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月十五,龙泉县城组织了一个规模空前的灯会,刘清松盛情挽留白剑留在城里过节。白剑正愁无法查证当年龙泉救灾中的文件材料,也不想放弃和刘清松接近的机会。灯会开幕式搞得隆重却不热闹,县委正副书记四人,只有刘清松一人出席,人大、政府、政协三大家只有几个副职出席。观灯的时候,刘清松一直伴在白剑左右,通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灯,侧重介绍了龙泉几家龙头企业。白剑对此兴趣不大,为了照顾面子,不停地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划上几句。刘清松感动了,目送着一个游行的女子高跷队说道:“宣传部有现成的材料。朱部长,白记者需要石墨矿、麦饭石矿和县里丝绸玉雕业的材料,明天你找一份送给他。”朱新泉当即指示夏仁去办公室取来,又说:“刘书记来龙泉后,县里才有了真正的矿业。其实,龙泉自然资源十分丰富,除了石墨和麦饭石,还有金矿、碱矿,贮量都不小哩。以前我们都是老观念,眼睛盯的只是农业和手工业,限制了龙泉经济的腾飞。刘书记倡导办实业,于龙泉可算是功德无量,值得大书特书。”刘清松笑答道:“这算什么能力,龙泉境内遍地是宝,要不然,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白剑有一眼无一眼地看那些半土不洋的灯,寻找单独和刘清松说话的机会。接触朱新泉两次,白剑对这个十分称职的宣传部长没什么好感,自然不愿意在朱新泉面前露自己的底。这个刘清松,白剑很容易接受。在他看来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是个相当不错的官员,过年后这半个月,搞新村试点,去新建的石墨矿蹲点,还搞出这么一个灯展让群众狂欢,心里没有龙泉几十万人,日程不可能排这么满。朱新泉刚才那番话,证实了刘清松和李金堂之间的矛盾。白剑看看形影不离左右的朱新泉,转过脸对刘清松道:“刘书记,差点忘了,明早约好和社里通电话,我看龙泉从农业、手工业县向工业县过渡的路子很有代表性,我想今晚就看看那些材料。”刘清松不再谦虚,说道:“中国的出路在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工业文明。几年来,内陆省一不注重基本建设,二对中央力保农业的方针认识片面,三对小平同志的特区理论认识不够,经济上才没有大的飞跃。到底是记者,一下子就总结出来个结论,我只是感觉这些事情该做了,等不得,也就摸着石头过河了。有时候难免有些顾头不顾脚。如今这路是越走越难了。”朱新泉一听刘清松和白剑切磋出了一个宣传点子,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白剑这篇文章会给刘清松带来什么,紧接道:“我去催催这个夏仁,办事总是拖拖拉拉。”朱新泉走后,白剑有点急不可耐了,如果不利用一下刘清松和李金堂的矛盾,从正面突破,肯定困难重重。他左右看看,意味深长地说道:“刘书记,今晚县里领导来的不多呀!开幕式一结束,怎么都走了?”刘清松苦笑一声,“老弟,龙泉的事可不是那么好拾掇的。新村的事怪我考虑不周。说点不该说的事,若不是我在常委会上拿出你的胶卷,告我刮新共产风的材料早送地委了。这种活动,能来这么几个人已经不错了。白老弟,这回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呀。日后有用得着清松的地方,你尽管说。”白剑松一口气,接住这个话头说道:“千万可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我插这一脚,你的新村工作正红火呢。刘书记是不是觉得这是人的问题?”刘清松听白剑话里有话,精神为之一振,说道:“白老弟回龙泉不是休假吧?听说你多年没回龙泉了,伯父、伯母都在大洪水中遇难,看了故土不好受。白虹的问题已经有人替你解决了,还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提。”

白剑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等闲之辈,便准备押一宝,叹口气道:“只怕他们日后要后悔的。这次回龙泉,我想查查当年大洪水后的经济问题,不知刘书记是否能给提供一些方便。当年拨给龙泉的救灾款差不多有一个亿,可分到灾民手中的只有几千万。可见贪污腐败不是近年才滋生出来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将来肯定会出大乱子。仅龙泉一县,当年至少有一千多万救济款不知去向,这可是些救命的钱呀!”

刘清松万万没有料到白剑是为着这个目的回龙泉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要反弹琵琶呀。是不是他的父辈和李金堂有隙?他翻这笔旧账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不管怎么说,他没把我当成外人,听话音又是……刘清松来不及细想,边走边说:“眼下,治理贪污、腐败是工作重心之一,翻这本旧账肯定会引人注目。白老弟会抓点子。当年救灾工作的混乱,我在地委工作时已有耳闻。时下有种观点十分片面,似乎贪污、腐败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是商品经济的产物。要真是这样,还会出现当年的刘青山、张子善吗?是该翻翻这些发黄的历史,也好向今天几十万龙泉人民有个交待。我会尽我最大努力支持你。”白剑见刘清松答应得爽快,又补充道:“咱们的目的一致。当年修的七座水库加重了龙泉人民的灾难,多少年了,这笔账也没人过问,越放越糊涂了。时隔十几年,应该让龙泉人知道当时他们的全部生存状况。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想看看当年修这些水库的各种资料。”刘清松答道,“我会尽快找到这些东西。”

过了三天,刘清松仍按兵不动。他要好好权衡一下利害。查这样一本陈年旧账,恐怕不会风平浪静,真要卷了进去,弄不好会两败俱伤。眼下,李金堂并没做什么不利自己的事情,犯不着自己先把水搅浑了。白剑却等不及了,发了两篇对刘清松以示友好的文章,不见刘清松反馈,又不便多催问,他又开始了采访工作。

这天中午,白剑垂头丧气从民政局回到古堡二○一,林苟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把白剑吓了一跳。白剑生气地说道:“你这个人真太随便了,怎么连门也不敲。”林苟生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挠着头说道:“鄙人拜访住宾馆的朋友,不但从未忘记先敲门,而且在敲门前总要查看门把手上是否挂有‘请勿打扰’的牌子。问题是你进来时根本没有关门。”白剑坐在沙发上白了林苟生一眼,“你还是发你的财去吧,你的章回小说我现在还没工夫听。”林苟生机警地回头望望走廊,掩上门小声说:“小兄弟,听不听没关系。咱们财要发,朋友也要交。我这是来给你提个醒儿,这仗不该这么打,你一出马,就把你弄到明处了。你不要又说我跟踪你如何如何不道德,你想,我把多大的赌注押在你身上,怎好眼看着你有闪失而坐视不管呢?”白剑哭笑不得,怪怪地看着林苟生说:“那你这个高人给点拨点拨吧!”

林苟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大牛皮纸信封,“这是当年大洪水中犯罪方面的情况通报,无偿送给你。其它方面的东西,只要不是绝密文件,你陆续都可以从我这里得到。这些犯罪五花八门,有抢劫、有强奸、有见死不救,大部分有真名真姓,你可以去采访。”白剑禁不住诱惑,接了信封,却不打开看,嘴里说:“我真服你了,你真的要不惜血本扳回一局?”林苟生两手缠一起扳着响指:“彼此彼此。从现象上看,你何尝不是在为父母复仇?当然,我从不怀疑你十分高尚的动机。我是要扳回一局,不,我还想赢!凭什么让我在最底层受几十年的磨难?欠我的,难道不该还吗?我不放高利贷,但我也不能贴息送出。你不要依靠姓刘的。姓刘的不坏,可你别忘了他也是政客,政客们都靠不住。”白剑知道这个信封就好比国书,接了下来,一个林、白二人合作的时代就开始了。他沉默着,仍不愿抽出那些材料看。林苟生紧接着就巩固刚拿下的阵地:“你慢慢看。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我不敢说大话能弄到你所有需要的东西。最有力量的鱼儿都在深水处,只有把水搅浑了,它们才会漂出来,咱才能看清它们是公是母。”

两人正说着,白云飞带着两个白家的男青年敲门进来了。白剑发现白云飞穿着笔挺的灰色西服,两个青年一人戴着白手套,一人腋下夹个公文包,像是白云飞的两个小跟班,忍不住先说道:“十八,是不是在城里开公司了?”白云飞用感激的目光看着白剑道:“十三哥,托你的福,经理没当,我当支书了。”白剑脑袋里又嗡地响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儿?”白云飞道:“十七那天,乡里常富申书记、周有才乡长带着王副乡长去了寨里,王副乡长在村民大会上读了检讨书。然后,常书记宣布撤了高四喜的村支书……”

白云飞脸色陡变,垂着头道:“十三哥,八爷昨夜里起夜摔了一跤,中风了。”白剑从沙发上跳起来:“你说什么?爷爷中风了,中风了,那么瘦会中风了?现在在哪里?要不要紧?你为什么不早说!”白云飞把头垂得更低,“昨天九爷家二十八妹回门,八爷多喝了几杯,都怪我照顾不周。九爷招呼过,暂时不叫给你说,怕影响你和县里的大事。灯会的电视六爷、八爷、九爷他们都看了,还让我叫虹妹弄个录像带。八爷已经住进县医院内一科三一一房,大夫说暂时不要紧。”白二十一接道:“十三哥,你别急成这样,有咱白家一两千口人哩。九爷已经发了话,就是到月亮上住医院,也要救下八爷。”

白剑噙着眼泪,穿着皮夹克,咬着牙说道:“糊涂!糊涂!白家人当了支书,就像是中了状元!糊涂!你们回去告诉九爷,就说他和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我不能让全族人凑份子为我爷治病,我白十三将来还不起这份情。云飞,你要多劝劝九爷和老人们,别记那些仇了。”

白剑急匆匆走出门,没走两步,胳膊被一只大手钳住了。林苟生拿出一沓百元大钞,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拿住!”白剑推着那沓钱,“不行!我自己想办法。”林苟生大眼瞪得狰狞,“怎么着?这是从银行抢来的?你害怕这是驴打滚儿?你回龙泉,勾子里还夹个银行啊?拿着!你只有一个爷爷,咱为了喊一声有个答应,也该不惜血本呀。我知道你心气高,你想想是欠一人沉还是欠千人沉。我林苟生是个什么东西,日久可见,拿着!”白剑接过钱,强忍着呜咽,喉结上下蹿动着,几个字迸了出来,砸个满楼道响:“我会还你的!”话音儿还在回荡,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接上了一片噔噔噔的下楼响。

林苟生回房闷坐一会儿,仔细想了和白剑这次合作的利害关系。眼见就要奔六十了,除了手里有些钱,简直可算一穷二白。青年时的鸿鹄之志,叫社会的动荡撞个稀烂。几十年一直生活在李金堂们的下风,实在让人不甘心。他明明知道自己的不幸不能全部怪罪某个人,可面对社会,眼里就只有李金堂这个仇敌了。如果真就李金堂这个仇人就好了,掏钱雇个杀手,或者干脆自己动手把他做了,也能出出心中郁闷了几十年的鸟气。偏偏又不是这样,弄得他娘的整天像是生活在万恶的旧社会一样。白剑的出现,犹如一轮红日,把他后半生的道路照亮了。用这种方式和李金堂他们斗一斗,那才叫没枉活一生呢!这样做的结果可能败得更惨。这个白剑总是不肯就范,这可如何是好?还得再逼他一逼,让他尽快把龙泉这潭水搅成一片黄汤。那时候,小兄弟就会依靠我的经验了。苦难,苦难难道是白忍受的吗?林苟生抽了几支烟,掏出纸笔写道:“天六哥,玉芳冤死翻案有望。有京官在县医院,设法让他知道玉芳被害真相。”

晚饭后,白剑把戳在病房走廊里的七八个同族叔伯、兄弟、侄子和五六个同族婶子、嫂子、弟媳劝回八里庙。他想安静地守爷爷一夜。上高中前,他一直和爷爷同睡一张床。那些漫长的黑夜,冷呀热呀梦呀,随着岁月的流逝,都在白剑的记忆里悄然走向了虚无,衬得那一闪一闪的红光越发显得耀眼。那些红光从爷爷那只被手指磨得锃亮的青铜烟锅里发出,伴着白剑从一个梦境走进另一个梦境。

坐在爷爷的病床边,白剑听着爷爷那再也无法雄壮的呼噜声,心情的复杂简直一言难尽。呼噜声作为生命力的度量衡,已经不可扼制地衰微了,爷爷正在走向生命的尽头吗?这个联想吓了白剑一跳。他下意识地捉住爷爷裸在白被单外面像一把枯藤的老手,冲动地把温热的脸贴了上去。白虹解着白围巾走进来了,“哥,就剩下你一个了?”白剑直起身子,嗔怪道:“大冷的天,路又这么远,你又跑来干什么!”白虹从挂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热水袋,“爷爷几年前就用了这个暖脚,我怕你想不到夜里冷了他。你别替我担心,路上有保镖。”白剑只见了连锦一面,很不喜欢,具体引起他反感的东西,又说不上来,看了看走廊,见没有人,对白虹说:“小虹,如今人很复杂,交朋友要当心,特别是交异性朋友。”想到自己碗里的稀饭还没吹凉,家庭内危机四伏,再没底气对妹妹长篇大论谈爱情了。白虹扑闪着寸把长像梳头篦子一样密整的睫毛,头微微一歪,一个酒窝旋在昏暗而神秘的橘黄色灯光里,掰断水红萝卜一样脆生生地说:“哥,你看我像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傻大妞吗?”白剑哼着鼻音笑着,“我不跟你贫嘴,淹死的人都会水。你把开水都倒进热水袋,晚上爷爷就没喝的了。”白虹拎起水壶出去了。白剑喊道:“你把围巾围上。”白虹探进来半张鬼脸,“高尔基的《海燕》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冻一冻也是人生体验,省得你总想给我请保姆兼导师。”

医院茶炉承包后昼夜营业,同时也兼作医院各类新闻发布会的会场,晚上九点多钟了,会场生意也不清淡。白虹远远看见门板一样宽大的一团黑堵在营业柜台的窗口前,走近一看见是个女人,禁不住吐着舌头兀自笑了。到了女人右侧面,看清女人一手卡腰或者只是腰的位置,一手比划,像是在独自面壁演讲。再近些,眼风顺着胖女人那张大脸和墙壁构成的弧形缝隙溜进去,女老板嘴惊成一个黑鸡蛋,在里面聚精会神地听。里面说:“真有这种日怪事?”外面说:“嗨!这事出在医院才日怪。后半晌,全医院手头高的大夫全露面了,使了庆大霉素、红霉素、青霉素、螺旋霉素还有啥子麦里美什么的,硬是止不住那姑娘的烧,一张脸艳得像红绸子。”里头说:“院长谟子多高,他一出马准行。”外头说:“别提了!眼黑儿,院长已劝人家转院了。”里头说:“多可惜了的,真是个光生生、标致致的大闺女?如今真是啥古怪病都有。”外头说:“这姑娘怕是命不该绝,正巧外面有个阴阳师路过,一口咬定医院里有鬼……”白虹打断说:“水满了。”胖女人关了龙头,拎了壶一步三回头说:“我那个挨刀的,正要看人捉鬼,喊着我要喝水,魂儿掉了似的。二楼走廊人都塞满了。”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嫂子,眼把细点看,生意走不开,明早儿给我说说。”

白虹禁不住好奇心,拎着水壶挤进那间灭了灯点根红蜡的病房。一个装束古怪的汉子取出一根桃木棒,翻出一撮银亮的大针在火上一烤,丢进一个白瓷碗里;又取出一双短筷子横放在碗沿上。汉子口里念着像是咒语的声音,两根筷子动起来,晃晃悠悠直立在碗底。这个反常的现象引出看客一片压抑着的惊叫。汉子拍了一下巴掌,厉声喝道:“识相的出来搭话!”白虹看见阴阳师断了一根小指,惊得朝后退一步。姑娘仍在昏睡。一个老太太哭喊着:“苦命的雪梅呀,你两天都没说话了。”九指阴阳师从布褡中摸出一张黄表纸,在火上烤着,嘴里说:“我只用烧了这张纸,纸灰落进碗,七根银针飞起来,就永辈子把你钉在桃木棒子上。你说话吧。”姑娘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突然间尖利地叫一声:“冤枉啊——我死得冤枉!”不知哪里刮来的风,把蜡烛火苗吹得东倒西歪。这时,每个人都不能不承认鬼的存在。老太太扑通跪在地上,抱住汉子的腿,“快抓了这鬼,可别伤了我外孙呀——”

阴阳师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要真有冤,我帮你申。你是五里岗的李雪娥,一连生三个女儿,乡里拉你结了扎,你男人三天两头揍你,你气不过,就上吊了。对不对?”姑娘蓦地睁了睁眼睛,阴森森地笑几声,不说话。阴阳师又说:“你是陈小云,家住大榆树,你男人出外卖玉货赔了本,想到赌场碰运气,偷着卖了你养的猪。大半夜工夫,你男人连房带你都输了。三更天,你男人带着赢家来和你同房,你不干,你男人就用绳子绑了你让两个男人糟踏了。天没亮,你喝了大半瓶1605。”

这两件事后来都引出了人命案,在龙泉轰动一时,看客都在期待着结果。突然,病床上的姑娘尖叫起来,脸都痛苦得变了形。只听汉子口念咒语,把黄表纸点燃了,“大胆!吴玉芳,你竟敢小瞧我,饶你不得!”姑娘完全用另外一个声音说话了:“我错了,我错了!天师别杀我,我有冤呀。好冷的冬天呀!我走的时候是夏天,只穿一件单衣,我爹为了在阳间为我申冤,不让我入殓。我在阴间没衣服穿,只好住进太阳村一个麦秸垛里挡风寒。腊月二十,我带着化缘得的钱到县衙去告状,谁想阴间也放假。我一路要饭往回赶。路上碰到这个妹子,病恹恹的,踩我一脚,我就跟她回了她的家,我想使一些年节里他家送给祖宗的钱。谁知他们今年学了四川人,送纸钱用邮寄,我一个子儿也没拣到。我就把气撒到她身上了。”

阴阳师叹口气对一直蹲在床边的中年农民说:“大叔,她说的是实情。吴玉芳死时我见过,确实只穿一件黄底碎白花的确良上衣。她父亲吴天六还派人上访哩。”农民结结巴巴说:“我家在孔明乡,离,离石佛寺太阳村三四十里,我,我们雪梅招她惹她了?”阴阳师说道:“大叔,这吴玉芳命也苦,你老积点阴德,送她一笔钱到阴间告状吧。收了钱她就会走的。”老太太抹一把鼻涕眼泪,“大侄子,火纸俺倒有,不知咋个送法?”阴阳师吩咐说:“你出医院大门向西,遇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用草木灰画个有缺口的圆圈,站到正中烧纸钱,边烧边喊吴玉芳使钱。吴玉芳,你去那里等着吧。”

白虹失魂落魄地回到三楼。白剑说道:“这点时间,一口井的水都烧开了。”白虹木呆呆地说:“二楼闹鬼,请个阴阳师捉鬼,却捉住个冤鬼。”白剑站起来,“你看你,自己烧得要说胡话了。世上哪里有鬼。”刚刚回房的二床陪床的女人说:“大兄弟,一点都不假,医院啥药都退不了烧,这女鬼一离身,那姑娘就好了。”白剑只是摇头:“这里自古巫风盛行,多半是自欺欺人。小虹,你回去吧。”白虹拉着白剑的胳膊,“哥,不信你去看看。反正爷爷已经睡了。你去看看嘛。”

兄妹俩一出现在二一○门口,那姑娘扔了饭碗,又捂住肚子在床上大叫大喊。阴阳师又把黄表纸点燃,“原来是冒名骗钱的,看我不钉死你!”一个狰狞的女人声音响着:“你们只给这点钱,叫我告倒谁?”中年农民惊讶地说:“一斤火纸,至少有一千块哩。”那女人说:“阴阳本是一理,阴间也是什么都涨价了。租头毛驴要六百多,一碗面条七八块。衙役递个状子收一百。县衙判不下来,我还得到阎王殿喊冤,恶鬼们阳气还盛,小鬼判官都怕他们,你们只给一千块,不是逼我跳火坑吗?”九指阴阳师拿起桃木棒子,“问你几件事,全答出来,再送你一万块。答不出,今天你可走不了。你是怎么死的?你男人姓甚名谁?你婆家家里还有什么人?”女鬼长叹一声:“我是叫人打死的,邻居有好几个听到我喊救命,当时作了证,后来又改口了。我嘴里的毒药是后来灌进去的,还撬掉我一颗牙。我男人叫申玉豹,这几年昧着良心发了财,当了什么荣昌贸易公司总经理,吃喝嫖赌贪五毒俱全。家里还有婆婆和小姑子……”

林苟生几次提起这个案子,白剑都没表示太大兴趣,没想到又在这里听说了。白剑站在门口,看见床上躺着的姑娘似曾相识,不禁勾起一段往事,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冤鬼是不是石佛寺的吴玉芳?她父亲叫吴天六?”白虹说:“我问问他们。”白剑看见病床上的姑娘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认出是吴天六的干女儿张雪梅,心中不禁大骇:玉芳分明是她姐,她为什么要扮厉鬼呢?难道玉芳姐真是冤死的?如果真是这样,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强忍住要去认他们的冲动,白剑扯了白虹就走。白虹问道:“哥,你不是要问那冤鬼是不是吴大叔家的吴玉芳吗?我看那几个人都像是认识你。你为啥不见?”白剑叹道:“如果没有大难处,他们也不会演这出戏。既然是戏,我就不能点破。这件事我一定要管!”

龙泉的官人们多年来总结出为官的三级跳,一跳要跳到李副书记的嘴巴上,只要他眼里有你、嘴上说你,学相公就算毕了业;二跳要跳到李家掩在翠松绿柏的四合院里,只要能常被召到他家训话,你算入了围;三跳要跳到李家的饭桌上,能吃到春英做的家常便饭,才算修成了正果。

朱新泉应召踏着冰冷的月色来到李家,饭局早撤了,李金堂、陈远冰、财政局副局长严金栋、外贸局长连城锁正在打麻将,外贸局采购员钱全中坐在李金堂右侧观战,春英在一旁侍茶。朱新泉挪一把凳子坐在李金堂左边,看见李金堂摸上来一张五万。李金堂握着小紫砂壶对着壶嘴饮一口,慢慢用大拇指抚摸着五万,慢吞吞地说:“水无常形,兵无常法,新泉,你说我是打幺鸡还是打这张五万?同样赢单吊,但五万是将,多一番,我看留着五万好。有些人喜大赢,总想做成清一色、二龙戏珠、九莲宝灯、孔雀东南飞;有些人只想赢,玩推倒和。曹操爱才,为何要杀杨修?太宗几次说要杀魏征,魏征照谏不误,最终却是善终。这道理不大容易明白。有时我脚板痒,越挠越不舒坦,用针一扎,才知道疼有时不苦。这就像女人生娃儿,疼不疼呢?疼,却不苦。古时有谏议大夫和御史,专吃时政之弊,留下了一段段文死谏的风光。电台播的新闻你们听了没有?咱们县正在告别农业文明,朝工业文明奔呢。这真是好名词。这告别也真容易,开个石墨矿就告别了。不过,这也算为咱龙泉长了脸。可是,还是居安思危的好。新泉,白剑是大记者,水平高,来了没几天,就在中央级电台为龙泉写出一篇妙文,难得呀难得。你应该派个得力人跟他学学,顺便照顾他的生活。这白记者前几天又去了民政局采访,天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奇文!是呵,文人手中的笔有时也可杀人哩,杀人于无形。这一把算黄了,散了回家睡觉。”

朱新泉出了院子,摸出手帕擦擦额头。看来必须派夏仁进古堡做奸细了,李金堂的口风里已经藏针,这事马虎不得。

李金堂并没睡。白剑最近的行动已经让他感到一丝不安。放着开枪扒古建筑的大彩头不拣,去吹刘清松、去民政局问十几年前的旧账。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个白剑又在医院里听到了吴玉芳的事,这能是巧合吗?直觉告诉他,有一股不利于他的势力正在形成。李金堂警觉起来了,准备给有关人物打打预防针。过了半个多小时,钱全中带来一个人。他头发蓬乱,一脸睡意,一进门就打个哈欠。李金堂眉梢兀自跳一下,“玉豹,你有大难了!”申玉豹打个冷噤,眼睛里生出了亮光,吃惊地望着李金堂。李金堂叹口气道:“我真不愿你变成扶不起来的刘阿斗!这几日你听到些什么不利你的事情没有?”申玉豹茫然摇摇头。钱全中嘿嘿笑着:“玉豹正和三妞打得火热,刚才我喊他,他正在弄那事,等了一支烟工夫才给我开门,他会知道什么。”申玉豹彻底醒了,忙问:“出了啥事?”

李金堂背朝着申玉豹:“你老婆变成个恶鬼,附了一个姑娘的身,在医院把你们做的事全讲了,如今这件事已闹得满城风雨。”申玉豹眼神迷乱,喃喃说:“真、真有这事?”钱全中啐了一口:“真个屁!是你老丈人捣的鬼。”申玉豹满不在乎地说:“他们连北京都去闹了,怕个毬。”李金堂严厉地瞪了申玉豹一眼:“胡说!这么闹下去,我也保不了你。县里回来个大记者,他爷爷有病住院,闹鬼时他在场。我已经查过了,当年他在太阳村插过队。你掂量掂量吧。你这样做不得人心,你知道吗?没有吴天六,你申玉豹能有今天?这件事要想点办法,你懂吗?这个记者恐怕是冲你来的。”申玉豹急忙央求说:“李书记,你划个道道,我去做。”

李金堂坐下来喝了一会茶,语重心长地说:“眼下你需要破点财收买人心。你想想,你老婆变成了一个冤鬼,在阴间走投无路,你要是个好丈夫能无动于衷吗?你肯定会心疼得不得了,这样人们才会另眼看你。这件事要将错就错。另外,你丈人吴天六当年把你当亲儿子看,你也要借机尽尽孝心,表示你申玉豹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那个白记者的爷爷也是个老人,也在医院住,这样事情就好办了。你这样做:你去县医院说你听说了闹鬼的事,心里不忍,完全信了,愿意捐一笔钱,付春节过后到现在住院的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女人的医药费,尽尽你的心。另外,你再给医院捐上几千块,再买个名声。”申玉豹面有难色,没有立马答应下来。

钱全中面露鄙夷之色,嘲讽道:“玉豹,这种关键时候,可不能当铁公鸡!这半年多,你鬼混花的钱,最少也有五万吧,也没见你皱眉叹气的。李书记这一箭好几雕的好计谋,别人花钱都买不到!如果不是李书记,你能有今天?早叫赵春山抓了起来。你不出点血,那个姓白的把这事捅出来,大家都没个好。”申玉豹白了钱全中一眼,“谁说不出钱了?李书记对我恩重如山,我能不知道?这种掏钱买名声的买卖,不亏本,这个道理俺懂。我在想不知拿出多少钱合适。前几天是玉芳的生日,由头好找。”

李金堂不由得抬头看看申玉豹。显然,申玉豹能记住妻子的生日出乎李金堂意外。李金堂用嘉许的口吻说:“玉豹长进了。钱这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去,用着合适就用。古人讲人有三不朽:立功、立言、立德。立言要靠天分,不去说了。这功德二字谁都有机会做的。经商,看似挣的钱,可又不是钱,里头学问是怎样用钱买不朽。会做的,好钢都用刀刃上。年节之下,小病小灾谁去住院?老人呢,活个精神,活个讲究,过了年,松了一口气,不常有病,你们见多少老人死在正月里?我想,有一两万也就够用了。”申玉豹喜道:“只用一两万呀!我还以为没个十万八万下不来呢。若是用了十来万,就不合算了,不如再捐个十万,建一座小学。”

李金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若是手下的人都像申玉豹这样容易调教、容易使唤,那要省去多少心呀。他见申玉豹已应下了这件事,又换了个话题:“玉豹,这几天没听广播吧?!你这个龙泉县个体企业的龙头快要被人取代了。既然你什么都明白了,也用不着我多说。我把我的态度亮给你,你看着办。我是看着你发达的,把你作为典型向县外推荐,我不能轻易让人把你这面旗帜扯下来换掉。你那个驼毛厂,树大招风,走的又不是正经路子,虽然亏的是些外国人,可东窗事发了,也不好收拾,不如趁早关了,把资金抽出来干别的。眼下供你选的路有两条,一是搞丝绸、玉雕,一是开矿搞实业。你考虑一下这个意见。最要紧的是在最近一段要来点动作,证明你在龙泉经济界的实力和地位。你的贸易公司开张整三年了,应该大张旗鼓地庆祝一下。地区和省里我设法请人来出席,还要把这个白剑请到主席台上。他若是坐过了、吃过了、写过了,再改口也不易。”申玉豹感激涕零,眨着眼睛说:“李书记,你待我这么好,叫我怎么报答。”李金堂淡淡说道:“我和你爹算是老朋友,他在土改、大跃进中,给我很多帮助,我忘不了。你应该明白,我差不多把你当儿子看哩。”申玉豹一个劲儿地捏鼻子,不说话。

白剑把爷爷接出医院送回八里庙老家让姑姑照顾。本想下午就返回县城,找刘清松或是林苟生问问吴玉芳案的一审情况,吃过午饭却叫姑父缠住了。姑父几年前随工程队外出盖房,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弄坏一条腿,走起路来一搅一绊,像是一个小儿麻痹患者。姑父死死抓住白剑的胳膊,央告说:“小剑,你把青儿在县里安排了吧。你知道姑父轻易不求人的。前一向你去家里查大洪水的事,你糊弄我,我不在意。你把她安排了吧。我知道你如今干着大事,轻易我也不会开口烦你。前两天,我弟弟的毛驴丢了,托我央求你给县里说一声,给立个案找一找,我没答应。青儿闪过年已经吃二十的饭了,又是五棵树这几年惟一一个高中生,还要当农民,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白剑说:“姑父,我回来几天,过些天又要走,县里不熟悉,你让我找谁安排她?”姑父仍不松手,狡黠地笑着:“小剑,姑侄亲,姑侄亲,砸碎骨头连着筋,这事你一定得办!你说办不成,你就把姑父当外人了。小虹当了几年工人,你说一句话,就成电视台播音员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天理!手掌手背都是肉,小虹是你妹妹,小青也是你妹妹呀。只要你能让青儿在县城人模狗样行走,我和你姑姑也算没白供她上了高中。”一直在院子里埋头洗衣服的姑姑说道:“你胡吣个啥!小剑看灯,县委刘书记像个跟班跟着哩。这是多大个事,用你交待恁清!咱多孝敬孝敬爹,剑儿多为县上出点力,他刘书记为咱青儿找个事做还有啥说的。”说罢,棒槌一下比一下抡得高。白剑不由地说:“我和刘书记说说看,说说看。”

随运砖的拖拉机返回县城,天已经黑尽了。沿街那些零星闪烁的红绿灯还有那三五成群叼着烟卷打台球的青年,似乎标志着小城夜生活的开始。白剑沿着府前大街朝古堡走着,看见马路对面有个黑影一摇三晃,哼着小曲,沿着一堵墙慢慢走着。那声音苍凉激昂,唱的是《西厢记》的一段:“……若不是俺真心挨,怎能等到这,露滴牡丹开。”白剑正在想此人唱的酸曲不俗,忽听身后一声响:“呔!媳妇还没领进房,就要把我这媒人扔过墙?小兄弟,忙着去过夜生活,见了面连睬都不睬我一眼,不仗义吧?”

白剑一扭头,看见林苟生幽魂一样立在一根电线杆的阴影里,正龇牙咧嘴朝他笑着,往回走几步说:“听那曲子,我以为是个高级流氓,没想到会是你。我正要找你呢。”林苟生却较了真儿,“你竟把这曲子和流氓搅和一起,罪过罪过,流氓唱荤曲儿,不是直奔性器官,就是个俗。描写童男少女第一回,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露滴牡丹开更美丽更艺术的文字吗?你也忒小瞧咱五十年代的高材生了!唉,听说医院里闹了鬼?”白剑说:“我正为这事找你,你是出去办事呀?”林苟生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嘴唇上:“几天不见,你把我想得心疼。这会儿实在不能回去陪你,前天我花十元钱从一个老地主婆,当然现在摘了帽就像我叫摘帽补充右派一样,我从她手里买到一只摔断的翡翠玉簪,找人切成六个界面,约好今晚去取。广州批发价,一枚八百。你找我干什么,叫我想想。哦,你是找我还钱,医药费申玉豹代你出了,你就想还我的钱。”林苟生把脸凑过去,恶狠狠地盯了白剑一眼,“你这个人太骄傲了,太骄傲就办不成大事!韩信寄食漂母,受辱胯下,终成大器。你钱包里还有几个钱,我心里明镜一样,你心里很想让爷爷在医院治好的。可是,昨天我一看龙泉新闻,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接老爷子出院了。你还信什么吃人家的嘴软呀!你别以为人家总请你吃敬酒,你就不做喝罚酒的准备?不定哪一天, 妙清红着眼圈要你结账,价格忽然间翻了几番,你一时拿不出,不是又多一罪状!你可千万别提还钱!”白剑被林苟生剥得无处藏身,又是佩服,又是恼怒,接道:“不就是拿你两个半截翡翠簪子吗?又不要利息,不用白不用。我找你是问别的事。我在太阳村插过队,天六支书和乡亲们待我不薄,如果玉芳姐真是他杀,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的妈呀!”林苟生惊叫起来,心里道:有这层关系,不由得你不上竿子搅。闹鬼的事要不要给他透个底?不能透,不能透!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好不容易逮住个好帮手,这生意只能朝大的做,算总账时不亏他就行了。他扯住白剑的胳膊,“咱回去说回去说,风恁大,把话刮进墙那边的耳朵里,人家还不扔黑砖。”白剑叫着:“你放手!你不去取货了?”林苟生答道:“事有急缓。钱挣不完。”

两人回到古堡,林苟生急不可耐地问:“你真要过问这件事,就算抓住了根本。你真在太阳村插过队?”白剑说:“用得着编吗?知青点没建好,我还在天六支书家住过两个月呢!”林苟生又问:“你准备怎么办?”白剑道:“我怎么琢磨,那天闹鬼闹得怪,事后申玉豹又做出这种姿态充好人,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玉芳的死一定有问题。我想了解一下一审情况,你知道是谁管的这个案子?”林苟生一闭眼睛,心中暗喜:人走顺了真是喝凉水都上膘,抓住申玉豹的小辫,就好办了,忙说:“案子是公安局赵春山科长先经办的。详情我也不清楚。”白剑道:“我找他问问就清楚了。”林苟生摇头晃脑道:“你对赵春山别抱太大希望。我倒霉的时候,他就是公安局侦缉科长,三十年过去,他还是侦缉科长,我们的教育管这叫不进步。能让这么个正头清对一个命案缄默不语,肯定有天大的交易。可惜我不知道中间的过节。此事不能急,我托人查一查,你再去找他。今晚你出去放松放松,人家哲学家每个月还要狂欢一次呢。你是去看录像,还是去跳舞?”白剑说:“你去取货吧,我要补补觉。”

第二天下午,白剑自作主张去县公安局采访赵春山。赵春山长着一张毫无生气、甚至于可以称作萎靡不振的瘦脸,上面褶皱很多很深,有一些很容易分辨出是利器刻出,右太阳穴左下方留有一块五分钱硬币大小的疤。这副尊容让白剑大吃一惊,他拿出记者证,直截了当说明了来由:“石佛寺吴玉芳死亡一案,龙泉有多种传闻,多半人认为是他杀。据了解,这案子最初由你经办,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一审的情况?”

“我早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可没想到会是中华通讯社的大记者。”赵春山眼神散乱,显得无精打采,“你找我能有什么用!案子早结了,死者亲属不让掩埋尸骨,状已经告到北京了。结果呢,结论眼下只能是自杀。再过两年,这案子就成了铁案了。”

“当时的情况你总还记得吧?法医解剖报告是怎么写的?听说死者的头皮最先腐烂,按常理是不是该先烂肚子?”

“三十几年了!我办的命案太多,记不太清楚。那些天下连阴雨,尸体腐烂很快。后来的现场报告是这么写的。”

“听说死者断了一颗门牙,你当时注意到没有?”

“有人证明那牙是摔断的。法律只相信证据,人证、物证。因为有人证,那颗牙只能摔断。”

“在发现尸体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有人听到申玉豹家曾发出女人的惨叫。”

“后来证人又推翻了证词。他承认自己有夜游症,神经衰弱,双耳时而失聪时而耳鸣。县医院出具有诊断书。法律不承认一个耳朵有病的人关于声音的证词。”

白剑不甘心失败,追问道:“赵科长,你真的以为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会自杀吗?”

赵春山眼神闪出一丝异样,神经质地扭了扭身子,“自杀的人各式各样,我没见过所谓怀孕的人不会选择自杀的提法。如果一个人对世界彻底绝望,已经选择了自杀,她不会顾忌什么肚里的孩子。”

白剑愤怒了,站起来说:“真没想到一个大半辈子的行为可以作为良知注释的人会有这样让人不可理喻的晚节!”

赵春山猛地一抬头,两眼放出贼亮的光芒,脸上的皱褶叫痛苦扭个七荤八素,阴森森地说:“小伙子,我枉活了五十几,还不知道什么叫生活,怎样做人,感谢你能来教导我。”

白剑带着难以名状的坏心情,沿着大街徜徉,不时用皮鞋踢着路边上的碎石块。像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引导着他,当他不再低头踢石子儿,想抬头看看街景时,眼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子:

17日、18日经典名剧:《杜十娘》

领衔主演:著名曲剧表演艺术家欧阳洪梅

白剑有点百无聊赖,看见几个老者正在排队购票,他走了过去。玻璃窗后面的小黑板上赫然写着:预售五天,甲票六元,乙票四元。白剑忍不住问一个老者:“老伯,唱曲剧还有这么多观众?还要预售,票价也不低。”老者笑道:“你不是本县人吧?”白剑有点惊诧,问:“你怎么知道的?”老者自豪地说:“只要是欧阳唱主角,场场爆满,龙泉土著都习以为常了。所以我猜你是外地人。”白剑纳闷一个几万人的小县城,演的又是旧戏,会场场爆满吗?忍不住问:“老伯,你是戏迷吧?”老者说:“我是欧阳的老追星族,她的《杜十娘》我已经看过二十四场了,百看不厌。当年我在北京,看过梅兰芳的戏,就不看别人演的,像《贵妃醉酒》,梅先生过世后,谁演我都不看,梅先生已是绝唱。欧阳的戏,神品呢,一看就丢不下。”

白剑将信将疑,移动身子去看玻璃橱窗的剧照。剧照前面竟贴了一张欧阳洪梅差不多有二十寸大小的头像。那张头像一下子攫住了他。乍看一眼,她还像个孩子,浓黑的头发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脸的轮廓,几缕刘海齐齐地勾在两道淡而有韵的弯眉上方。面容显得苍白而忧郁,仿佛可以感受到细腻的皮肤下时隐时现的细细青脉。嘴角微微地向上翘着,分不清是高贵、傲慢还是放肆、心比天高。面颊有一种弧形凹陷,在另外的面部可能算是缺陷,长在这里却使整个面部生动起来。最让人迷惑的是那双眼睛,是岩浆还是冰山?不敢断言。这分明又不是眼睛的全部,仔细一看,后面静静流淌的,肯定是天真和纯洁。“这是一种让人炫目、深邃复杂的美丽!”白剑心想,“没有非凡的经历,不可能汇聚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内容。”

想起林苟生多次暗示过的欧阳洪梅和李金堂的关系,白剑心里滚过一阵悲凉。这样一个女人不属于自己,不是朋友,而是敌对阵营里的生力军!白剑心里乱了好一阵儿。望见古堡时,一个念头兀自跳了出来:

“但愿不要认识她。美能引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