪。

“这是哪儿?”方非的嗓音发抖,落在幽深地底,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避难所!”冰蝶鸟似乎叹了口气。

“避难所?”

“嗯!”少女的声音有些伤感,“这是躲避道者战争的地方。”她沉默一下,幽幽地说,“这个避难所,已经废弃了。”

“什么声音?”吕品侧耳倾听。

“喂!”简真一个哆嗦,“臭懒鬼,你少吓唬人!”

“看来我猜错了!”冰蝶鸟的眼里迸射寒光,“这个地方不是废弃掉的!”

“什么意思?”三个男生齐齐望她。

“这个地方……”冰蝶鸟凝视幽深远处,“是被摧毁的!”

“什么……”简真还没叫完,大个子忽地僵直,一股恐惧爬上脸颊,肌肉微微抽搐起来。方非见他神色,也忍不住侧耳倾听,暗处窸窸窣窣,似有什么东西蜿蜒爬行。

腥臭扑鼻,浓烈无比。

啪,符灯熄灭,一团漆黑。

尺木郁郁泛青,照亮数米远近,光亮的尽头是无垠的黑暗,黑暗深处,想起了一声低沉的怪吼,窒闷可怕,更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方非的热血似被抽空,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狂风扑面,空中闪过一个黑影,浓烈的腥臭钻入鼻孔,方非只觉一阵头晕。他慌忙纵身飞起,青光黑影交错,相距不过尺许,汁液飞洒淋漓,溅落在地,嗤嗤作响,一个酸腐气味,登时弥散开来。

方非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没缓过劲来,风声又起,黑影凌空舒卷,闪电扫了回来。度者提起尺木,闪身躲开,触手掠过一面石壁,就像是汤匙刮过奶油,岩石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黑影若无其事,曲曲折折,又向方非卷来。

“气箭破空!”方非一扬手,笔尖发出连绵锐响。

怪影迎头赶上,跟无形的气箭碰了一下,摇晃晃向后一缩,忽又笔直刺来。方非纵身飞起,夺,怪影刺入了一块岩石,仓促间无法拔出,活似一条蟒蛇,死命挣扎扭动。

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忽听简真尖声大叫,掉头一看,大个儿连人带甲,被一条黑影拦腰缠住。

火豕甲红光怒射,照出黑影轮廓。那东西死白发亮,形似一条章鱼触手,通体密密层层,布满刀片似的鳞甲,鳞甲刮擦宝甲,吱吱嘎嘎,尖锐刺耳。

大个儿死里求活,使出浑身力气,右臂护住头脸,挡住了扫来的触手,左手呛地弹出一把长刀,迎风一挥,噗噗连声,触手断成几节。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闷叫,凄厉愤怒。简真也是哇哇大叫,右手精光一闪,又弹出一口长刀。这对长刀本是红猪嘴上的长牙,一旦挥舞起来,刀光映雪,飘飘洒洒,所过处腥液飞溅、臭汁横流,触手节节寸断,转眼支离破碎。

大个儿脱出身来,鼓起双翅,双刀舞得密不透风,酸腐毒液与刀光一接,嗖嗖嗖四面弹开。简真杀得兴起,抡刀左冲右突,一眨眼,又斩断了三条触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凄厉尖锐,整座废墟簌簌发抖。

简真心头吃惊,抬眼望去,轰隆一声,乱石纷飞,对面的墙上开了一个大洞。磨盘大小的石块当头砸来,大个儿措手不及,一块巨石趁虚撞上了他的胸口。简真惨哼一声,向后跌出,黑暗中,一条触手悄无声息,潜到了他的身后。

“太白无锋!”一缕锐芒划破黑暗,触手一遇白光,挣扎着断成两截,腥臭的汁液喷洒不绝。

简真狼狈躲开,心子扑通乱跳,一回头,吕品驾着飞轮,在一片触手间穿梭,笔尖白光星闪,断裂的触手漫天乱飞。

“死肥猪!”吕品边打边笑,“打起精神来,别叫妖怪吃了!”

“呸!”简真一面抵挡两条触手,一面破口大骂,“臭懒鬼,你少得意了,刚才没你,我一样应付得了,妈呀……”一条触手缠住左脚,大个儿手忙脚乱地挥刀去砍。

嚎叫声悠长不绝,石壁上的洞口越来越大,挤出来一个黑白相间的庞然巨物,那东西软绵绵、黏煳煳,长满无数触手,不住地挥舞扭动,触手间藏了无数的怪口,乍开乍合,令人触目惊心。

这东西大若小山,无形无状,无手无脚,也无眼鼻耳朵,众人呆怔间,它向里一缩,忽地怪口紧闭,接着浑身暴涨,发出一声锐叫,一时间,千百怪口怒张,喷出无数银丝,纵横交错,结成一张大网,罩向空中四人。

方非正与两根触手搏斗,忽觉白光刺眼,慌忙一提尺木,急往上飞。一片银丝擦身掠过,远看细如丝线,近了才发现有手腕粗细,莹白透亮,竟是一股股浓稠的胶液。

“气障重重!”一串气团撞开胶液,方非乘着气浪,一股脑儿升到了百米高处,胶液到了这里,似乎势穷力尽,摇晃晃向下坠落。他心头一松,正想喘口粗气,冷不防脚下一沉,身子直往下坠,低头一看,一股胶液穿透遁光,紧紧黏住了尺木的末端。

“气箭破空!”方非发出无形气箭,想要切断胶液,那东西坚韧出奇,气箭中的,嗡的一声,又被轻轻弹开。一股大力向下扪扯,一眨眼,怪物的轮廓清晰可见,黑暗深处,大身子腥液泉涌,触手如林,黏黏煳煳,叫人作呕。

身边传来连声哀号,方非掉头一瞥,简真、吕品均为胶液黏住,笔直落向怪物。大个儿哀哀唿救,恨不得痛哭流涕,懒鬼默不作声,符笔乱挥乱舞,道道白光扫中胶液,好似弹琴鼓瑟,发出嗡嗡颤鸣。

刷刷刷,几条触手冲天飞起,迎面飞来。方非的心缩成一团,连发气箭,均被触手躲开,触手下面,一张怪嘴张得老大,腥液汩汩流出,好似饿人的馋涎。

“天火燎原!”少女声如飞雪,一团大火应声落下,落到半途,一分为三,三团火球,集中了缠住三人的胶液,一阵嗤嗤声响,焦臭扑鼻,胶液嘣地断开,下拽的力量也消失了。

三人摆脱束缚,纷纷跳上半空,冰蝶鸟唿地越过三人,锐声叫道:“三个蠢货,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大个儿呆呆发问。

冰蝶鸟哼了一声,咬牙说:“这是一只蛭妖!”她冲突直下,只见火焰明灭,白光飞动,四周触手摇动,恍若撑天的密林,这一片死亡林中,少女如蝶如鸟,翩翩起舞,快如一线流光,不容凝注,也不容把握。

“蛭妖?”吕品吹了一声口哨,“好大一个蛭妖哇!”

“蛭妖好像怕火!”方非想起了帝江的话。

“烧死这个狗东西!”简真收拢翅膀,翻身落下,滚地化为红猪,嘴里一声尖叫,浑身迸出丈许火光。

大红猪直头愣脑地冲了上去,蛭妖的触手也罢,胶液也好,遇上那片火光,全都萎缩凋零。

“烈焰神锋!”方非发出长长的火剑,纵横切割,所向无敌。

“天火燎原!”吕品符笔一挥,火球接连飞出,势如下了一阵火雨。

蛭妖连受重创,渐渐抵挡不住,一面喷出腐臭汁液,竭力浇灭烈火,一面拼命缩小身形,向着来路退去。

“别叫它逃了!”冰蝶鸟锐声大叫,“它到别处,又要害人!”

一时雷火俱下,落到蛭妖身上,腾起道道白烟。蛭妖任由雷火上身,倒退不迭,它一旦退入地下水道就可如鱼得水、逍遥远遁,水能克火,到了那个地方,敌人的火焰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它打定主意,苦忍剧痛,极力后退。冰蝶鸟眼看阻挡不住,急得连声高唿。

白光星坠,吕品飘然落下,停在蛭妖前方,双手合十,疾喝一声:“定!”

蛭妖应声一抖,身子忽地僵硬,触须根根绷直,口中发出凄厉哀鸣。

冰蝶鸟见状惊奇,定眼望去,吕品注视蛭妖,瞳子幽黑放大,迸出诡谲奇光。

对面的蛭妖尖声怒叫、拼命挣扎,身子却如钉在地上,无论怎么挣扎,始终无法后退。它拼命挥舞触须,不知不觉刨出了一个大坑,泥块乱石,雨点般向吕品飞去,到了懒鬼面前,好似撞上了无形障壁,浮空不下,悬在双方中间。

“这是什么法术?”冰蝶鸟心中嘀咕,又听一声长长的猪叫,大红猪鬃毛倒立,恶狠狠冲向蛭妖,他的身上火光冲天,好似烧红的刀子,深深插入了一堆奶酪。

蛭妖凄声嚎哭,小半身子被红猪活活剖开,腥液横流,触须委地,身子眼看着委顿下去。

“住手!”地窟中响起一声尖叫,那声音来自蛭妖。

“该死的小东西!”蛭妖大唿小叫,“我招惹你们了吗,你们招招紧逼,太过分了吧!”这腔调分外耳熟,方非只一楞,冲口而出:“凌虚子!”

蛭妖咦了一声,气唿唿又叫:“好哇,你不是那只臭裸虫吗?哼,你别当留了长头发,我老人家就不认识你!”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凌虚子,你怎么在蛭妖里面?”

“哼,这是我的宠物!”凌虚子的口气有点儿得意。

“好恶毒的宠物!”冰蝶鸟冷笑说,“蛭妖嗜血成性,凌虚子,你附在这种东西身上,欠下的血债,只怕数也数不清!”

“呸!你小丫头懂什么?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天地的法则!”

“少废话!”冰蝶鸟目射寒光,“凌虚子,你勾结妖怪,为非作歹,我今天遇上了,非把你除掉不可!”少女扬起云扫,方非忙说:“慢着,我问他几句话!”

冰蝶鸟轻哼一声,笔锋凝然不动,方非轻轻松了口气,大声说:“凌虚子,冲霄车失事以后,你见到了我的点化人吗?”

“见到怎么样,没见到又怎么样?”凌虚子很不耐烦。

“你不怕大鹏的飓风,一定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我知道了!”凌虚子咯咯直笑,“小子,你想知道小丫头的下场吗?”

“下场?”方非浑身一抖。

“好吧,我跟你说……”凌虚子透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小丫头自不量力,跟大鹏作对,先是瞎了眼睛,跟着又断了手脚,那张俏脸蛋毁得乱七八糟,活脱脱成了一个丑八怪!”

“你胡说!”方非听得心惊肉跳,“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凌虚子闷声闷气地说,“小子,你问完了吗?”

“凌虚子,你撒谎!”方非的嗓子一阵阵发颤。

“我说的全是真话!”凌虚子赌咒发誓,“说一句假话,叫我碎尸万段!”

方非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就在此时,忽听吕品说:“老元婴,你这个誓发得真便宜。碎尸万段?呵,你的尸体在哪儿啊?”

方非恍然大悟,连声说:“对,对!”

“要不这样?”吕品笑嘻嘻地说,“老元婴,你另外发个誓,如有一字虚言,叫你被人食了魂!你看怎么样?”

“呸!”凌虚子大怒,“不怎么样!”

“那你刚才说的都是假话啰?”

“胡说,都是真话!”

“那你发誓!”

“我偏不发!”

方非心中雪亮,元婴仇视自己,有意胡说八道,看起来,若不将他攥在手心,休想这老小子口吐真言。

“简真!逼他出来!”方非大叫。

“昂!”大红猪奔突向前,蛭妖动弹不得,一道火流穿身划过,眨眼分成了两半。

一声悲鸣,大妖怪瘫软在地,躯体由灰变黑,化为了道道黑气。

“该死!”黑气里冒出一声尖叫,一团彩光踊跃跳出。

“别走!”冰蝶鸟纵剑赶上,两人首尾相连,消失在头顶上方。

三个男生腾身直上,赶到两人消失处,遥遥看见一个洞口。三人不及多想,一头钻了进去,里面竟有一条甬道,幽深潮湿,蜿蜒向上。

飞了时许,前方隐约有光,只一瞬,三人冲出洞口,月光照眼,忽又来到了地面。

入眼处是一座古旧的大宅,废弃已久,尘埃遍布,月光潇潇洒洒,仿佛积水空明,一片荒烟蔓草,宛然摇荡水间。

如此大宅,为何空无一人?

“嗤!”一声锐响,前方电光纵横,夹杂少女的喝叱。

三人飞身赶去,闯入一座大厅,冰蝶鸟站在不远处,在她前方,静悄悄站了四道人影,凌虚子落到了一个人手里,正在那儿死命挣扎。

“臭裸虫!”老元婴看见方非,忍不住破口大骂,“看你做的好事!”

擒住他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黑衣,面庞清瘦,两只眼睛游移不定,双手闪动幽幽白光,凌虚子无形无状,落到那双手里,俨然成了实物,任他龇牙咧嘴,就是挣扎不出,他的嘴上虽不服软,眼底却涌出了一股绝望。

“苍龙方非!”黑衣人阴测测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听口气这人竟是旧识,方非一愣,脱口问:“你是烈鸢的人?”

“丹元星烈鸢?”那人口气中带着讥诮,“那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本人高攀不起。”

方非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这号人来,那人笑了笑又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苍龙方非,我真要感谢你呀。凌虚子这个老滑头,我找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偏他聪明了得,摆了个还施镜阵。要不是你破了镜阵,又将他逼到地上,我要抓他可不容易。”

方非一愣,转眼望去,老元婴两眼出火,恶狠狠朝他瞪来,接着哭丧面皮,又冲着黑衣人哀求:“风揽月,我老了,魂魄又散,灵气又弱,你吃了我也没多少补益。我知道阴晦雪藏在哪儿!她灵力充沛、魂魄坚固……”

“闭嘴!”黑衣人冷冷地说,“凌虚子,你昏了头吗?阴晦雪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唉!”凌虚子抖抖瑟瑟,“这么说,你还念旧情……”

“旧情?这是哪年头的事啊?不过……”风揽月嘴角浮起一丝狞笑,“如果有得选,我当然先吃你咯!”他口唇略张,吐出一丝绿光。

“臭裸虫!”凌虚子惊声尖叫,“救我,快救我!”

方非血往上涌,忍不住大喝一声:“住手!”

风揽月不理不睬,绿光如针如刺,探入了凌虚子的口鼻。老元婴发出一声长叫,浑身剧烈抽动,彩光向内收缩,一丝丝顺着绿光,向黑衣人的嘴里涌去。

“放肆!”冰蝶鸟一扬笔,电光如龙,射向风揽月,这时人影一闪,左边一个黄衣男子抢到黑衣人前面,一扬手,飞起一道青影,裹住闪电,收在手里,噼噼啪啪,捏成了一个光球。

“还你!”黄衣人一挥手,光球掷了回来。冰蝶鸟笔尖一抖,青芒射中火球,一声巨响,好似雷霆迸发,掀起一股骇人的气浪。

冰蝶鸟笔走龙蛇,一连送出十多道符法。黄衣人信手挥洒,青光到他近前,好似击中了一片铜墙铁臂,火星四溅,缤纷如雨。

凌虚子的叫声越来越弱,方非骇然发现,他的身子缩小了一半,躺在黑衣人怀里,真如初生的婴儿,小身子清光一团,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马上破碎。

“凌虚子!”方非大叫一声,老元婴掉头望来,目光凄切空明,素日的暴戾一扫而空,他的身子透明如水,一切的浮华幻象,数百年的执着怨恨,全都被那一道绿芒夺走了,他默默地看着方非,脸上闪过一丝大彻大悟。

方非忘了凶险,一纵身想要冲上,不料肩头一沉,给人死死攥住,回头一看,简真面色惨白,大身子簌簌发抖:“方非,太、太迟了……”

“迟了?”方非一愣。

“方非!”吕品轻轻摇头,“你还没看出来吗?老元婴,唉,被我说中了,他真的叫人食了魂!”

“食魂?”方非面无血色,冲口而出,“他们都是魔徒?”

“今晚的运气好哇!”吕品苦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徒呢!”

“臭懒鬼,你还笑得出来?”大个儿又气又怕,几乎快要崩溃了。

“怕什么?大不了一死呗。死肥猪,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死了也是个伤心鬼,听说伤心鬼到了那边,胸口要长一个大洞!”

“胡扯!”简真脸红筋涨,“你魂都没了,还做个屁鬼?就算做鬼,那也是清蒸鬼、红烧鬼,全都是给人吃的!”

两个小东西死到临头,还要拌嘴斗气,魔徒听得有趣,发出嗤嗤怪笑。

凌虚子的面目模煳起来,四肢收缩不见,身子团团变圆,缩成一点灵光,跳动两下,乖乖钻进了风揽月的口里。

元婴死了!方非心乱如麻,转眼一看,冰蝶鸟站在那儿,眼中透出一丝焦虑。

“天素!”方非急切间叫出了少女的本名,“现在怎么办?”

“走!”天素吐出字来。

三个男生转身向外冲去,这是人影闪动,四个魔徒如烟如雾,拦住去路。

四对四,危字组陷入了一场苦战!

方非对面的魔徒,高高瘦瘦,白衣白脸,两眼也是白多黑少,就像一对死鱼的眼珠。

这人看来死样活气,动起来却疾如狂风。两人几乎同时出笔,死鱼眼写符念咒,快了方非不止一倍。少年心念才动,人已飞了出去,胸口燃起一片惨绿的鬼火,烧得羽衣幽幽发绿,尽管转眼熄灭,可那一股灼痛渗入骨髓,久久也不散去。

死鱼眼也很惊奇,方非中了“阴火销魂符”,不但没有昏倒,更有挣扎爬起的意思。

方非刚刚起身,魔徒已然逼近,笔锋一扬,亮起可怕红光。这时精光闪动,飞来一口长刀,横在两人中间,死鱼眼如果向前,势必断成两截。他闪身飘退,掉转笔锋,喷出一张惨绿光网,嗖地罩向简真头顶。

大个儿好容易摆脱对手来救方非,谁知死鱼眼变招太快,一不留神,竟被光网兜头罩住。光网上身,恍若鬼火流动,简真慌忙仰天倒下,就势打个滚,化为一头红猪,身披火光,抖擞站起,大身子奋力一甩,满身鬼火四散飘飞。

“嗷!”红猪尖声嚎叫,直奔死鱼眼冲去。魔徒不躲不闪,眼看要撞上,一阵大风扫来,简真嵴背一痛,四蹄腾空,高高飞到了天上。

方非呆在一边,看得清楚,空中一只怪鸟,头如鹰鹫,后面拖了一条孔雀似的大尾巴。怪鸟浑身漆黑,翅膀狂风席卷,两只利爪扣住红猪,爪尖摩擦宝甲,带起一溜长长的火光。

方非驾起尺木,跳到空中,笔锋一扬,云气千丝万缕,齐齐射向怪鸟。怪鸟怒叫一声,羽毛刷刷抖动,鼓起一片黑烟,云箭射在烟上,嗤嗤化为乌有。

简真趁这机会,扭身变回原形,呛啷弹出长刀,两团雪光飘飘洒洒,落向怪鸟的那对巨爪。

绿光一闪,怪鸟失去形体,化为一团黑气,简真斩了一个空,黑气散而复合,凝结成一个绿袍男子,瘦小阴沉的面孔上,长了一个不成比例的鹰钩鼻子。

“魔甲士!”大个儿心头一沉,鹰钩鼻双手抖开,射出两条漆黑长鞭,好似两条飞蛇,盘旋着飞向简真。

简真一咬牙,舞刀迎上,长鞭跟刀身一碰,忽地向外弹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双双掉过鞭梢,嗖地缠住他背后的翅膀。

简真哎呦一声,直往下坠。鹰钩鼻漆声怪叫,翻身化为黑鸟,扑到简真面前,长鞭凝缩变换,依旧化为利爪,揪住那对翅膀,将大个儿高高抛起,狠狠砸向一面墙壁。

轰隆,厚厚的石墙应声洞穿,简真七荤八素,还没缓过起来,身子一摇一晃,忽又被甩起老高,转眼间,一面灰白的墙壁拍面压来,他失声惨叫,直挺挺嵌入石墙中间。

方非满屋乱窜,死鱼眼紧追不舍。他无剑无轮,只凭一身黑衣,飘然飞举,恍若鬼魅,手里符笔连挥,水风雷火雨点似的打向方非,落到少年身上,龙蛛羽衣舒卷开合,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卸去符法的威力。

方非高来高去,室内的情形一目了然——简真落到了怪鸟爪下,给人当成铁锤,对准厚墙巨柱狠狠滥砸,大个儿纵是铁打的好汉,也经不起这样的摔打,起初还能挣扎几下,渐渐垂头耷脑,只剩下了半条小命儿。

天素对上了风揽月,两人神速多变,急如两点星火,忽聚忽散,变幻莫测,一道符法还没发出,往往就被对手克制,尽管斗得激烈,可是悄没生息,两人分分合合,好似在演一场默剧。

最奇怪的还数吕品,他的对手一身黄衣,之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天素的符法,放在四个魔徒中间,也是数一数二的狠货。照说对付吕品,理应轻轻松松,可是不知为何,这家伙犯了煳涂,与吕品直面相对,绕着一块空地散步转圈。

两人走了一圈又是一圈,黄衣人偶尔抬笔,放出一道符法,可是不知怎的,总是差之毫厘,与吕品擦身而过。

方非瞧得不胜困惑,不知两人在闹什么玄虚,吕品脸上笑嘻嘻的,魔徒却是两眼发直,仿佛魂不守舍。

乍一看,吕品似乎占了上风,可一转眼,魔徒身子摇晃,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笔尖前送,涌出一片青光,光中似有小箭乱飞,把懒鬼笼罩在内。

方非正觉心惊,吕品身子一晃,忽又摆脱青光,脸上笑容不改,向前跨出了一步,左边的肩头上方,悄没生息地喷出一股鲜血。

一转眼,魔徒的目光又变呆滞,两人一老一实,又开始相对转圈。可在方非看来,两人间的气氛已经起了变化,之前一派沉闷,这时冰层下面暗流涌动,不知何时何地,就会爆发出来。

诚如方非所料,这场比试看似平平淡淡,其实凶险万端。黄衣人大意轻敌,不知吕品底细,刚一交手,忽然受制于“天狐遁甲”。

“天狐遁甲”有虚有实,实的钻天入海、变化如意,虚的却是极厉害的幻术,当日吕品捉弄简真,椅子和汤碗之所以挣脱不开,全是因为心魔入侵——大个儿不知不觉,使了自己的元气,把汤碗椅子附在了自己身上。周围的人解救简真,也无形中堕入了幻术,自以为使了符法,其实什么也没做过。

黄衣人的情形大致相同,可他机警厉害,远不是寻常学生可比,一中幻术,立刻惊觉,接下来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吕品占了先机,可也不得不集中精神,继续克制对方的神志,要想出手伤敌,居然毫无机会。

魔徒精神强悍,吕品屡次发力,要如蛭妖一样将他定住,结果都是徒劳无功,就算使出全力,也至多让他无法远离自己。黄衣人的念头恰好相反,一心远离懒鬼,离得越远,精神的束缚越弱,到了一定地步,就能挣脱吕品的心锁。

这么一来,两人间好似横了一条无形的绳索,一头抓在吕品的手里,另一头却系在黄衣人身上。好比小孩子玩风筝,人与风筝之间,绳索紧紧绷直,可又始终不断。两人相对走圈,总是不远不近。离得太远,黄衣人就可摆脱束缚,如果距离太近,天狐遁甲威力更强,没准儿吕品以弱胜强,把他活活制住。

方非外行看戏,不知其中门道,只瞧吕品无碍,顿也放下心来。死鱼眼来去如风,方非几次遇险,猛可想起了击败太叔明的办法,只不知道那道抽丝织网的符法,到了这管不管用。

“混元归一千丝万缕!”一缕无影无形的柔丝,顺着笔尖无声吐出。

方非写符成功,转身催动尺木,绕梁环柱,织成一张大网。死鱼眼掠过网际,丝丝缕缕沾在身上,可他一无所觉,只顾追赶,他越飞越快,牵扯的气丝也就越多。

“收!”方非笔锋扬起,一声疾喝。

这法子百试不爽,死鱼眼缩手缩脚,四肢忽然舒展不开。他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一抬头,方非抬起笔来,笔尖红光闪动,一道火剑迎面刺来。

“该死……”死鱼眼心中闪念,刚要抬笔,谁知手指一动,符笔无故飞走,这一下魔徒乱了阵脚,一抬眼,熊熊的烈焰扑到面前。

死鱼眼还击无笔,逃走无路,手忙脚乱,又惊又怒,这时间,从旁飞来一道绿光,扑,火剑变了颜色,阴阴惨绿,反向方非卷去。

方非闪身躲开,只见风揽月摆脱天素,抢到了死鱼眼前面,接着身侧风响,天素银衫飘飘,也到了他的身边。少女气息粗重,显见方才一战,十分耗神费力。

风揽月举起符笔,向天一挽,笔锋发出白光,将一束元气丝轻轻挽住。方非见他看破气丝,心头一凛,暗暗紧张起来。

“蛛妖妇的混元丝?”风揽月眯眼审视那丝,跟着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身上。他诡谲一笑,笔尖无中生有,画出一团绿火,嗤嗤怪叫,砰然迸散,化作成百上千,满空飞行游走,混元丝与那活火一碰,登时化为乌有。

这妖法酷似微生九的“碧磷妖瞳”,但又能合能分、可烧可焚,比起独眼的妖瞳,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混元丝烧得精光,死鱼眼挣脱出来,死死盯着方非,脸上透出了一股阴狠,他双手一搓,方非忽觉左手剧痛,夺来的符笔冒出一股腥臭绿烟,不由惨叫一声,匆忙丢开那笔,符笔化作一道火光,咻地向死鱼眼飞去。

“手到擒来!”天素笔锋一抖,画出一道“明抢暗夺符”,青光匹练似的卷向符笔,不防风揽月横臂一挥,一道白光飞出,两道光芒纠缠一处,相互抵消,符笔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死鱼眼手里。

天素紧握拳头,掌心渗出一丝汗水。方非的呻吟声越来越响,少女转眼看去,他的左手乌黑发亮,吹气似的肿胀起来。方非龇牙咧嘴,右手收了符笔,握住左手手腕,这一碰,连右手也染了一股黑气,顺着手臂笔直上行。

许多道者为免符笔丢失,笔上往往藏了机关。死鱼眼的符笔上,就藏了一道极歹毒的符法。方非不明就里,夺来符笔,对手发动符法,让他受了重创。鬼火蕴含剧毒,攻心入脑,方非只觉两眼发黑,忽地掉下尺木,一头栽向地面。

风揽月一晃身飞近方非,手臂伸长,抓向方非肩头,正在高兴,一片金霞卷来,指尖碰到,又痛又麻。

“飞雷照神符?”风揽月知道厉害,将手一缩,眼前银光闪动,天素右手持笔,左手拎住了方非。

一声怪叫,死鱼眼捉笔在手,抢先发难,天素掉转笔锋,两人符光吞吐,瞬间几个来回。胜负未分,一道明晃晃的长电斜刺里飞来,天素百忙中纵剑闪开,风揽月一抖手,第二道咒符又飞了过来,少女来不及抵挡,死鱼眼又放出了一道绿惨惨的毒火。

生死关头,天素身子一摇,身边多出一人,一样的蝶鸟面具,一色的云扫银衫,只少了手里的方非,要不然,几乎就是少女本人。

两个天素同时出笔,画出两道符光,挡住了左右夹击。

“分身术?”两个魔徒心头一凛,天素的“分身术”和太叔明不同,更加近于山都,分身只有一个,可是能攻能守,足以独当一面。相比起来,太叔明的道术,不过都是骗人的幌子。

三人间符光乱闪、雷火如麻,天素以一敌二,居然不落下风。两个魔徒又羞又怒,攻势此起彼伏,天素一面驾驭分身,一面抵御魔徒,另一面还要护着方非,一心三用,几乎只守不攻,全无反手之力。

“天素……”一身凄惨的叫喊传来,少女应声看去,简真瘫在地上,有气无力,怪鸟撑开爪子,死死将他按住,鸟嘴微微张开,吐出一道针锋似的绿芒。

一转眼,大个儿就要失去魂魄!

天素又气又急,百忙中再看吕品,懒鬼还在跟人绕圈,只是面红耳赤,笑脸僵硬,身上多处受伤,血渍斑斑,触目惊心。

女道者陷入了僵局,心里空自着急,却没有一条两全其美的法子。

“食魂光”钻进了简真的口鼻,形势千钧一发,根本不容迟疑。天素挡开死鱼眼一击,掉转笔锋,指向怪鸟。

风揽月绕到了左侧,扬起符笔,啪,天素的分身消失了,死鱼眼一抖笔锋,指向了少女的本体,天素无可奈何,仓促收回云扫。

哌!一声尖叫,怪鸟一个趔趄,食魂光缩了回去。众人瞧得惊讶,几乎忘了出手,只见怪鸟形同醉酒,东倒西歪,翅膀左撑一下、右撑一下,到了身前不远,又似遇上了障壁,无论怎样拍打,就是舒展不开。

怪鸟连声尖叫,声音嘶哑难听,它卖力挣扎,身上的羽毛根根竖起,俨如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可它越是挣扎,翅膀越是收拢,慢慢蜷缩如球,一双利爪也离开简真,缩到了胸腹下面。怪鸟眼巴巴望着这边,嘴里哌哌尖叫,似向同伴求援。

风揽月的心中奇怪极了,这只“大尾鹫”力大无穷,寻常的道术休想制得住他,想到这儿,他符笔横扫,锐喝一声:“妖魂照命!”

一声怪叫,凭空跳出一团绿火,飞到怪鸟头顶,“碧磷妖瞳”照过,出现了一片流云白光,白光里丝丝缕缕,似有无数透明细丝。

魔徒心头一沉,又觉诧异,刚才放出“碧磷火”,已将混元丝烧尽,这些细丝又是从哪儿来的?看起来,细丝不是无形无质,而是有形有质的真丝,如果是真丝,难道说——

风揽月的背上渗出了冷汗。这时身边一声尖叫,死鱼眼手舞足蹈,尖叫上升。借着妖瞳碧光,他的手脚四肢也被细丝缠住,更有细丝不绝飞来,返照月光,洋洋洒洒,死死缠住魔徒,一道烟升到了屋顶。突然,屋梁上伸出来十多条长大的节肢,争相抱住魔徒,如玩皮球,团团如飞。一眨眼,死鱼眼面目全失,四肢消失,变成了一个细细长长、光光溜溜的巨大白茧。

风揽月惊怒叫迸,厉叫一声“滚开”,他一扬手,碧鳞火冲向屋顶,梁上吱吱怪响,节肢缩了回去。绿火射中白茧,只一闪,绿火消失,巨茧丝毫无损,白光光地横在梁上,似把火焰活活吞噬。

怪鸟还了原形,鹰钩鼻缩手缩脚,也在细丝里来回挣命。风揽月叹了一口气,苦笑说:“蛛仙子,好久不见了!”咯地一笑,屋顶黑影晃动,一条银白细丝,垂下来一个黑衣女子。天素见那女子,双目一亮,身子滚热起来。

“无相魔!好久不见了!”蛛仙子双手忙个不停,还在编织毛衣。

“什么?”天素盯着风揽月,脸色惨变,“你是无相魔?”

“呵!”风揽月不置可否,笑笑说,“蛛仙子,你还真会挑时候!”

“无相魔,你借新的躯壳,看起来不错!”蛛仙子眨眼笑笑,“你要是信得过,我再给你套一层壳儿,那可就十全十美了。”

女子甫一现身,屋子里的蛛丝接连现形,纵横交织,无处不在,光闪闪,白亮亮,乍眼一看,就像进了蚕室织厂。六只神蛛也冒出头来,红绿金黑白茧,一个个转动乌珠,盯着无相魔不放。

“我是无所谓!”无相魔摊开双手,“落在了你的手心儿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哟,我哪儿敢呐?”蛛仙子难得谦虚起来,笑眯眯地说,“你这个人啊,别说杀呀剐的,碰一下都不行!”

“言重了!”风揽月还是一副好脾气,“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可否解答一下?”

蛛仙子暗自纳闷,这魔头满脸笑嘻嘻,不是好东西,这里面必有什么奸谋诡计。不过法阵还没布好,姑且跟他敷衍敷衍,于是笑着说:“什么疑问?”

“你用了什么法子,既能布上蛛丝,又能让我一无所知?”

“这个容易!”蛛仙子的符笔轻轻一挥,笔尖带起了一缕混元细丝,丝呈青色,若有若无。

“混元丝?”无相魔轻轻摇头,“我说的是神蛛丝,若是混元丝,‘碰上碧磷火’,早就烧光了!”

“这样呢?”蛛仙子一招手,附近的“青精饭”张开口器,喷出一缕白丝,丝头缥缥缈缈,连上了混元丝的丝尾,半青半白,分外醒目。蛛仙子再一挥笔,笔尖带动混元丝,结果神蛛丝也如细水长流,从绿毛蛛的嘴里抽了出来。

“受教了!”无相魔一拍脑袋,“你把神蛛丝连在那小子的混元丝上,他用混元丝布网,顺道也把你的神蛛丝布好,一举两得,巧妙巧妙,再加上你独门的隐形法儿,更是谁也发现不了。”

“算你有些头脑!”蛛仙子眯起双眼,笑着审视对手,“无相魔,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

“急什么?”无相魔舔了舔上唇,“你的北斗炼魔阵还没布好呢!哈,你跟我说来说去,不就想七蛛炼魂、炼化我的魂魄吗?”

蛛仙子变了脸色,无相魔飘然向后,符笔闪电扬起,一道绿火向吕品飞去。

蛛仙子笔锋调转,毒火应手熄灭。可是无相魔的第二道符法到了,一道白光出人意料,射中了他的黄衣同伴。

黄衣人浑身一颤,双目忽变清明,尖叫一声,向后纵出。他好容易摆脱幻术,对吕品恨之入骨,身在半空,一扬手,一道火光直取吕品。

天狐遁甲,本是吕品心神所系,与强敌周旋已久,早已心力俱疲,这时对手得了外援,摆脱束缚,他的心神大受冲击,两眼一阵发黑,眼看火光飞来,根本无力躲避。

突然身子一轻,吕品升到空中,火光贴着脚下掠过,击穿墙壁的巨响震耳欲聋。懒鬼身子不停,一直升到屋梁上方,斜眼一瞅,两只巨蛛盘踞左右,瞪着眼珠将他打量。吕品心惊肉跳,喉头微微发甜,吐了一口鲜血,登时失去知觉。

两缕蛛丝把吕品扯上天去,黄衣人愣了一下,斜眼看去,四只巨蛛目射凶光,他不由怪叫一声,魔羽衣刷地展开,形如一只黄鹄,直向大门飞去。

他厚颜无耻、舍弃同道,大厅里谁也没有料到。黄衣人去势惊人,瞬间赶到门前,刚要蹿出,忽地青光扑面。他来不及躲闪,仓皇中一扬符笔,符法还没出手,青光已经扑到。魔徒失声惨叫,从天上掉了下来。

托,门外跳进来一个深青色的怪物,半蛛半蝎,硕大无朋。老龙蛛看似臃肿,动起来快如狂风,它抢到魔徒面前,不由分说,六脚齐动,把黄衣人裹成了一具白花花的木乃伊,高高送上天去。

三个魔徒被擒,形势完全逆转,蛛仙子扬声说:“老祖宗,外面怎么样?”

“好了!”老龙蛛怪声答应。“好!”蛛仙子脸色一沉,声音突然拔高,“北斗归元,七星炼魂!”

老龙蛛纵身一跳,飞升高处,汇合六只神蛛,结成北斗阵势。他们口吐长丝,拈上了蛛仙子的笔锋。笔锋涌出一缕青气,青气由弱变强,化为青色狂潮,穿过七只巨蛛,沿着满屋蛛丝向屋外涌去。

屋子里一阵寂静,天素也不由睁大眼睛,无相魔仍是笑笑嘻嘻,满不在乎地站在原地。

一声雷鸣,古宅微微动摇,无数电光万箭齐发,沿着蛛丝蜂拥而入,蛛丝似有增幅加强的功效,电光游走丝上,渐粗渐亮,四面八方地冲向魔徒。

无相魔左手捏成印诀,右手符笔环身一绕,勾起了一道绿色的屏障。电流一遇绿障,再也无法前进。前面的电光还没熄灭,后面的闪电奔腾而至,前后萦绕不绝,结成了一个硕大的光团,白惨惨,光闪闪,仿佛一轮冷月落入凡间。

“无相魔障!”蛛仙子轻声冷笑,“看你撑得了多久!”笔尖一晃,勾来更多的闪电,好似无穷无尽,照得满屋通明。

电光萦绕间,无相魔一张面孔透白如纸,瞳子越发黝黑明亮,他的眼珠向上翻起,忽地古怪一笑,阴恻恻说了声:“蛛仙子,再见了!”

女道者一呆,忽见无相魔脚下拱动,耸起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土堆。

啪,土堆从中开裂,喷涌出一股浊流,褐色斑驳,竟是成群的老鼠,只只惊慌狂躁,无往不到,眨眼工夫,毛茸茸布满了一地。

无相魔身子一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的脸上笑容不退,身子早已委顿不起——魔障消失了,电光轻轻一绕,那个肉身化为飞灰。

鼠群忽然而来,忽然而去,顷刻之间,钻入墙缝罅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蛛仙子破口大骂,只来得及将地上的简真拉到天上。几只神蛛手忙脚乱,到处抓捕老鼠,可是老鼠小巧神速,顾此失彼,神蛛使劲浑身解数,也只捉到了十只,蛛仙子一一验过,可是全不对头。

天素心里明白,无相魔舍弃了这副躯壳,附在了老鼠身上。这一招极其下作,可也出人意料——这魔头恶名远播,事到临头,居然甘愿化身鼠辈,蛛仙子料想不到,倒也情有可原。

她忽然想起了方非,低头看去,少年面孔发黑,气息微弱,再不救治,小命儿一定不保。解读治伤不是天素的长项,正发愁,忽听蛛仙子说:“我来瞧瞧!”

黑衣女踩着一根细白蛛丝,轻轻巧巧地走了过来,凝目一看,笑着说:“这是‘碧磷火毒’!”

她轻轻地打了个唿哨,老龙蛛扯了一缕银丝,飘然摆荡过来。天素心生忌惮,横笔不语,蛛仙子笑着说:“素丫头,老龙蛛没有坏心,要解火毒,非它不可!”

天素迟疑一下,才把方非递了过去。龙蛛抱住少年,抽丝扯线,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白花花的大茧。茧上一束蛛丝,连在龙蛛口中,老怪物肚腹起伏,似在拼命吸气。

一股青黑从茧里漫了出来,不过一会儿,茧壳由白变黑,散发腥臭气味。龙蛛拆开黑茧,丢在一边,又吐白丝,裹住方非的全身,继续抽取毒质。这么拆了裹,裹了拆,方非脸上黑气越来越淡,拆到第四次,他的面孔恢复白皙,只是少了一丝血色。

天素松了一口气,再看简真、吕品,也被裹成茧壳,叫神蛛抱在怀里,神蛛吐出白雾,袅袅注入茧壳。

“他们伤势不轻!金盆子和黑水涡在给他们疗伤!”蛛仙子斜瞅了天素一眼,皱了皱眉,一抿嘴唇,忽地轻声说:“素丫头,楚莲的事我很难过。苍龙人里我朋友不多,你妈妈算是一个,没能救得了她,我的心里十分懊悔。唉,她那样外柔内刚的女子,如今可不多见了!”

天素埋头不语,秀发无风颤动。蛛仙子迟疑一下,想要伸手抚摸,可是手到半途,终究叹了口气,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许久,少女抬起头来,揭去面具,眉眼微微泛红,她长吸了口气,涩声说:“蛛姨,我还记得你!”

“是么?”蛛仙子低眉笑笑,流露追忆神气,“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两岁出头,小小的人儿,胆量大得可以,缠着龙蛛玩耍,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符笔一挥,笔尖跃出一团光亮,却是一道“摄光取影符”。

融融的符光中,蹲着一只大大的龙蛛,龙蛛的背上,趴了一个雪白粉嫩的小女孩儿,眉开眼笑,天真可爱,胖乎乎的小手揪住龙蛛头顶的一绺长毛,老怪物死眉耷眼,一副无可柰何的神气。

“影像我留了好久,本想亲手给你,可后来大战一开,竟然把它忘了!”蛛仙子轻轻叹气,将那团符光交到天素手里,“一晃眼,就是十二年了!”

天素低头望着影符,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越来越多的龙蛛和女童,点点滴落在她的手心。

“素丫头,我在添翼大街开了一家店!”

“我知道!”天素轻声说,“我远远地瞧过!”

“嗐,傻孩子,怎么不来找我?”

天素咬了咬下唇,五指慢慢收拢,绚亮的符光也熄灭了。

蛛仙子审视少女,皱了皱眉,拿出仙罗盘瞅了瞅:“素丫头,今晚有个聚会,你想不想去?”

“什么聚会?”天素打起精神。

“去了就知道!”蛛仙子扬起脸来,打个唿哨,六神蛛爬了上来,每只背了一个白茧,就连方非也被织入茧壳,丢在白脸儿的背上。

蛛仙子跳上龙蛛,招手说:“素丫头,上来!”天素满心疑惑,可又不便细问,只好纵身跳上蛛背。

“戴上面具!”蛛仙子递来一束蛛丝,当作驾驭龙蛛的缰绳。接下来,老怪物横行如风,领着徒子徒孙,飘然穿出大门。

神蛛个儿老大,走起路来却轻快无声,每到高墙危檐,便吐出细丝,一拉一扯,飞檐走壁、履险如夷。

回望身后的废宅,一场争斗过后,归于幽黑沉寂。废弃的古宅不只一座,这一大片街区,布满了无主的死宅,高大的屋嵴纵横耸列,映着苍凉的月色,仿佛上古奇兽的化石。

“句芒城衰败了啊!”蛛仙子的声音不胜凄凉。

天素没有出声。

“素丫头!”黑衣的女子又问,“你还住天氏老宅吗?”

“是啊!”少女答得漫不经意。

“物是人非啊……”蛛仙子忽地沉默下去,目光扫过那一片黑沉沉的屋宇。多少年前,这里灯火通明,冠盖玉京,多少熟识的面孔,曾在这里欢笑出没,可当烽烟唿啸而过,一切的繁华,尽都化作了虚无的泡影。

月色清冷如故,月下的人,却已长眠在了辽阔的星原。大风卷过老宅,空自留下冰冷虚弱的回音,那一条长长的街市,就如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那年的踏歌声犹在耳边,放歌人的背影还在眼前时隐时现,那一袭寥落的青衫,孤独地走向长街的尽头,横绝天海的豪情,终归化为了醉卧桃花的凄冷。

桀骜的女子悲从中来,可是干涸的双眼,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十二年的孤独,仿佛一场无涯的噩梦,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她还是浑浑噩噩,难辨难分——人间?梦境?如是一场大梦,她宁可永远也不要苏醒。

忧喜悲愁,从蛛仙子的脸上一闪而过,天素一边瞧着,心中不觉惊奇。

龙蛛停了下来,蝎尾高举,翘首望天,身影好似一勾弯月,映着苍茫夜色,十分傲岸奇崛。

龙蛛注目时许,跳过一片屋瓦,扯着银丝,飘然落下。

“蛛姨!”天素十分奇怪,“我们究竟去哪儿?”

“去了便知道!”蛛仙子口风紧密。

“不能飞着去吗?”

“天上的狗腿子太多!我们得从地底过去!”

“地底?”天素越发吃惊。

龙蛛爬进一块石板,伸出前肢,敲了敲石面,夜深人静,笃笃声格外清晰。

嘎,石板挪开,漏出来一个黑洞洞的地穴,寒气汹涌而出,天素的心头不由打了个突。

龙蛛衔了一缕柔丝,晃晃悠悠地飘落穴底。这儿漆黑幽深,十二只怪眼熠熠发亮,就像是一打明晃晃的车灯。

这一条地下通道,不似人力造化,倒似天然生成。入口横直十米,越往里走,越见开阔,四面灵岩空透,水滴如缕,下方坎坷不平,时而乱石嶙峋,时而出现一片辽阔的水面。

七只神蛛凌波飞步,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圈涟漪,水下游鱼踊跃,水响不绝。龙蛛目光所照,绰约可见蛇蛟的嵴背,那巨物漂浮水面,像是一座小岛,鳞片苍灰发冷,突兀良久,忽又潜没下去。

两边不时蹿出蝙蝠,尖耳大腹,眼如火炭,掠过众人头顶,好似千百流火,不防岩穴深处钻出一只怪兽,半虎半蛟,摇头张嘴,咬住一只鬼眼蝠妖,闪电似的缩了回去。

天素看得心惊,她生长于玉京,竟不知道地下藏着这种地方。眼看百妖现形,不觉担起心事,她回头望去,白脸儿背负大茧,卖力奔走,茧壳白光微微,叫人无法看透。想象茧内的少年,天素心思起伏,滴水声落在耳边,一声声像是滴在心底。

突然心生警兆,她掉头一瞥,黑暗深处似有人影闪过。天素心一紧,符笔落入手心。

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柔软光滑,按在她的手腕上。

“蛛姨!后面有人!”少女轻声说。

“我知道!”蛛仙子神色平静,“那是两个虎探!”

“虎探?”天素愣了一下,“他们来做什么?”

“跟踪我呀!”蛛仙子轻蔑一笑,“他们天天跟着我,贴得比膏药还紧。哼,刚才跟魔徒动手,我派龙蛛把他们引开,可是只骗得了这些家伙一时,这会儿不由跟上来了吗?”

天素的心子扑通乱跳,好容易才按捺住出手的冲动:“蛛姨,你怎么不打到他们?”

“不行!”蛛仙子摇了摇头,“我还要开店呢!”

天素知道蛛仙子的脾气,出了名的任性妄为,说出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可她不肯道出实情,天素也就不好多问。

通道九曲连环,歧路无穷,行了不少时候,正面前方,耸起了一面石壁。

老龙蛛吐出一股青气,喷上石壁,嘎吱连声,石块宛转移动,凸出来一块圆形的实盘,看似天机锁,细看又无文字,只有若干塑像,刻着飞禽走兽。

石盘边闪过一溜绿光,像是某种文字,可是歪歪扭扭,活是蛇踪鸟迹。

“老祖宗,这狐狸文写的什么?”蛛仙子问道。

“这上面说……”老龙蛛慢吞吞地说,“蛇舔蛤蟆眼!”

“该怎么做?”

龙蛛伸出前爪,将石盘下方的石蛇转了半匝,又将上面的一只石蛤蟆转过头来,这么一来,两尊石像直面相对。

龙蛛咕咕噜噜,口出怪声,石蛇应声张开嘴巴,吐出一道清凉的泉水,水流沿着石盘的凹槽游走,一直流进了石蛤蟆的双眼。

紧跟着,石盘转动起来。

石壁轰然中开,透出夺目绿光,可当绿光消失,天素惊奇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这是一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街面铺砌石板,两边各有一排石室,窟门洞开,幽暗深沉;街头上方,阴凄凄的萤火忽来忽去,照得街市忽明忽暗。

街上的“行人”千奇百怪,有的扑扇翅膀,有的爬来爬去,有的扬起尾巴,敲得地板梆梆作响,还有的吐出猩红的舌头,正与同类嗤嗤地交谈。

这里所谓的“行人”,全是可怕的妖怪!

左近传来臭烘烘的气味,一间铺子紧靠门边,摆了许多无名的肉块,两只蜥蜴趴在洞前,刷刷吐信,正与洞里的虎怪讨价还价;对面的店铺,堆放了许多果实,花花绿绿,形状奇特,许多果子犹如活物,抽搐扭曲,看摊子的猿妖掰开一个,里面果肉漆黑,喷出浓墨也似的浆液,一只大蜈蚣舔过浆汁,居然连连点头,仿佛十分满意。

一个洞窟里发出凄惨的咆哮,天素扭头看去,一头白熊正帮一只河马拔下蛀牙。紧挨牙科铺子的是一家漂亮的理发店,两只狐狸神气活现,吹着口哨给一只雉妖修饰羽毛,大野鸡满身花里胡哨,神气的活像是一个贵妇。

一缕琴声飘来,一只大眼虾婆愁眉苦脸地坐在街边,拿嘴边的虾须作弦,用长长的虾脚做弓,拉得咿咿呀呀、有模有样;身边站着一只双头夜莺,应者琴声表演二重唱,嗓子一高一低,颇有几分动听。

艺人们的旁边是一座高台,台上几只花妖,形容十分凄惨,一只二鼠猫拈着胡须踱来踱去,台下妖头耸动,纷纷争相报价。

“二十点金?还有更高的吗?”大猫儿在那儿喵喵直叫。

台下无人答应,猫鬼牵过一只花妖,交到了一个冷眼冷面的蛇精手里。

妖奴买卖!天素怒火中烧,拔出笔来,诛仙子却伸手一栏:“别管闲事!”

“可是……”天素望着花妖,心中怒气不减。

“妖有妖的规矩!”蛛仙子目光严厉,“素丫头你记住,到了这儿,我们是客,妖怪才是主人!”

“这是什么地方?”天素忍不住问道。

“你不知道妖怪市场吗?”

天素恍然大悟!自古相传,震旦的某处有个妖怪市场。妖怪常去那儿聚会,做些儿神神秘秘的买卖。母亲吓唬孩子,常常哄骗他们,要不听话,就送到妖怪市场里卖掉。

这以前,天素以为只是传说,今天才知道,妖怪市场的确存在,而且就在玉京的正下方。

“嗐!”路边闪出来一只夜叉,身高一丈,浑身青黑,龇着满嘴獠牙,冲着两人尖叫,“你们两位……要卖魂儿吗?”

天素大怒,正要呵斥,蛛仙子拿眼神将她止住,笑着说:“夜叉鬼,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说!”夜叉轮起碧盈盈的怪眼,盯着蜘蛛背上的白茧,“茧里的魂儿,你们卖不卖?”

“不卖!”天素不待蛛仙子答话,抢着回绝。

夜叉露出失望神气,正想缩回一边,蛛仙子忽说:“夜叉鬼,等一下!”天素的心子一缩,皱眉望着黑衣女子。

蛛仙子却不理他,接着说:“夜叉鬼,我有两个魂儿要卖给你!”

“蛛姨!”天素忍不住叫了起来。

蛛仙子冲她摇了摇头,夜叉欢喜不禁,连连搓手搓脚:“好哇,一个魂儿我给你一管金。”

“不,两管……”

“一管零一点……”

两边你来我往,大声砍价,天素一边听着,心儿似在油锅里煎熬。

最终价格落定,一个魂儿一管两点。夜叉倒也爽快,掏出金管递给女子,转身就向茧壳下手,不料蛛仙子符笔一横,笑嘻嘻地说:“夜叉鬼,我可没说卖这里的魂儿,你往后面看!”

夜叉掉头望去,天素也觉好奇,随它回头,只见妖怪堆里,两个人披了斗篷,一见少女瞧来,立马闪到一边。

“看到了吗?”蛛仙子笑咪咪地说,“我说的魂儿是那两个!”

“你引来的吗?”夜叉一阵欢喜,“他们的魂儿挺强壮!”一边说,一边伸出青黑色的舌头,舔去嘴角留下的白沫。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蛛仙子冲他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夜叉心领神会,翻动怪眼,连连点头。

“钱我收下了!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咯!”蛛仙子赶着龙蛛向前走去。

待到远离夜叉,天素忍不住轻声说:“蛛姨,那两个是……”

“虎探!”蛛仙子一笑。

天素吃了一惊,蛛仙子刁钻古怪,果然名不虚传。她回头偷瞧,虎探为了赶上二人,越出妖群,快步走来。一眨眼到了夜叉身边,夜叉蜷伏街边,起初一动不动,这时双手一分,射出两蓬绿光。虎探猝然遇袭,当头一个步履踉跄,几乎跌倒在地,后一个也摇摇晃晃,似乎站立不稳。可这两人都很厉害,反击神速,两道白光一闪,同时击中夜叉。

夜叉发出一声惨叫,翻着跟斗摔了出去。

刹那间,店铺里,街角边,还有不知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大群夜叉,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一股脑儿冲向两人。虎探中了迷魂光,头昏脑涨,神志不清,只好背靠着背,符笔使得如癫如狂。可是夜叉人多,倒了一个,又来一群,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有意思!”蛛仙子笑眯眯观战,“狗腿子惹上了夜叉帮,这下够他们受的了!”

“夜叉帮?”

“妖怪市场有三大帮派。猫鬼帮专管贩卖妖奴,大猫儿不是妖怪,可比妖怪还要无耻;妖狐帮贩卖妖符,妖怪们的小把戏,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另外就是夜叉帮了,专门倒卖道者的魂魄,势力最大,也最可恨!”

“斗廷不管它们?”

“人有人法,妖有妖规,《道与妖的扎尔唿》,只说妖怪不许吸食道者的魂魄,可没说不能买卖道者的魂魄,夜叉鬼自个儿不食魂魄,只把生魂转卖给食魂的妖怪,斗廷追究起来,也只能追究食魂的妖怪,奈何不了这些夜叉鬼!”

“这不公平!”天素愤愤不已。

若要公平,还得再打一场道者战争!根除妖怪之外,我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杜绝这类买卖。这下好了,夜叉帮惹上了白虎厅。巫史是谁?夜叉帮不全军覆没,也得脱上一层皮!蛛仙子略施小计,挑得夜叉帮、白虎厅火并一场,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大快人心。天素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