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佛门浩劫

方石坚一听“金冠道人”因功力被废,而妄指自己是“神灯”传人,不由心头剧震。这句话如果传出江湖,那还得了,毫无疑问,将成众矢之的,寸步难行。

“杀之灭口!”这意会在脑海里电似一转,但他又觉得下不了手,因为他根本还没杀过人,同时他也不是那等残狠之辈。

“金冠道人”老脸阵阵抽搐,本已失神的眸子里,现出了戾气,袍袖一扬,一蓬蓝汪汪的芒雨,洒向了方石坚。

方石坚一看,便知是淬毒暗器,心头一惊,扭身滑了开去,暗器落地,赫然是一些细如牛毛的毒针。如果不是“金冠道人”功力被废,失了劲道准头,这种满天花雨的手法,他绝对躲不过,顿时勾起了他的杀机,身形一欺,厉声道:“一个三清座下的弟子,居然使用这种恶毒的东西,作死!”

“金冠道人”突袭无功,知道是死定了,老脸骤呈土色。

方石坚一掌劈了出去。

惨号声中,“金冠道人”的身躯翻了三滚,口鼻溢血,寂然不动,金冠掉落一边,在初升的旭日下,闪闪发光。

方石坚反而呆住了,这是他头一次杀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片刻之前,这像死狗般躺在石坪上的老道,还是个气焰逼人的活人,现在,他已变成了死尸,江湖人的命,说不值钱也真的不值钱。

他不知道他劈死的,是当今黑道上,凶名卓著的“崆峒派”杰出高手。

蓦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朋友,你叫方石坚?”

方石坚陡吃一惊,回转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蓝衫中年,很陌生,从来没见过,鹰鼻削腮,一脸阴鸷之气,当下冷冷地道:“不错,怎么样?”

蓝衫中年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方石坚一遍,阴险笑道:“不怎么样,有幸识荆,以后就不致睹面不识。”

话中有话,方石坚心中一动,道:“阁下何方高人?”

蓝衫中年道:“高人不敢当,区区姓洪,名文远,少侠掌震金冠道人,这份能耐令人佩服!”

方石坚口角一抿,道:“阁下就是为了说这句话而来的?”

蓝衫中年抬头望了望峰顶,突然一拱手,道:“后会有期!”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到数丈之外,好快的身法。

方石坚怔了一怔,忽地怵然而震,心想:这下子可糟了,这叫洪文远的中年人,现身得突兀,定然已经听到了“金冠道人”临死前说的话,如果传出去自己是“神灯”的传人,这麻烦可大了。

只这眨眼功夫,洪文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石坚知道追之不及,苦笑着摇摇头,人还没出山,麻烦便已临身,看来这场浑水是淌定了。

其实,追上了洪文远,杀了他,又有什么用?谁知道这是非之地,暗中还隐藏了多少人?他后悔不该使用“慈悲指”废“金冠道人”的功力,如果不是这样,“金冠道人”便不会联想到“神灯”,但事实已成,追悔无济于事,只好听其自然了。

夕阳已沉,寒风刺骨,荆山外的黄土路上,寂无行人。

方石坚低头缩颈,孤独地顶风攒行,他心里只有一个意念,迅速赶到武湖水月庵,找到那叫“妙修”的尼姑,替“鬼冢主人”办妥这件事。

冰块似的半圆月,接替了沉没的日头,月光与北风一样冷,冷得刺骨。

正行之间,视觉中似乎多了一个月亮,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不是月亮,是一盏灯,高悬在道旁一府大庙的门前,风不停地吹,灯在摇晃,但不熄灭,名符其实的“气死风”灯。

他想,此去武湖,路途遥遥,急不在一时,这一路连个村镇的影子都没有,何处去找投宿之处?寺庙受八方香火,不如到庙里借个七尺之地,度过这寒夜吧!

主意打定,迈开大步向庙门走去。

庙门敞开着,寂无人声。这种严冬寒夜,和尚们没家室,想来也抱热被窝去了。

进入庙门,是个大院,木叶凋残,显得无比地凄清。迎面是大雄宝殿,佛灯长明。穿过院地,上了殿廊,只见七八个和尚,分两排长跪拜佛前。

这种天时,还在做晚课,苦修的精神令人钦佩。

方石坚站在廊上殿门外,不敢惊动那些和尚,站了好一阵子,毫无动静,不由大感奇怪:做晚课诵经礼佛,该有声音才对,如果是参禅,该盘膝跌坐,没有长跪着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干咳了一声,没有反应,索性出声道:“大师,行个方便,借贵寺宿上一宵,明晨奉上香火钱。”

依然没有反应,不禁在心里暗骂道:“难道都死了不成?”又枯站了一会,见不是路,带气踏入殿门,朝靠门边的一个低唤了一声,还是没动静。他喘了口大气,伸手轻轻一推。

“砰”地一声,那和尚倒了下去。

方石坚寒气大冒,头皮发了炸,窒了片刻,再看另一个,第三个……“呀!”他脱口惊叫了一声,全身都麻了,全是死和尚,没有一个活的。

这种天气虽然冷,但绝对不会冷死人,这些和尚是怎么死的呢?

尸身上不见伤痕,现场也不见血渍,也没打斗的迹象,而这些和尚分明是在礼佛,身披袈裟,手里持着法器,怎么会都死了呢?

恐怖的屠杀,疯狂的行为。

是仇杀,凶杀,抑是……

佛门本是清净之地,出家人与世无争,是什么人下这狠手?

“阿弥陀佛!”一声洪亮震耳的佛号,猝然响起,方石坚又是“怦”然心震,举目望去,一个面红如婴的白眉和尚,巍然站在门槛外,眸中精芒如电炬,直照在方石坚面上。从装扮和行头看来,这老僧不是化缘归来,便是个云游和尚。

方石坚愣在殿里,不知说什么好。

白眉和尚再次宣了一声佛号,冷厉地道:“少施主不怕遭天谴吗?”

方石坚一听声口,不由发了急,眉头一紧,道:“晚辈方石坚,请问大师如何称呼?”

“老衲少林莆田下院老‘心印’,专程赴嵩山寺,路过此地,准备挂单……”目光一扫殿内尸体,又道:“少施主为何做出这人神共愤的事?”

“大师,晚辈刚到不久,也准备借宿的。”口里说,心里可就乱成一片,福建莆田下院“心印”长老,是一位有道高僧,常听“芒山老人”提起。少林绝艺能参悟三种以上的,“心印”大师是该派“硕果仅存”的一人……

“少施主否认杀人?”

“本来就不是晚辈下的手,谈不上否认二字。”

“那杀人者是谁?”

“不知道!”

“少施主身在现场,脱不了干系吧。”

方石坚倒抽了一口凉气,道:“晚辈郑重声明,的确不知情!”

“心印”大师举步入殿,探查了死者一遍,道:“少施主手法诡异,杀人无痕,是哪位高人门下?”

“大师,你是佛门高僧,可不能血口喷人!”

“阿弥陀佛,少施主能证明你不是凶手吗?”

“现场无活口,晚辈只有以良心人格来证明。”

“这是强辩之词。”

“大师不能硬栽在晚辈身上,难道大师又能证明晚辈是杀人者?”

“无须证明,现场只有少施主一个人!”

方石坚又急又气,抗声道:“大师准备怎么样?”

“心印”大师沉声道:“老衲不杀人,但把你送官究治。”

“大师真的不信?”

“不信!”

方石坚知道解说不清,咬了咬牙,道:“那就悉听尊理了,晚辈还有什么话说?”

“心印”大师走前一步道:“我佛慈悲,老衲要先废少施主的功力,然后交与地方里正,不过,少施主可以尽力抵抗就是!”说完,扬起了手掌。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从佛龛后的中门转了出来,方石坚一看,不由双目尽赤,现身的,竟然是“无回玉女”蒋兰心。

“无回玉女”先朝“心印”大师施了一礼,然后转向方石坚道:“你怎么也来了这里?”面上带着媚人的笑容。

方石坚心念一转,栗声说道:“这些和尚是你杀的?”

“无回玉女”媚态倏敛,圆睁着可眼道:“你看到我杀人?”

方石坚窒了一窒,道:“现场除了在下只有你!”

“怎不说是你呢?”

“在下是后来的!”

“如果我说我是后来的呢?”

“你从后面出来!”

“这不能证明我杀人……”

“又怎能证明你没杀了?”

“无回玉女”目注“心印”大师道:“大师,你看是晚辈下的手吗?”

“心印”大师不假思索地道:“当然不是!”

方石坚可就气昏了头,厉声道:“我要杀你!”

“无回玉女”轻声一笑,毫不为意道:“杀我,为什么?”

“你杀了人要我背黑锅!”

“奇了,你还是咬定是我杀的人,你没听见大师的话?”

方石坚无词以对。

“无回玉女”接着道:“我不与你拌嘴,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杀人的手法是什么样的,你便明白了。”

方石坚又是一窒,他根本不知道“无回玉女”杀人的手法是什么。

“无回玉女”转向“心印”大师道:“大师,晚辈担保,人不是他杀的!”

“女施主保证?”

“是的,因为晚辈事实上是比他先到!”

“心印”大师白眉紧紧蹙在一起,沉缓地道:“女施主保证,老衲当然相信,可是……是什么人下的手?”

“无回玉女”摇摇头,正色道:“后面也有遇害的,全寺无一活口,死状完全一样。晚辈看不出是如何致死的,大师见闻广博,当能看出端倪?”

“心印”大师走近居中仍跪在蒲团上的老僧尸旁,把尸身放平,仔细探察了一阵,突然地老脸大变,连退了数步,口唇抖动个不停。

方石坚见状心头一动,看样子这一代高僧已经看出眉目了。

“无回玉女”紧张地道:“大师有新发现吗?”

“心印”大师修为有素,此刻竟然也激动起来,栗声道:“难道真的会是……”

“会是谁?!”

“这完全不可能!”

“大师……”

“实在不可能,不可能,但事实摆在眼前,将作何解释呢?……”

“大师能赐告吗?”

“心印”大师却反问道:“女施主知道这座感应寺的主持僧是谁?”说着,手一指居中老僧的遗蜕。

“不知道!”

“主持法号‘觉禅’,他剃度前的俗家名号是……”顿住了。

“俗家名号是什么?”

“算了,两位施主不知道最好,以免种因。看来老衲得从速赶赴少林禅院,劳烦两位施主把这些不幸同禅火化了,就在寺后掩埋,算是件大功德。老衲要先走一步了!”说完,先在佛前合什顶礼,喃喃诵了段经文,然后又朝两人合什为礼,飘然出寺而去。

两人全呆住了。

为什么“心印”大师要匆匆离去?

为什么不肯说出血劫的因由?

他到底看出了什么?

久久,方石坚打破了死寂的空气开口道:“蒋姑娘,我们怎样?”

“无回玉女”沉重地说:“还是完成‘心印’大师之托,料理罹劫者的善后。”顿了顿,又道:“对了,前天晚上你冒然闯入石林,结果如何?”

方石坚想了想,含糊其词地应道:“在下……也说不出来,被困到今天早晨才脱身。”

“无回玉女”眸光又开始流转,狐疑地道:“你没被废去功力?”

“没有!”

“这可是件怪事,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石林里昏天黑地,糊里糊涂地脱困,自己也想不通。”

“你……说的全是真的?”

方石坚老脾气又犯了,冷冷地说道:“这信不信由你!”

“无回玉女”撇了撇嘴,绽开两个小酒涡,娇声道:“你还恨我吗?”

方石坚淡然道:“谈不上,我还欠你人情。”谈到人情,他便想起了“毒心公子”,眸子里不自禁地飘出了煞芒,恨恨地想:迟早会碰上那小子的。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唔!你为什么这样冷?”

“个性生成!”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到这庙里来?”

“在下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无回玉女”噘起了嘴,白了他一眼,“你好像不喜欢我?”

“谈不上。”

“哼!你……算了,我们动手办事吧,希望天亮前能完事。”

料理好了庙里和尚的善后,已经是第二天的日出时分。

两人站在庙院里,方石坚开口道:“蒋姑娘,在下要上路了……”

“无回玉女”转动着迷人的双眼,道:“你准备去哪里?”

“去办件私事。”

“你说说看,到底去哪里?也许我们同路。”

“还是各走各的好。”

“无回玉女”眉毛一挑,道:“哟,你怕跟我走在一起会使你失面子?方石坚,老实告诉你,别太认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打听打听看,姑娘我对几个表示过好颜色……”

方石坚面无表情地道:“在下没工夫去打听这些,在下也没认为自己了不起!”

就在此刻,庙门口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花枝招展的少女。“无回玉女”突地道:“我不想见她,得先回避一下。记住,别把她惹翻!”说完,闪电般掠入院边的厢房里。

方石坚大感困惑,来的究竟是什么人?“无回玉女”为什么要回避?

紧接在两少女之后,是一乘小轿,由两名壮汉抬着?轿后,跟着一个矮冬瓜似的,怪眉怪眼的老者。一行人轿,自入庙院。

矮老人一见方石坚,突地哈哈,声狂笑,道:“妙啊!真是鬼使神差,竟然撞上了!”

方石坚为之一怔,不知道矮老人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轿子停下,轿夫退开一边,两个花枝招展的少女一左一右俏立轿门两侧。

矮老人上前数步,朝方石坚上下打量了一阵,阴阴地道:“你就是那名叫方石坚的?”

方石坚下意识地一震,道:“不错!”

矮老人怪眼一翻,道:“神灯的传人?”

方石坚打了一个冷战,意识到麻烦来了,不用说,这定是在秃头峰下石坪上一度现身的蓝衫中年洪文远传出去的,好快!他恨得牙痒痒地,也懒得去分辩,冷声道:“是又怎样?”

矮老人把头一点,又说道:“你劈了‘金冠道人’?”

方石坚坦然道:“有这回事!”

矮老人伸出肥短的手掌,说道:“你快给老夫交出来。”

一怔神,方石坚道:“交什么出来?”

“你心里明白!”

“在下一点也不明白!”

“别装蒜,还是乖乖交出来的好。”

方石坚的气,打从一处来,剑眉一挑,道:“无理取闹吗?”

“老夫从来不开玩笑。”

“你老儿究竟算什么东西?”

“老夫不是东西……”大拇指一翘,比着胸口道:“赛神仙!”

方石坚着实吃了一惊,他曾听“芒山老人”提到过当今江湖上,最难缠的邪门人物便是“赛神仙”,诡计多端,谁惹上了他都会头疼。心里虽吃惊,但表面上仍冷漠如故,连眼皮都不眨地道:“管你是仙是鬼,在下没工夫跟你胡扯。”

“赛神仙”哈哈一声怪笑道:“口气真大。提醒你一句,此地不是秃头峰,别人可能怕你的来路,老夫可不在乎。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彼此不伤和气。”

“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从金冠老道身上得到的。”

“鬼话,在下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一本小册子,那是老夫师门传代之宝,在老夫而言,重逾生命,对别人却等同废物,因为那上面没有文字,全是些秘密符号,除了老夫,没有人能看得懂,所以你还是交还老夫,老夫另有酬谢。”

“全是废话!”

“哟嗬!废话?老夫再说明白些,金冠第道利用老夫中爱杯中物的弱点,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坛什么劳什子酒,把老夫灌醉,摸走了那本小册子。老夫一路追下来,却听说被你劈死了。”

“你搜过‘金冠道人’的尸体没有?”

“搜过了,东西没了!”

“东西没了也不能随便诬栽别人……”

“你小子不承认?”

方石坚心火大发,怒声道:“你再说一句我就劈了你!”

毕竟神灯传人这来历是够唬人的,“赛神仙”再刁狡也不能不有所顾虑,掌劈“金冠道人”便已说明了方石坚的身手。他怔了一怔,才道:“你要劈老夫,还差着点,长话短讲,把包袱打开让老夫过过目。”

方石坚心头一凛,自己受“鬼冢主人”的重托,去送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也不知道,但人家一再叮咛,不能落人第三者之眼……

心念之间?双目开始发红,冷漠的面上罩起了一层杀机。

就在此刻,“无回玉女”姗姗出现。

“赛神仙”一见这女煞星现身,不禁脸色一变,轻笑了一声道:“蒋姑娘,幸会!你怎么……”

“无回玉女”娇脆地道:“路过,适逢其会!”

“姑娘与他……是一道的?”

“我说是路过!”她不承认,也不否认,目光却瞟向了方石坚,是一种怀疑的目光。他被指为“神灯”传人,掌劈“金冠道人”看来也不假,但在山中时,他挡不了“毒心公子”的一击,是什么缘故?他受伤的情况,并不是装假。

“赛神仙”目芒连闪,道:“蒋姑娘不会干预老夫的私事吧?”

“无回玉女”眉毛一扬,道:“事实恐怕不会像阁下说的吧?”

“什么意思?”

“你阁下以足智多谋见称武林,但今天表演的并不高明,你露了!”

“老夫什么地方露了?”

“阁下方才说那东西是师门传派之宝,对吗?”

“是不错!”

“这不就露了,既是传派之宝,就该秘密收藏,怎会带在身边?”

蓦在此刻,小轿中突然传出一个粗嘎的妇人声音:“矮子,如果你真的敢跟老娘耍花枪,老娘不剥你的皮才怪。”

方石坚不由愕然,这轿中人是谁,公然对“赛神仙”自称老娘,而且,口气也大得出奇。

“赛神仙”面向轿子,堆下一脸笑,道:“绝没有的事,对你老大姐,我敢吗?再说,这与老大姐一点关系也没有。小老儿我答应的条件,照样履行!”

轿中人道:“这还差不多!”

“无回玉女”朝向轿子略一欠身,道:“原来是老大姐芳驾光临,失敬之至。”

轿中人嘎嘎一笑道:“别来这一套,你早知道是我的!”

“赛神仙”转过面,道:“蒋姑娘,你刚才说这东西老夫不该带在身边,但这是私事,不便解释。”

“无回玉女”笑了笑,没答腔。

“赛神仙”怪眼一翻,又朝回方石坚说道:“怎么样,把包袱打开证明一下,如果没有东西,那么各走各路。”

“办不到!”

“做贼心虚吗?”

方石坚可就按捺不住了,怒哼声中,双掌挟十成功劲劈了出去。“赛神仙”挥掌相迎,巨响声中,劲气四溢,“赛神仙”退了五尺之多。

最感吃惊的是“无回玉女”,她不明白这冷面少年何以突然变成了高手。

“赛神仙”可不是这么好相与的,刚才这一个照面,是幸亏在不知道对手功力的深浅,当下怪笑一声,肥短的身体扑向方石坚。

方石坚立即挥拳猛劈,掌劲甫吐,眼前人影骤变的能力不错,迅快地缩掌旋身,去找目标。“砰”他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这一掌劈得相当结实,是石头也该震裂了,但他却不当回事,因为“鬼冢主人”传了他捱打的神技,旁观的全为之骇然。

“无回玉女”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对他开始感到神秘。

“赛神仙”矮短痴肥,但身手出奇地利落,身形一弹,连人带掌撞向方石坚前胸。方石坚心里恨透,全力迎击。就在双方将要碰击的刹那,“赛神仙”的身躯诡异至极地滑了开去。

又是一声大响,方石坚双掌落空,肩背上又挨了一掌。

换了别人必定暴怒如狂,但方石坚不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自幼养成的冷漠孤僻性格,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作用。他静静地站着,双掌虚虚下垂,但劲道却是贯足了的,他意识到对方是以一种玄奇的身法,配合出击,唯一应付之道,便是以静制动。

“赛神仙”哈哈一笑道:“你真能捱打,注意,这一下是重的!”欺身上步,扬掌疾劈。

方石坚不为对方表面的动作所惑,心神归一,不用说,对方攻击的部位,仍然是两侧背。他双掌一提,佯作正面还击,中途突地变势,身形陡侧向右,一个双推掌。

意念与动作的配合,仅如电光一闪。

当然,他这一着是赌博的性质,输赢各占一半,如果对方赢了,他便输了,又得捱上一掌。但,他赌赢了,对方落地是右侧。

“砰”地一声暴响,四掌接实,他身具百年功力,在硬碰硬的情况下,“赛神仙”是接不起的,闷哼传处,冬瓜似的身躯,翻了两翻,滚到了八尺之外。

方石坚得理不让,一个弹步,单掌斜切,正好迎上“赛神仙”翻起的身躯。

“波!”掌缘切实肥肉的声音。闷哼再起,“赛神仙”半起的身形,又矮了下去,“咚”地坐在青石地上,老脸呈猪肝色,那脸形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无回玉女”咕叽一笑道:“阁下一向极少与人斗力,今天的棋子落错了!”

“赛神仙”白了她一眼,怪叫道:“老大姐,看你的了!”

轿帘一起,一个彩衣半老妇人现了身。方石坚目光掠处,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这彩衣妇吊角眉,朝天鼻,一张嘴大得可以塞进一个小孩子的拳头,偏偏浓妆艳抹,不折不扣地是个老妖精,看了使人作呕。

彩衣妇脚不移,身不摇,只是一晃便到了方石坚身前八尺之处。身法之奇快,令人咋舌,只见她装模作样地裂嘴一笑,说道:“小白脸,你可真的是‘神灯’传人?”

“谁说的?”

“你到底是不是?”

“不是!”回答得斩钉截铁,事实上他真的不是。

“嘻嘻,小白脸,把那本小册子交给老娘我又怎么样?”

“什么小册子?”

“你得到的呀?”

“在下郑重声明,没有!”

“你肩头上的包袱……”

“这是在下私人物件,为什么要交与芳驾?”

“换命呀!”

“放屁!”

彩衣妇面不改色,连一丝丝的怒意都没有,直着粗沙沙的嗓子说道:“小白脸,老娘可说的是真心话,不管你是什么来路,老娘我一概不在乎,照样要取你的小命!”

不知“赛神仙”许了她什么条件,她竟然肯如此替他卖力。左一句老娘,右一句老娘,方石坚有些受不了,寒着脸道:“你到底是谁的老娘?”

“无回玉女”笑笑,代答道:“普天下所有江湖人的老娘。”

彩衣妇侧过脸,冷声说道:“蒋姑娘,我们一向是河水不犯井水,你不是有意要伤彼此的和气吧?”

“赛神仙”此刻已站到了侧方,与彩衣妇成了犄角之势。

“无回玉女”声音不失柔媚地道:“我恐怕避免不了!”

彩衣妇翻起吊角眼,道:“为什么?”

“无回玉女”格格一笑,纤指朝方石坚一指,淡淡地道:“因为我与他是一路的!”

方石坚心里大不为然,但他没开口,脸上冷漠如故,什么表情也没有。

彩衣妇“哟”了一声道:“原来你和他是一路的,好眼力,选得不差,不过……江湖上讲究的是利害二字。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懂这句话的意思?”

“无回玉女”樱口一抿,冷声道:“不知道‘赛神仙’许了芳驾什么好处,芳驾肯为他如此卖力……”

“你明知我不会告诉你的,是不是?”

“我并不想知道,随口问问而已。”

“赛神仙”阴冷地插口道:“蒋姑娘,你定要插上一脚?”

“不一定,得看情形!”

“看什么情形?”

“看我自己高不高兴。”

“嗯!老夫提醒你一句,他是‘神灯’的传人,你如果跟他在一道,恐怕会很不方便。这些年来,难以数计的朋友失去了功力,而且……”

“阁下能断定他是‘神灯’的传人?”说着,瞟了方石坚一眼。

“有人看到他下峰,先废了金冠老道的功力,然后又劈了他。”

“谁看到?”

“金龙帮巡察洪文远。”

方石坚心头不禁一动,原来洪文远是“金龙帮”的巡察。

“无回玉女”再次瞟了方石坚一眼,道:“可是人家方少侠否认。”

“片面之词,他当然不敢承认。”

“很难说,洪文远也是一面之词。”

方石坚突地冷冷开口道:“在下并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彩衣妇怪笑了一声道:“你听见了,他不要任何人插手,好象……你们并非真的是一路。”

“无回玉女”用异样的目光扫了方石坚一眼,说道:“这无关宏旨,我做事一向按照自己的原则。”

彩衣妇大嘴一撇,道:“只因为他是个小白脸,逗人爱,对吗?”

“无回玉女”立还颜色,针锋相对地道:“芳驾也动了心,想吃嫩草,是吗?”

这话出自一个少女之口,方石坚为之大皱眉头。

彩衣妇冷哼了一声,突地转向方石坚道:“你交不交出来?”

方石坚脱口应道:“办不到!”

彩衣妇伸手便抓,这一抓之势,不但快如电闪,而且诡异得到了极致。

方石坚暗吃一惊,右掌斜切来爪,左掌电劈对方右肋部位,一招二式,的确不同凡响,但,仍然对不住彩衣妇的一抓。她的手爪,滑似游鱼,“嗤”一声,方石坚的胸衣裂了口,登时怒火狂炽,双掌一错,一口气拍出了十二掌,招式在彩衣妇这等高手眼中,不见得如何玄奥,但那充盈的劲道,却十分惊人,大有开山裂石之威,彩衣妇连连旋动身形。八掌,只不过是顾盼间事,他没有沾上她的衣边。

彩衣妇厉笑了一声道:“小白脸,老娘如果收拾不下你便不叫‘彩衣仙娘’!”

方石坚的呼吸为之一窒,想不到碰上的,竟然是江湖上使人闻名丧胆的人妖“彩衣仙娘”。据说,她已年登寿考,驻颜有术,所以看上去不过半百,怪不得她对“赛神仙”也自称老娘。

也就在他一窒的瞬间,只觉肩头一轻,包袱已到了对方手中。

方石坚不由惊魂出了窍,丢掉了这东西,抑或被打开落入人眼,那还得了,如何向“鬼冢主人”交代?又怎么对得起他输功之惠?

冷漠的俊面,立时起了抽搐。

拼着捱掌,用“慈悲指”废她的功力!他准备孤注一掷。

突地,惊呼暴傅,“彩衣仙娘”手中的包袱竟然掉在地上,她人也退到了一丈之外。

“无回玉女”手中多了一柄剑,金光闪闪,其薄如纸。

方石坚立时记起“芒山老人”说过的武林四大神兵,其中一柄金色软剑,不用时可以卷起来放在袖中,也可以缠在腰问,毫无疑问,“无回玉女”所持的,是四大神兵之一的“金剑”了。

“彩衣仙娘”的吊角眉拉成了两撇直线,厉喝道:“丫头,你真的敢与老娘作对?”

“无回玉女”笑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出手了。”

两名花枝招展的少女,双双迫了上前。

“赛神仙”惊愕地望着“无回玉女”手中的金剑。

方石坚却盯住地上的包袱。

场面在刹那之间充满了栗人的杀机。

“彩衣仙娘”暴喝一声,扬掌错步,十指如钩,抓向“无回玉女”。同一时间,两名少女出手飞抓地上的包袱。

方石坚心头一震,挟全身功劲,双掌齐发。

如涛劲气中,一名少女的身形被震得斜飞出去,但另一少女已经抄起了那包袱,动作快如电光石火。

金光一闪,惨号顿起,那抓住包袱的少女,头飞人倒。

出手的,当然是“无回玉女”,她在闪避“彩衣仙娘”的一抓时,顺势出的手。

方石坚看得心震神摇,这就是“无回玉女”的杀人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