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京来的机械师果然有两把刷子,小半天就解决了印刷机的故障,喜得盛广哲一行人连连称谢。而自从这件事之后,蕙小姐在《自立晚报》社里的地位也陡然高了起来,俨然成了报社的核心成员,每天都到庆云堂帮助报社编辑校稿。至于盛家那边,有八小姐盛广芸帮着打掩护,都对两个年轻人乐见其成,竟然没有起疑心。

原来盛广哲留学英国之时,亲眼见到彼国报业发达,直指人心,就存了投身报业,警世救民的心思。归国之后,交结了一众同仁,倾尽了全部积蓄,果然办出《自立晚报》来,只是不敢让家中知晓,幸而盛家几个兄弟姐妹大都开明,暗中替他遮掩帮衬,才顺利隐藏至今。等到蕙小姐亲临之时,这份报纸已颇有小成,盛广哲以笔名发表的一篇篇政论也开始引起了业内的关注。

这天夜里,蕙小姐一口气读了七八篇盛广哲发表在报纸上的文论,见他句句切中时弊,对军阀嘻笑怒骂一针见血,对广大民生却又同情鼓励,只觉心潮澎湃,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好容易熬到天光发白,便再也躺不住翻身坐起,一时却又想到盛广哲平素温雅诙谐,竟然能写出如此言辞犀利的文字来,只觉满脸发烫,索性穿好衣服走到屋外,让凌晨的冷风平缓怦怦乱跳的心。

蕙小姐的房间离盛广芸等盛家小姐们的住处不远,她害怕自己的模样被人撞见了疑惑笑话,索性往盛家大宅后墙的角落处走去。那里只是用来堆放杂物,平素甚少人走动。

站在墙根,蕙小姐伸出手指摩挲着墙壁上的苔痕,只觉一片水迹越看越像是盛广哲的脸,只是滑稽地扯开了嘴角,不由笑出了声。没想到父亲的选择居然不错,这个盛广哲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只是不知道人家心里对自己是何评价。早知这样惦记着他的看法,昨天就不该为了版样的事情和那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副总编”吵得面红耳赤,害得盛广哲丢开写了半截的稿子跑来劝架。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蕙小姐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连忙退开几步仰头望去,几乎吓得叫出声来——墙头上,赫然爬上来一个人,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有几滴正好落在蕙小姐身前的石板地上,打出一个个黑色的水迹。

“啊!”那个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生生稳住自己正要往下翻落的身子,定了定神,终于低低唤了一声:“蕙小姐。”

“念哥儿?”蕙小姐惊讶地看着墙头上进退两难的念哥儿,见他不仅头发湿漉漉的,全身都沾着水气,被春天凌晨的冷风一吹,更加地瑟缩可怜。

“下来呀。”蕙小姐见念哥儿红着脸不敢动,只好伸手招呼他。

念哥儿点点头,反过双臂一撑墙沿,整个人便忽地从高墙上跳了下来,几乎让人怀疑他会摔伤。然而不知是不是蕙小姐的错觉,念哥儿落地的速度比一般人慢了几分,似乎他不是跳下墙,而是从墙头飘摇飞落,就连双脚踏在石板地上都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你去哪里了?”见念哥儿像是被老师抓住的犯错的小学生,蕙小姐促狭地笑了,“看你这样子,倒像是夜里去会姑娘,却被人家兜头淋了一盆水呢。”

“我……我去矿上了……”念哥儿见蕙小姐听不明白,迟疑了一下解释道,“我去城外的煤矿做夜工,早上赶回来。”

“你去做矿工?”蕙小姐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瘦削的人,不能想象他这样的身架如何能经得起煤矿上那些繁重的工作,而林城郊外那些小煤矿恶劣的采掘条件和苛刻的报酬早已为盛广哲的报纸所揭露——那些地方哪里还是煤矿,分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你晚上不睡觉了?这样下去你怎么受得了,分明会把自己给活活累死!”蕙小姐看着念哥儿越发尖削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他白日里还要硬撑着干完盛家的体力活,只觉得满腔怒火砰地燃烧起来,“你这么不要命地挣钱干什么,又是为了你那个哥哥?就算他于你有恩,他也没权利要你把命卖给他!”

“嗯。”念哥儿等蕙小姐劈里啪啦地说完了,方才点了点头,“哥哥大学快毕业了,正在京城里谋差事,急需用钱……矿里拉一车煤给一个铜板,我一晚上可以拉三十多车……”说到这里,他的唇边竟然露出喜悦的笑容来。

“那你湿淋淋的又是怎么回事?”蕙小姐不依不饶地问。

“我……我怕这里大伙儿发现,回来之前都先在河里洗一洗,免得满身都是煤灰……”念哥儿见蕙小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道,“蕙小姐,能不能不告诉东家?我从来没有耽搁这里的活……”

“别动,让我看看。”蕙小姐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忽然走上一步,伸手按住了念哥儿的肩。念哥儿颤抖了一下,却听话地收住了后退的脚步,侧头看着蕙小姐纤白的手指从自己视线中抽离,淡淡的血色从肩头单薄的衣服下渗了出来。

“我那里有药。”蕙小姐当先走开一步,回头见念哥儿还呆呆地杵在原地,没好气地嗔道,“跟上来呀。”

在行囊里东翻西捡了一阵,蕙小姐终于把那瓶云南白药找了出来。她冷着脸命令念哥儿解开衣纽,露出紫肿溃烂的肩头,将药粉均匀地抹在上面,又用纱布包好。

蕙小姐其实并不习惯做这些事情,她甚至不清楚云南白药对这种淤伤是否有效,但为了避人耳目,她只能一切依靠自己。当她尽量轻柔地给念哥儿敷好伤处,把剩下的白药塞进念哥儿手里,她惊讶地发现念哥儿面前的地上打出一滴滴的水痕,而他的头发早已干了。

蓦地意识到念哥儿在流泪,蕙小姐一时不知所措,只尴尬地站在埋着头的念哥儿身边。此刻天已经亮了,远处已经传来下人们洒扫的声音,若是被人看见念哥儿清晨从蕙小姐房里出去,又是一场百口莫辩的暧昧。

“蕙小姐,谢谢你。”念哥儿终于意识到什么,慌忙站起来扯过褪到臂弯的衣服。

“这几天别干重活。”蕙小姐叮嘱道,“否则以后会留下病根。”

念哥儿低低地应了一声,攥紧手里的药瓶,一边扣着脖子下的纽扣,一边开门往外走去:“蕙小姐,我走了。”他领会到了蕙小姐复杂的神情,只怪自己给她添了麻烦和担忧,此刻唯有尽量离开她的房间越远越好。

明知这个人不会听自己的劝告,照样会白日黑夜地做工挣钱,蕙小姐又是心痛又是无奈。眼看着念哥儿单薄的身影走出房门,握着药瓶的手颤抖着总是扣不上最上面的一颗衣纽,蕙小姐心念一动,又道:“今天晚饭后等我来找你。”

“阿蕙,你起得好早啊。”院子对面房间的窗户突然开了,盛广芸从里面探出头来,睡眼惺忪,“你在跟谁道别呢?”

蕙小姐吓得手一抖,本能地想要把打开的房门关上,若是被盛广芸看到自己和念哥儿的一幕,她应该会告诉盛广哲吧?那盛广哲又会如何揣测自己呢?那一刹那,蕙小姐只觉全身的血都涌上脸颊,心跳如鼓,尽管她再自诩新派,二十年代的女孩子仍旧把名声看得胜过一切,何况她周围的绝大多数人和封建时代又有什么区别?她一个大姑娘家,大清早在自己房里给男人脱了衣服上药,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阿蕙,你刚才说要去找谁?”盛广芸仍旧在窗前探出头,不依不饶地问。

蕙小姐绝望地转过眼睛,她敏感的自尊绝不容许任何人将自己和念哥儿编排出流言,给那些无聊的人茶余饭后作为谈资。可念哥儿走得再快,盛广芸也能看到他从自己这边穿过庭院。更何况,伺候小姐们早起的李妈已经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她能把衣衫不整的念哥儿堵个正着。

然而,当电光火石间蕙小姐狠下心面对一切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空荡荡的庭院中除了李妈,再没有一个人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