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荣膺武士

只见靠居中殿门处,仍以布幔隔开,入殿也无法看到所谓活神仙的影子,两名黑衣中年,目光棱棱地望着进殿的朱昶,另有四名道士,并排垂目而坐。

空气显得十分诡秘。

黑衣中年之一,朝朱昶一招手道:'随我来!'朱昶点了点头,跟着走去,由神龛后中门出殿,眼前是一大院落,但寂无人声。

一连穿越了三个院落,来到一座高墙围环的古旧房舍之前,看来这是观中道士起居之所。

朱昶被带入居中厅屋之内,那中年汉子,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一个面目阴冷的黄衫老者,高踞中座,凌厉的目光,审视了朱昶半晌,阴声道:'朋友,你武功不弱?'朱昶微微一楞,道:'区区是来求符水的!''老夫知道。'

'然则有何见教?'

'先报上你的出身门派?'

'这与治病有关吗?'

'不要问,只管答!'

'区区无门无派,家学渊源。'

'令尊是谁?'

'早先一名镖师。'

'你习用什么兵刃?'

'剑!'

'很好,人来!'

立即有一名黑衣武士,出现门边,手中带了一柄长剑。朱昶完全迷糊了,这算什么回事?

黄衫老者一摆手,道:'朱永日,现在你与他比剑!'朱昶一愕,道:'比剑,为什么?'

'别问!'

'区区不是为比剑来的?'

'废话少说!'

朱昶心念疾转,比就比罢,看对方弄什么花样,当下转身出门,到了院地之中,那黑衣武士,递一柄剑与朱昶,冷冷地道:'朋友,你必须出全力,否则你会后悔!'朱昶接过了剑,他自己的断剑为了改扮车夫,用布包裹住,由'天不偷'带着。

'后悔什么?'

'死伤你自己负责!'

'是比武还是拚命?'

'不拚命不能见真功夫!'

'这到底为什么呢?'

'别问,稍停你便知道,如果你仍能活着的话。'朱昶紧蹙着眉额,困惑至极,对方到底居心何在呢?

'拔剑!'

朱昶无奈,只好抽出剑来,把剑鞘放在一边。

黑衣武士也自拔剑在手,一振腕,挽起了一团剑花。

'朋友,我们互攻三剑!'

'好!'

'准备接招……'

'攻吧!'

黑衣武士面色一沉,'唰!'地攻出一剑,阴狠厉辣,着实不俗。

朱昶仅以三成功力,封了出去。

'呛!呛!'声中,双方平分秋色。

黑衣武士大喝一声:'这一剑小心了!'

剑挟破风之声,电闪划出,这一剑较之方才一剑,威力又强了许多,而剑尖却指向前胸三大'死穴'。

朱昶以五成功力封架,又是不差上下。

黑衣武士冷冷一笑,道:'朋友,你保留了许多,这第三剑关系你的命运,注意了!'了字方落,剑已出手,犹如骇电奔雷,看来对方已出全力,换了一般江湖高手,委实接不下这一剑。

朱昶用出八成功力,封住门户,采的全是守势。

'锵!'然一声,黑衣武士的剑被反震得荡了开去,人也退了两步。

'可以了吧?'

'朋友,轮到你主攻了!'

'免了吧?'

'不行!'

'区区出手一向只攻一招!'

'你只会一招吗?'

'可以这么说!'

'好吧!'

朱昶心念电转,在情况不明之前,当然不能使出绝招,想了想以八成真力,使出了半招'天地交泰',虽只半招,其威力已令人咋舌。

'锵!'然一声,黑衣武士连退数步,朱昶的剑尖正指他的心窝,如影附形而上,寸许之隔,他没有刺进去。

黑衣武士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黄衣老者一击掌,道:'合格了,进来!'

朱昶退后拣起剑鞘收了剑,递还对方,然后入室。

黄衣老者面皮微微牵动,仍是那阴寒的声音,道:'你的剑术很可观!'朱昶淡淡地道:'谬赞了!'

'你合格了!'

'合格,什么意思?'

'你膺选本教武士!'

朱昶心头一震道:'区区是求符水,不是来应征武士的……'老者沉下面孔道:'这不能由你!'

朱昶一方面是啼笑皆非,另方面却又感到激奇不已,困惑地道:'贵教是什么教?''通天教!'

朱昶这一来深深佩服老哥哥的阅历,他算明白了,这场瘟疫,是'通天教'制造的,一方面藉机敛财,另方面罗致党羽,这可好,不必费事寻对方,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心念之中,故作惊骇之状,道:'通天教?''不错,通天教,本教不日将君临天下,朋友,这是一个武士求之不得的机会,老夫乃"通天教归州分坛"护法,现在你明白了?''但,区区……'

'住口,你现在别无选择。'

'如区区不愿投效呢?'

黄衣老者一拍掌,边门开启,门内桌上,一列大颗血迹未干的人头。

'就像这样!'

朱昶目光扫处,不由发指,杀机阵阵冲胸,但表面上他只装惊怖之状,嗫嚅道:'区区……愿意投效!'边门合上。

黄衣老者向门外立候的黑衣武士道:'带他下去候命!''是!'

朱昶急声道:'区区还有两位同路人,得交待几句……''不可以!'

黑衣武士一招手,道:'随我来吧!'

朱昶故作不情愿地,随那武士离开,进入侧方小院,院内,房中已有四名年轻人愁眉苦脸地坐着,看来也是被选上的。看见朱昶入来,齐投以木然的一瞥。

黑衣武士冷声吩咐道:'在这里歇着,别打算出什么鬼主意,这里无人能活着开溜的。'说完,自去了。

五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说话。

不久,隔院传来人声、剑击声,接着是一声惨号作结束,想来是一个武功不济的人被选中,平白送了一条命。

约莫盏茶工夫光景,又有比斗之声传来,是掌不是剑。

又停了一歇,一个五旬上下的瘦小老者,被带了进来,朱昶一看,心里暗道一声妙啊,老哥哥也被选上了。

'天不偷'大摇大摆地进来,待那黑衣武士离开之后,向朱昶眨了眨眼,道:'老夫是走老运,这大年纪还可扬眉吐气!'那早先的四名年轻的武士,报以不屑的一眼。

'天不偷石晓初'年已八旬,白发苍苍,但他这一易容改扮,谁也看不出来。

朱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天不偷'一扬眉,向朱昶道:'小兄弟,你的东西自己带着吧!'说完,把包著「断剑'的长形包裹,递与朱昶。

朱昶接过,说了声:'谢谢!'

枯坐了许久,那黄衣老者率同两名黑衣武士迳到房中,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沉声道:'诸位荣膺本教武士,本座谨先为贺,将按功力高下授职,现在,有数粒丹丸,功能强身健体,是活神仙特别赐下,作见面之礼。'后随两武士之一,立即上前,每人分一粒豆大的红色药丸。

那四名年青人,接在手中,迟疑着不敢入口。

黄衣老者微微一笑,道:'别辜负了"活神仙"的德意,吃吧!'朱昶瞄了'天不偷'一眼,一张口吞了下去,'天不偷'也跟着吞下,四个年轻武士,也只好照办。

黄衣老者又是一笑,道:'好,稍停有酒菜招待,诸位无妨尽欢,今晚便要进坛!''天不偷'一拍掌道:'妙啊,老头儿三月不知肉味,一个月酒未沾唇!'黄衣老者白了他一眼,转身与二武士离去。

薄暮时分,果然有人送来了酒菜,虽非佳肴,但倒也丰富。那四名年轻武士,业已有说有笑,愁苦之容顿消,'天不偷'似乎也反了常态。

朱昶早已偷偷含了一会'天蜍珠',一见诸人情状,知道所料不差,那丹丸果真是控人心意之物。

六人聚桌畅饮,朱昶暗把'天蜍珠'在自己酒杯内浸了片刻,然后乘闹嚷之际,与'天不偷'换了杯。

没有多久,'天不偷'又回复常态,但他懵然不自知。

二更初起,两名黑衣武士入房,其中之一道:'诸位,我们上路了!'四名年轻武士,恭应了一声:'是!'

朱昶望了'天不偷'一眼,两人也齐应了一声'是!'出观,上道,直朝西奔。

奔了一程,朱昶一看四下无人,闪电出手,点倒了两名带路的武士。

四名年轻武士,大惊道:'怎么回事?'

朱昶知道无法解说清楚,简单地道:'四位在观中所服药丸,乃易性之毒,现在给你们解了,逃生去吧!'说完,不容四人分说,强迫每人含了一会'天蜍珠',四人先后回复本性,相顾愕然,'天不偷'大声道:'还不走吗?'四人弹身疾纵而离。

朱昶低声向'天不偷'道:'老哥哥,我们等上一阵子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他们自己人来救这两个爪牙!'

'不怕露出破绽?'

'无所谓,暗的不成来明的,老哥哥,您也暂时走了吧!''为什么?'

'小弟的目的只是"五毒魔",一个人见机行事,比较俐落!''嫌我累赘吗?'

'老哥哥言重了,论阅历见识经验,小弟我望尘莫及,只是此去对付的是"毒道"高手……''说着玩的,无须解释了,我们何处碰头?''中午打尖的那小店隔壁,有家旅邸,就那里如何?''好,回头见,小心应付!'

'小弟理会得!'

'天不偷'转身便走,走出不远,又折了回来。

'老哥哥还有什么吩咐?'

'险些忘了大事……'

'什么大事?'

'此次瘟疫,其实是一种慢性之毒,"通天教"制造这伤天害理的事端必是暗中在四处水井内放毒,如得不到解药,将无以善后……''小弟知道了!'

'我们分头行事……'

'老哥哥要采什么行动?'

'嘻嘻,老本行,今晚且光顾"仙游观"中那活神仙,他们施符,符上涂的必是解药,另方面来个釜底抽薪……''何谓釜底抽薪?'

'放出话去,要住民停止饮用现有井水,另行凿井或暂用江水,以断毒源。''好计较!'

'老偷儿去也!'

也字声落,人已在数丈之外,再一闪没入暗影之中,朱昶大是叹服像这等身法,除了'空空身法'之外,武林中恐无出其右者。

约莫半刻光景,数条人影,电奔而至,当先的赫然是那黄衣老者。

朱昶迎着高声叫道:'禀护法,出了事!'

人影陡然停住。

黄衣老者目光一扫地上两名黑衣武士,栗声道:'怎么回事?''遭受突袭!'

'人呢?'

'被带走了!'

'你怎不被带走?'

'呃……小的不是吹牛,凭所学还不致随便被人带走!''他俩死了?'

'是被点了穴道,不知对方使得什么手法,小的解不了!''来的是何许人物?'

'全着黑衣,全有披黑色风氅的……'

'嗯!本座知道了,"黑堡"是自速其亡。'说着,移步俯身,检视两名弟子,好半晌没有声音,显然这护法大人也解不了。朱昶暗自好笑,他使的乃是'玉匣金经'所载的手法,等闲人岂解得了。

黄衣老者怒气勃勃地大声呵斥道:'带他们回分坛!'随行的手下,立即有两人上前各负起一人,一行人弹身上路。

不久,来到一所庄宅之前,互相通了暗号,长驱入庄。

这庄宅规模不小,不知是霸占了谁的。

一路戒备森严,每一道门户,都有武士把守。

朱昶被一名武士,带到跨院中一间设有床铺的房间内。

房间内有几名武士在掷骰子,呼么喝六,对朱昶的来临,恍若未见。

朱昶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靠窗桌旁盘算行动的步骤,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好耽延,公主的安危,一直紧紧攫住他的心,这里的事,今晚必须解决,至迟明天上午。

突地……

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走到门外,向里头一探,大声道:'王三和,你们六人二更天到"仙游观"接换何奎他们!'正在聚赌的武士中,做庄家的黑面汉子抬头道:'李头目,您带班吗?''嗯!'

'明天的活神仙是那位?'

'宋护法!'

'嘿!难侍候……'

'王三和,别口没遮拦!'

黑脸汉子伸了伸舌头,道:'须要准备什么物事?''没什么了,带一坛子画符的水去!'

'向宋护法领取吗?'

'我会带来!'

'弟兄们,下啊!痛快的玩两把!'黑脸汉子吆喝着又开始掷他的'独牛'。

姓李的头目,转向朱昶道:'坛主传见,随我来!''是!'

朱昶立起身来,手中仍提着那包袱。

'朋友,放下吧,没人偷你的!'

'这……这是区区从不离身之物!'

'有宝贝吗?'

'差不多!'

赌骰子的武士中,一个尖嗓门道:'听说这新来的功力很高,连赵执事都不是对手……'王三和斜了那说话的一眼,道:'可能得个执事的位置,功力虽高,但人看起来很土!'朱昶可着了难,坛主召见,当然不能带随身行头去,但包袱内是'断剑',又不能放手,一时之间,倒楞住了。

姓李的头目催促道:'快呀,让坛主久待吗?'朱昶想了想,仍提着包袱出门。

那头目笑了笑,不说什么。

经过了重重警戒,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厅前,李头目高声道:'新进人带到!''进来!'

姓李的头目推了朱昶一把,道:'你自己进去!'朱昶点了点头,举步上阶,入厅。厅中设有法案,看来这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法案之后,端坐着一个锦衣老者,双目灼灼如赤练蛇,令人一见便心生寒意,两侧,各有八把紫檀大木椅,但此刻仅只坐了三老者,一中年黄衣老者也坐在其中。

那居中坐的,当是'五毒魔'无疑了。

朱昶入厅,朝居中躬身为礼,道:'参见坛主!''嗯!你手带何物?'

'私人行装!'

'五毒魔'阴鸷的目光扫向右道第三个黑袍老者:'邱总管!'黑袍老者忙起身道:'卑职在!'

'准备好了没有?'

'诸事齐备,候坛主示下!'

'移座"武厅"!'

'遵令!'

※※※

'武厅',灯明如昼。

令台上,端坐着原来在令厅中的几个高级人物。

台下,演武场地宽广约三丈,两侧排列了近二十名武士,老少不等。

朱昶被安置在入口之处。

'五毒魔'沉声发了话:'宋护法!'

黄衣老者在原位欠了欠身,道:'卑座在!''此子何名?'

'朱永日!'

'功力可列几级?'

'他在观中一招而折赵执事,似可列入一级。''一级?'

'是的!'

'命一级武士与他较量!'

'遵谕!'

姓宋的护法转目朝两厢排立的武士扫了一遍,大声道:'郭执事,试他一剑!'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武士,应声而出,到了场中央,朝台上扶剑为礼,然后转身侧立。

'朱永日,你自选兵刃,与郭执事对一剑。'朱昶实在不耐烦这些过场,但又不能不应付,闻言之下,片言不发,移步到兵器架上随手取了一柄长剑,到场中与那中年武士相对,左手仍提着那包袱。

姓郭的中年执事眉峰一紧,道:'把那包袱放下!'朱昶微微一笑道:'不必!'

'别太托大?'

'这不是托大,在下一向单手用剑。'

'我们互攻一剑。'

'很好,请吧!'

'你先出手!'

'执事乃教中先进,在下不敢占先!'

'如此,接招!'

剑化一片银星,挟嘶嘶剑气,猛洒而出,由上而下,所有要害大穴,全都在被攻击之中,厉辣得令人咋舌。

朱昶此刻尚不敢炫露身手,手起一剑,封闭门户。

一串连珠金铁交鸣,姓郭的执事攻出的一剑,全被封挡于门外,脸上登时一红。

朱昶道了声:'承让,现在请接在下一剑!'话声中,长剑斜斜划出,不疾不徐,平平淡淡,但却使人无从招架,这是'天地交泰'之中最玄奥的一式,朱昶把它分拆了单独使出。

姓郭的执事弹退三步,脸色极是难看。

朱昶并未跟踪进击,好整以暇的收回了剑。

'分坛主五毒魔'一抬手,道:'够了,留坛观察,七日之后正式授职。'所有在场的全部起立躬身。

'五毒魔'从台后侧门退了下去。

朱昶由另一名武士领着,回到原先憩息的房间内。

六名聚赌的武士,已结束停当待命,床头上放着一个瓮瓶,想来那便是画符用的符水了。

不久,那姓李的小头目匆匆而至,关照朱昶道:'朱永日,这房内只剩你一人,好好歇着,别乱走!'朱昶点头应了一声:'是!'

一行七人离房而去。

朱昶关上房门,熄了灯,倒在床铺上假寐,心念起伏如潮,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该如何着手呢?

三更,万籁俱寂,除了偶而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外,什么声息也没有。除了走道,灯火都已熄灭。

朱昶毅然作了决定,暗中更换了衣服,戴上蒙面巾,佩上断剑,把一身短打打扮捆成小包,背在背上,然后,启门而出,如幽灵般直扑后院。

来往逡巡的警卫,只是些普通武士,根本连他的影子都无从发觉。

房舍鳞次栉比,要查出'五毒魔'的寝处,可真不容易。他拣最后一进居中的一间掠去,隐身屋角暗处,在打主意。

突地……

一条人影,进入院中,朝上房高声道:'分坛掌令鲁元,有要事禀报!'朱昶精神一振,自己已摸对了地方。

房内,传出了'五毒魔'刺耳的声音:'什么要事?''总坛有急令下达!'

'说吧!'

'根据密报,大理国公主入中原,被"黑堡"劫持,而所谓"断剑残人",是该国镇殿将军,同时也是国师"空空子"的弟子,太上通令各分坛全力侦缉"断剑残人",如有发现,不得任意动手,须由总坛处理!''嗯!'

朱昶心头大震,不知这些消息,对方是如何探悉的?

'弟子另有一事禀报!'

'何事?'

'两名被制穴道弟子,业已不治死亡,捕获的五名"黑堡"门人,经以"制心丸"灌服问供,声称该堡并无其他高手在归州附近活动,对劫人伤人事全不知情。''鲁掌令对此有何意见?'

'卑职认为那新进武士朱永日大有可疑……''什么理由?'

'六名新进武士,五人脱走,只他一人留下,而且观他比武所使剑法,大异中原流派,其真实功力,并未显露,他在"仙游观"本已服了"易性丸",但观察他的反应,心性似未改变……''这点本座已然看出,鲁掌令认为该如何处理?''立开刑堂,用"制心丸"令其说出实情!''可以,传令开刑堂,各堂主一律到场!'

'遵令谕!'

姓鲁的掌令,匆匆退了出去。

朱昶飘身落地,一推那正中厅房的门,竟是虚掩的,他举步走了进去。

'谁?'

'区区特来造访!'

'你是谁?'

'阁下想找的人!'

'五毒魔'居然若无其事地燃灯出房,目光扫处,不禁栗声道:'你是"断剑残人"?'朱昶'嘿!'地一笑道:'不错,你可以叫救命,或鸣警召人!''五毒魔'阴森森地瞪了朱昶片刻,把厅中的巨烛点燃,然后一摆手道:'请坐!'这态度,使朱昶有些莫测高深,冷冷地道:'不必了!''我们可以谈谈?'

'没什么可以谈的!'

'你此来何为?'

'算是为这一带枉死的百姓讨帐吧!'

'哈哈哈哈……'

'阁下倒很镇静?'

一种奇异的香味,不必沁入鼻孔,朱昶顿时明白过来,对方所恃的是'毒',才会这等从容,他有'天蜍珠'在身,百毒不侵,根本不以为意。

'五毒魔'阴恻恻的道:'"断剑残人",你竟然敢直闯分坛,不知"死"为何物吗?'朱昶冷漠地道:'也许正好相反!'

'你何不运功试试?'

'什么意思?'

'告诉你,本座居寝范围之内,布满剧毒,只要踏入毒区之内,神仙难免!''未见得吧?'

'你……'

'阁下较之"夺魄琵琶"如何?'

'五毒魔'顿时老脸剧变,目中暴射栗人凶焰,厉声道:'断剑残人,"通天教"若不把大理国夷为平地,就枉称"天魔"了。'朱昶寒声道:'即使有此一日,阁下也看不到了!''什么意思?'

'因为你死定了!'

'小子,你倒是运功试试看?'

'不必,如你"五毒魔"要喊救命,就乘早,迟便不及了!''五毒魔'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惊悸地后退了两步,栗声道:'你真的不畏剧毒?''哈哈哈哈,区区之毒,能奈我何!'

话声中,缓缓拔出断剑。

可能,'五毒魔'自恃'毒道'高手,人莫敢犯,是以这后进之内,根本没有设置警卫,这朱昶闹了这久,附近半丝反应都没有。

朱昶暗自得意,这对他的计划,十分有利。

'五毒魔'惊怖地步步后退。

朱昶步步进逼。

厅房不大,退了四五步,业已到了壁边,退无可退。

朱昶心念电转,决不能给对方机会,否则便要多费手脚了。

'五毒魔'并非等闲之辈,一阵惊怖过后,立即凝神一志,双掌作戒备之势,那架势,却也无系可懈。

朱昶必须争取时间,他不能与对方久耗,口里沉喝一声,断剑挟骇电奔雷之势,怒扫而出,罩身袭向'五毒魔'。

这一击,志在必得,他已用上了全力。

剑势犹如电光石火,'五毒魔'后退无余地,左右已被剑势所罩,闪避无从,他只有拚死反击一途。

于是,他拚命地划出一招,以攻应攻。

武术之道,只粟米之差,便决定生死胜负,尤其是高手对招,一丝一毫也不能勉强,在硬碰硬的对抗之下,也不能偷机取巧。

'哇!'的一声惨号,血泉喷洒,'五毒魔'戟指朱昶,口唇连连张合,他似乎不甘心如此结束生命!但,命运已定,仍然虚软地倒了下去。

朱昶在对方拚死反击之下,连退了数步,一阵气翻血涌。

惨号声,业已惊动了巡回值夜的弟子,纷纷涌入后院。

朱昶抓落些帐幔之物,引起火来。

火光一现,警号立传,整个分坛于焉沸腾起来。朱昶一不做二不休,四下放火,眼看火已成势,才迅捷地驰离现场,疾奔'仙游观'。

此刻……

'仙游观'里面,一样闹得天翻地覆,专治瘟病的数百道符-失窃不算,新搬到的一坛符水,也告神秘失踪。

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轮充'活神仙'的黄衣老者,暴跳如雷,把观中所有弟子,全派出去搜索,符水失窃,是不得了的大事,如果这秘密拆穿,这场戏便演不下去了。

朱昶奔到了'仙游观',已是四更天。他悄然掩入庙中,轻车熟路,直奔后进。

'什么人?'

喝话声中,'砰!砰!'两响,两名警卫栽倒原地。

黄衣老者一闪出房,来到院地之中,棱棱的目光,四下一扫,栗声喝问道:'何方朋友光临?'暗中一个声音道:'区区特来拜访活神仙!'黄衣老者脸色乍变,身躯一震,咬了咬牙,道:'朋友是谁?'眼一花,跟前幽灵般出现一个蒙面人。

'你……"断剑残人"?'

'一点不错!'

'你……你……意欲何为?'

'装神扮鬼,荼毒生灵,尔等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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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衣老者,惊怖万状地连退数步,暴喝一声:'人来!'大部份教徒,都已出观,仅有四名扮成道士的教徒,闻声而至,也不分辨来者何人,便一涌而上。

一道剑光,倏现乍灭。

四人惨号着几乎在同一时间栽了下去。

黄衣老者当然知道'夺魄琵琶'被废功力的可怕事实,他自忖决非'断剑残人'之敌,就在四名弟子被杀的当口,弹身疾遁,端的去势如电,只一闪便失了踪影。

但,他快,朱昶更快。

到了观后林中,黄衣老者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不敢继续奔逃,怕被对方追上。

'活神仙,你该示众!'

随着话声,'断剑残人'又出现身前,有如不散的阴魂。

黄衣老者唬了个亡魂尽冒,张口结舌,连话声都发不出来。

朱昶冰寒至极地笑了一声,道:'活神仙,你自作了断如何?'黄衣老者双掌一扬,猝然劈出,这一击,是情急拚命,业已用上了毕生功劲。就在掌风雷动中,电闪转身……

'你走不了的!'

'断剑残人'巍然站在身前伸手可及之处。

黄衣老者头皮发麻,呼吸为之窒住。

'砰!'挟以一声惨哼,黄衣老者踉踉跄跄退了四五步,张口连喷鲜血。

朱昶如影附形而上,伸指疾点。

'嗯……'一声长长的凄哼,黄衣老者瘫了下去。

朱昶提起对方奔回观中,迳趋大殿,把帏幕拉开,将黄衣老者反缚在椅上。

'活神仙,天明之后,那些求符者会给你公道的!'黄衣老者凄厉如鬼地道:'"断剑残人",你杀了老夫罢!'朱昶一指点上对方'哑穴',然后道:'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了,"通天教"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岂能没有交待。'黄衣老者目眦欲裂,急气攻心,又连喷数口鲜血,但他功力已弃,'哑穴'被点,只有听任命运的安排了。

朱昶手持'断剑',兀立殿前。

那些被派出去搜索盗符水之人的高手,陆续回观。

他们遭逢同一命运,全被废了武功。

五更,东方破晓,观门外已麇集了许多求符水的平民百姓,排队鹄候,朱昶满意地离开了,天明之后,观中的变故,会说明一切。

朱昶改回了原来的短打扮,直奔归州城外与老哥哥约定的旅馆。

尚未到地头,'天不偷'已在道旁相候。

'小兄弟,情况如何?'

'差强人意,符水是老哥哥……'

'嗯!我已托由此地丐帮分舵善后。'

'我们上路?'

'走啊!'

※※※

这一天,来到山区小镇,由此入山,便是'黑堡'腹地。

朱昶来此,已算是'三度刘郎'。

这山区小镇,已被'黑堡'严密控制,从入镇到进店打尖,朱昶与'天不偷'一共碰到四次盘诘,原因当然是'黑堡'与'通天教'之间的水火之势,怕有敌人潜入,动摇了根本之地。

所幸,'天不偷'是成了精的人物,应付得当,丝毫不让对方起疑。

准此而论,山中的戒备当更严密,可能飞鸟也难溜过。

饮食之间,朱昶低声向'天不偷'道:'老哥哥,你呆在镇上吧!''小兄弟,你总是紧要关头扔了我……'

'话不是这么说,小弟我曾有誓愿,必须以个人之力手刃仇仇!''你这不是专为救那宝贝公主而来吗?'

'小弟相机行事,救人、报仇,也许兼而为之。''老哥哥我对你毫无助力之处?'

'你在镇上作小弟必要时的应援。'

'好吧!反正说来说去,你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朱昶歉疚地一笑道:'老哥哥,小弟一向任性,请多多包涵!''算了,谁要我们相交呢?嘻嘻!'

'老哥哥,小弟敬你一杯,聊表愧疚之情……''免,这一套免了,反正,我呆在此等你是定局了!''这杯酒不接受吗?'

'喝罢,别谈敬不敬的了。'

两人照了照杯,朱昶左右一扫,道:'老哥哥,以您的那些绝活,在镇上呆些时当不成问题?''天不偷'嗯了一声,道:'多为自己打算,别为我担心!'朱昶感激地朝老哥哥一笑,两人低头吃喝,不再开口,一餐海饭下来,已是未末时分,朱昶别了老哥哥,离镇入山。

他并不依循山道,认准方向,翻山越岭而奔,以他的身手,自无所谓艰险,而一般'黑堡'卡哨,也难以发现他的影踪。

薄暮,到了上次追踪少堡主到过了小庙隔山相对的峰顶。

时当月黑之夜,只有繁星闪烁,在特殊高手眼中,星光已足够伸展视力了。

他想,该连夜行事,还是等待天明?

突地,他瞥见距身旁不远,赫然隆起两座坟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了过去,只见这两座墓头都没有立碑,只是两坯土,已完全为野草覆盖。

墓内埋葬的是何许人,自无探究的必要。

无名墓冢对过,有方卧牛巨石,他登上石头,打算仔细考虑一下行动的步骤,手指在石上划着掌门大师伯'遗世老人左敬业'所指点的阵图,这非常重要,如差了一步,便将受制于人。

比划之间,手指触处,似觉这石上刻了什么,心中一动,用掌拂去苔痕,两个指刻的图案,现了出来,是一顶僧帽和一顶道冠。

这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

灵机一动,陡然省悟。

这两座土冢,埋的是'武林三子'之中的'天玄子'与'悟灵子',大师兄何文哉没有失信,他答应过收埋二子,并作特别记号。

于是,无边往事,注到心头,黑狱、亡魂、扮尸、脱走……

现在,师兄何文哉死了,二子也长眠此峰了,武士,谁能预料未来的下场?

他坐在石上,呆呆地想得出神。

就在此刻……

一阵破空之声,倏告传来,朱昶心念疾转,可能是'黑堡'负责巡山的弟子巡上峰来,目前,还是暂时避一避为上。

心念之中,闪身入林,跃上一株枝密叶浓的树桠上。

身方坐稳,来人已现身,赫然是四个奇形怪样的高大老者,其中一个,发白如银,在星光之中,居然反射出光芒。

看样子,对方并非'黑堡'的人。

是何来路呢?

四人在冢前地上,盘膝而坐。

坐在右首的,向居中的白发老人道:'师父,何时破阵?''天明!'

'还有相当时间……'

'先诱杀一些兔子兔孙。'

'这不使对方有所防备吗?'

'那算什么,对方所恃,不过那座"昊天阵"而已!'坐左首的阴阴地道:'只要"黑堡"铲除,"断剑残人"授首,本教便可君临中原武林了!'朱昶心头剧震,原来这几个老魔,是'十八天魔'中人物,这倒碰得巧,他们称白发老人为师父,莫非这老魔便是'摧命鼓'?'昊天阵'是'奇门正解'之中,三大奇阵之一,而'奇门正解'乃'太虚门'传派之宝,对方何以能知道'昊天阵'之名呢?

'黑堡'又何以能排得出这奇阵呢?

对了,掌门大师伯曾要自己查明设此阵之人……

心念未已,只听下首一魔道:'此次若非九弟仗其千面之术,混入"黑堡",找到这排阵之人,还真不易……'朱昶心中一动,九弟,当然是排行第九的'千面妖魔'了,不知那魔头找到的排阵之人是谁?他注意聆听,对方却转了话题。

左首的一魔嘿嘿一笑道:'老八,这是天助本教!'白发老魔沉声道:'必须自助而后天助!'

右首的道:'老六,最大的威胁是"断剑残人"!……''二哥,你我弟兄,七零八落,死的死,残的残,这笔血债,哼,大理国必须加百倍偿还。'朱昶屈指一算,'十八天魔'除了眼前的三魔,便只剩下第九与第一两魔了,如果今天能设法除去这四魔,接近完成使命便不远了。

只是,这老魔头恐不易应付,必须找机会各个除灭,如对方联手,后果就难料了。

坐右首的突地沉声道:'老九来了!'

话声中,只见一个黑衫老者,手中扣着一个黑衫中年,现身出来。直趋四人身前,那黑衫中年,面无人色,目中全是惊怖的光影。

白发老魔目光一转,道:'如何?'

'他已绘了阵图!'

'可靠吗?'

'他极怕死!'

'哈哈哈哈!'

'千面妖魔'从怀中取出了一叠纸,道:'这是阵图,一式四份,请师父过目!'说着,递与近身的第八魔,第八魔接过,先送与老魔一张,然后每人一张。

朱昶在暗中极目力注意那被扣的黑衫中年,但完全陌生,依装束,他在'黑堡'中很有地位,身份必然不低。

各魔默默地参阅阵图,第九魔在旁边道:'这与他先前所供完全一样,为了不发生错失,所以特别绘制了这四份,以备临时参考……'老魔大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按原计划行事!''千面魔'拉着黑衫中年,朝来时方向隐去。

其余三魔,各朝一个方向散开。

'咚!咚!咚!'三声鼓响,撞破了山间沉寂的空气。

朱昶血行加速,心头一阵跳荡,这白发老魔,果真是'摧命鼓'。

鼓声怪异,听在耳中,犹如千金巨锤,敲击在心上,朱昶想起了老魔的另一半'夺魄琵琶',不禁心头有些泛寒,若非仗着深厚内力,怕不早已丧命琵琶声下了。

他牵挂着那黑衫中年,这'昊天阵'之谜,非揭开不可,否则无法向掌门人交待。

心念之间,他极小心地滑下树来,不带半丝声息,目前,他尚不能对'摧命鼓'等魔头采取行动,因为这是'黑堡'势力范围,而双方都是他生死之敌,更重要的,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以救公主为第一优先。

他如幽灵般飘离原地,由侧方绕向'千面妖魔'奔去的方向。

峰后,是一个马鞍形的坳地,连接上另外一峰,有如骆驼的背。

此际已是二更时分,夜色正浓,视线并不明朗,只能看出些模糊的轮廓,他在峰坳搜索一遍,没有任何发现,于是他上了后峰。

峰顶,巨木参天,但却很稀疏。

远远,有人影在一株巨树之下蠕动,他小心翼翼地欺近前去,果然,树下是'千面妖魔',那黑衫中年,被反缚在树根的虬须上,看似已被制了穴道。

朱昶打开布包,把'断剑'系在腰间,没有蒙面,仍是老装束。

只见'千面妖魔'阴恻恻地朝那黑衫中年道:'大护法,委屈你一夜,如阵势顺利破除,你便可自由了。'原来,这中年人是'黑堡'的护法,他怎能摆设'昊天阵'呢?

时机紧迫,朱昶不拟再多耗时间,于是,他现出身形……

'千面妖魔'立即警觉,转身喝问:'什么人?'朱昶冷冷的道:'山行人!'

'千面妖魔'一看来人,毫不起眼,一个箭步,逼上前去,杰杰一声怪笑,道:'小子,你回姥姥家去吧!'话声中,伸手便抓,这一抓之势,快捷狠辣兼备。

朱昶待对方手爪将抓及前胸之际,猝然劈出一掌,这一着,'千面妖魔'连做梦都估不到,何况,朱昶的功力在他之上。

惨哼声中,张口射出一股血箭,'砰!'然栽了下去。

朱昶寒声道:'起来!'

'千面妖魔'一挺身,站起身来,凶戾之气,令人不寒而栗,当然,朱昶是不会把他放在眼中的。

'小子,你……到底什么来路?'

'阁下是"千面妖魔"?'

'你……怎知道?'

'区区仆仆风尘,找的正是尔等。'

'千面妖魔'蹬地退了一个大步,狞声道:'你到底是谁?'朱昶徐徐抽出断剑。

'千面妖魔'栗呼一声:'断剑残人!'

栗呼声中,人已闪电般弹了开去,隐入一株巨树之后。

朱昶施展'空空步法',一连几幌,使对方摸不清他的方位……

'千面妖魔'见对方在眨眼间神秘消失,惊魂出了窍,他方才所受一掌,内伤不轻,自知除了逃走,便只有送命一途,心念一动,立即朝后飞掠……

'站住!'

一道如山劲气,把他弹起半空的身形,震落地面,'断剑残人'已拦在身前。

'"断剑残人",你……想把老夫怎样?'

朱昶鉴于自己的来路已被对方知悉,如不狠下心肠,可能为大理国留下可怕的后患,心念之间,冷酷地道:'阁下认为此地风水如何?''千面妖魔'全身一震,口里怪叫一声,双掌挟以毕生功力,劈向朱昶,这纯系情急拚命,因为他不甘束手待毙。

这拚命的一击,未可小觑,其势真可撼山震岳。

朱昶双掌暴扬疾吐,来个硬碰硬。

'轰!'然巨响,挟以一声沉闷的惨嗥,'千面妖魔'身躯幌了几幌,'砰!'地栽了下去,手脚一阵抽扭,便寂然了。

朱昶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千面妖魔'在倒地之后,变了另一付形貌,这到底是什么易容之术,便令人莫测了。

他无暇去探究原因,折转身,奔回原来地点。

前峰,传来了暴喝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号,几个魔头,已开始屠杀'黑堡'弟子。这是毒攻毒,不值得同情,也不值理会。

那位'黑堡'护法,仍绑在原地,一见朱昶现身,顿时面呈土色。

朱昶迫近对方身前,冷厉地道:'阁下如何称呼?''刘维贤。'

'出身?'

'对不起,无可奉告!'

朱昶冷冷一哼,道:'昊天阵是阁下所设?''是……不错!'

'原阵图得自何方?'

黑衫中年骇然瞪视着朱昶,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这……这……是家传!''什么,家传?'

'正是!'

'阁下是那一家?'

'就……就是刘家!'

'刘家传阵法?'

'不错!'

'中原武林,未曾听说有刘家精擅奇门之术……''有能者其名未必彰!'

朱昶怒哼了一声,咬牙道:'阁下放明白些,如不说实话,将生死两难!'中年护法颤声道:'这全是实话!'

'实话?阁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伸指戳向对方'阴穴',突地,他发现对方右手赫然少了食中二指,登时血脉贲张,目中抖露一片恨毒至极的杀芒,收回了点出的手指,切齿道:'阁下右手因何失去二指?'中年护法刘维贤面上立起抽搐,半晌无言。

朱昶心头又浮起家人惨遭杀害的惨景,仇与恨,又开始在血管中奔流。

'说!'

'这……这与你何干?'

'不说吗?'

'无……无何奉告!'

'武陵山中的血案,你敢说不曾参与?'

刘维贤惊怖欲死地道:'"断剑残人",你……你……真是"剑圣"之后?''不错!'

'你……怎知……'

'现场当有断指!'

'可是……可是这是巧合,我……我并不知情……'朱昶恨极,一指点上对方'阴穴',刘维贤立即惨号起来,朱昶捻断了对方绳索,复解了他被'千面妖魔'制住的穴道。

'砰!'的一声,刘维贤滚倒地上,翻滚,扭曲……

'说是不说?'

'不……不知情……'

'好,我要你一寸一寸的死!'

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把真力逼注枝上,大喝道:'姓刘的,用剑太便宜了你,现在我用这树枝,让你尝尽穿皮戳肉的滋味。''哇!'

树枝插入了刘维贤的臀部。树枝无锋无刃,同时是不完整的钝口,全凭真力贯注,使之坚硬如钢,皮肉着之即糜,这滋味,比钝刀割肉还要痛苦百倍。

'说话!'

'哇!'

手臂上又穿了一孔。

血土黏连,成了一个可怖的泥人,不,已不像人,像一头怪样的野兽,号声,完全走了样,像重创野兽的嘶吼喘息。

朱昶厉声道:'再不说,我在你身上戳一百个洞。''你……杀了我吧!'

'没这么便宜!'

'我……我说,求你……给我一个痛快……''说!'

'不……错……我食中二指,是……被"剑圣"所伤……''当初参与的一共多少人?'

'有……有二十余人之多!'

'谁为首?'

'黑堡……主人!'

'很好,现在说一说那座"昊天阵"的来历?'刘维贤喘息了一会,突地狂呼道:'我该死啊!'朱昶冷酷地道:'当然,你死一百次也不够,说,你怎会排出这"昊天阵"?''你……你……为什么要追问这个?'

'当然有原因!'

'是否……可以示知原因?'

'你还是照直说了吧!'

'我……奇怪……你会追问这一点……'

朱昶咬紧牙关,道:'明白告诉你,这"昊天阵"是武林中某一门派的秘技,外人决排不出来。'刘维贤停止了翻滚,血红的双眼,骇绝地瞪着朱昶,半晌才迸出一句话道:'你……怎知道?'朱昶栗声道:'再告诉你一句,这是本门秘密!'刘维贤脸孔全失原形,目珠睁得几乎要脱出眶外。

'本门……本……门……你何时入的门?'

朱昶心头一震,突然猛省了一件事,厉声道:'你是大师伯"遗世老人"的大弟子?'刘维贤栗呼道:'你到底……是谁?'

朱昶激越万分地道:'你识成杨威其人?'

'你……你是杨师叔传人?'

'对了!'

'祖师有灵,弟子不肖,罪无可逭,伏罪了!'惨叫声中,全身一阵扭动,口中血-如泉涌出,登时气绝,他是嚼舌自尽。

叛徒,仇人,师兄……

朱昶手足有些发麻,如经历一场可怖的梦境,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据大师伯说,他的及门大弟子,十年前回家奉母,每年回山定省一次……

而实际上,他当了'黑堡'护法。

对峰,惨号声已是寂然。

山区回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谁知道这死寂的夜暗中,隐藏了多少可怖的杀机?

刘维贤是血海仇人之一,是师门叛逆,也是同门师兄。

死,能洗去一切的罪恶吗?

江湖事,多么不可思议!

一个人的作为思想,也是多么不可思议!

刘维贤应该是'太虚门'下一代的掌门人,多么可怕,他的作法,等于是毁了'太虚门',门规不许参与任何江湖恩怨,但他,反其道而行。

真是祖师有灵,欲除此不肖?

抑是上天有眼,作恶者必自毙?

朱昶抑止了狂乱的思潮,掘个坑,埋了他,一坯土,没有任何标志。

回到前峰,东方已现曙色,峰头四周,尸体触目皆是,惨不忍睹。然而,朱昶内心没有怜恤之情,武林败类,血海仇家,死是应得的下场。

他小心地缓缓掩向原来四魔集会的地方。

四魔仍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刻光景,老魔'摧命鼓'站起身来,道:'开始行动,分四路入阵,在堡门会齐,注意,凡红木桩处,即是炸药埋藏地点,慎勿触及!'朱昶不由连打了两个冷颤,暗道一声侥幸,若非老魔点破,自己凭真功实力破阵而入,非被炸成碎片不可。

四魔飞纵下峰,快逾鹰隼。

朱昶立即尾追下去。

他对'昊天阵'已了如指掌,对方说分四路破阵,他当然知道必走的路线,一个意念,闪上心头,如乘机会,在阵中突袭,除去三魔,只留老魔'摧命鼓'对抗'黑堡'高手,自己便可专心营救公主。

心念既决,顿时精神为之大振。

以四魔与朱昶的身手而言,沿途桩卡别说阻截,连发现人影都很难,加之四魔在半夜展开的一场屠杀,已乱了对方阵脚,这一去,如入无人之境。

天色大明。

双峰夹峙的谷口,便是阵门。

四魔互打一个招呼,闪身入阵。

朱昶先认定了第二魔,跟踪入阵之后,转向右方,有人在前面开路,朱昶不费吹灰之力,闲适地跟进。

四魔是根据叛门师兄刘维贤所绘阵图,按图而进,朱昶却是早已融会全阵于胸,这上面差别便大了,对方只能按固定路线破阵,而朱昶却可来去自如,纵横其中。

跟了约莫十丈,朱昶弹身直迫第二魔身后,大喝一声:'慢走!'第二魔大惊回顾,朱昶不容对方有任何反击的机会,断剑已在对方回顾未及转念的瞬间划了出去,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第二魔。

他绕行中路老魔之后,追及左面的第六第八两个魔头。

毫不费事,先后毁了两魔,然后,他从左面一路破去,与老魔平行而进。

阵内不比阵外,在阵势未破之前,远处一切动静是无从发觉的,是以三魔被毁,老魔一无所觉。

到达阵眼,也就是以前'红娘子'所说外九宫内迷魂,内外二重阵势交接之处,阵眼的枢钮是一株矮松,与三堆碎石,只要阵眼一破,全阵便算瓦解。

'摧命鼓'先朱昶而到。当他举掌正待劈向矮松之际,石堆中陡地冒起一条人影,手持红艳艳的一个小珠,脱手飞掷'摧命鼓'……

朱昶正好赶到三丈之外的地方,一见红球飞出,没经任何思索,本能地大喝一声:'快退!'双掌一圈一划,一道旋风,卷向飞至的红球。

'摧命鼓'闻警之下,闪身疾退数丈,身形伏低。

红球被旋风卷得倒射而回,落回碎石堆中……

'轰!'然一声巨爆,沙飞尘卷,碎石飞射,声势十分惊人。

沙石落定,阵前已成一个大坑,矮松不见了,碎石堆也炸平,还有些沾连的皮肉残肢,全阵骤现清朗,十丈之外,呈现一座石砌的巨堡。

'摧命鼓'直起身来,抖落身上的沙尘,雷芒似的目光,一扫朱昶,道:'你是谁?''闯阵者!'

'你救了老夫一命?'

朱昶一楞,他根本无意要救对方,因为彼此是生死对头,他想杀他还来不及,适才的举动,是发自本能,在潜意识中,彼此是同道行事……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巧合罢了!'

堡门口,刀剑映日生辉,至少有五十人之众,排了三四重,男女老少俱有。

'摧命鼓'左右一顾盼,在寻找一同入阵的三魔,他当然想不到三魔已毁在眼前他认为救他一命的村俗少年手下。

那批'黑堡'高手,一个个面目失色,似乎进退失据。

'摧命鼓'陡地扬起了手中扁鼓……

'咚!'的一声,幌若半空中起个焦雷,震得人心摇神夺。

那批守堡门的武士,立起骚动……

'咚咚咚……'

咚如狂风暴雨,骇电轰雷,又若惊涛裂岸,鬼哭神号。

数十武士,顿时豕突狼奔,纷纷朝堡中退去……

鼓声停歇,堡门口遗尸二十余具,全是七孔流血而死。

朱昶看得头皮发炸心颤胆寒,'摧命鼓'竟然厉害到这等程度。

'摧命鼓'再次回顾,只见废阵木石之间,根本没有三魔踪影,老脸不由变色。只道了声:'奇怪!'朱昶举步便朝堡门欺去,为了不过早暴露身份,他在地上顺手拣了一柄堡内武士遗落的长剑,执在手中。

'摧命鼓'一闪身,超在朱昶头里。

朱昶暗忖,好极了,由你老魔开路吧!

'黑堡',各符其实,全用黑石砌造,看上去有些阴森可怖。

堡门之内,是一片黑石铺砌的广场,寸草不生,周围约十丈,场边,是一列列的石屋,铁栅窗,一片黑漆漆,像一间间的牢房。

朱昶与'摧命鼓'停身广场中,不见半个人影,像入了死亡之域。

这情形的确有些好笑,两个应该不分生死不休的冤家,现在成了同道,当然,朱昶心里明白,'摧命鼓'却是毫不知情,如果朱昶以'断剑残人'面目出现,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摧命鼓'侧顾朱昶道:'小子,你知道老夫何许人?'朱昶平淡地道:'阁下与区区一样!'

'一样,什么意思?'

'目的,我们同是"黑堡"的敌人!'

'嗯!有理,看你单独闯阵,击飞"霹雳弹"那一手,来路定不稀松?''好说!'

'你入阵之时,可曾见老夫三个手下?'

'死了!'

'什么,死了!'

'嗯!横尸阵中!'

'摧命鼓'白发蓬飞起来,栗声道:'你看到?''看到!'

'如何死的?'

'死在"断剑残人"之手!'

'摧命鼓'几忘了置身何地,厉吼道:'"断剑残人"吗?'朱昶仍是那付冷漠的神情,道:'是他,蒙面,跛足,断剑!''摧命鼓'咬牙切齿的道:'老夫要把他挫骨扬灰!'朱昶瞪了老魔一眼,道:'此地是"黑堡",阁下别忘了?''摧命鼓'微微一楞,道:'怎不见他的人影?''如他有意,自会现身。'

'你……若非你对老夫援过手……'

'有人现身了!'

正前面,石屋间隔的巷道拱门中,出现了一个黑袍蒙面老者,身后四名黑袍人,年纪均在五十上下,面目阴沉,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朱昶一见黑袍蒙面老者现身,热血不禁沸腾起来,但,他仍含着公主的安危,强行按捺住了。

'摧命鼓'怪笑一声道:'黑堡主人吗?'

黑袍蒙面人冷森森地应道:'不错,阁下是"摧命鼓"?''对了!'

'有何见教?'

'说一句话!'

'阁下此来,大肆杀戮,只为了说一句话?''嗯!'

'这句话必定相当重要,区区倒很想听?'

'即日解散"黑堡",退出江湖!'

'就只这么一句话?'

'不错!'

'哈哈哈哈,阁下,不,太上教主,堂堂"黑堡",会由你一句话而消解?''听不听由你!'

'如果不听呢?'

'黑堡将在片刻之间成鬼域!'

'黑堡主人'身后的四黑袍人,齐齐怒哼出声,'黑堡主人'又打了一个哈哈,沉声道:'太上教主,你未免太以目中无人了?''老夫本来不把尔等放在眼内!'

'很好,黑堡虽非阴曹,但与地狱也差不了多少,有进无出!''哈哈哈哈,且听老夫三通摧命之鼓……'

话声未落,堡门已自动关上。

'摧命鼓'回头望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老夫要破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