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藏奸诈虚情假意 迷蜜语怀德感

张云卿环顾一周,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他以长辈的口吻抓起张慕云的手说:“慕云啊,正因为我们是骨肉之亲,我更不能接替你的位置。虽然你自愿,弟兄们也无异议,可是,叔叔篡夺侄儿之位,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里放?天下人岂不都要耻笑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一向对我敬重,可你毕竟太年轻、太没有江湖经验了……所以,我要扶你上马,再送你一程……”

张慕云很受感动,哽咽道:“满叔,我都知道了,你是来救我的……”

朱云汉将酒重重地放下,桌面溅湿了一大片:“看在杨军师的份上,由你多活几分钟,我倒要听听一个心如蛇蝎之人死到临头如何替自己辩护!”

“心肠毒辣是投身绿林的先决条件,”张云卿说,“否则留下我对你全无益处。朱老爷不是要称雄湘西绿林么,如果你是菩萨心如何能成此大业?告诉你,你若想实现这愿望,第一个对手便是黄桥铺的张顺彩。以你现在的势力想一举吃掉张顺彩,恕我直言——那是痴人说梦。”

朱云汉、杨相晚吃了一惊,想不到一个才入绿林的人竟能说出这么有份量的话。杨相晚身子前倾:“依你之见,怎样才能吃掉张顺彩?”

“只有一个办法。”张云卿指着自己的胸口说,“留下我,并且给我以适当的扶植。俗语说一山难容二虎,我和张顺彩同为黄桥铺人,自然会相互觊觎,终至斗个你死我活。以敌制敌,这是最高明之策。你们可以趁我们争斗之际,大肆发展,养精蓄锐,待到张顺彩、张云卿两败俱伤时,再全面出击,这样岂不事半功倍?”

杨相晚笑道:“你既然早知会有覆灭的那一天,为何还要自己拉杆子?说来说去你还算是个人才,我劝劝朱老爷再给你一次机会!”

张云卿摇头:“我并没有说我会覆灭,如果早就做好失败的准备,只有傻瓜才去拉杆子。我认为张顺彩终会被我消灭,将来湘西绿林争霸战必在我与朱老爷之间进行!”

朱云汉一阵冷笑,从腰际摸出一把精制的勃朗宁手枪顶住张云卿的额头说:“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现在兵没有一卒,枪不见一条,居然大言不惭要和我争高下。好,我今天放你一马,倒要看看你的能耐!”说毕,朝天开了三枪,枪声划破了山村小镇的寂静。

却说张云卿提着人头赴约去后,张亚口兄弟七手八脚将尹氏尸体裹在竹席里,抬到邻近山上的乱坟冈里埋了。

张亚口很担心,他是看着张云卿长大的,这家伙因在张光火家吃尽了苦头,成年后养成孤傲的性格,不愿受制于人,担心一旦不接受朱云汉的收编定难生还,同时他兄弟四个也要受到牵连。

四个人回到自己家里,提心吊胆等待。凌晨时分,三声枪响自黄龙桥那边的镇上传来,他们心中一惊。张四狗道:“顺路已经没命了,我们赶快逃命!”

张箩箩一吓,紧张得就要逃奔。张亚口毕竟经验丰富,很快省悟过来:“你们不用怕,刚才的枪声非常清脆,听人说打中目标的枪声尾音沉闷。我们还是耐心等顺路回来再说。”

又等了半个时辰,村外传来狗叫声,接着便是一阵风似的脚步声向这边传来。

这脚步声对张亚口来说是十分熟悉的,他慌慌张张准备迎接,就在此时,门已经敲响了。

果然是张云卿,大家松了口气。张四狗说:“刚才枪响,我们以为你没命了呢。”

张云卿一屁股坐在张箩箩为他搬来的椅子上:“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否则,我还有什么资格做你们的头?”

“顺路,他们鸣枪,莫非是因为你不愿归附?”

张云卿点点头,把刚才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并特意把自己的勇敢、机智渲染一番,说得四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到朱云汉最后羞辱他,张亚口插嘴道:“朱老爷说的也是事实,我们目下确是兵无一卒,枪没一条,兵倒不会成问题,关键是没有枪怎么?”

张云卿不以为然道:“自古成大器者,谁不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人,只要有志气,什么大事办不成?朱云汉那娘卖×的,靠祖上传下几条枪,我从心里瞧他不起!”

张亚口说:“当然,志气是重要的,可是,我们一把马刀、四把菜刀能跟人对抗?充其量只能去路口吓唬几个手无寸铁的人,弄点财物。顺路,其实你可暂时答应朱云汉,到他那里混一段时间,拖一批人枪出来,这样岂不更好?”

张云卿摇头叹道:“实不相瞒,起初我也是这念头。你们哪里知道,他手下的军师杨相晚是一个何等精明之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周易八卦、人情世故无所不晓。这个对手太强大了,在我们起事之初,不能野心太大,更何况洞口我们不熟,舍近求远乃是办事之大忌。”

张亚口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先搞倒……”

张云卿点点头:“你总算能捉摸出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得意,比起杨相晚,你差得远!”

张亚口红着脸说:“我没有和人家比高下。顺路,我们什么时候投靠张顺彩?一笔难写两个‘张’字,我们投奔他,他应该不会怀疑。”

张云卿说:“现在为时尚早,大家先安下心来,打好经济基础,待有了十来条枪,再去搞张顺彩不为迟。天不早了,各位回去饱饱地睡一觉,天黑后仍来我家集会。”

五个人各自散去。张云卿回到家,儿子张中怡已经醒了,醒来后就要妈妈。张云卿就把尹氏说的话向儿子重复一遍。张中怡听说母亲已被神仙接上天,便扑闪着一对纯真的眼睛跑到禾场上张望苍天。

张云卿冲着窗外喊道:“中怡,爹很累,不要叫醒我,饿了就去你二娘家弄口饭吃。”

张中怡叫张顺风的老婆“大娘”;“二娘”是张树卿的妻子,三兄弟各自成家后,张云卿与二哥家的关系较好。

张云卿实在很累,头一贴枕便睡着了,醒来时正是掌灯时分,他随便吃了点干粮,准备晚上“出朝”(抢劫)弄到东西再大吃大喝一顿。

天黑了一阵,哄儿子睡下,张亚口兄弟各自怀揣菜刀来了。他们一边抽着劣质旱烟,一边讨论今晚的行动方案。近来,这附近出了一位“黄大顺”,一些有钱人大多数已经被抢劫一空,张云卿最后决定,先去邻村谭家抢一位富农,弄点粮食、猪肉,解决眼前的温饱问题,以后再从长计议。

初次出朝,张云卿依张亚口之言,烧了香,拜了苍天,然后用锅灰涂黑面孔。正要出动,外面走来一人,敲门叫道:“这是张云卿的家吗?”

张云卿示意张亚口兄弟先躲进内室,自己从水缸掬水洗净面孔,待门外叫了十几声,才装做刚刚睡醒,问道:“谁叫我,什么事?”

外面说:“你让我进来,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张云卿将头悄悄探出窗口,借着外面的月光,见对方只身一人,且无凶器,遂开门放他进来。

来者二十多岁,个子不高,操本地口音,面貌似曾相识,可又叫不出名字。张云卿手中拖着马刀,边退边问道:“你是……”

“我是黄大顺大哥的下属,奉大哥之命,特来邀你入伙。”来者不亢不卑地说。

“黄大顺是谁?我并不认识。”张云卿知道对方没有恶意,放下心来,“在我未弄清他的底细之前,我不能轻易入伙。”

来者说:“你入不入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传递大哥的话而已。如果你有入伙之意,明天中午黄大哥在马鞍山古庵等你。”说完,不再多说半句话,调头就走。

张云卿定定望着门外黑洞洞的世界,张亚口来到他身后说:“顺路,这位黄大顺到底是哪路神仙?”

张四狗插嘴道:“刚才那位我认识,他是黄桥铺谢家的谢老狗!”

张亚口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啊呀,我知道这位黄大顺是谁了!顺路,明天我跟你上马鞍山!”

张云卿举手,制止众人说话:“今晚我们的任务是去谭家捞水头(钱财),其余一切明天再议。”

张云卿重新在脸上抹了锅灰,提马刀,率先冲进黑暗。

这一夜张云卿十分顺利,他选好一谭姓富农,捏着嗓门声明打劫,吓得富农躲在床上不敢出声。张亚口兄弟在屋里大搜大刮,抢得大米一百斤左右,铜钱十几串,猪油三十斤,又在栏里宰了肥猪一头。这些东西用四担箩装了,张云卿押后,借着夜色向马鞍山方向撤退。

马鞍山是石背乡境内最高的山,海拔千余米,山上古树参天,茅草丛生,有一条石板路直通山顶,山顶上有一古庙,居住十余名诵经拜佛的和尚。逢初一、十五,四乡善男信女上山朝圣。

近来,古庙已被自称黄大顺的匪首占领,和尚不知去向,一些拜佛的香客也不敢再上山去。这里遂成了黄大顺的大寨。

事前,张云卿已到马鞍山附近观察,山脚下原有两户人家,因山上闹土匪,不敢居住,已举家迁走,留下两座茅屋。张云卿选定此处为临时落脚点。

锅灶是现成的,张云卿操起马刀,割下一大块猪肉,一边在砧板上大块切肉,一边发号施令:张亚口生火做饭;张钻子、张箩箩肢解猪肉,明早拿去镇上销赃;张四狗去门外望风。

一阵忙碌,饭菜做好,没有碗筷,五个人便在锅边用手抓着吃,依次端起抢来的酒罐喝酒。酒醉饭饱后,因嫌茅屋内闷热,遂横七竖八醉卧屋外松下,头枕松根,身披漏下的月光,任蛇虫过身浑然不晓,一觉天明。

张云卿迟醒,张钻子、张箩箩已遵嘱挑肉上镇卖,张亚口、张四狗正在屋中做饭。几袋烟功夫,张钻子、张箩箩挑着空箩哼着下流小调回来。张钻子将所得十余块大洋悉数交给张云卿,又从箩里取出十余副碗筷,得意地说:“多买了几副,图个吉利,要不了几天我们的人口还会增多。”

吃完饭,张云卿慎重地说:“若继续这样干下去,要不了几天,就会被人发现,那时候官府一出兵,我们的人头便要搬家。现在,我决定入伙。”

“入到哪里?”张亚口四兄弟目光齐齐定在他脸上。

“黄大顺。”张云卿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休息一会儿,大家收拾好行当随我上山,勿须多言。”

张亚口的三个弟弟对张云卿的决定都感到不可理解。散开后结伴去林间小便,张钻子埋怨道:“顺路不知吃错什么药,朱云汉特意请他他不去,现在却要投到一个无名山大王下面。”

张箩箩说:“依我看,顺路一定是为了女人。谭帮才的小妾蒲胡儿如今在黄大顺手中,顺路私下里一直垂涎于她。”

张四狗说:“真不知道黄大顺到底是哪路神仙,顺路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底?要不,他是不会突然这么决定的。”

三个人本来还要说下去,这时身后传来咳嗽声。张亚口咳嗽完对几位弟弟说:“你们在这里瞎扯什么,顺路说趁着天凉早早上山。”

上路了。

张钻子、张箩箩、张四狗各挑着一担昨晚抢来的东西,张云卿、张亚口压后,五个人沿着古老、光滑的青石板拾级而上,直奔山顶古庙。

仰起头快要看到古庙的整个屋顶了,突然从一株樟树后闪出一名汉子,他端起一支“汉阳造”,拦在路中央喝问道:“什么人?站住!”

前面三个人都停下了,张云卿疾步上前,答道:“自己人!”

持枪马弁上下打量张云卿,再问道:“上山干什么?”

“找张慕云!”张云卿有意把声音提高。

“我们这里只有黄大顺,没有张慕云,兄弟,你找错山头了。”

马弁此地无银的辩说使张云卿放下心来,他高兴地说:“没错,黄大顺就是张慕云,张慕云就是黄大顺。请你转告他,说有位名叫张云卿的人求见。”

马弁愣了半晌,手指地上说:“站着别动,我先去通报一下。”

一会,马弁回来,口气缓和多了:“大哥在庙里等你。不是说好中午才上来的么?”

张云卿一边挥手令挑担的向前走,一边回答说:“中午天热,怕中暑。”

五个人来到庙前,那位昨晚到张云卿家跑腿的马弁迎了上来:“大哥午睡刚起来,几位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吧,我叫人去后面收拾房子。”

这是座瓦木结构的古庙,四周墙壁、柱子都涂了很厚的土漆,占地面积约半亩地,除了主庙,两厢有耳房,后面有后堂。脚下则是由麻石拼成的坚硬地面。

张云卿正认真打量,主庙内已经走出一个身穿黑色丝绸长衫的年轻汉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张云卿一眼认出,失声道:“慕云,果然是你!”

张慕云疾步迎上,动情地说:“满叔,屋里请,叔侄俩好好叙叙。”

张云卿随张慕云进了后堂的一间木屋,甫坐定,张云卿就问道:“慕云,这些年你去了哪里,这一份家当你是如何挣来的?”

“说来话长,暂且不说。满叔,我正要问你,你怎么知道黄大顺就是我?”

张云卿“嘿嘿”一阵奸笑,说:“你一回来就拿谭帮才开刀,你满叔又不是傻瓜,还能不知道?”

张慕云搔首,傻笑一阵说:“满叔的脑瓜就是好使。你刚问我这份家当怎么挣?”张慕云叹了口气,“说到底是亏得满叔指点。那时候若依了自己的主意,现在仍是张顺彩手下的一名马弁,报仇的事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我离家后,到广西陆荣廷的部队当兵。陆荣廷是广西大军阀,也是绿林出身,手下有十数万人枪。为了扩充势力,他借用军政府的名义到处招兵,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去了广西的。当时,除了我之外,黄桥铺还有谢乐球、尹东波、谢老狗等十几人在桂系当兵。1920年冬,陆荣廷被以陈炯明为首的粤军打败,他率领我们撤回广西老巢。今年春,我联络好十几个同乡,趁作战之机拖枪逃了回来,化名黄大顺,先杀死仇人谭帮才替父亲报了仇,然后在这里立寨。”

张云卿边点头边听张慕云说,忽闻丁当之声,张云卿双眼一亮——他发现美艳撩人的蒲胡儿正掀帘进来,不等丈夫介绍,便向张云卿道个万福,启朱唇,露皓齿,声如银铃:“满叔今日上山,我婆母在家可好。”

张云卿未说话,全身已酥软,好在他有极强的自制力,随机答道:“大嫂嫂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有了你这样一位孝顺媳妇!她没事,能吃能动,就是常常牵挂慕云。”说完,便悄悄偷看蒲胡儿。

蒲胡儿穿一袭印花纺绸旗袍,把她那绝美身段包裹着,那乳房、那屁股若隐若现,最撩人处是叉开得很高的旗袍下摆时不时显山露水,一扭动,便现出雪白的大腿,令人遐想无限……她伸出纤纤玉指,在张慕云的肩上碰了一下:“你真是个不孝之子,回来这么久了,竟忍心不回去看她一看!”

张慕云摇头,面露痛苦之色:“你以为我不想看她?我这样子能回去看她吗?我已经入了绿林,一旦让人知道底细,还会连累她。如果被官府抓住杀头,更令她受不了。只好隐姓埋名,每月暗中给她点钱算了。”

在蒲胡儿面前,张云卿突然有了要显露一手的欲望。“慕云,这马鞍山古庙原有十几名和尚,他们现在何处?”

张慕云说:“我把他们都赶下山去了。”

“你怎么能这样做!”张云卿故作吃惊。

“难道让他们和我们住在一起不成?我们的秘密岂不都要被他们知道!”张慕云不以为然地回答说。

张云卿连连摇头:“你太没有江湖经验了。这庙中方丈悟了和尚是黄桥铺团总兵刘异的亲戚。此地不能久留,团防局迟早会来围剿!”

这下张慕云也紧张起来,搔首道:“这我真是没想到。”

张云卿不满地说:“当家的,应该想到!干这一行,脑袋系在腰上,必须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各种危险都要估计,否则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当初,你既然要在此处立寨,就该把这些和尚一个不留杀掉!”

“……”张慕云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十几条人命,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张云卿冷笑道:“干土匪本身就是以杀人为业,你这么仁慈,应该削发出家,不该干这一行。再则,你的思维方式也大有问题,所谓‘冤仇’,并不一定要指杀父之仇,凡妨碍你利益,都算仇人。你要选马鞍山为寨,偏偏和尚住在这里。我问你:这种狭道相逢的冲突不算冤仇,什么才算冤仇?!”

张慕云连连点头:“我早说满叔是非凡人,想的问题就是全面透彻。现在好了,有满叔,兄弟们不用愁出路了。满叔,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立即离开此地!”

“离开此地附近没有可立寨之处呀?”张慕云苦着脸说。

“如果没有暴露,本来有个最好的办法:把枪藏起来,各自回家,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再集合行动。可是,这办法没有用了,悟了和尚是本地人,他一定认出了你们,所以只能找一个新地方立寨。你马上把弟兄们找来,大家商量一个妥善的办法。”

张慕云依言,把十几名手下找来。这帮人听张慕云提过张云卿,见了面,也不用介绍,很快就熟识了。

张慕云把张云卿说的话转述了一遍,众人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张云卿见预期的目的已经达到,说道:“黄桥铺团防局有三十余条人枪,团总刘异是退役军人,曾就读保定军校,手下的三十余人多数出身行伍,具有战斗经验,一旦过来围剿,我们肯定不是对手。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存实力。”

“既然刘异要来围剿,呆在这里是等死,我们不妨立即下山,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再说。”性子比较急躁的谢老狗说。

“现在就下山?”尹东波反对,“那我们的枪怎么处理?”

“枪是我们的命根子,当然背在身上。”

尹东波冷笑道:“亏你还是行伍出身,一点常识也没有。青天白日背枪下山,不是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是土匪?我们连去的方向都没有。”

谢老狗、尹东波是张慕云的左右手,谢老狗虽急躁却行动敏捷,打起仗来颇有经验,尹东波沉稳,在很多大事上能够替张慕云出主意。张慕云见两人争执,把目光投向张云卿。

张云卿说:“谢老狗的提议没有错,干我们这一行应该雷厉风行,说走就走。”

谢老狗得意地瞟了尹东波一眼。

张云卿把目光移向尹东波:“不过,比较起来,老尹考虑问题似乎要全面一些。我们现在还没有选好去的方向,日间带枪下山是大忌。依我看,团防也怕死,若没有绝对把握不会出动。为安全起见,我们不妨先派一位合适的兄弟去黄桥铺打探,如果他们无兵,我们就据险坚守,如果正在准备,我们正好抓紧时间选定新寨,准备迁移。”

张慕云见众人没有异议,点点头:“还是满叔的话有道理。各位,发表意见,新寨该选在何处?”

谢老狗率先说:“当然是离家越远越好,黄桥铺本来就不富,况且还养了一个张顺彩,惟有出乡才有发展前途。”

尹东波笑道:“老狗,不是我存心要和你抬杠,你这话太没有道理了。干我们这一行,光从名称上做文章,土匪的‘土’字就是本土本乡之意,离开了本土本乡,等于脚下没有土壤,我们岂不成了无本之木?”

“说得好!”张云卿赞道,“老尹不愧是在外见过世面的人,这比喻太贴切了!不过,我们既然是树木,树木也有大小之分,弟兄们,你们说,是小树好,还是大树好?”

“当然是大树好!”众人异口同声,但多数人并不知道他的用意。

“对,当然是大树好,所以我们要干就干大的,成为参天大树。小地方是长不出参天大树的,我们就该把根须向四处无限发展、伸延——当我们的根伸延到哪里,哪里不就成了我们的土壤了”

“叭叭叭”,张慕云率先拍起了巴掌,赞道:“精彩,我满叔还真有一手。弟兄们,我临时有了一个想法,说出来希望大家赞成。我满叔的能力已经摆在这里,如果由他来带领大家,前途会更加远大!”

“慕云!”张云卿不等各位的反应,大声叱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作为一位首领,你就是这个队伍的灵魂,你才出道没几天,就要把自己的权力拱手送人,你太让弟兄们失望了!”

“满叔,我是诚心的,你不是别人,是我的亲叔叔,我的父亲死了,这世界上就你是我的亲人了……”张慕云说着开始哽咽起来。

“顺路,”张亚口说,“慕云既然一片诚心,你还客气什么?”

“是呀,你还客气什么?”张钻子、张箩箩、张四狗异口同声。

张云卿环顾一周,泪水禁不住流了出来,他以长辈的口吻抓起张慕云的手说:“慕云呵,正因为我们是骨肉之亲,我更不能接替你的位置。虽然你自愿,弟兄们也无异议,可是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里放?叔叔篡侄儿之位,天下人岂不都要耻笑我?如果我有心做山大王,完全可以建立自己的势力,用不着入你的伙。不瞒你说,在不知你下落之前,我有过那念头,可是,当得知你已拉起杆子在马鞍山落草,我的心就平静不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一向对我孝敬、尊重,可你毕竟太年轻、太没有江湖经验——你心肠太软,容易感情用事,干这一行是大忌啊!你爹死得早,身边又没一个能真正替你分担危险的人,想到这一切,我只好放弃自己的事业,过来帮你一把……云儿,真的,满叔说的都是真话。满叔若想入伙,前些天洞口的朱云汉亲自来过我家中,我没有答应。”

张慕云很受感动,揩去泪,哽咽道:“我都知道了,你是来救我的,没有你,我们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满叔,谢谢你,以后全仰仗你了。”

张云卿从感情中挣脱出来,板起面孔说:“你又说没出息的话了,你是这群人的首领,你时时刻刻要想到你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说一不二的威望,怎么说要仰仗我呢?今后,你不要把我当叔叔,只能把我当成部下,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你就成不了一位优秀的山大王!”

张慕云点点头,很快也从感情中挣脱出来,扫视一眼部下,以首领的口气问道:“大家说说,我们的新寨该立在何处?”

谢老狗绞尽脑汁,想不出一个好地方来,便白了尹东波一眼:“怎么,现在哑巴了?”

尹东波望着张慕云:“山门……可以吧?”

张慕云不置可否:“你先说说山门有什么优越条件。”

“我是山门人,”尹东波有几分自信地说,“那里是雪峰山的东向门户,土地广阔肥沃,旱涝保收,是武冈最大的粮仓,富人也比其他地方多。武冈首富、拥有万亩良田的梅满娘正是山门人。而最好的条件是,山门不是朱云汉的区域,也不是张顺彩的地盘。我们的队伍若要发展壮大,还非得以那里为根据地不可!”

张慕云边听边点头,等尹东波说完,仍把目光投向张云卿:“满叔,你认为呢?”

张云卿本欲发表自己的看法,对尹东波说的作一些关键性的补充,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刚才太锋芒毕露了,现在有收敛的必要,他摇摇头,说:“你是首领,你有权决定一切。”

张慕云叹了口气,说:“好吧,就这样定了。老狗,你立刻去黄桥铺走一趟,如果刘异已经行动,赶紧回来汇报,我们今晚摸黑去山门!”

“我不能去!”谢老狗急着说,“我是本地人,谁都知道我到广西当兵去了,如果在镇上碰到熟人,事情不就露馅了?我看,最好是老尹去。”

“我更不能去,”尹东波说,“黄桥铺我根本不熟,要我向谁打听?”

“这样吧。”张云卿打圆场道,“张钻子过去经常在黄桥铺赌钱,团防局的丘八他也认识几个,让他去最合适。”

张慕云允许,他抬起头,猛见身后的妻子蒲胡儿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张云卿。他的内心掠过一丝不快,鼻子哼一声道:“女人家,听男人议事干啥?”又对各位,“如果没事,大家先回去。”

蒲胡儿像被丈夫发现了什么秘密,脸红了,低着头,转身款款走进内室。

张云卿悄悄目送着蒲胡儿的背影,直至见不到,才和张亚口兄弟回房休息。

尹东波回到自己房里,急忙掩上门窗,小声对谢老狗说:“老狗,我不和你抬杠,想跟你说件正经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谢老狗懒洋洋地躺在铺上。

“事关我们这伙人的前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刘异么。”谢老狗坐了起来。

“对我们威胁最大的不是刘异,据我分析,刘异根本不会来,不过是张云卿故弄玄虚。我们最危险的敌人就是张云卿!”

“你……没有喝酒吧?”谢老狗吃惊地望着尹东波,“他是慕云的叔叔,他若有野心,刚才为何不接受慕云的让位?”

“我没说胡话,正是这号人才危险。他很有能力,能力在你我之上,你以为真如他说,是诚心来扶植他侄儿?我看他八成是冲着我们的枪来的。”

谢老狗有点相信了:“那……如果真是这样,你要马上提醒慕云,枪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大家冒掉脑袋的危险从广西带回来,任何人也别想打主意。老尹,你快去跟慕云说说。”

“说,肯定是要说的,”尹东波叹道,“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听。”

尹东波回到张慕云房里,张慕云知道有事找他,示意蒲氏回避。

尹东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张慕云不耐烦地说:“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忸怩了?”

“话肯定是要说的,可是,就怕你不愿听。”

张慕云很快明白,不等尹东波开口,自己先点破说:“你怀疑我满叔心怀不轨,是不?”

尹东波点头:“慕云,你可得小心,我们是经过九死一生从广西逃回来的,千万别被人轻易夺去枪杆子。你满叔——”

“别说了!”张慕云粗暴地止住他,瞪起双眼问,“有证据吗?”

“他说刘异会来攻打,我看他是有意危言耸听,刘异根本就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枪,怎敢轻易出击?还有,他说朱云汉专程从洞口来这里拉他入伙,这一点,我也表示怀疑。”

张慕云口气缓和下来:“刘异会不会来,时间会回答我们的。要弄明白朱云汉是不是来拉过他,这事我交给你去调查。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有了。”尹东波悻悻退出。

张慕云目送尹东波,然后陷入沉思。

再说张云卿一行回到房里后,张亚口就开始埋怨:“顺路,我们现在除了四条光汉,枪没有一支,好不容易张慕云让位给你,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白白放弃了,真为你感到可惜!”

“是呀,我们真为你感到可惜!”张钻子等人附和说。

“有啥可惜的?”张云卿说,“我不需要别人让位给我,真正的好汉要靠自己的本领夺取地位。你们先回去吧,我送钻子一程。”

张亚口三人悻悻回屋休息。张云卿上前,与张钻子并排着下山,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钻子,这一趟你的任务很艰巨,它牵系到我们今后的前途。”

“顺路,你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团防局大多数人我认识,你等着,我一定能打探准确。”

“不,你误解我的意思。”张云卿说,“钻子,我派你去黄桥铺是办一件大事!”

“大事?”张钻子一愣。

“是的,”张云卿认真点头道,“事关重大。”张云卿,谨慎地四处张望,见并无旁人,才神秘兮兮与张钻子一番耳语。

张云卿送张钻子回来,张亚口忍不住问道:“顺路,你说刘异要来马鞍山围剿,真有这回事吗?”

张云卿反问:“难道还会有假?”

“我总觉得,”张亚口说,“悟了和尚虽会告诉刘异,但刘异不一定敢来。他也怕死,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马鞍山上到底有多少人枪。所以,他不敢轻易出动。要知道,团防局才三十来条人枪。”

张云卿皱了皱眉头:“这样他就不来了?他不是笨蛋,难道不知道搬兵?”

张亚口息话。一会,张箩箩说:“顺路,别的我不多说,今天你谢绝接替张慕云,总有一天会后悔。”

张四狗附和道,“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枪,没有枪寸步难行,有人拱手相送,你还客气,我真的不理解。”

张云卿叹道:“是的,我们确实很需要枪,这愿望我比你们更强烈——因为我是首领。可是,你认为张慕云的权力和枪是那么容易到手的吗?就算他是真心的,可是,他的手下会同意吗?他们是一帮从外省死里逃生的难兄难弟,多年间,他们彼此有了很深厚的感情基础,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如果一开始就取代张慕云,有谁会服呢?这位置就真的那么容易坐稳?你们别小看张慕云,他不傻,特别是他的手下尹东波更不是一位寻常角色……”有一种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张云卿立即改变口吻,提高声音说,“别说是他的手下还没有表示赞同,就算他们和慕云一样要推举我为首,我也不会干。原因还是那句话:如果我张云卿想做山大王,就不会入他的伙,自己拉起杆子自由自在。可是,我和他毕竟是骨肉之亲,他现在有危险,我必须帮他渡过难关!这样,我才对得起祖宗,我也不枉做长辈……”

外面有人干咳一声。张云卿停止说话,故意问道:“谁在外面?”

话未说完,张慕云已背着手踱了进来。张云卿起身让座:“慕云请好。”

张慕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满叔还不休息,这几天不累么?”

张云卿苦着脸摇头叹道:“紧急关头,叫我如何睡得下。”

“哦?”张慕云亦感到张云卿有点危言耸听,问道,“刘异真的会打过来?”

张云卿从张慕云的口气里感觉到他有几分怀疑,就说:“是否会打过来不能光凭我嘴巴说的算数。家乡的事,这些年你出外当兵不知道,县政府规定,凡剿匪有功的团防,除了奖赏大洋,还有升官的机会。刘异是位官迷,加之他上头有背景,一旦有功绩,很快就能升官。”

张慕云想想张云卿说得有道理,点头道:“说的也是。”

张云卿起身道,“慕云,我们不妨先去四周察看一番,万一打起来,也好有个谱。”

张慕云点点头:“亏得满叔提醒,好吧。”

叔侄俩出了门,径向山顶爬。

站在一巨石上,眺望对面的山峰,张云卿说:“慕云,我们驻扎的位置不理想,一旦打起来,对方只需切断一条路,不须攻打,就能把我们饿死在山上。”

张慕云也看出了这一点:“真是这样。”

张云卿:“屯兵马鞍山只有驻扎在中间,才能做到攻守自如。走,我们去实地看看。”

两人沿羊肠小道来到“马鞍”处。这里地势平坦,占地约一里,杂树丛生。马鞍山属东西走向,南北坡势较陡。黄桥铺位于马鞍山南面。张慕云指着黄桥铺说:“如果刘异来攻,必定是从这个方向来,我们可从北面脱逃。”

“那不一定,”张云卿说:“万一他采取南北夹攻的办法,我们怎么办?”

张慕云望望两边高山,西边是百丈悬崖,没有路,东麓较缓,似乎不很显要,他立即有了主意:“如果是两面夹攻,我们就从东面脱逃。”

张云卿点头,“我们去东麓看看。”

张慕云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皱起眉头道:“算了吧,时候不早了。”

张云卿说道:“不行,玩命的事,来不得半点疏忽。”

张慕云只好同意。

俩人至半山腰,忽见一人沿着石板山路跌跌撞撞而来。张云卿眼尖,一眼认出道:“钻子,快过来,说说那里的情况。”

张钻子手脚并用,爬上山,气喘吁吁地说:“大、大事……不好了……”

张云卿瞟了张慕云一眼,对张钻子说:“别急,慢慢说。”

张钻子喘着说:“顺路,大事不好,刘异联合张顺彩,说是今晚围攻马鞍山。他们的口号是:割下黄大顺的头,向赵融(县长)请功。”

张慕云大惊失色:“消息是否可靠?”

张钻子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用这里做担保。”

“钻子,这消息是如何得来的?”张云卿盘问道。

张云卿问这话,张钻子便得意的说:“除了派我,不管是谁,今天绝对是空手而归!刘异手下多数是我的赌友,有的还共玩过女人呢!嘿嘿,没有这样的交情,他们肯说真话么?今天上午,我去到黄桥铺,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风吹草动。那样子不像有事情发生。我去到团防局大门口,站岗的是我过去的嫖友郑正息,郑正息是张光火的帮工,我奇怪他怎么也当了团防,后来才知道他的二东家张光文当了团防局头目,我也跟着去。他一见我,老远就喊:‘喂,钻子,你来干啥?’我说,‘来这里还能干啥,当然是赌钱啦。麻烦你帮我叫几个弟兄出来好不?’郑正息说:‘你今天不凑巧,弟兄们都在屋里睡觉,不能出来赌钱。’我缠着他不放,他为难了好一阵,最后悄声对我说:‘钻子,你可千万别对人乱讲,团防局今晚准备上马鞍山剿匪,弟兄们都要睡足觉。’我故意逗他说:‘你别哄我,马鞍山的黄大顺听说有一百多条人枪,凭你们几个人就敢去剿?’郑正息说:‘我真的不骗你,悟了和尚告诉团总,说黄大顺其实不足二十条人枪。另外,张顺彩主动提出愿意出兵帮忙围剿。’我说的句句是实,没有点半假。”

“到了这一步事不宜迟。”张慕云说:“满叔,我们马上打点行装,争取在他们来到之前离开马鞍山。”

“不可以!”张云卿说,“就算我们扔掉所有财物,只带武器,最快也会在山下开阔地遭遇。人家人多势众,有备而来,我们打不过,不如就在山上抵抗一阵,然后再摸黑逃脱,这才是上策。”

张慕云依言,将查看地形之事丢在了脑后,回到古庙聚集匪众,简单动员几句,将不值钱的东西全部扔掉,然后各自荷枪实弹,来到“马鞍”处。

张云卿、张慕云、蒲胡儿三个在阵地前沿找到一个山洞,这山洞地处西边山坡,看样子像是野猪窝,是最好的指挥场所。

匪众在黑暗中忍着蚊虫的叮咬熬到九点多钟。这时,南面山坡上出现了一群黑影,在阵地指挥的谢老狗不问青红皂白,先瞄准放了一枪。枪声划破山林的寂静,紧接着就是此起彼落的各种枪声。

数分钟之后,枪声更密——原来山北面也有一群剿匪部队。

“果然是采取两面夹攻!”张慕云冲出山洞,提醒手下两边兼顾。

山洞中只剩下张云卿和蒲胡儿,洞内潮湿,弥漫一股野兽特殊的膻味,处在战斗中,人不会计较环境的。望着漆黑的夜空不时闪烁着流弹,蒲胡儿有点怕,恰在此时她感到身子已被紧紧搂住,旗袍胸处也被解开,一只粗大的手紧紧地捏摸着乳房……蒲胡儿小小地吃了一惊,央求道:“满叔,不可以……”

“你不喜欢我?”

“你看,这是什么情形……”

张云卿微喘着说:“别怕,一切有我。”

蒲胡儿感到旗袍下摆被揭开了,她惊愕地说:“这种时候你也有心情!”

“现在……”张云卿将嘴唇贴在蒲胡儿颊上,“我觉得这世界只有你和我,外面的夜色、枪声、双方交战的人员……都是我们的背景。自成年后,你一直是我心中的太阳、是我一生的梦。那时候,你是谭帮才的爱妾,我只能从远处看你,在梦中与你交欢……想不到真会有这一天……”

蒲胡儿很快被张云卿感染了,同化了,身上有了酥麻感,内心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渴望。

张云卿如堤缺口一般,粗鲁地将蒲胡儿的双腿扳开……

恰在这时,枪声骤止,张慕云急匆匆从阵地赶回来:“满叔,那帮王八被我们打下去了,弟兄们很勇敢,都是好样的!”

张云卿将万丈欲望在一瞬间敛起,他觉得这是人生最难受的经历。他冲着洞处说:“马上撤退,他们很快会组织更猛烈的反扑。”

张慕云离去,很快,十几个黑影离开阵地,向东麓转移。

“我们走吧。”张云卿拉着蒲胡儿走下一面长满茅草的山坡,追赶队伍。

十几个人顺利地来到东麓的关卡处,从这里下去,他们才能逃脱刘异的追击。走在前面的尹东波回头问:“我们到哪里去?”

“去山门!”张慕云果断地说:“弟兄们万一走散,就在山门镇上会合。

枪声又起,不用猜,那是刘异发起第二次冲锋。“快,马上离开!”张慕云催促着。

“救命——”前面传来惨叫声,接着是人体坠落崖底的沉闷声。

“不、不好了。”谢老狗跑过来报告张慕云:“大哥,这里没有路,是一个悬崖!”

张慕云心里一惊,上前查看,下面果然是悬崖黑洞洞,那位掉下去的兄弟显然已经死了……这时他才后悔没有听张云卿的话,查看地形。一时疏忽,酿成大错。

枪声越来越近,团防和张顺彩的匪众们发现阵地空虚,就无所顾忌地冲上来。

仿佛连老天也有意为难张慕云似的,月亮偏偏在此时钻出云层,照见他们十几个人全部聚集在马鞍山东麓,进不能,退也不能。

刘异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兴奋得手舞足蹈:“弟兄们,我们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那边是悬崖,黄大顺无路可逃了!”

枪声大作。

张慕云部下被迫还击。

张云卿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问张慕云:“我们还有多少子弹?”

张慕云发出号令,查实全部子弹加起来不到十发,即仰天捶打胸部:“天绝我也!天绝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