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成长的烦恼

租房的人都知道,一样米养百样房东。遇到好说话的罢了,遇到难缠的,下班回去比上班还累!

车上了北三环我才想起要给谭墩打电话,征求了其他几位的意见,付裕说喊着吧不就多张贱嘴么。我得令拨号,告诉谭墩在便宜坊。谭墩十分激动,说正在三元桥一带独自彷徨游荡呢,马上就到。

付裕开车我坐副驾,大器和陈吉吉在后座,来回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忽然手机响了两声短信提示,拿出来看,是后面我那个魔女债主发来的:

赖宝同志,让你受委屈了,组织上会牢记你的贡献。别回,我哥能看见。

我这熊熊的怒火啊,哪有这么轻易让你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事?于是手指翻飞:就回!

后面陈吉吉手机响了,大器正和我们神侃没理会,付裕握着方向盘,斜眼撇向我哼笑了一下。这样赤裸裸的不屑让我很愤怒,我的暴脾气在太平间那可是出了名的!

探头过去声音细小:“你他妈装什么蒜呢?跟看透一切似的。”

付裕不看我,半边脸笑起来,声音也降了几个调:“你俩演得那么拙,也就骗骗大器吧。”

“得,福尔摩‘付’,你狡猾你的,别拆我台啊。”我双手在腹部偷偷作揖。

付裕冲我比划了一个夹烟的手势,我连忙掏烟递过去点燃,他抽了一口扭头往窗外喷烟:“我就是看出来假的了,真相是怎么回事我哪猜得到?”

大器的熊掌这时候伸过来拍我们靠背:“聊什么呢你俩?神叨叨的。”

付裕哈哈大笑起来,猛拍两下方向盘:“宝说他在享受一种甜蜜的暧昧!跟我说暗恋最美,单恋万岁!”

“啥啊?跟谁啊?”大器急了,使劲拍我的靠背,“哎我说咱们仨能不能有点从前的影子啊?你俩别总跟我隔肚皮行不行?宝你到底恋谁啊?”

我已经恨不得把付裕一脚踹下车去,愤愤回:“滚操,又不恋你!”

飞快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我看见陈吉吉低了头,脸红了。

谭墩的确离便宜坊很近,我们点的菜还没上来呢,他人已经呼哧呼哧站在我们面前。跟大家点了头,但没坐下,而是伸手扯了我一下,示意我借一步说话。

一般谭墩有什么事都大咧咧的,哪怕再糗的事也不怕堂而皇之地分享,今天这举动有点另类,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我忽然有那么点预感,这回好像是出什么急事了。

没等我问,谭墩一撇嘴:“宝爷,这回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怎么个情况?”

“潇潇要来北京……”

“你告诉我了啊,怎么?”

“她要和我一起住……”

“可以啊,难道还怕我介意?就像你没带过女孩回家似的,靠!”

“她只要和我一起住……”

“……什么意思?”

“宝,你会不会冤枉我重色轻友啊?”谭墩一把抓住我的手,在他两只手心里热乎乎地搓着。

我没反应过来,僵在那眨巴眨巴眼睛:“你是让我滚蛋,是这意思吧?”

“别说那么难听!”谭墩居然还嗔怪了我一眼,“宝哥,你知道这几年我有过胡闹扯淡的时候,但唯一真心的就潇潇这么一个,能和她在一起是我的夙愿,夙愿哪!”

“哦,那你就赶我走?让我睡大街去?”我瞪眼,蔑视而笑,“是,你是不重色轻友,你这是见色忘义!”

谭墩有点急了。“我靠!我他妈是那种人?啊?我是么?”说着话伸手开始掏兜,“我今天一天都琢磨这事呢,潇潇要是真来,我对不起你,哥们儿我不是有钱人,但这样,你出去后找到房子,每月的房租我掏一半!”话说完的时候也真把钱包掏出来了,直往我手里塞。

很少见谭墩眼神里闪耀出几丝真诚来,好吧我承认我相信他,相识这么久合租这些年,他对潇潇的那股子热情似火从没见消耗,完全是恒温的。这年头,时间加距离都拖不垮的爱情,那一定是真挚的。

瞅瞅他递过来的钱包,我笑了,伸手搂住谭墩:“哟哟,还跟我真情告白呢啊?得!这是好事啊,哥我成全你,我早巴不得呢我,跟你住都住烦了!”

谭墩一愣,继而眼中闪烁出感恩来,也狠狠搂了我一下。

我笑着,突然伸手指顶他鼻尖:“哎!先说好啊,你得容我点时间找房子,不能人一来就直接把我行李从窗户顺出去!”

谭墩抿着嘴唇,很动情的损样,伸出爪子重重拍了我一下,刚要说话,身后拥上一人,老付左右伸手搂住我俩:“靠了,住一块儿还有这么多甜言蜜语?菜都上齐了!还得八抬大轿啊你俩?”

三人一起往饭桌走,谭墩手里还甩着他那钱包,我缓着气氛伸手抢:“来来!哥哥看看你到底多少家底,还替我顶租?”

谭墩贱笑躲闪,几番挣扎后钱包被我抢来,扒开一看——连他妈一张一百的都没,撑死七八十块钱!

“你大爷!跟我玩苦肉计是吧!”一把掐住谭墩脖子,“我还告诉你,爷我不搬了!跟我玩虚的!”

“我是那样人么我!”谭墩一脸严肃,几乎看不出假来,“兜里没钱,但你要真租房,我借钱也堵住我那一半!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但对兄弟,绝对是这个!”豪言壮语间,谭墩朝我一竖大拇指。

我问付裕:“你信么?”

付裕点头兼摇头:“你就当真的听。”

谭墩再欲辩驳,已然到了饭桌前,佳肴备好,碗筷摆齐,大器不耐烦地扯着他坐下:“我就怒了!都是哥们儿啥事不能桌上说?啊?非得咬耳朵?娘儿们啊?”

酒倒上,陈吉吉先端了杯子,客套地感谢了一下,还没等我们喝,谭墩嚷着这杯他作陪举杯干了,二两白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不是你请客也不能这样啊,你这不是贪小便宜伤大肝呢么?”付裕笑着敲桌子。

谭墩没搭话,拿了酒瓶又给自己倒上,跟陈吉吉说了两句借花献佛之类的歉意话,死活非要敬我一杯,表情认真目光诚恳,搞得另外三人都蛮诧异。我无奈举杯喝了一口,他却又是一口见底。

大器这时候拍了桌子了:“哎哎,怎么意思啊这是?都是兄弟别什么事都把我隔出去行不行?就他妈你们有感情是吧?”

付裕也伸手拍着几欲呕吐的谭墩的后背询问到底什么事儿,谭墩伸筷子猛吃几口菜压压酒,缓了会儿才抬头讪笑,说一天没吃东西胃空了,然后跟大器抱拳致歉,接着把事情一五一十讲出来,讲到最后眼圈竟然有点泛红了。

实话说合租三年,我还没见他真正哭过。这一刻他因为不能住一起了而潸然涕下,让我感动不已。想到这我也几分心酸起来,摆着手强颜欢笑地劝慰谭墩,不住一起也少不了见面,互相都能见到烦。

谭墩说他也知道就是不合租而已,兄弟还是兄弟,但心里还是堵得慌,说不清什么滋味,也承认自己这状态有点矫情。但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我要搬走就难受。而且感觉特对不起我,像是他把我赶出去一样。

我真是被这孙子给弄伤感了,使劲地打着哈哈掩饰自己,鼻子还是忍不住泛酸。付裕也生怕这一出把全桌都弄低落了,配合着活跃气氛,损谭墩还真和我住出感情来了,逗着质问他:“你确定你对宝是纯友谊?”

谭墩一反贱神常态,怎么逗都不还嘴,而且大有越说越伤心之势,甚至还说出了什么我一个人出去租房子住他不放心我之类的屁话,基本上思维混乱了。

大器听明白来龙去脉,感性之心顿起,跟谭墩碰了好几次杯,说他完全理解,当初在国外合租,每次有人走或者另搭伙之类的,也都伤感无比。

在大器的推波助澜下,气氛不可逆转地伤感了起来。谭墩有点借酒宣泄的劲头,端着杯跟大器和陈吉吉历数我种种好处,对他的照顾与关心,还有包容与忍让,乃至合租三年多几乎没有红过脸……言语间几近肉麻,我都听郁闷了,靠的!居然还用了细心贤惠这类词,我有那么娘么?

不过我相信老谭不是演给我看的,他舍不得我,其实我也有些舍不得他。朋友之间平时常聚见面,熟得像兄弟,但要是朝夕相对地住在一起,感觉就有点像家人了。

舍不得谭墩,还有另一层意思。我被驱逐后,肯定得自己找房子租,单租冷冷清清,合租基本遇不到这么投缘的,而且最怕遇到烂房东。在和谭墩合租之前,属于我租房的青铜时代,房租倒是不贵但远在西红门,每天上个班折腾的跟狗似的。而且在北京租房的人都知道,一样米养百样房东,遇到好说话的罢了,遇到难缠的,下班回去比上班还累!

上天眷顾我,那时候我就遇到那么一位房东大娘,多用点水都能唠叨半天,还总伺机想涨租金,偶尔我来个朋友盯贼似的看人家半天,我那时候总怀疑她是专门查暂住证的便衣。

那段日子身心疲惫,房东大娘连个孙女都没有,让我面对那十平方米空间更加枯燥。好不容易和谭墩胜利会师开始崭新生活,想不到啊想不到,如今眼瞅着又要被踹回深渊了。

看着谭墩和大器在那情感丰富地推杯换盏,我已经开始祈祷自己这一遭能遇房东一般淑就行了。

“我就不明白了,那个潇潇怎么就非得把赖宝赶走呢?又不是不熟!”付裕侧身质问。

谭墩一怔,表情迅速变成委屈刚要张嘴,我摆手替他解围:“别别,老付,这事咱都得理解啊,谁愿意放着双宿双飞的日子不过,每天出来进去的还多出一人来?换你你愿意?”

这会儿的谭墩,喝的酒已经不像酒了,直接伸手抓了片烤鸭沾了酱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着:“老付,我这次就算是重色轻友了,但我必定弥补!”说着话,扯了餐巾纸擦手擦嘴地转向我,说:“还是那句话,宝,你找了房子,房租有我一半!不兑现没有小鸡鸡!”

对面坐着的陈吉吉一下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在座的都笑了。我是看在眼里,动在心里。刚想借着气氛良好的时候,主动敬杯酒祝她乔迁之喜,突然“啪”的一声,整个桌子一抖,酒杯差点儿翻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惊讶地看拍桌子的大器。大器瞪着眼,脸上肥肉颤了颤:“我真靠了!就这么大点儿事,还唧唧歪歪个半天!”大器举着蹄子砸桌面,“还找个屁房子?我家不能住啊?老付家也那么大!哪儿还容不下你这一百几十斤肉啊!”

我急忙摆手,这事使不得,实话说早先付裕不是没提过让我去他家住,那么大房子就他自己,人多热闹,哪怕再多个老谭也没问题。但这事我和谭墩齐声否了,朋友归朋友,这种表面是邀请核心是救济的事肯定不行,都有手有脚的,不能出门外在吃住全靠哥们儿吧?有事借宿个一两晚上行,常住的话面子上心里头都过不去,就算我们交付裕房租,你说交多少合适吧?都是麻烦事!

咱们这种人,虽说表面混得不咋地吧,但内心深处都还崇高着呢,都是二十见底不到三十的年岁,谁心底还没点打拼的梦想?这时候就开始吃嗟来之食,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低这个脑袋。这么说吧,自尊心再不值钱,也不能白扔了啊!

但我这边拒绝着,谭墩倒是起兴了,连说大器这主意好,不但让我有了新居新伴儿,而且让他也没后顾之忧了——妈的,我看他那小眼睛一闪一闪的,就知道他是在激动我搬去的话,可以省下他扬言帮我拿的那一半房租!

“怎么样老付?我这主意都几全齐美了?你不给我鼓鼓掌啊?”大器也激动了,“这美事我让你吧?房租你定,狠狠宰宝一笔!哈哈哈……”

付裕坐在那脸上似笑非笑,不表态也不说话,眯着眼盯着自己的酒杯。

场面瞬间有点僵,大器没想到老付不搭茬儿,愣了一下,脸上显出几分不悦来:“靠!怎么这操性啊?像占你多大便宜似的!”叫嚷着又朝向我,“得了宝,不鸟那个货!你这人我接手了!搬我那儿去!”

我赶紧摆手:“拉倒吧你!我不去,房子太大我怕走丢。”

大器没理我这茬儿,扭头看陈吉吉:“妹妹,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你要不乐意,哥绝不引狼入室!”

这时候我才去看陈吉吉,正好和她结结实实对视了一眼,陈吉吉好像一直看着我,忽听到大器跟她说话才愣愣地转过去,缓过神来后低了头:“我没意见,我不也是房客么。”

听到陈吉吉的声音,我才猛反应过来,醍醐灌顶啊!这要真是搬去大器家,不就等于和陈吉吉同一屋檐下了么?朝夕相对的……可可可,寄宿朋友家这有违于我做人的原则啊,你们说我是答应呢,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OK,我妹都没意见了,你还扭捏什么?赶紧搬吧!”大器这个乐啊,起身做了个拥抱朝阳状,“这以后啊,你、我和吉吉,咱们三口之家,美满幸福!”

我还是讪笑着摆手摇头,但经过一秒钟的深思熟虑和思想斗争,我已经决定答应大器的邀请了,机遇决定命运啊!但这么直接答应未免显得我不含蓄,为了避免让人看出我的司马昭之心,我是这么说的:

“你看你激动的,我没说我要去住啊。要不……这样吧?如果潇潇来的时候我还没找到房子,就先住你那儿几天,找到房子我马上搬。”

一直装沉默的付裕这时候突施冷箭:“哼哼,找吧,北京房子特难找,没个十年八年都找不着。”

大器伸手指他:“你少叫唤,你就孙子吧你!”

付裕乐了,不看大器反而盯着我:“我才不孙子,我积德呢。让宝住我家?我才不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呢。是吧宝?”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付裕早已经身中九九八十一刀而死!这厮挤对人真是不分场合,好吧,我承认我看得出来,他刚才不搭腔不是不讲义气,其目的是暗中成全我,但我这堂堂七尺加油好男儿哪能受得了这么挤对?要不是大器憨了点,这么一次一次的,早就识破付裕的话里有话了!

好在大器果然就缺了那么一根筋,冲着付裕夸张地弄出咯痰声:“嗬——呸!你不仁我不能不义,宝,甭客气,这两天你收拾收拾就搬过来吧!”

我举杯笑:“那就先谢谢了。”说着话也朝陈吉吉示意了一下,“也谢谢你。”

大器举杯和我相碰,陈吉吉没动作,飞快对着我使劲撇了撇嘴。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也算你恩人。”付裕在一旁跟我挤眉弄眼的。

我冷笑:“付老板,别逼我,今天是吉吉乔迁之喜的日子,你的惨死会影响大家的情绪和喜庆气氛的,OK?”

谭墩审时度势地猛然而起,把杯子举到桌中央,一脸愉悦地叫嚷:“皆大欢喜皆大欢喜!”说完又忽然小声补了一句,“人去财安乐啊。”

妈的,我就知道他在高兴不用兑现给我掏一半房租的承诺!

看见大家伙都直直看他,谭墩自己也愣了一下,抬手挠下巴:“啊?我说出声儿来了么?意外意外!重来——皆大欢喜!”

都站起身,杯子在桌中央撞到一起。

还没等诸位的酒倒进嘴里,大器忽然一怔,接着又是嗷一嗓子:“啊我明白了!”

我靠,他又明白啥了啊?

所有人停止动作,只见大器看向我,咧嘴一笑:“你小子真是死要面子,要租房还没钱你早说啊,还让老谭兄弟垫,还跟我妹妹借钱!你看你!”

我恍然,原来这厮把这事和刚才我跟陈吉吉弄钱那事联系到一块儿了,正好省得我找借口了,看见谭墩正要张嘴询问,我目光“啪”一个点射——虽不明真相,但多年默契让谭墩瞬间明白,此处无声胜有声。

我点头做出一副无奈苦笑状,冲大器耸耸肩。

大器乐:“我们之间你还装!得了,这下你有地儿住了,就别剥削我妹了,赶紧把钱给人家,你当我妹挣钱容易啊?”

……苍天哪!!

付裕在坏笑,谭墩在犯愣,陈吉吉?已经完全憋不住了,虽然掩饰着背过身去了,但肩膀还是剧烈地抖着,那脸上不一定笑成什么样了呢!

我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那一千块钱,强忍眼泪慢慢递过去。万物苍生啊,这个钱,它确确实实是我的呀……

饭局散,一路心情喜忧参半着,和谭墩到家都快十二点了,我正打算泡点茶缓缓,谭墩却一头扎进厨房,然后高声喊我。我刚走过去忽然一物迎面飞来,下意识接住一看,是一大包油炸花生和麻辣豆腐干之类的玩意儿,我没反应过来:“又饿啦?”

谭墩展给我一个故作神秘的笑,伸手拉我到冰箱前,跟我挤挤眼睛,接着猛一拉冰箱门——我顿时腿肚子开始转筋——满满一冰箱易拉罐的啤酒,码放得整整齐齐,跟电视广告似的!

“你这是要疯啊?”我道吸一口冷气。

“宝,我真是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说啊,咱兄弟今晚不醉是龟!”谭墩又伸手揽我肩膀。

“不就是一个男人搬出去,一个女人搬进来?你看你那矫情劲儿!”我臊他。

谭墩笑笑,不像以前那种贱笑了,笑得挺深沉的:“呵呵,我也知道自己矫情,但一想你要走我就洒脱不起来啊我!那感觉……就他妈像毕业前跟宿舍那票人吃散伙饭似的,反正就是不舒服,堵得慌,真是堵得慌!”

看着老谭这表情,听他这话,我有些失语,跟着笑了一下。俩人双双坐到沙发上,一时间互相都觉得不知道说什么了。我特想找点什么话题,但越憋越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看他那表情,和我一样。

什么是兄弟呢?就是在一起不愁没话题,更是相对无言也不会尴尬。像此刻这样互相没话还备感尴尬,实在是我俩的第一次。

折磨。

人在尴尬中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可能也就几分钟,但我却觉得天都快亮了。终于谭墩坐在那儿,两手搓着啤酒罐,哼哼起beyond的《海阔天空》来。

很多时候,一首陪伴人唱过青葱年代的歌完全能唤起回忆,激起情绪,越老越记忆犹新。谭墩哼唱着,慢慢低了头。

那旋律太熟悉,歌词下意识地蹿进脑子,我几乎是不由自主跟着唱起:“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被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唱着,情绪膨胀着,俩人都抬了头,对视着,一板一眼地合拍子,眼神也都亮了起来,脸上有了默契的微笑。再度唱到高潮处,我和他都站起身走到一起,互相对举着啤酒罐,直到把最后的拔高音唱罢,双双脸上已经是放松激昂的笑容,兴致持续涨高。

谭墩拍了我一下,转身往厨房走:“怎么的?陪不陪我喝?咱郑重其事地交交心呗!”

“喝吧!”我情绪全被勾起来了,“你不给我践行么?你贱,我行!”

……昨晚是醉倒的还是实在困了睡着的记不清了。反正睁眼睛的时候我是在自己床上卧倒呢,脑袋扎进枕头里,基本上是被憋醒的。

晃晃荡荡出房间,差点被地上的啤酒罐滑一跟头。揉眼看,满地狼藉不堪入目,谭墩斜睡在沙发上,半个身子都是悬空的,这难度系数!

努力推醒他,自己迷糊着蹭进洗手间,关门开水——我习惯宿醉的第二天早上冲个热水澡,让自己清醒一下,不然肯定难受一天。

洗完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谭墩倚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有气无力地朝我比划了一个中指:“你他妈打了鸡血了啊?起这么早。”

说的也是,我起来到现在还真没看时间,他一说我才抬头看钟:六点零五。

“呵呵,睡迷糊了,我以为几点了呢。”我伸脚踢他,“醒都醒了,你也洗个澡吧,还得上班呢。”

“我这样还上班?我一会儿给小花打电话让她帮我请个假算了。”谭墩吐了口烟,试图坐直身子,随即一脸痛楚,抬手拍自己后脑勺,“靠,我说我不喝你非逼我喝,脑袋疼死!”

我当时就炸了,耍双截棍一样甩起毛巾抽他:“反咬啊你!谁逼谁喝的啊!”

谭墩摆手求饶。“别闹别闹,”说着话按熄了烟,脑袋深深后仰到沙发靠背,“啊——哎?宝,你昨晚电话里都跟潇潇说什么了?”

我还擦头发呢,闻言一惊:“啊?昨晚我给潇潇打电话了?”

谭墩欠起脑袋:“好像是吧,你忘了?呵呵,我也就是有个印象,我刚才看手机有潇潇发来的信息,说你跟宝说,我们仨是一家人。”

瞬间,我脑海中电闪雷鸣,昨晚应该没醉到失忆,只是刚起来脑袋有点木,被谭墩这么一说,昨晚一幕幕一帧帧地全开始回放了,根本不用费劲去回忆。是,昨晚是给潇潇打了电话,是谭墩非要打的,说一定要让潇潇明白,让她住过来我们是做了多大的牺牲。

后来呢?挂了潇潇电话之后呢?我想想,我想想。

好像,我和谭墩还给温小花打了电话。

好像,我们还给王欥欥打了个电话!

好像,我们还给陈吉吉打了个电话……

天哪!万恶的酒精害死人啊!

这一下酒基本全醒了,追问几句,看谭墩反应如恐龙般迟缓,马上飞快烧水泡茶,强行给他灌下去一杯热茶,扯着他领子共同回忆昨晚种种。

我的记忆是断断续续,他的回忆是支离破碎,拼凑起来也未必完整,但起码有了个大概雏形。

给温小花那个电话很简单,就是喝到兴头上了,挂了潇潇的电话谭墩说要把这边的后事都处理干净,然后给温小花打电话,被对方大骂半夜性骚扰,谭墩不气不恼地大着舌头跟温小花来了一句:“花,今天开始,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惹得电话那边愣了一阵后又是一通大骂,谭墩不予理会把手机甩给我,我记得我还劝慰了半天。

王欥欥呢?谭墩喝着茶指天发誓地说这电话绝对不是我俩打过去的,是王欥欥自己打过来的,好像是在酒吧喝得有点大,让我去接她,声音还蛮撒娇的。我说不去后,撒娇开始进化成撒泼,谭墩在一旁不服不忿地抢过手机说他替我报仇,然后还真跟王欥欥对嚷了几句,接着就不出声了,隔两分钟把手机扔回给我,醉眼迷离地摇头称实在不是对手,让我自行解决。我记得我也是酒壮怂人胆拿了手机没说话直接就挂了。

“昨晚王欥欥电话里都跟你说什么了?”

谭墩吹着杯里的茶叶,喝了一口,摇头。“我哪记得住啊,就是骂我呗。”说着话猛一抬头,“靠!我想起来了!”

“啥?!”我惊恐了。

谭墩一拍额头:“我记得王欥欥电话里跟我吼,让我转告你,说她决定了,现在开始你就是她男朋友了!”

“……肯定么?”

“不肯定。”谭墩摇头,又点头,看我,“但这句让我印象挺深的。哎?什么叫现在开始你是她男朋友?你俩不都好了两年了么?不分手了么?”

我一时气血攻心,对王欥欥这种霸权主义生出一股悲愤来,随口搪塞了谭墩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

对了,那陈吉吉呢?又是怎么回事?

这回谭墩彻底摇头了,给陈吉吉的电话是最后打的,那时候我俩已经醉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都只记得是打了这么个电话,之后的线索彻底中断。

说实话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怕酒后吐真言,二怕酒后放厥词啊。

转身进房间,在床上摸了半天找到手机,一眼就看到俩未读短信。一条是王欥欥,内容和昨晚她在电话里让谭墩转告我的一模一样,不知道这疯婆子又要玩什么花样。

无暇顾及这些了,边祈祷边按出另一条,还真是事与愿违啊!另一条果然是来自陈吉吉的,屏幕上“鬼来电”三个字晃得我眼睛疼。

大半夜的你跟我耍流氓!以后不认识你!!!

仨感叹号,跟三把倚天剑一样戳进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里。

毫无疑问,昨晚闯祸了。大祸。

胸闷气短,有一阵阵想要解释的冲动在翻涌,甚至有揪头发撞墙的抓狂感!我靠我靠我靠!昨晚电话里我到底说了什么啊?!她不是不接我电话的么!为什么不该接的还接了啊!

那种死都不知道罪名的暴躁袭遍全身,汗毛立起来了,妈的!非得给我践行,这下给我喝现形了!龇着牙冲出房间,对沙发上的谭墩一阵拳打脚踢。谭墩大喊着流氓动刀不动手地告饶,继而突然反应过来瞪眼质问我这么气愤是不是因为陈吉吉,莫非是爱上人家了?

这下把我问蒙了。是么?爱上了?不然我这干吗呢?喝大了给一异性朋友打个电话胡说八道几句,多大点事儿啊,我咋这么激动呢我?

呆愣着,眼神一挪,正好和谭墩对视上,这厮正无比淫荡地看着我笑,一瞬间我竟然像个被拆穿心事的少男一样不好意思了!掩饰着踹了他一脚:“你别逼我啊,我现在弄死你,法医来检查你也就是个暴饮猝死。”

“哟哟哟,真是陈吉吉!果然啊果然,一怒为红颜!”谭墩像发现天大秘密似的拍着茶几大笑,“赖宝同志!别冷静,保持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