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年轻人只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脸来吃他的饼。

不管是什么,关他什么事?十头骆驼过去了!两块大饼也吃完了,年轻人走了,没往胡同那头再多看一眼。

他回到了客栈,人家也吃过了;怎么知道?看就知道,屋里刚收拾完。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问:“吃了?”

姓郭的年轻人道:“吃了!”

“人不多?”

“多。”

“轮到你还有?”

“有!”

“你运气真不赖。”

还是没多说什么。

本来嘛!这种话题能多说什么?没一会儿,天黑了,各屋都点上了灯。

天一黑,风大了,也开始转冷了,各屋也都关上了窗户,关上了门。

没多久,各屋又相继熄了灯,都睡了。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不睡干什么,何况明天还得早起赶路!不知道睡了多久,让外头的人声吵醒了,睁开眼,从窗户上看得出来,外头挺亮,光亮还一闪一闪的,那是火光!一个中年汉子惊叫:“失火了!”

他一掀身上盖的,就要起来。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一把按住了他,要他噤声。

只听外头有人嚷嚷:“各屋的都听好了,我们今天晚上在这儿做笔买卖,主儿是已经早看好了的,不进谁的屋,不关谁的事,只管蒙头睡你们的觉,少管闲事,我们招呼打到了,福祸由你们自己!”

那个中年汉子这才明白,只听他又惊叫:“沙匪!”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捂他的嘴。

“沙匪”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这一带的人说虎色变,吓得小孩儿夜里不敢哭。

“沙匪”在大漠里神出鬼没,打劫来往客商,只要被看上,无一幸免,而且他们手段狠毒凶残,不只劫财,而且杀人从不留活口。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道:“不知道那个屋要倒霉!”

不难知道,不进谁的屋,不关谁的事,马上就知道了!沉重步履声响起,似乎是从这边来的。

没错,是往这边来。

三个中年汉子一脸惊恐,刚要叫。

砰然一声,门让踹开了,火光照进来了,那是火把,不只火把,还有人,两个人,一身黄,每人一枝火把一把刀,火光亮,刀光更亮。

一个喝道:“起来!”

不用他叫,早都坐起来了,连姓郭的年轻人也坐起来了。

另一个道:“还有一间!”

指的当然是隔壁。

他俩转身出去,踹开了隔壁的门,隔壁传出了女人的惊叫声!“你们想干什么?”是那中年人。

没人回答,紧接着是中年人一声痛呼!这时候才听一名黄衣人说话:“你是自己献出来,还是要我们动手?”

只听中年人颤声道:“你们拿,你们只管拿。”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兄弟们,过来搬!”

又过来了火把,又过来了人,还有刀,有的进这间屋,有的往那间屋;进这间屋的,扯开行李一件件的翻,这间屋里没人敢动,相信那间屋里也没人敢动。

听见那间屋里有人说了话:“这两个雌的,就这么宰了可惜。”

另一个道:“我也这么想。”

“咱们一人一个?”

“一大一小,怎么分?”

“你说!”

“你要大的,我要小的。”

“有,我喜欢大的,我赚小的不熟、涩!”

两个人一阵狂笑!中年人叫:“求求你们……”

他又是一声痛呼!姓郭的年轻人下了炕,往外走。

“站住!”有名黄衣人看见了,喝止。

姓郭的年轻人像没听见,人已到了门边。

那名黄衣人挥刀砍了过去。

眼看姓郭的年轻人就要走,三个中年汉子要惊叫!可是,惊叫没叫出口,他们三个瞪大了眼,叫不出声采了。姓郭的年轻人已经回过了身,一只手托着那把刀,肉掌托钢刀,没见血,似乎也什么事都没有。

那挥刀黄衣人也为之惊愕,就在他惊愕的当儿,那把刀断了,左年轻人手托的地方断了,而且断的那一截折回头疾射,“噗!”地一声射进了挥刀黄衣人的心窝,黄衣人倒退,倒在了炕上,年轻人像没事人,转身又往外走。

这回,剩下的黄衣人没人敢挥刀了,几个人都惊愕在那儿!只是几个人很快就定过了神,急忙跟着过去了。

三个中年汉子没跟过去,他们三个没敢动。

姓郭的年轻人出这个门,转个身就到了隔壁屋,中年人倒在地上,两个黄衣人拉着两个在炕上的女人,一个是中年妇人,一个是年轻姑娘,另有几个黄衣人在一旁看着。

姓郭的年轻人进屋就道:“你们不能这样!”

他过去就扶起了中年人,幸亏中年人挨的是刀背,不是刀刃。

几个黄衣人脸上变了色,就要说话。

从隔壁屋跟着年轻人过来的几个黄衣人里,有人说了话:“这是个硬点子,老七已经毁了。”

这屋的几个黄衣人脸色又一变,一名络腮胡壮汉瞪着眼说了话:“你毁了我们老七?”

当然,这是问姓郭的年轻人。

姓郭的年轻人点了头:“是的。”

络腮胡黄衣人惊怒:“你……”

姓郭的年轻人道:“那只能怪你们,不能怪我。”

络腮胡黄衣人要拔刀,但是他的右手像触了电,一颤,忙缩回,他惊叫:“你……”

姓郭的年轻人像没看见:“你们谁是头儿?”

络腮胡黄衣人脱口道:“我!”

“要是不想像你们那个老七,带着他们赶快走!”

络腮胡黄衣人还没有说话。

拉着中年妇人那名黄衣人,松了中年妇人拔刀砍向年轻人。

相当快,快得连中年人想惊叫都没来得及。

姓郭的年轻人不慌不忙,扬掌拍偏了刀锋,跟着一掌拍在那名黄衣人的胳膊上。

那名黄衣人大叫丢刀,左手抱住了右胳膊,头上见了汗珠,一颗颗豆大。

谁都看得出,他那条右胳膊完了。

姓郭的年轻人转望络腮胡黄衣人:“走不走?”

这些沙匪,平日只有人家怕他们,那受过这个?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我就不信!”

三把刀刀光闪闪,砍向了年轻人。

中年人这回惊叫出声!但,挥刀的三名黄衣人全丢了刀,也都左手抱右腕,头上的汗珠子豆大。

谁也没看见年轻人出手。

但是谁都知道,这三个的右手也完了。

年轻人又转望络腮胡黄衣人:“走不走?”

络腮胡黄衣人定过了神,忙点头:“走!走!”

他忙往外走。

领头的说走,而且也走了,走得还挺快,别的还敢不走,都急忙往外走,顾不得手腕疼、胳膊疼了。

年轻人又是一句:“把隔壁那个带走!”

转眼间都走光了,当然也把隔壁那个带走了。

年轻人望中年人:“三位安歇吧!”

他转身要走。

他真像个没事人儿!只听中年人说了话:“等一等!”

年轻人停住了,回过了身。

中年人挨了两刀背,这时候似乎忘了疼:“尊驾会武?”

姓郭的年轻人道:“学过两年。”

他是客气。

“尊驾是位大侠客。”

“当不起。”

“不是尊驾,我们一家就完了,尊驾是我们的恩人。”

“不是尊驾,我今夜就要露宿街头挨冻,尊驾才是我的恩人。”

年轻人说完话又要走。

隔壁那三个中年汉子这时候过来了,年岁稍长的那个叫:“东家……”

中年人道:“我没事,你们也还好吧?”

“都是仗着这位……”

“看来咱们都仰仗这位搭救。”

“东家,您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不是强盗么?”

“是强盗,可是他们不是普通的强盗,他们是沙匪!”

“沙匪?”

“对,沙匪。”

“沙匪怎么了?”

“东家,这么多年了,沙匪出没大漠,没人敢惹,其实他们只有十个人,怎么会没人敢惹?”

“你是说……”

“他们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你是说……”

“东家,事情还不能算了,他们不会放过咱们的。”

中年人脸上变了色。

中年妇人在炕上紧拥着年轻姑娘,面无人色:“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年岁稍长的中年汉子转望着姓郭的年轻人:“这位大侠……”

姓郭的年轻人道:“这位大哥,不要这么叫我……”

“那……”

那叫什么?“原先你是怎么叫我的?”

原先叫“老弟”。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道:“不敢,不敢……”

“那就什么也别叫,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是说,您来自‘漠北’,一定知道沙匪。”

“听人说过。”

“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这我不清楚,或许有吧!”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转过脸去:“东家……”

中年人也跟中年妇人一样,连声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能不能请这位跟咱们作伴,一起走?”

原来如此!中年人忙望年轻人,还没有说话。

姓郭的年轻人已经点了头:“行,我跟诸位一起走。”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喜形于色,连忙打躬作揖:“谢谢,谢谢……”

姓郭的年轻人道:“时候不早了,都请安歇吧!”

他转身出去了,他回了隔壁屋,回屋就躺上了炕。

那三个中年汉子跟着回来了,见年轻人上炕躺下了,没敢打扰他,也都静悄悄的躺下了。

不只他们静悄悄,到现在为止,整个客栈也都是静悄悄的。

恐怕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说的是实情,这帮沙匪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事情还不能算了,不然有人敢惹沙匪,而且让沙匪铩羽而归,在这一带是天摇地动的大事,为什么没人敢吭一声?实情归实情,可是姓郭的年轻人似乎没当回事,他睡得似乎很安稳。

天一亮,中年人一家就走了,姓郭的年轻人当然跟中年人一家一起走。

客栈里,从后往前走,其他的屋都还没开门,可是谁都知道,那些屋的人都起来了,都从门缝、窗户缝里往外看。

白看,他们看不出敢惹沙匪,能让沙匪铩羽而归的,是那一位?到了柜房,掌柜的跟伙计也都特别客气,脸上堆满了笑,可是看得出,笑得就那么不自由,有点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几位的意味。

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坐人的那一辆,当然是中年人一家三口坐,装行李的那辆,则是由三个中年汉子轮流押车。

怎么叫轮流押车?他们三个得有一个去赶那辆车。

中年人请姓郭的年轻人跟他一家三口一起坐那辆车,年轻人说什么都不肯,他坐装行李的那辆车,只不过是坐车里,没挤车辕罢了。

三个人坐车辕,也坐不下。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大路上走,放眼一片黄,让人心里发躁。

快晌午的时候,终于有别的颜色映人了眼帘。

别的颜色出现在大路上,大路中间。

那是一点黑!稍近,黑变成了一团。

再近,看出来了,那是个人,黑衣人。

又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了,那是穿一身黑衣的死人!怎么说那是个死人?

因为他直挺挺的横着躺在大路中间,一动不动。

要是个活人,马车来了,他怎么会不躲?就算不起来,他也该往一旁挪挪,让出路来。

要是个活人,他又怎么会大太阳底下,躺在这满是黄尘的大路上。

前车先停住了。

接着后车也停住了,后车赶车的问:“怎么不走了?”

前车赶车的答话:“路上有个死人!”

后车赶车的往车里照说一遍:“东家,路上有死人!”

后车里的中年人一家三口听见了,但是中年人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前车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何况前车还有位大侠呢!前车的人果然知道该怎么处理,年岁稍长的中年汉子就要跳下车辕。

姓郭的年轻人在车里道:“这位大哥,那里去?”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回过头来:“我去看看!”

姓郭的年轻人道:“不能去!”

“怎么了?”

“你忘了沙匪了?”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这才猛想起,一惊忙坐回车辕,可是他道:“沙匪怎么会只来一个人?而且还这么……”

“我也不敢说一定是,可是不能不防,是不是?”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没说话,可是他也没再动,显然他是赞同姓郭的年轻人的说法。

只听姓郭的年轻人又道:“这位大哥,你说,他要不是个死人,咱们说的话,他听得见么?”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道:“听得见。”

已经这么近了,那有听不见的道理?“既然听得见,明知道已经让人识破了,还这么躺着装死,有什么意思?”

“说得就是……”

忽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都给我住口!”

随着这话声,那个原以为是死人的黑衣人直直的坐了起来,现在看见他的正面了,长发披肩,奇瘦,像具干枯了的僵尸,脸上没一点血色。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倒抽一口冷气:“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出口,他绝对庆幸,他没有过去看个究竟。

说着话,他跟另一个中年汉子都往后挪身子,可惜车辕挡着,都挪不动。

只听僵尸似的黑衣人又说了话:“你们这两辆车里,昨天夜里有人杀了人,是么?”

没人答话,没人敢答话。

姓郭的年轻人答了话:“是的!”

“是谁?”

“是我。”

“我看不见你!”

“我这就让看见。”

姓郭的年轻人下了车,走到车前:“看见了么?”

僵尸似的黑衣人两眼之中突然闪现两道冷芒,比电还亮,可是很快的又隐敛不见了:“杀人的是你?”

显然,他看见了。

“不错。”

“小子,你才多大年纪?”

“这跟年纪有关么?”

“你能杀人?敢杀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些沙匪里,有人年纪也不大,他们都能当沙匪,我又怎么不能杀人、不敢杀人?”

“不错,他们之中年纪轻轻,不过廿几岁,廿几岁就死了,叫人怎么能不疼?”

僵尸似的黑衣人突然前扑后仰,并且发出一声声像哭似的怪声,刺耳难听,让人毛骨悚然。

还好,他很快就停住了:“小子,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郭年轻人毫不犹豫:“我叫郭解,你不会认识我。”

“你是什么东西?我会认识你,我是看会不会认识你家大人。”

“也不会,我家大人已经都没了。”

“你是说都死了?”

“是的。”

僵尸似的黑衣人以拳捶地,砰然有声,黄尘飞起:“令人好恨!”

“你恨什么?”

“我只能杀你一个!”

“你这么恨我?”

“你可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

“沙匪!”

僵尸似的黑衣人厉声道:“我是说,你可知道,他是我什么人?”

“不知道!”

本来嘛!年轻人郭解怎么会知道。

“他是我外甥。”

“你是他舅舅?”

“亲娘舅!”

“那就难怪你这么恨我了。”

“你明白了?”

“我倒认为你不该恨我。”

“那我该恨谁?”

“他的爹娘。”

“为什么?”

“他的爹娘没教好他。”

“他自小就没了爹,他的娘是我妹妹,他是在姥姥家长大的。”

“那你这个做舅舅的该自绝。”

“你……”

“因为你没有管好他。”

“住口……”

“难道我说的不是理?”

“我叫你住口!”

“今天你知道来找我报仇,那些沙匪又杀过多少人,他们的亲人又找谁报仇?”

僵尸似的黑衣人一袭黑衣吹了气似的忽然鼓起,一头长发也根根竖起,两眼冷芒暴射,霍地站起,望之吓人。

年轻人郭解像没看见:“你要是能知过,就此回去,你还能保住你一条命,否则,连你的命也得赔上……”

他话还没说完。

僵尸似的黑衣人身子已经腾空,带着一阵冰冷的阴风扑了过来。

地上的黄尘随着一阵旋风飞起,吓人!年轻人郭解没动,谁也没见他动,只看见僵尸似的黑衣人扑近了他,人影跟他一合,随见僵尸似的黑衣人又飞了回去,来像一阵风,去也像一阵风,落回了原处,他两眼冷芒连闪,脸上表情怪异。

年轻人郭解又说了话:“我说的怎么样?”

僵尸似的黑衣人也说了话:“小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

“你是怎么练的?谁教的?”

年轻人郭解没说话。

“我问你话!”

“我不想说,说了你不爱听。”

“我不爱听?”

“不是我行,是你自己不济!”

“住口!”

“看,是不是?”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你可听说过‘活尸’?”

他可真像一具活尸!“没听说过。”

“你敢……”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说我‘活尸’不济的,放眼当今,你是头一个。”

“是么?”

“你究竟跟谁学的?”

“我说过了,我不想说。”

“你……”

“不要再说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难怪你敢碰‘大漠十兄弟’!”

“‘大漠十兄弟’?”

“你不知道‘大漠十兄弟’?”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大漠十兄弟’?”

“我应该知道么?”

“你从那里来?”

“漠北。”。

“那你应该知道。”

“奈何我就是不知道。”

“你没说实话!”

“有那个必要么?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还真是,知道与不知道,似乎无关紧要。

僵尸似的黑衣人道:“我那外甥他们磕头拜把一共十个,所以叫‘大漠十兄弟’。”

“原来就是那帮沙匪!”

僵尸似的黑衣人脸色一变:“他们号称‘大漠十兄弟’。”

“不管号称什么,仍然是沙匪。”

“不许你叫他们沙匪!”

“怎么,你也怕沙匪不好听?那就叫他们从此不要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僵尸似的黑衣人还要再说。

“不要再说了,回去告诉他们吧!”

僵尸似的黑衣人还要再说。

“我叫你不要说了!”

僵尸似的黑衣人突然振臂大叫:“你叫我不要说了?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这种话!”

他终于碰上了一个。

“我是为你好。”

“我不能这样走,要是我这样走了,从此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

“那是对一般人说的,不是对我‘活尸’。”

“你把胜败看得这么重?”

“当然,重逾性命。”

“那你要怎么样?”

“我既然找上了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太自负了!”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个。”

“我本来是不愿为己太甚,可是你非要决出个生死,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你不再让我走了?”

“愿你三思。”

“我又何止三思!”

僵尸似的黑衣人再度离地飘起,幽灵似的,随风扑向年轻人郭解,比头一次扑击还要快,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扑近,扑到一半他便扬了双手,两蓬黑雾似的东西,满天花雨似的,分左右罩向年轻人郭解。

年轻人郭解也扬了手,双手同时往外一挥。

那两蓬黑雾似的东西似遇到了狂风吹袭,忽地折回,全打在了僵尸似的黑衣人头、脸、身上。

僵尸似的黑衣人一声刺耳难听的惨叫,双掌回插,“噗!”

“噗!”两声,一插进心窝,一插进天灵,然后砰然倒下,没再动一动,只是全身冒起青烟,阵阵恶臭,中人欲呕。

年轻人郭解呆了一呆!年岁稍长中年汉子惊叫:“他自绝了!”

僵尸似的黑衣人是自绝了,只是照这情形看,不自绝他也活不了了。

他自绝应该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把胜负看得太重,正如他所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明知不敌,只有自绝。第二,自食恶果,被自己的毒物所伤,明知活不了了,不如自绝,免得痛苦出丑。

不管怎么说,僵尸似的黑衣人都够刚烈的。

就这么转眼工夫,青烟冒起,恶臭随风飘尽,地上已只剩了一付白骨。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跟另一个中年汉子那见过这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

年轻人郭解转身上车,道:“这位大哥,咱们绕着过去。”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拉缰挥鞭,赶着马车避开路中,从一旁过去。

前车这么走,后车当然也这么走;可是后头赶车的中年汉子还是看见了那具白骨,吓得直叫!从这一刻,一直到日头偏了西,前车、后车谁都没再说话,只听得见轮声跟蹄声。

本来半路上要停下来吃干粮的,可是这么一来谁也吃不下了,一直到日头偏了西,谁也没觉得饿。

日头偏西的时候,进了这座城。

这座城还是座边城,虽然还是座边城,可比那个关口强多了。

当然,这是座城,那只是个关口。

这座城不大不小,住家多了,也有了街道市集;进了这座城,你才知道大漠已经远了,你也才知道什么是热闹。

进城没多远,前车就在大街旁停下了;前车停下,后车当然也停下了。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道:“大侠,我们东家到了。”

年轻人郭解不让这么叫,可是人家说什么也不敢再叫他“老弟”,年轻人郭解没再说什么,他明白,是该下车、该分手的时候丁,他下了车。

中年人从后车过来了,一脸感激,拱手:“仰仗恩公,我们这一冢又一次死里逃生。”

年轻人郭解道:“我当不起……”

“恩公就别再客气了,救命之恩,不是恩人是什么!”

还真是!年轻人郭解也没再说什么,道:“这一次是来找我的。”

“要不是恩公,我不信他会放过我们。”

的确,这错不了。

年轻人郭解没说话。

“我就到这个城,寒舍离这儿不远,请恩公……”

“谢谢,不了,我就在这儿下车。”

“恩公也到这儿?”

“不,我还要往前走。”

“那也是明天的事,今天已经晚了,走不了,今天走不了就得住店,那何如上寒舍……”

“谢谢,不了,我也许连夜走。”

“连夜走?”

“我急着上内地去。”

“恩公……”

“真的,不是客气。”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不敢强邀,我叫徐昌源,只要一打听,谁都知道;恩公要是不走,或者再来,务请光临舍下,让我表示一点心意。”

年轻人郭解答应了。

中年人没再说什么,回了后车。

两辆马车动了,马车走了,年轻人郭解也走了,他上那儿去?他不过到了对街。

人生地不熟,他能上那儿去。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似乎决定了,他折回去往城门方向走。

倒不是要出城,而是过去没几家是家卖吃喝的。

这家卖吃喝的客人不多,这座城里卖吃喝的多了,不必都挤到这一家来,可是他还是没进去吃喝,买了两块大饼又走了。

走?他上那儿去?他到了一座破庙,这是他打听来的。

他自己知道,他吃喝不起,也住不起客栈,在那个关口的时候不一样,关口住店一定便宜,而且也只住一宿。

这座城里住店一定不便宜,何况还可能不只住一宿。

住多久?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上那儿去?怎么会?只有他自己明白。

身上没有多少钱,只有省点用了。

照他的所学,还愁没钱?不,强取豪夺的事,他不能干。

凭本事挣,那也得慢慢找,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先坐在庙门口,把两块大饼吃了,然后他才进庙。

打量这座破庙,不大,但是足够他容身。

庙不只破,还脏。

不花钱还想住什么样的地方?况且他也不怕,他什么样的日子都过过。

地上有块掉了的门板,正好!他把门板拉到一边,吹了吹,磕了磕,干净了,可以当床了。

至少不必睡地上了。

但是,这座破庙久绝香火,连个蜡烛头都没有,今天恐怕要摸黑了。

摸黑就摸黑吧!不要紧,穷人除了睡觉,啥都不能干,既是睡觉还要亮儿干什么?所以,天一黑,他就躺上了门板,眼一闭,要睡了。

许是老天爷可怜穷人,亮儿来了。

亮儿从外头来,先是听见由远而近“叭嗒!”“叭嗒”的步履声,像是有人穿了一双破鞋。

继而,亮儿随着步履声一起来,然后是一个嘟嘟嚷嚷的话声:“这年头什么事儿都有,出门儿一会儿,窝都有人占!”

这是说谁?年轻人郭解坐了起来。

亮儿跟人一起进来了,那是半截蜡烛,拿在一个人的手里。

人则是个瘦老头儿,五十上下,人瘦削,长像猥琐,穿的更是破旧躐蹋,他进庙来把半截蜡烛往神案上一烧,然后转过了身,两眼一翻:“看什么看,我老人家说的就是你!”

郭解也说了话:“老人家是说我把这儿给占了?”

“可不?”

“这儿是老人家的?”

“你认为呢?”

“我认为这是座破庙。”

“我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不知道这是座破庙?破庙无主;可是也应该分个先来后到。”

“老人家是说,比我先到?”

“废话!”

“可是我来的时候,这儿并没有人。”

“我出去了,就是为找这半截蜡烛。我老人家胆小,夜里没亮儿不敢睡,你屁股底下那扇门板,就是我的床,睡了多少日子了!”

乱说,白天郭解来的时候,这扇门板上都是灰尘,脏得很,根本不像有人睡过。

郭解没说破,也没争辩,道:“原来老人家是出去了,只是,这么大的地方,多个人睡有什么要紧?”

“不行!”瘦老头儿一个脑袋摇得像货郎鼓。

“不行?”

“我老人家不喜欢跟人同睡,只要近处有个人,我老人家就睡不着。”

这就麻烦了。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你年轻轻的,身强力壮,何必跟我老人家争这个窝。”

郭解说了话:“我无意跟老人家争这个地方,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处去。”

“胡说,城里客栈多得很!”

“城里客栈是很多,只是我住不起。”

瘦老头儿呆了一呆:“住不起?”

“是的。”

“原来是个穷人,可是你年纪轻轻,身强力壮,怎么不去挣钱呢?不像我老人家,年老体衰,已经没人要了。”

“老人家,我出来就是为挣钱,可是我白天刚到。”

“才来?”

“我是从外地来的。”

瘦老头儿皱丁眉:“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看你也怪可怜的,只是……”

郭解站了起来:“老人家别说了,我走!”

瘦老头儿一怔:“你走?”

“正如老人家所说,我身强力壮,那儿不能找睡觉的地方。”

话落,郭解往外走。

“等一等!”瘦老头儿抬手叫。

郭解停住:“老人家还有什么教言?”

“你不必走了。”

“怎么说?我……”

“你知道敬老,孺子可教;再加上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老人家就破例让你也睡在这儿。”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老人家不是不喜欢……”

“你是个可教的孺子,又同是天涯沦落人,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那真是太谢谢老人家了。”

“别客气,可是你得把那扇门板还给我老人家。”

还说“还”!郭解不在意,忙道:“理所应当。”

他搬起门板,过去放在老头儿身旁。

瘦老头儿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去:“委屈你了。”

“老人好说!”

“你就随便坐吧!时候还早,能相逢便是缘,咱们聊聊。”

“是!”郭解没犹豫,应一声就席地坐下,他也不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