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回 怅对往日情 惊闻故交堕沉潭

只见那少年,穿一身深蓝色短装衫裤,足着爬山薄底快靴,肩后斜背着一把黄缎子包扎的奇形兵刃,从容不迫迈着安详的步子,向肖俊等停身地方走过去。

等走近肖俊一丈左右停住,抱拳一礼微笑道:“阁下自称姓肖,大概就是驰名江湖的铁书生了,在下久闻大名,恨无机缘一睹风采,不想今天在郊野荒径途中巧遇君驾。”

肖俊看来人态度安详,仪表不俗,虎臂峰腰,英气透于眉目,自己四人,他好像全没看在眼里,似乎是有恃无恐,赶忙抱拳还礼,笑道:“肖某不过是薄具虚名,江湖传言岂足采信,兄台和肖某等素昧平生,何以隐身跟踪,尚请见告一二,使肖某人一开茅塞。”

那少年仰面一阵大笑道:“君等铁骑疾来,跋涉千里,难道是无为而至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阁下侠名震江湖,又出身名门正派,想必不会打诳语。始才隐身石后,听君涉及崂山灵水崖,好像那片穷山幽谷和各位有着极深的关系,必于寻到而后甘心,在下自幼就在那片摒绝尘凡的清静穷山中长大,各位如果一定要去,我倒可以指明四位一条捷径……”

那少年话未说完,梁文龙已按捺不住一腔激忿,冷笑一声接口道:“这样说起来,朋友定是灵水崖上福地洞天的主人了,那我斗胆借问一声,最近一月内有一位姓罗的朋友,登山造访兄台仙居,他现在哪里去了?”

那少年蓦然沉下脸,冠玉似的双颊如罩寒霜,冷冷地接道:“灵水崖寒山穷谷,说不上洞天福地,不过那地方接待的是心正意诚,善意造访的武林朋友,决不允许任何人到那里撒野。姓罗的如果是几位的好友,那么请几位多备点锡箔素幡,招领他亡魂归去。灵水崖不是吃人魔窟,埋尸墓场,但却是接引无知狂徒归真登天,返回极乐的捷径。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凭各位自决,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异日有缘再会。”

说完话转身就走。铁书生突觉着心里一冷,失去了往常遇事的镇静沉着,猛的一声大喝道:“你站住!”

话出口,人施展“八步赶蟾”,带起一阵风,跃出去两丈多远,回身拦住了那少年去路。

肖俊剑眉倒竖,脸儿变成了铁青的颜色。

铁书生咬着牙问道:“你说那姓罗的死在你们灵水崖中,我问你,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那少年似乎被肖俊急忿形态所震慑,不自觉退后了两步,但只一瞬间,又恢复了镇静,冷笑一声答道:“你好像很急,我再告诉你一遍,姓罗的死了,昨天是两七忌辰,尸体吗?

在三合瀑下面沉鹅潭中。沉鹅潭片毛不浮,找尸体那是笑话,素花冥钱祭亡友是江湖道义,但我劝你最好是不要去。铁书生威名震江猢,但却震不住灵水崖中三尺童子,除非你不打算回来……”

蓝衣少年话未完,肖俊一声长笑道:“好狂妄的口气,你认为灵水崖是铜墙铁壁,刀山剑林吗?朋友!你好像很会讲话,能不能告诉我你尊姓大名。”

那少年霍的后退几步,仰天打个哈哈。笑道:“我姓武,草字鸿钊,灵水崖上的无名小卒,你准备怎么样,是不是想赐教我几手武当派的不传绝技。”

铁书生强按着怒火,又切齿问道:“姓罗的死,你是不是亲眼看到,他是死在什么人手里……”

肖俊问话未住,那少年已厉声喝道:“名传遐迩的铁书生怎么这样罗嗦,武当派管不到灵水崖上,告诉你,是叫你知难而退,凭你们再多几个也无非是去送死陪葬,我没有工夫和你打这无谓的口舌官司,进崂山百里内,立时还给你们颜色。再告诉你,前两天进崂山去三个人,和尚、叫化子还有一人施鞭的少年,这三位大概也是阁下的知己朋友,两个被活捉,叫化子跑的快,亡命在万重山中,不过他决离不开这个地方,深入崂山一百里就不要再想退出来,这是我们的规矩,不进山我们决不会有丝毫侵犯。铁书生,现在你们还来得及回去。”

铁书生痛闻雁秋之死已是心碎肠断忿填胸,再听说玉虎儿、三宝和尚遭人活擒,那无疑火上加油。武鸿钊狂妄口气点燃了肖俊的怒火,铁书生一声冷笑,切齿出声。

他咬牙点头,沉声说道:“我肖某人走遍大江南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狂妄的话,灵水崖上三尺童子都怀绝技,那你阁下必然是技压天下,肖某愿在此地当面领教,我看看灵水崖究竟有些什么绝传之密。”

武鸿钊是六指仙翁白元化的第三个弟子,从师十二年,除五鬼阴风掌外已得白元化真传十之八九,平时绝少下山出入江湖,铁书生的名头他也是听师父提过,他因为生的又白又漂亮,博得雅号“粉金刚”。

粉金刚自负一身出奇武学,当然不肯示弱,他一竖眉,先来一阵冷然长笑,笑得像阴冰地狱里吹出的寒风,翻腕从背上取下钩链刀,抖开黄缎子包皮。这兵刃是十八种兵刃以外的东西,厚背薄刃,尖端带着一个月牙子,西斜丽日照得刀光刺眼。

武鸿钊一顺丧门钩链刀,看肖俊仍然静立着不动,欧阳鹤、梁文龙、小白猿李福却分站四周,一个个面罩寒霜,粉金刚眼神如电,扫三人一眼,又笑一声,对肖俊说道:“肖俊,还不亮剑动手,是不是想来个群攻群打,武鸿钊虽然是无名小卒,四个人一齐来我还不在乎呢。”

欧阳鹤、梁文龙已气炸了肺。

蓦然齐声怒吼,双双向前扑去,两个人动作如箭,快得像狂风,他们快,可是铁书生比他们更快,犹如电光石光般迎去,阻止住俩人怒扑。

肖俊回头对粉金刚冷笑一下道:“姓肖的虽然是草莽之辈,但对你朋友还用不着群斗……”

环顾四周后,又说:“不过,在未动手之前还有句话说。我们素不相识,自然谈不到恩怨二字,江湖上讲究道义,一诺千金,我们都是为了朋友,假如我败在你手里,姓肖的任凭怎样处理,我都含笑接受,誓不皱眉,即让你把我乱刀碎尸,也没有一句怨言;万一朋友你败了,姓肖的只求你一件事情,请你把我引到那位姓罗的葬身地方,给我两天的期限,允许我设法打捞他的尸体。姓肖的言出衷诚,望朋友一言定局。”

铁书生说着话,再也没法子控制悲痛心情,星目泪涌,滚滚如断线珍珠,这席话虽不凄楚欲绝,听起来却也使人碎心断肠,欧阳鹤、梁文龙都忍不住跟着流泪。小白猿李福简直已哭出了声。

粉金刚也听得怔了神,呆了阵才答道:“看样子你和那位姓罗的交情极深,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算难得,不过沉鹅潭急瀑漩涡,近潭边如历浓雾,你不要说打捞尸体,连景物也看不清楚。交技履约,全凭功夫决定输赢,我自然不能不答应你提出的条件,不过话要说清楚,我如真败在你的手里,也只能领你到沉鹅潭那个地方……”

过了一会,又继续说道:“两天内我负责没有人找你们动手,过了期限,我便不再担当,你能否出山,那就要靠你自己,这也只限你铁书生一个人,另外的三位恕难同住,我全身最大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这点。”

肖俊点点头道:“好吧!就依你朋友说的话办……”

说到此处,转头又对欧阳鹤等三人说道:“我和姓武朋友讲的话,三位贤弟都是亲耳听到,不管我们俩人谁胜谁败,你们都不许插手过问,我如死在此地,你们是愿回去,愿入山我自然无法再管,这全凭三位贤弟自决,我不能害你们的命,但也不能让你们为保性命抛弃道义,我若侥幸得胜,以后的事,自然照这位姓武的朋友所说诺言随他入山,你们回莱阳县城等我,现在请三位贤弟退后十丈。”

肖俊说话时,一脸坚毅之色,肃穆庄严,凛然难犯,欧阳鹤张张嘴可没有说出来,三个人六只泪眼盯着铁书生慢慢的移步后退。

铁书生注视三人,着他们退后到十丈以外,倏地回身翻腕推剑。

剑映日光,辉夺人目,他捧着剑,一丝悲痛极端的苦笑,衬着睁睁星目中两颗晶莹泪珠,蓦然,他拭去眼泪道:“朋友,寸阴宝贵,就请动手发招吧!”

武鸿钊不知是否为肖俊一片义胆热情所动,他长长叹口气说道:“铁书生你侠名不虚传!

我武鸿钊有僭了。”

话落刀发,丧门钩链刀使一招“金雕展翅”,横扫斜剑。

铁书生翻身避刀,刀挟劲风掠身扫过,粉金刚再进手,钩链刀变一招“云龙抖甲”,肖俊猛的向右翻,全身跃起,一招“八步回空”。武鸿钊轻喊一声:“好身法。”

人却猛跃追去,身未落地,刀又出手,向下点“金针定海”。

肖俊连让三招,已看出粉金刚出手迅捷,快中带稳,确具超凡身手,也不再闪避试招,翻身挥剑硬接丧门钩链刀,刀剑互击出声。

俩人臂力半斤八两,肖俊右臂发麻,长剑几乎出手,粉金刚马步浮动,虎口生痛,两个人较过实力,彼此心里有数,谁也没有了轻敌观念。

肖俊定下神反守为攻,剑化“推波逐浪”,直取前胸,粉金刚沉腕避招,刀取下盘,出一招“老树盘根”。

铁书生鱼跃三尺,剑走空招,脚落地剑法骤变,疾如狂雨,密似连珠,滚滚化一团白光,挟排山倒海之势,着着逼进;武鸿钊也展开灵水崖十二年日夕苦学,一把丧门钩链刀施得呼呼生风,这是一场生死决斗,俩人全展本身所学,荒郊外斜阳下,刀剑并飞,渐渐的看不见俩人的身影,只有两团白光纠结在一起滚来滚去,白光所到之处,断草飘飞走石扬尘。

远远观战的欧阳鹤等三人,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初次见到铁书生真实身手,确非凡响,对方丧门钩链刀也是精奇,招式变化莫测,俩人势均力敌,一时间难分胜负,火辣苦拼了四十多个回合,一丈方圆内尽都是刀光剑影。

肖俊一连换了八仙剑、玄门剑等四种剑法,但都被武鸿钊一柄丧门钩链刀从容化解,任肖俊势如泼水,对方老是从容应付,丝毫不慌不乱,铁书生心急剑快,他想早点打败对方,好让他履行诺言,带自己去沉鹅潭奠拜义弟雁秋沉潭亡魂,设法打捞他的尸体,所以拼命狠攻,剑法屡变。

可是武功一道,讲究的是心清气定,你愈急那就愈难发挥出真实本领来。

肖俊已得张慧龙大部真传,一阵猛打急攻,竟未能取得半点优势,有几次反被人家用刀封长剑,逼得自己连连后退。

这样又苦斗了五十多个回合,回回舍命相拼,险招迭出。俩人舍死忘生,愈打愈狠,粉金刚、铁书生脸上全现了汗珠,看的人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铁书生技满离师闯江湖以来,第一次施出了全身所学舍命的苦斗,他心痛盟弟之死,存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哪知道武鸿钊艺得六指仙翁白元化亲自传授,十二年日夕苦练,成就一身出奇本领,他平日深居灵水崖,从未下过山一次,自认为一身武功足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所以他初逢肖俊时,态度异常狂妄。

在他想,就四个人打他一个,也有必胜把握,可是动上手,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一个肖俊就够他全力对付,一百回合已有气力不继的感觉。其实当时两个人全都已湿透劲装,都拼出余力求胜,这才叫拼命忘生,舍死苦斗。

肖俊战到一百二十回合,心念忽动,暗想自己这种打法,到最后至多是两败俱伤,念转慧生,剑法突变,疾风狂雨的猛攻变成从容轻灵的防守,施展出武当派太极慧剑。

粉金刚见肖俊只守不攻,也想喘口气,刀法一缓,后退了三步。

肖俊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立时挫腰腾跃,追个如影随形。

武鸿钊刚刚落下身子,铁书生长剑又到,他急施“鹞子翻身”想闪开来势。

可是肖俊青钢剑快逾闪电,一阵冷风掠体而过。

武鸿钊右上臂蓝色短衣裂开一道五寸长的口子,血从那蓝色破口中泉水般涌出来。

肖俊只要推出一点剑锋,武鸿钊这右臂就要完全被截断。

武鸿钊强忍着痛,回身哈哈一声大笑,道:“铁书生名不虚传,武某人甘心认输,为友赌命,义薄云天,三日后武鸿钊仍在此地恭迎大驾,拼着受师门派规制裁,我引你到沉鹅潭去,不过,希望你是单人一剑……”

肖俊抢前一步,截住了武鸿钊的话,道:“肖某承让心领盛情,三日时间虽然很短,但我心急如箭,兄台既有心成全,能不能提前两天。”

说着话他弃剑走近武鸿钊的身边,取出怀中金创药替人家敷药裹伤。

看伤势深达半寸,鲜血浸湿了一条右臂衣袖,幸而未伤及筋骨。

粉金刚虽然有点痛的发抖,但他仍然带着一分微笑,看着肖俊替他敷好药说道:“你如果真急,那么改在明夜二更,仍在此地见面,不过,你真到了沉鹅潭,定会使你失望,据我所知,再好的水性,也不敢到沉鹅潭打尸捞人,何况灵水崖境内步步有伏,去倒容易回来难,你要三思而行。”

肖俊点点头道:“肖某人也知那地方无疑龙潭虎穴,奈罗雁秋是我结盟的义弟,义重情深,誓同生死,大不了一个死字,肖俊死而无憾,何惧之有。”

武鸿钊叹口气道:“好吧!事情就这样,一言为定,明晚二更天,此地会面。”

说过话,捡起自已丧门钩链刀转身施展开提纵身法,带伤向正中那条道上疾行而去。

欧阳鹤等武鸿钊走了之后,才急忙跑近肖俊身边,问道:“大哥,姓武的果然身怀绝技,今天这场苦战,实令人触目惊心,他是否答应引你入山。”

肖俊点点头道:“今天这一战,是小兄自从师学艺来最凶狠的一次,我只能说是侥幸胜他,他已答应履行诺言,带我入山,不过,只限定小兄一人,现在,我们暂回莱阳县城,找个客栈休息下再说。”

肖俊说完话,四人一同牵过坐骑,翻身上马,径返莱阳城而去。

第二天,薄暮时候,铁书生一人一剑,准备赴约入山,欧阳鹤、梁文龙、李福都坚持着和肖俊一块去,铁书生极力阻止着说道:“讲的是我一个人,自然不能大家都去,好在我只是去看看形势,探查秋弟是否真遭人家毒手,你们去于事无补,而且,武鸿钊也可以借口推翻约言连我也不带。你们不妨先留在这里等我,假如我在三天之内仍无消息,你们最好不要再去涉险,赶紧回武当去请命师父,看他老人家作何处置。”

肖俊这样一说,三人虽然心里一百二十分的不愿意,但却没法子提出反对理由,只好暂留客栈里,铁书生一人一剑,连马也未骑,趁暮色晚风,奔行赴约而去。

铁书生一人一剑满怀沉重的心情,暮色中急步如飞,片刻工夫已入荒野。

铁书生这时心情极端悲忿,忽然发出一声长笑,自言自语地道:“雁秋弟阴灵有知,助愚兄一臂之力,让我能手刃害你的仇人……”

铁书生话未落口,身侧草丛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肖俊被这声实如其来的叹息,惊醒满怀悲绪,急回头厉声喝道:“什么人?

再不现身可不要怪我用暗青子招呼你了。”

他说完话,草丛中一阵轻响,跳出来一个瘦小的叫化子,一头蓬乱短发、赤着一双黑脚,轻声接道:“我,肖师兄,这一回我小要饭的算栽到家啦!黑罗汉、玉虎儿,都被人家活擒了过去,我跑的快,算是逃出了天罗地网,满山上藏藏躲躲,饿了两夜没有吃东西。灵水崖六指仙翁白元化名不虚传,看门童子都会两手拳脚,今晚我趁了个空儿跑了出来,不想在这里遇上你。”

铁书生赶两步,走到诸坤身边问道:“你们到了灵水崖吗?我五弟是否已真遭人毒手?

黑罗汉小师父和玉虎儿俩人都是否受了伤?”

小乞侠摇摇头叹口气,道:“小要饭的自出世以来,第一次弄得这样狼狈,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步步中人埋伏,小和尚和玉兄弟力战被擒,我诸坤倒不是姑息我这条穷命,我怕你们后来的照样吃亏。”

说到此处,他仰面一声狂笑,又道:“现在,我已觉无话可说,肖师兄,最好请立即回山,小要饭的认命了,黑罗汉、玉虎儿和我一块进了灵水崖,要死我们得死在一起,事情把我逼到这里。我不得不走极端,我不信灵水崖上的人都有本领逃出我的七孔黄蜂针简。”

小乞侠话落口,人却反向灵水崖来路扑去。

肖俊知他再入山已存以死相拼的决心,再倚仗威慑江湖道上的七孔黄蜂针暗器,准备在灵水崖造成一次悲劫。小乞侠这一着,反而使铁书生极端沉重的心情恢复了镇静,高声喊道:

“诸兄弟,馒走一步,听愚兄一言奉告,如何?”

小乞侠止步回头,长笑一声答道:“你不必再想劝我,纵然是金玉良言,我也听不下去……”

铁书生走近诸坤,含泪说道:“诸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还有出乎你意料以外的事情。三宝小师父和玉师弟被擒的消息,我早有所闻,我今夜只身来此,亦是为赴灵水崖方面一个死的约会。”

说着话,他把如何遇上粉金刚武鸿伸,订约交手,连万翠苹、余栖霞偷走下山的事都说了出来。铁书生叹口气继道:“万师妹和余姑娘可能先愚兄们赶来此地,目前究竟在何处,全无消息,灵水崖既然早有准备,她们来,自难幸免!罗兄弟是否真死,愚兄这次入山观察后,自然可以弄个水落石出,白元化和武当派素无怨恨,我想他们决不致把三宝师父和玉师弟立时处死。”

肖俊又道:“只要人不死,总有办法能救,你想,假如今晚入山一闹,不单愚兄无法暗潜入山查看,而且,说不定还会给三宝小师父和玉师弟招致杀身之祸,愚兄意思,不如你先回莱阳客栈,同欧阳师弟等一起暂住,等我随武鸿钊暗潜入山查看归来后,再作计议。”

诸坤沉吟一阵,才答道:“你不怕人家引你入伏?”

肖俊摇摇头答道:“我看武鸿钊也是一条血性汉子,大概他还不致于做出这种奸猾的小人勾当。目前很难预言他是否没有诡计,但这比你舍命一拼的打算要高一着。”

小乞侠点点头道:“好吧!我不能义气用事,破坏你全盘计划,小要饭的决心在莱阳等你三天,三天后你不回去,我可要再入灵水崖拼他个同归于尽。”

铁书生沉着声答道:“三天后,我不回去,事情当然是发生了意外变故,不过,我不同意你这种宁为玉碎的打算,七孔黄蜂针固然可使白家子弟送命不少,但同样也害了你和黑罗汉、玉虎儿的性命,也许你这样一做,我们这次来的人,恐怕全难活着退出山东。”

铁书生继道:“假如罗雁秋真死在灵水崖上,白元化就算预付了灭门惨祸,罗雁秋恩师悟玄子,是隐迹风尘的当代奇人,东海三侠名震环宇,三个人目前只有他这一个弟子,师徒情何异父子,他们涵养就算到了无嗔无念的境界,也不能说眼看爱徒惨遭横死而不闻不问。”

铁书生又道:“还有东海学剑的凌雪红,绝代红粉奇女子,柳师叔一生从不服人,我看到了他那次也佩服个五体投地,白元化纵然一身本领,但决无法抗拒这几位仙侠奇杰,灵水崖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所以,我希望你能暂息心头悲忿怒火,免得弄巧成拙。”

小乞侠听完话后,微微冷笑一下,答道:“肖俊兄,你这番话的含意我小要饭的完全明白,你是准备弄清楚罗小侠生死真相之后,先让欧阳鹤和梁文龙离开此地回山,你肖师兄却准备在灵水崖全义死战。自然,你这办法比我小要饭的高明,既无制胜把握,犯不着大家同归于尽,能走一个是一个,不过,话要说明白,小要饭的已有必死之志,罗雁秋虽不是我结义兄弟,但人家有恩于我,再说黑罗汉、玉虎儿和我一起进了崂山,在道义上,我不能丢下他们,一个人独自逃走。”

小乞侠又道:“这样吧!三天后你如仍不见返回莱阳客栈,我打发欧阳巴和梁兄弟等先回武当山求援,至于我小要饭的,这次已认定了穷命,我要仗七孔黄蜂针,拼他们一个算一个,你要再想阻止我,那咱们只有绝交断义,各奔前程。”

小乞侠几句话说破了肖俊心事,他深知诸坤性格,再劝他难免要闹翻,只好苦笑一下道:

“好吧!就这么办,不过,在三天之内你不许轻举妄动,也许,这三天内事情另有转机。”

小乞侠点头应道:“这个,你只管放心,小要饭的误不了事,我们如果都不死,后会在即,恕我不送你啦!”

说过话,他转身扑莱阳而去。

肖俊凝目伫立望着小乞侠如飞背影,说不出此时心情是痛是恨,他举手高喊:“诸兄弟,他们住在莱阳东关金升客栈里。”

耳闻小乞侠遥遥回音,随着应声,消逝了铁胆血心的乞侠身影。

诸坤走后,铁书生思潮汹涌,百感交集,呆呆地站在那儿,如一座雕刻石像。

不知道过了有多长的时间,猛然夜风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肖俊沉醉心神。

慌忙回头,见黑夜朗星下飞驰来一匹健马,马快得如一阵急起旋风,眨眼已快到肖俊跟前,奇怪的是马上鞍空蹬闲,竟无人骑。

铁书生还找有来得及飞身拦马。那健马却似已看见肖俊,蓦然仰首,一声长嘶,停在肖俊身旁。

铁书生细看健马,周身如墨,四只白蹄子衬着银镫子嵌玉本鞍,马围着肖俊身边,低嘶打转。

铁书生看清楚马儿,正是五弟罗雁秋的乌云盖雪宝驹。

灵马竟能辨认出主人好友,肖俊看清马,蓦如万丈崖上失足下坠,一颗心片片粉碎,泪若泉涌,目闪金星,头晕欲绝,打个踉跄,不自主后退数步。

肖俊手扶马鞍,悲声说道:“秋弟,你真的遭了别人的毒手吗?

天啊!真叫人做梦也想不到,巴东一别竟成永诀,你死的好苦啊……”

铁书生心情激荡,眼流血泪,悲音划破夜空,竟伏在马鞍上,半晌直不起身子……

那灵马此时也静站不动,直等到肖俊伏鞍痛哭了一阵后挺身离鞍,它才仰首,发一声长嘶,竖耳伏身,摇头摇尾,那意思要铁书生骑上,好带他入山。

肖俊心中体会到马意,立即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说道:“灵马,灵马,你暂时带我到前面去应个约会,然后再带我到你主人遇难的地方,祭奠他的亡灵。”

肖俊话刚说完,乌云盖雪宝驹,已放蹄如箭一般飞驰,铁书生初试宝马,只觉得快的如电掣风飘,但坐在马背上却感到异常平稳,不过刹那工夫,已到他和粉金刚武鸿钊约会的地方。

肖俊一收马缰,马已停住身子,铁书生跳下马背,刚刚把缰绳放上马鞍,忽闻离身两丈左右一棵树上,传来一声大笑,道:“二更已到,怎么才来?”

说着话,从树上跳下来身着黑色夜行劲装的武鸿钊,右臂还裹着纱布。

他看到肖俊身旁的乌云盖雪宝驹,似乎微露惊愕,问道:“这匹马是阁下的坐骑吗?”

肖俊强忍满腹痛苦,摇摇头,答道:“灵马自会选异主,姓肖的不配,这匹马就是遭难宝山沉鹅潭罗小侠的神驹。”

粉金刚点点头,道:“果然是匹神骏宝马,主人沉潭,它竟悲嘶三日夜,绕山不去,我们伤了两个人,还没有把它捉到,灵马易主不变节,它竟会自投阁下手里。”

铁书生微带怒意,沉声答道:“马不死,主人未必一定殉难,也许姓罗的复生有日。”

武鸿钊仰面一阵大笑后,道:“你认为我是骗你吗?姓罗的沉潭送命,我虽没有亲眼看见,但那却是千真万确的。”

武鸿钊又道:“三合飞瀑悬崖峭立,水急如排山倒海,沉鹅潭漩涡力能卷沉蚊龙,除非他是大罗金仙,证果罗汉,你不信他死,何言他会复生?”

肖俊又冷笑道:“天地间奇人正多,很多事尽出人意料,你认为姓罗的已毫无生机了吗?

假如他真死沉鹅潭中,你们灵水崖即将遭致血洗浩劫。”

几句话,武鸿钊面色突变,他冷笑道:“铁书生,你讲话要有分寸,白家的弟子们,没有一个贪生怕死,姓罗的葬身沉鹅潭,只怪他学艺不精,既然成敌对,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管什么人替他报仇,我们全都接着,今晚上我是来履行前约,带你到沉鹅潭奠祭姓罗的孤魂,如果你改变原约,想闯山雪恨,图报姓罗的送命之仇,武鸿钊虽然伤臂未愈,但我还可以舍命奉陪。”

铁书生强按悲忿怒火,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岂可反悔,替姓罗的雪恨复仇自有高人,肖某不过是末座小卒,错开今晚上,以后我们哪里碰上哪里算,现在,我们不需要再作无谓的口舌之辩,就请你朋友劳神费心,快带我到沉鹅潭一行。”

粉金刚点点头,道:“很好,武某人承你剑下留情,得保残命,以后再会面,我自当重行领教,溅血剑下,死而无怨。”

肖俊截住了武鸿钊的话,接道:“我说过,今晚上我们不再谈这个,肖某人既然敢来,就没有再准备回去,我是问你去沉鹅潭的道路。”

粉金刚沉吟了一下,又看着肖俊身边的盖雪宝驹,答道:“走大路,不下三百里,且有很多不方便,走小路,翻山越岭不到百里行程,只是阁下带着灵马宝驹,是否能够翻山?”

这句话问得肖俊确是没有法子回答,决不能说渡涧越岭如履平地,不过,这匹宝驹又与一般健马不同,刚才它初试蹄锋,快如腾飞驾雾,比起他在大巴山骑虎的速度并不逊色,虎能跃涧翻山,但马不知是否也可以,心中没把握,回头看马,灵马仰首奋鬃,长嘶出声,肖俊咬下牙,回头硬说一声:“宝驹神奇,不妨一试,只是一马俩人如何乘坐。”

武鸿钊不信马能翻山,诚心窘肖俊,答道:“如果阁下的宝马真能有此神力,我不妨借坐鞍后一点地方。”

肖俊知他故意作难,但话出口没法收回,回身跃上马鞍,手握缰绳,低声祷告:“神马有灵,不妨一显奇迹。”

铁书生刚坐好,武鸿钊飘身抢上鞍,灵马似乎不愿别人乘坐,竟一跳五六尺高,全身都像要竖起来,武鸿钊身尚未稳就跌落下来,幸得他借势施展“大鹏展翅”,轻飘飘飞出去一丈多远。

肖俊收缰轻喝:“灵马何故刁难,他带我去祭奠你主人遇难英灵。”

肖俊话住口,马儿果然不再乱跳,武鸿钊站一边,看着马发愣,肖俊又喊道:“朋友请再上马。”

粉金刚只好二次飞腾又坐鞍后,这一次,马不再跳,铁书生轻抖缰绳,马骤飞驰,星光下如一道卷起的烟尘。

不过有一盏热茶的工夫,已进入山区,朗星夜色下,看山势绵延深长,无尽无边。群峰缭绕,山径曲折,重山叠岭,深涧陡壁。

肖俊看山势如此险恶,恐怕灵马力难飞渡,心念一动,刚想喝止,准备步行越山,哪知话还未出口,突闻胯下宝驹前蹄怒竖,发出一声雷鸣似的长嘶。

嘶声响彻山谷,群山呼应,灵马双耳猛的向后一坚,三尺长短的马尾和身子成了平形,一个急跃,纵出去有一丈多远,几乎把肖俊和武鸿钊给摔了下来,俩人不约而同急忙两腿加力,扣紧马身,灵马显神力,驮着两人,扬蹄直窜,登山渡涧,如履平地,且快速如风。

只闻耳边呼呼作响,成排的树木闪电般向后倒去,有时面前深壑突现,溪瀑雷鸣,肖俊还未看清楚眼前景物,那马已纵跃飞渡而过。

有时仰首踏山,全身几乎成了一条直线,两人只觉着同在云雾中凌空飞行一般,不知道马翻过多少山峰,纵跃过多少溪涧。

铁书生猛觉着身子好像由半空中落到实地,耳闻不断巨雷般连珠响声,抬头看前面半里处,有一片百丈方圆大小的白色云雾,隐现出一座耸云高峰。

那巨响正从那一片蒙蒙茫茫云雾里轰然传出,肖俊心中正觉有异,再看乌云盖雪宝驹停站在一个百丈高峰的山脚下面,全身如同水淋一般,知道这匹马今晚上也尽了它最大力量。

正想翻身下马,身后武鸿钊已先肖俊跳落实地,笑道:“好马!

好马!虽明珠千颗,黄金万两,亦无处搜购此千里驹!今晚上我姓武的算开了一次眼界,此际天色不过三更过后,百里山行不过一个更次,如果要我们人走,不管有如何好的轻功,这百里崎岖山路,至少也得走上四五个时辰。”

说着话,两只眼神仍不住盯着那匹马云盖雪宝驹,点头赞叹,流露出无限羡慕,铁书生对这匹马的神灵神力,内心也有着说不出的惊奇,不过睹马思人,惊奇中又带了一分极端的悲伤。

遂拱手向武鸿钊道:“沉鹅潭距此还有多远?前面那片茫茫白雾是什么地方?”

粉金刚被肖俊一逼问,从羡慕的沉醉中惊醒,用手一指那片蒙蒙白雾,答道:“那千丈大小的一团如云如雾的里面就是沉鹅潭,云雾后耸立的高峰就是三合飞瀑悬崖,耳闻巨雷般的响声,是三合飞瀑急流冲击所发的声音。不过,那一片蒙蒙茫茫的东西不是云雾,而是飞瀑泻入潭中击飞起的水花,姓罗的就是由那耸立高峰上跌落下来,葬身在崖下潭中,现在,你可以去详细的查看查看,我不信你能够寻找到他的尸体。从现在起到后天中午为止,我就设法不让有人来打扰你捞尸工作,过了后天中午以后,阁下再想退出此山,那就要凭你自身的本领硬闯。假如你发觉捞尸无望,有灵马神速脚力,你还来得及安全退出,武某人这种作法已尽所能,今晚上到后天午时,我们算是朋友,错过了这段时间,再见面我们是生死对头,现在,你寸阴宝贵,我不便再打扰你,恕我不再奉陪大驾,先走一步了。”

说完话,武鸿钊又对肖俊拱拱手,转身看了看站在身侧的乌云盖雪宝驹一眼,然后才施展开轻功提纵身法,踏石登峰如飞而去。

铁书生目睹武鸿钊身形在朗星夜色中很快消失,转身走几步到了灵马身边,手抚宝驹鞍前鬃毛,自言自语道:“神兽通灵,你能否告诉我你的主人是否真的在这里沉尸送命……”

肖俊话未住口,乌云盖雪宝驹猛的一双前腿打弯,状如跪拜,伏地流泪,铁书生骤然心碎肠断,沉声又道:“你如有灵,在此等我,我去潭边奠祭你主人升天英魂。”

说过话,不再管马,翻身直向那一片蒙蒙白雾中走去,一边走一边流泪,顺手采几朵野花松枝暂作香烛花圈,半里多路,不过片刻工夫,已然进入那茫茫水珠圈内。

只觉着如历浓雾,像天在下着丝丝细雨,肖俊穷目力向前看,也不过能看到二丈左右,暮天繁星刹时无踪,眼前的景像全成了一片白色云雾。

三瀑合流,由那千丈高峰上倒挂下一丈方圆大小一个水柱,飞射到数十丈远近才倾落潭内,声如万马吼奔,震耳欲聋,这景象实在太吓人了。

肖俊摸索到潭边,衣履全湿,近潭水珠如豆,密雨般打在铁书生的身上。他提气凝神,运目力细看沉鹅潭的形势,那潭面约十亩地大小,给排山般倒泻下来的水柱一击,潭中间形成了一个两三丈深的大漩涡。

武鸿钊并没有故作惊人描述,那湍转水力何止万钧,不要说人掉下去要被卷沉潭底,就是一叶一毛确也没法子浮在水面。

铁书生看清楚形势后,打捞雁秋的尸体已成绝望,不由一阵心酸,泪珠儿夺眶而出,他双膝并跪在距潭水数尺的岸畔,插竹作香,排成花圈,悲哭出声道:“秋弟阴灵有知,请受小兄奠拜,我肖俊要不能手刃害你仇人,沉鹅潭也就是我葬身的地方……秋弟……秋弟……

魂兮归来……”

铁书生越哭越伤心,索性匍匐地上大哭痛嚎,直到力竭声哑,泪尽血流,也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几度昏过去又醒了来,人已如在水中浸过一样,全身没有半寸干衣。

肖俊勉止悲声,站起身子抖抖湿透的衣服,伸手摸下右后肩,透出剑把,挫牙出声,望着那涡漩潭水,发出一阵悲忿的冷笑,正想转身退出这一片如雾水珠,猛然听到巨雷般的水声中夹杂着一个清脆女子的哭声,声如杜鹃啼血,令人闻之断肠。

这突来其来的哭声,使肖俊沉重的心情清醒过来,他凝神静听,那女子边哭边诉说道:

“秋弟,秋弟呀!你死得好惨啊!可怜爹娘……双遭溅血惨祸……如今你又身葬潭底,留下我孤苦伶仃一个弱女子,无情皇天,为什么不睁开你一双眼睛,你阴魂有知,等等你可怜的姊姊吧!等我给你报了仇,咱们一块儿去见地下父母……”

肖俊听得心中一动,这女子分明是奠祭雁秋,可是她是谁呢?

又不像万翠苹和余栖霞的声音,她们也不能这样哭法。

铁书生沉思了一阵,猛的忆起了雁秋的亲姊姊罗寒瑛来,雁秋告诉他说有一位生死不明的姊姊,七年前家遭横祸,是被一个碧眼道人带走的。

听这女子哭诉的话,大概除了罗寒瑛再不会有别人,难道她也找上灵水崖了吗?事情怎么会这样巧?又想,雁秋所追索的仇踪不就是一个碧眼道人吗?

如果这样,那道人定是白元化的门人,也可能就是带走寒瑛的那个人,不过,这中间还有点疑问,因为罗寒瑛真的在灵水崖,她既知雁秋追来,必然设法救他,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知道沉潭的人就是雁秋,而且,雁秋落潭葬身已经半月,难道说,在这半个月后她才知道了这件事吗?这重重疑窦,令人费解。

铁书生决定循声找人以查究竟,立时沿潭向哭声处搜寻过去,溅飞水珠密如银幕,遮住了目力视线,他走了一阵,哭声渐近,肖俊拿准哭声所在,纵身一个飞跃。

脚沾地已离女子身边不过数尺远近,正见她娇躯伏地,哭得悲痛欲绝,身边二尺左右,并跪着一个劲装少年,也哭得泣不成声。

肖俊细看那人,竟是与小乞侠一块儿入山被擒的玉虎儿,他刚想招呼玉虎儿一声,猛然一阵劲风由身后扑来。

铁书生挫腰长身,斜着窜出去七八尺远,从那女子身侧尺余处飞过,按说这样一来,对方不管如何,必然惊动,无奈此时那少女已昏厥过去。

肖俊从她身侧飞过,她竟然是毫无所觉,肖俊刚落下身子,耳闻另有一个男人的嗓音,从蒙蒙浓雾般水珠中传来道:“来的可是铁书生肖师兄吗?”

声音很生,肖俊竟分辨不出是什么人的口音,但人家已认出自己的面目,且口称肖师兄,自然不会是敌人,立时应道:“在下肖俊,朋友你是谁?”

铁书生话音一落,立即有一团黑影飞近他身边落下,轻声答道:“小和尚三宝,肖师兄请赶快劝劝玉师兄和那位姑娘,不要再尽管痛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哭死何益,应该设法替他报仇,目前这地方危险太大,最好能先退出灵水崖再作计议。”

这当儿铁书生自是无暇追问事情经过,回头看少女,似已晕倒在地上,玉虎儿也哭到昏迷状态,双膝跪地,上半身完全伏在地上,两个人讲话的地方离他们不过四尺左右,他们竟全然不觉。

肖俊知他们俩人都寸心痛碎,伤悲极端,这情景也勾起他的伤心,差一点也要再伏地痛苦一场。

黑罗汉三宝看肖俊站在那儿也是瞪眼不动,不由心里急了起来,又催促着说:“肖师兄,事情应该往大处着想,现在,我们就是全都跳入沉鹅潭去,也不能使罗小侠复生,再说此时天已快大亮,如果灵水崖发现我和玉师兄在石牢失踪,必然大举搜查。”

三宝和尚继道:“我们死中得生的人,这条命丢了自无话可说,但那位罗姑娘决难幸免,你是雁秋结盟的大哥,难道让你义弟的亲姊姊再遭毒手,真连罗家男女一个不留吗?我没法劝她,也不能劝她,玉师兄也哭得死去活来,我小和尚在附近替他们巡视守望,但他们却是越哭越狠,看样子不哭死不肯罢休,肖师兄,你看该怎么办?小和尚不便再硬作主张,和尚这条命是罗姑娘救的,再为罗姑娘战死沉鹅潭,毫无半点遗憾,问题是这样死,是不是值得?

现在,我去看看人家是否有动静。”

说完话身形一晃,向那水雾边冲去。

肖俊为人本富机智,但自闻罗雁秋噩耗后,悲忿填胸,做事哪还能顾前想后,现在三宝和尚连说带激,使铁书生把一腔沸腾的悲痛暂压制下去。他不认识寒瑛,自不便去扶她起来,先走到玉虎儿跟前,沉声喝道:“四弟,你醒醒,不要再哭了。”

说着话,他已用右手抓住玉虎儿一条右膀,把他拉起来,玉虎儿人已哭到半昏状态,先听肖俊一声沉喝,继之又被拉起,迷糊中猛睁双目,怔怔地看着肖俊,半晌工夫,才大喝一声:“大哥,可怜秋弟他死了,尸体就沉在这无法打捞的潭中,大哥,你来晚了一步,再也见不到他了。”

肖俊一颗心原就是勉强克制,哪能受得住玉虎儿这样发疯般一闹,立即闹个师兄弟相对而泣,肖俊流泪说道:“现在,不是我们只管伤心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法给秋弟报这个仇,那位姑娘是不是秋弟的姊姊,你赶紧把她扶起来,看她已晕过去多时了。”

玉虎儿被肖俊一语提醒,细看寒瑛果然伏卧地上,状如死人,也不顾再答肖俊的问话,慌忙走几步抢到寒瑛跟前,一伸手扶起罗姑娘伏地娇躯,不住摇动喊道:“瑛师妹,你醒醒。”

肖俊疾走到玉虎儿身后,看姑娘双目紧闭,两眼角汩汩出血,气若流丝,知她已哭伤元气,立时对玉虎儿说道:“快把她扶出水雾,再晚恐怕不好救治了。”

在这种危紧的时候,哪还能顾及到男女授亲不亲之嫌,玉虎儿双手捧起罗姑娘昏迷娇躯,转身往外面急跑出去,肖俊抢前带路,两个人一阵疾走,片刻工夫已冲出水雾,来到一个山脚下面。把寒瑛放下,玉虎儿半曲半蹲,扶着罗姑娘,口里不住的轻喊着姑娘的名字,铁书生站一边,瞪着眼发急,约过了一盏热茶的时间,姑娘才手足转动。

猛然的,她睁开了一双充血大眼睛,一下子抓着玉虎儿右手,娇喊道:“秋弟弟,你死得好苦啊!姊姊痛死恨死了。”

玉虎儿流着眼泪答道:“瑛师妹,你定定神,我是玉虎儿,你的玉师兄。”

姑娘松了手,直着眼,看了半晌,猛然又喊道:“你是玉师兄,我好惨的兄弟永……远再见不到他的面了,弟弟……”

一挺娇躯,站起身子,用湿透的衣袖擦抹眼角泪迹,一眼看到身侧肖俊,问玉虎儿道:

“他是谁?”

玉虎儿退一步,指着肖俊道:“他是秋弟的结盟大哥,也是小兄的同门师兄铁书生肖俊。”

罗姑娘忽地仰天一声大笑,笑声凄厉刺耳,悲壮如衡阳鹤唳,她笑声一落,人似乎也恢复了清醒,但却一脸肃穆神色,对玉虎儿说:“玉师兄,我们一块儿从小长大,罗家惨遭横祸经过,你是亲眼看见,用不着我再说,想不到七年后惨事重演。”

“亲弟弟死在他姊姊的义父手里,世上事竟有这么巧,而且,巧得又是这样惨,过去我问义父秋弟下落,他总是支吾以对,说秋弟已遭身死,如今想来,这中间必有一段隐情,可怜我弟弟已死,他不能亲口对我说明经过,我想你们一定知道。那时候,我认为罗家只余下我一个弱女子活在人间,心想将来恳请我义父替我们罗家报了仇后,我就横剑一死,追随爹娘和弟弟于九泉下。”

“谁想这中间还有另外的曲折,目前秋弟罹难沉鹅潭,尸骨不见,他死得比爹娘更惨,可笑我这个亲姊姊那晚和他交手,竟不知是我日夜萦绕心灵的亲弟弟,他一直避不还手,逐步后退,我却一昧猛追,现在想来是想把我引到无人地方,说明身份,姊弟相认,我却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心事。只管步步逼近,可怜他地势不熟,直退到三合飞瀑的悬崖上面,我和白素棠,两支剑、一支拐,三般兵器疾如狂雨。我当时也看得出他身手不凡,为什么只避不愿还手,心中正感奇怪,我义父却突然出现,不容他讲话,一支剑狠命猛攻,当时情景如果他要拼力死战,也许还能逃出我们三人的包围,恰巧在那当儿我的剑被他用宝刀削断,失足跌倒。他大概怕伤我,又怕我跌下断崖,反而向后面退去,等我起来,他已退上崖顶,猛见我义父施展辣手,用五鬼阴风掌向他打去,恍惚中似乎听到一声姊姊!不过那时正是羞忿交加,也未去想它。”

“谁知,他竟是我的弟弟,他如果不是为我,自然不会退入这种险地,罗寒瑛变成了诛弟的凶手,我何以对得住父母的在天之灵,何以对弟弟罹难的英灵。玉师兄,可怜我见到你以后,才弄清这中间的曲折情形。玉师兄,你们是结盟兄弟,这报仇雪恨的事全由你们办了,天要亡我们罗家人,又有什么法子?”

说到此处,她对玉虎儿和肖俊深深一礼,铁书生、玉虎儿赶紧还礼,就这一瞬工夫,罗姑娘猛施提纵身法,箭一般又向那片水雾中冲去,口中喊道:“弟弟阴灵不散,来接你姊姊吧!”

铁书生、玉虎儿知她要扑潭一死,慌忙追了过来,玉虎儿大喊着:“瑛师妹!你这是何苦呢?”

寒瑛快如飘风掣电,肖俊、玉虎儿追个流星赶月,无奈距离过短,罗姑娘轻身功夫又不在俩人之下,相隔有五六尺远,终无法追上,眨眼间罗寒瑛已冲进一片云雾之中。

铁书生心中急如火焚,猛施“蜻蜓三点水”,一连几个飞跃赶到寒瑛身后,伸手一把没抓住,罗姑娘又跑出去三四尺远近,水雾迷眼,再想追上自非容易了。

铁书生跟着冲进来,不顾生死,加紧脚力,仍图能挡阻寒瑛,俩人相隔几步,就是设法子抓得住,玉虎儿在肖俊身后急得大喊大叫,可是罗姑娘已横定了心,一味不理。

眼看潭水漩涡不过余丈远,可怜一代红颜就要被急流漩涡卷入潭底,就在这一瞬间,猛然由潭边浓密水珠中卷起一阵劲力狂风,把罗姑娘娇躯打飞起六七尺远,一交跌在地上。

铁书生、玉虎儿也被突来劲风打退六七步,全都栽倒,三人刚倒在地上,耳闻一个洪钟声音喝道:“你这无知的蠢丫头,怎么这样想死?你父母亡体未葬,死尝抱恨终天,老夫云游四海,归来大错已铸,秋儿已随我去,你们姊弟重逢来日不远,速离灵水崖,不要在此多留,异日会面有期,老夫去了!”

说话声音,听起来就在眼前,可是三个人六只眼睛,就是看不见人家在什么地方?那声音隐去良久,三个人才如梦初醒,罗寒瑛挣扎着跪在地上道:“哪位老前辈留言示警,罗寒瑛如梦初醒,秋弟弟既蒙拯救,小女子感恩戴德刻骨铭心,望能赐一面之缘,容我叩拜仙踪。”

罗寒瑛说罢,伏地叩首,但只闻飞瀑水声如雷,再无人应声答话。

铁书生、玉虎儿,也跟着对空拜了一拜,满腔悲忿骤然全消,两个人走到寒瑛跟前,仍见她叩头如捣蒜般一直不停。

玉虎儿笑对罗姑娘道:“瑛师妹,仙人已然走了,你还在叩的什么头?趁天色还未大明,我们赶紧退出这个地方吧!”

罗姑娘回首看看玉虎儿,紧锁着双眉,答道:“你说的倒好,我没见弟弟的面总是不放心,要是人家骗我呢?”

罗姑娘口里虽然这样说,其实内心已经轻松不少,不自觉流露着一种天真的憨态。

铁书生接口笑道:“姑娘不要这样想,试问刚才那一阵劲风,把我们急急前冲的身子驾云般卷了起来,却妙在我们都未伤及毫发,这是一种极高的内家神功,老人家既然有这种本领,决不和我们后辈打诳语,秋弟人间奇杰,瑶池仙品,他决不会罹遭横祸。我看,还是先退出这片水雾吧!我们三个人都成了什么样子啦!好像泡在水里的人啦!”

寒瑛看看一身青色劲装紧贴在娇躯上,丰体隆乳分外明显,不由娇羞地笑笑,站起身子,飞一般向水雾外面跑去。

三个人退出水雾,黑罗汉三宝和尚正焦急地在到处找他们,一见三人出来,摇着光头说道:“怎么?你们三个又跑到那片水雾中去啦!害得我小和尚急疯了心,你们看天色已快大亮,再不走恐怕走不了啦!”

肖俊笑问道:“怎么?你发现了什么吗?”

黑罗汉见三个人都面带着轻微的笑容,和刚才一脸悲伤忿然欲绝的神态大不相同,不由心中犯了疑,他拍拍光脑袋问道:“小和尚一生从没进过闷葫芦,今天算叫三位把我弄昏了头,你们高兴什么?好像找到了你们秋弟一样?”

玉虎儿笑笑道:“和尚念经求佛,怎么不知道人间因果,秋弟弟瑶池九品莲花,他不会死,他有百灵护佑。”

黑罗汉挤挤眼,又说道:“怪事,沉鹅潭激流卷漩,不要说人,就是蛟龙也不能浮起,真掉下去还会有命?”

铁书生接口道:“天下事,哪能一概而论,你当和尚不信人间有神仙?”

黑罗汉摇摇头,道:“神仙,也许有,可是和尚没见过,你们不要卖关子,什么话,明着说,和尚和小要饭的死都不怕,就怕闷葫芦闷得我难受,说明了,让我也乐一乐。”

和尚话住口,猛闻右面峰腰中传来一声厉喝道:“两个掌底游魂,竟敢破牢私逃,灵水崖满布着天罗地网,想逃命,无疑白日做梦。”

随着一声厉喝,腰峰中飞下来一条人影,像巨鹤凌空而落,脚沾地已离四人丈余左右,此时东方已呈鱼肚色,景物异常清晰。

肖俊看那人一袭灰布道袍,碧眼长须,背插宝剑,高大身躯,相貌威严,正想喝问,那道人又指着寒瑛,怒叱道:“我还认为两个狂徒被人放走,原来是你这个丫头干的好事,吃里爬外,义父算白费了数年教养你的心血了。”

说着话,竟从两道神光充足的碧眼中滚落下来两滴泪水。

罗寒瑛见来人正是恩养自己七年的义父碧眼神雕胡天衢,心中立时泛起恩怨两种不同的滋味,她往前走两步,含泪答道:“义父,你不要责怪我私放他们俩人。”

她指着玉虎儿继道:“这是我父亲生前的弟子,和我一块儿长大的师兄,那位小师父是我师兄的朋友,在情理上说,我自是应该帮他们一次忙,我知道私放要犯有违门规,但我已经做了,本来应该负荆请罪,可是我从他们口中得到了那夜被义父打下沉鹅潭中的人,是我唯一留在人间的骨肉同胞罗雁秋弟弟。过去,我问义父他的下落,义父总是说,他已在七年前罹难衡山雁鸣峰下,谁知,七年后他被义父用五鬼阴风掌打下绝崖,沉潭送命,目前我对其中一切恩怨已经明了。”

“我弟弟千真万确是死在义父手下,他是不是真的会死,谁也不能断言,现在,我只求义父放手让我跟他们一起离此,我做了违犯白家门规的事,也不能再在灵水崖住下去,义父恩养我七年岁月,罗寒瑛不是负恩忘情人,等我把个中恩怨真象完全了解之后,如果牵涉不到义父,我一定回来在你老人家面前请责领罚,你打我,我也甘心,从此女儿承欢膝下,守着义父你一辈子,就是我弟弟他如还能活着,我也让他在你老人家膝前尽几分孝心,你这次打他下潭,如是无意,我也必使他不记此仇。”

罗寒瑛一席话仁尽义至,碧眼神雕听得泪珠纷披,全身颤抖,他张下嘴没有说出来话,倏地见他一咬牙,仰面一声哈哈大笑,道:“孩子,你说得很对,你不管有多大的错,义父决不会对你存一点记恨的心,不过,沉鹅潭飞瀑漩涡,如果那个人真是你的秋弟,也决没有一点生存的希望。瑛儿,你回来,如果灵水崖真的不能容你生存,义父带你到另外的地方去,现在,我看在你的面上放过他们三人。”

说到这里,又厉声对肖俊三人喝道:“你们还不快走,想留这里等死。”

铁书生听雁秋说过,他七年前被一碧眼道人打下断崖的经过,那道人八成就是此人,正想出言揭露,罗寒瑛又抢先答道:“义父一片爱护之心,恕女儿目前不能遵办,在事情未能全部明了之前,女儿决不再在灵水崖存身。”

罗寒瑛几句话,碧眼神雕脸色突变,他冷笑一声,道:“难道你这个丫头还敢硬闯出山?”

寒瑛接口应道:“如义父执意不放手,女儿拼受一死。”

胡天衢听完话怒容满面,厉声叱道:“丫头,你真想离开灵水崖,除非你逃过我五鬼阴风掌。”

说着他翻身拔下肩上三尺青锋,剑指肖俊道:“你们这般无知小辈,灵水崖清净圣地,从不介入江湖上凶杀恶斗,你等无缘无故,胆敢进犯山境,除非留下命来,体想再出此山。”

铁书生退一步,也拔剑怒道:“你身披玄门衣,心如蛇蝎,一肚子阴谋狡计,外表故示仁慈,我问你!七年前雁鸣峰下打下罗雁秋跌入断……”

铁书生话未完,胡天衢猛的一声狂喝:“小狗找死!”

恶狠狠举剑猛刺肖俊,剑挟劲风卷云飞雪,快得像满天乌云中一道闪光,铁书生闪身避招,剑施“金丝缠腕”,反向胡天衢右臂刺去。

碧眼神雕已尽得六指仙翁白元化全部真传,见肖俊剑到,倏的沉腕,让开肖俊剑锋,跟着剑化“王母卷帘”、“进步回环”、“斜展七星”三手绝招,回环出手,剑聚一片银光,势如排山倒海,铁书生被逼得连连后退。

玉虎儿知碧眼道人武功高强,自己和黑罗汉全是被他一人所擒,赶紧解下手中金丝锁龙鞭,抢攻过去,黑罗汉也不客气,翻手摘下背上二尺六寸降魔杵,加入了战斗。只有罗寒瑛,呆睁着一双秀目,轻皱着两条弯月似的柳眉,手执着长剑,看着四人拼命苦斗。

碧眼神雕一支剑,力斗肖俊、玉虎儿、三宝和尚竟尚能挥剑猛攻,四人交手了二十余个回合,一时间难分胜败。

肖俊施展出“太极慧剑”把胡天衢凌厉剑风从容予以化解。玉虎儿的金丝锁龙鞭,和黑罗汉的降魔杵一味猛打急攻,四个人团团如走马灯般又打了十几个照面。

碧眼神雕辣手频施,竟不能伤害对方一个人,尤其肖俊剑术高明,出于他想像之外,每每剑尖剑锋常常有一种阴柔之力,有几次他反被肖俊剑封住门户,无法施展,这憋得胡天衢一肚子怒火,他知道,今天不伤三人,寒瑛决不会再留灵水崖上,而且,他刚才听肖俊口风,似乎他知道七年前自己把罗雁秋打入断岸的那段事。

这些话,有机会他一定会告诉寒瑛,从此义父女翻脸成仇,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之灭口,无奈对方剑法高明异常,他竟认不出是什么来路,事实迫着他,他虽明知道这几人都是武当派门下弟子,杀死一个就将引起无穷纷争,但目前情势又不能让他们活着逃走。

心念一决,眉透杀机,他手中长剑猛施一招“倒转阴阳”,把肖俊等三人的兵器荡开,然后身子箭一般退出去一丈多远,提一口丹田真气,功运双臂,左手一抬,准备施毒手追取三人性命。

寒瑛惊叫道:“玉师兄,你们快退,他要施展五鬼阴风掌了。”

她一边喊着,一个腾跃飞了上来。肖俊听师父说过五鬼阴风掌是白元化独门绝技,一经中人,透骨过体,立时如寒冰压身劲力全失,三个时辰内不能解救,必死无疑,不由心中一怔神,罗姑娘已抢身到三人面前,胡天衢杀机已动,狞笑一声道:“丫头,你也想找死?”

罗寒瑛刚答一声:“义父,你手下留情。”

话未说完,碧眼神雕掌势已发,一阵冷风正袭过来。

这当儿,肖俊等身后突然也卷起一阵劲风,迎着五鬼阴风掌打下,两团奇猛劲力一接触,卷飞起一阵尘土,猛闻一个声音由肖俊等身后传来:“对几个不会内功掌力的娃娃,何苦要下这种毒手,你认为你这五鬼阴风掌,就没有人能接得住吗?”

随着那声音,破空落下一个短身材,大头环目,身穿补满补钉大褂,足着草履,满身细皮白肉的老叫化子来,他落身肖俊等几人前面,用手指着胡天衢笑道:“你这个杂毛老道,凭着你这点五鬼阴风掌力,到处欺侮后生小辈,实在说,你这玩艺只能吓吓孩子们,六指仙翁白元化一生用过几次这种掌风,传到你手里,算是不可一世啦!不管对什么人都想露露,你如真想玩,我老要饭的陪你,咱们先讲好,哪个败了不许哭!”

胡天衢一见现身个老叫化子,用劈空掌打出内家气功罡力,破坏了自己五鬼阴风掌,心中异常忿怒,又听他连挖苦带教训,心中更觉冒火,正想再发难,猛然忆起一个人来,立时厉声喝问道:“你是谁?看你这样颇似传言中的江南神乞尚乾露……”

胡天衢喝声未住,尚乾露晃晃大脑袋,笑道:“想不到,你还知江湖上有我这老要饭的,你既然猜对了,我也不骗你!你们灵水崖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沾江湖恩怨,六指仙翁白元化在武林中颇受同道尊敬!怎么救出你这种徒弟,亏你还假仁慈惺惺作态地披上玄门外衣。对付几个后生竟然妄用你那五鬼阴风掌力。”

说到这里,他回头对肖俊等喝道:“你们还不走,在这里等什么?难道要人家用轿子大吹大擂的抬你们吗?”

尚乾露话刚说完,碧眼神雕胡天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长笑,他一顺手中剑,先拦住肖俊等去路,眼望着江南神乞,带怒喝道:“尚乾露!你认为江南神乞的名头可以震慑住我们灵水崖吗?

老实说,我只不过听人说过江湖上有你这个人而已,就凭你这副形象也配讲出这种轻妄的话,别说家师,就是在下还没有把你看到眼里……”

胡天衢话未完,尚乾露冷笑一声,接口答道:“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我老要饭的不过是看在白元化份上不愿使你过于难看,教训你几句也就算了,你这样厉颜厉色,难道真想和我老要饭的比划比划吗?”

胡天衢又厉声叱道:“尚乾露!你好狂妄的口气,白家弟子和你老叫化子素无怨恨,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样深入灵水崖来硬要伸手,管别人闲帐,大概是看透我们灵水崖就没有人敢动你一指一发,我劝你趁早回头,不要惹火上身,如果你自负武技硬要替别人出面,也许这三合飞瀑下就是你埋骨的地方……”

尚乾露突然截断胡天衢的话,狂笑一声道:“我老要饭的一生江湖,行踪走遍了大江南北,专爱管别人闲帐,别说你这后生晚辈,就是白元化本人其奈我何,你这叫给脸不要脸,有本领尽管全部施展出来,让我老要饭的看看你那五鬼阴风掌,究竟多大狠劲。”

碧眼神雕胡天衢不是不知道江南神乞是武林道上著名的难缠人物,无奈他此时已成骑虎之势,罗寒瑛真要离开灵水崖,弄清楚自己是杀她父母的仇人,又是害死她弟弟罗雁秋的凶手,那不但义父女恩情断绝,而且反脸成仇,势不两立,何况六指仙翁白元化知道了个中曲折之后,也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目前形势逼得他只有舍死一拼,万一幸胜,能把尚乾露、肖俊等全毁在这里,再挟持寒瑛一走,找个穷僻野村隐居起来,那时候寒瑛在自己威迫之下,纵有替父母报仇之心,可是也没有这份力量。他一动邪念,凶心陡起,一语不发,猝然发难,一扬右手,一团冷风劲力猛向尚乾露打去。

江南神乞在武林道上素以狠辣精明著称,他一生从没有上过别人的当,见胡天衢目射凶光暗运功劲,知他已存了突袭辣手的诡计,不由无名火起,引动这位江湖怪侠的杀机。他外形仍然不动声色,抱元守一,气纳丹田,等到碧眼神雕一发难,也随即发动,双掌猛的向外一推,打出排山掌力,呼呼一阵劲风向打来的五鬼阴风掌迎去,随着打出掌风,全身跃起,口中断喝一声:“鼠辈找死,竟敢下此毒手。”

左掌护胸,右手“飞鹰搏免”,五指若钩猛向碧眼神雕抓去。

胡天衢五鬼阴风掌力吃尚乾露打出的内家真力一震,立时判出优劣,不自主全身向后退了两步,脚下尚未站稳,尚乾露人已飞到,五指齐张当头抓下,胡天衢想不到尚乾露打出内功掌风后人还能跟着飞击,来势又如此之快,总算碧眼神雕功力极深,江南神乞内家反弹之力并没有震伤他。

百忙中左手剑起,一招“鸿雁舒翼”,疾扫尚乾露右臂,俩人动作都是异常快速,尚乾露右手离胡天衢顶门还有一尺,碧眼神雕的剑锋已快近他右臂,这情势间不容发,如果尚乾露不撒手救招,右臂必伤对方剑下,看得肖俊等一身冷汗,心想要糟,哪知就在眨眼工夫尚乾露护胸左掌一招“画龙点睛”突然打出,食中二指猛向剑脊一点。胡天衢左手长剑似被一种极重的力量向下一压,立时疾沉下去,尚乾露右手跟着易抓为打,五指倏合变为“单掌摄魂”,这是江南神乞生平绝技之一,不需打实,只要被掌力印上,立时脑髓震荡当场毙命。

尚乾露恨透了碧眼神雕,存心把他毁到掌下,掌离胡天衢头顶还有半尺,碧眼神雕立时觉着有一股极强的吸力使自己无法避招,心中这才知道自己比人家差得太多,料想今天定难逃命,一面躲避对方掌势,右手握拳尽全力,向尚乾露小腹狠命打去。

猛然有一条人影,曦色中快如闪电,人未到,先打出一团劲力,一股奇大力量猛向尚乾露扑去,江南神乞警觉到这是劈空掌力,顾不得再伤碧眼神雕,双臂一分,人像穿云燕子,把悬在半空的身子又飞起一丈多高,避开飞来掌风,跟着一招“燕青八翻”,轻飘飘落出去三丈多远。

再定神看胡天衢人已昏倒地上,却是被自己“单掌摄魂”绝技所伤,虽然没有完全把掌力印上,使他当场送命,但看样子大脑已被震动,负伤也不会太轻。

在胡天衡身旁,多了一个短小枯瘦的老人,穿一身黑布长衫,前面光秃着大半个脑袋,后脑袋上有几根白发结一个小辫子,颚下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大顶门、三角眼,两道黄眉毛,塌鼻高颧,大嘴巴,长相异常难看,他看看倒卧地上的胡天衢后,咧开大嘴对着尚乾露冷笑一声道:“你这老要饭的真是越闹越厉害了,灵水崖素不招惹江湖恩怨,你凭什么到人家这种清静的地方卖狂,我要是晚来一步,他的命怕不送在你的手里,再说,就算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也应该找白元化说话才对,何苦欺侮一个晚辈?听说你己洗手退隐,不再问江湖上一切是非,原来都是一套骗人的把戏。”

说着话,两只三角怪眼中神光电闪,把肖俊等几人略一扫视,眼光又落在尚乾露的脸上。

尚乾露一见现身的人,竟是岭南有名的魔王鬼手潘洪,心中暗暗一惊,想不到潘洪竟会到灵水崖来,听他口风一力袒护碧眼神雕自然和白元化交情不错,江南神乞还是十五年前在岭南行侠时,和潘洪见过一次面,深知鬼手潘洪在岭南绿林道上,是最难缠的一位魔王,一支奇形铁鬼手,独步岭南数十年来逢敌手。这人介于正邪之间,他本身并无什么恶迹,只是性格冷僻,做事偏激,他认为对的就固执已见,一意孤行,和人一动上手,非分胜负不可。

他用的兵刃,异常出奇歹毒,用纯钢冶铸制成,形如人臂,前端分成五指,中指和大指内各藏有毒针五支,和人交手时,只要按动把手处机簧,毒针即自动飞出,岭南绿林道上都称它叫做铁鬼手,那意思说,遇上这种兵器就等于遇上鬼的手,很难幸免。

潘洪仗一只铁鬼手,在岭南道上称霸几十年,伤亡在他手下的人不计其数,鬼手也就变成了他的外号,岭南一带吃黑饭的朋友,只要提起鬼手潘洪四个字,全都退避三舍。

潘洪除了一支奇形铁鬼手独门兵刀之外,其他武功方面亦都有极深的造诣,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师承门派,出身来历,他很少和人交往,独身一人,行踪飘忽,神出鬼没地在岭南一带倏现倏隐,不过,鬼手潘洪很少离开岭南,所以,中原一带知道他的人并不多。

尚乾露侠踪四海,虽然还是十五年前在岭南和鬼手潘洪见过一面,不过,俩人长相都异于常人,一见之后就不易忘怀。因此,潘洪一见江南神乞,就认出是尚乾露,而尚乾露一见之下,也认出来人是鬼手潘洪。

江南神乞成名武林多年,潘洪话中带刺,他哪肯吃这一套,立时冷冷笑道:“我还以为是白元化亲身莅临,原来是你,这倒是出乎我老要饭的意料之外,大驾竟肯远离岭南,深入崂山灵水崖,真是失敬得很,关于我老要饭的洗手退隐与否,这和你姓潘的应该是毫无关系,别说是灵水崖这片荒山恶谷,大概遍天下没有我老要饭不能去的地方……”

尚乾露话未说完,鬼手潘洪阴恻恻一阵冷笑,两条黄眉毛蓦然倒竖,一双三角眼倏而怒翻,截住尚乾露的话,说:“好大的口气,我潘某活了这一把年纪,第一次听到这种狂妄的话,大概你自认你那一身本领世无匹敌,足可以独步武林,其实呢?未必见得,灵水崖虽然不是我姓潘的居住之地,可是此地主人和潘某人交称莫逆,谁叫我赶上这件事呢?既然赶上了,我就不能不管。你老要饭的如果不服气,咱们不妨找个地方较量较量。不过,咱们先把话说明白,你和此地主人究竟有些什么恩怨纠缠,我是完全不清楚,白元化也没对我提过,他大概这两天就要回来,如果你一定要见他的话,咱们不妨把较量的日期拉远点,或者等你见了白元化,新债旧帐一起算,怎么样?”

江南神乞被鬼手潘洪一席话逗得满腔怒火,恨不得立时就动手一决生死,不过他深知目前对手是个劲敌,动上手不是片刻可分胜负,时间一久,对方援手定可赶到,自己虽则不怕,可是肖俊等安危势难兼顾,目前,自己本身对事情因果也不太明了,不如暂时退出三合飞瀑,弄清事情经过,再谋对策。

想到这儿,强按下无名怒火,冷笑道:“我老要饭的这条穷命,原本就不值钱,你既肯赐教,我自然乐意奉陪,白元化这两天既能归山,自然应先见他之后,我们再另定约期……”

说到这儿,伸手指着倒卧在地上的胡天衢,继道:“他已受我掌力震伤脑部,想阁下必有解救妙法,用不着我老要饭的再动手脚,请借金口转达白元化一声,就说尚乾露在十日之内,定当具柬拜山。”

说完,也不等潘洪再答话,立时回头向肖俊等喝道:“我们走!”

铁书生、黑罗汉、玉虎儿、罗寒瑛,随着尚乾露的喝声,各展开提纵身法,攀越峰岭,疾跃出山,肖俊一边走,一面举目四顾想寻找乌云盖雪灵马,奇怪的是宝驹竟不知何时,已跑得没了影儿。

五人一口气越了六道峰岭,来到一个山凹下面,尚乾露才放慢了脚步,肖俊趁空对寒瑛道:“罗姑娘,这位尚老前辈就是名传遐迩的江南神乞,也是家师至交,我们都称他尚师叔。”

聪明的罗姑娘,哪还会不明白铁书生弦外之音,赶紧紧走两步,抢到尚乾露前面,说道:

“晚辈罗寒瑛,叩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说着盈盈跪拜下去,尚乾露停步,望着寒瑛下拜娇躯笑道:“你快点起来,我老要饭的一辈子最怕这个。”

他说着话,肖俊等围了上去,一起施礼请安,尚乾露晃着大脑袋,瞪着眼喝道:“你们这几个孩子是怎么搞的,诚心和我过不去吗?谁不知道我老要饭的穷,从来不送别人礼物,你们这多酸礼,是不是故意逼我出丑……”

他这几句话,差一点呕得肖俊等笑了出来,黑罗汉三宝和尚施过礼笑道:“尚师叔,你老人家今天要是晚到一步,我们准得一块同登极乐,看起来我佛有灵,小和尚如能再回到枫林寺,一定要戒吃狗肉一百天。”

说完话又合掌当胸高念一声“阿弥陀佛”。

他这样做,肖俊、玉虎儿再也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寒瑛也笑得花枝招展,别过头去。

尚乾露边笑边答道:“事情只能算是赶巧,差一点我老要饭的就没法子再回武当山去,不过,目前事情并没有算完,岭南鬼手潘洪来到灵水崖,事情可能闹得更大,穷师叔即将面临一场生死决斗,事情没有到头上,暂不去谈它,你们中间详细经过我还不太清楚,这位罗姑娘,是不是罗雁秋的姊姊?”

尚乾露这一句,本来充满轻松的空气,立即转变成一片沉寂,罗寒瑛不自主滴下来两点泪水,答道:“罗雁秋正是晚辈胞弟,可怜他目前生死未明,而且,我做姊姊的,又是逼死弟弟的凶手……”

尚乾露怔了下神,又问道:“怎么?你们姊弟见了面,难道都不认识了吗?”

玉虎儿赶忙接口,答道:“秋弟夜入灵水崖时,用黑纱蒙面,匆忙中自难辨认……”

说着,他把罗雁秋遇难沉鹅潭的经过,凡是知道的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尚乾露听完后,笑道:“既然有人暗中救助你们,又说出罗雁秋被他救去的话,自非空穴来风的事,试问,你们三个人六只眼看不见人家,当然是一位风尘奇人,我听诸坤说过,罗雁秋是东海三侠的弟子,这三位都是当代武林的仙侠人物,尤以三侠之首慧觉长老,听说已入武家玄境,来去如风,日行千里,他自然不会不关心自己的弟子。”

“不过,听你们刚才所说,那位暗中救助你们的奇人的口气,又不像是东海三侠之一,也许另有其人,不管怎么说,像那样的高人,决不会给你们几个孩子开玩笑,何况,以他的话推断,似乎和罗雁秋有极深的渊源,所以,这方面你们尽管放心,罗雁秋不但未死,而且,还会有一段极难得的遇合,也许你们再见他面之时,他已另成就一身出奇本领,看起来,今天就是我老要饭的不露面,暗中也会有人替你们解除危险。”

肖俊接口道:“我入山之初,遇上秋弟宝马乌云盖雪驹,一个更次把我送到沉鹅潭畔,后来巧遇玉弟和罗姑娘,当时大家痛心秋弟遇难,也无暇再顾及宝马,及走时我曾留神四顾,却不见灵马影儿,大概亦为那暗伸援手的奇人带走了。”

尚乾露点点头,还没来得及答话,罗寒瑛突然又问道:“尚老前辈,刚才在沉鹅潭衅和我义父交手之时,我看义父伤在老前辈的掌下,不知道这一掌是否还有救,我义父他会不会死?”

尚乾露出了着寒瑛,叹口气答道:“你这女娃儿心很忠厚,他那五鬼阴风掌力,虽然志在伤害肖贤侄等几个,可是你,因为妄想以数年父女之情挽救他们三人危难,所以挺身而出,其实,他五鬼阴风掌力仍然照样打出,不是我用掌力化解,首当其冲自然是你,你现在还仍关心他的生死安危,我想,鬼手潘洪如果救治得法,当无可碍,否则,很难说他能不能保住性命。”

罗寒瑛含泪答道:“七年来,他对我说得上爱护备至,抚养情深,自不应遗忘,假如我秋弟弟真能不死,以后我必求他放过我义父一命。”

铁书生听完寒瑛的话,很想告诉她,胡天衢才是真正杀死罗九峰夫妇的凶手,忽然,他又想到,这话似乎不应由自己说出,也不忍再重提这段悲惨往事,招惹寒瑛伤心,可是,玉虎儿忍不住却要开口,肖俊赶紧示意阻止。

尚乾露、黑罗汉又不知道个中详情,自然都不便讲什么话,五个人加快了脚程,一阵紧走,路上幸未再遭受拦击,足足走了四五个时辰,才出了崂山,肖俊等几个人疾奔莱阳东关金升客栈。

尚乾露等五人离金升客栈还有一箭之路,只见小乞侠诸坤和欧阳鹤、梁文龙、李福四人正站在店门口低声谈话,他们一见尚乾露带着肖俊、玉虎儿、三宝和尚归来,另外还多一个秀美异常的少女,四个人一窝蜂般迎了上去。

欧阳鹤带路,领着江南神乞等到自己住的房里,又忙着叫了一桌酒席,小乞侠过去拜见师父,梁文龙等都向尚乾露施礼请安,江南神乞笑道:“你们都起来坐下,穷师叔老毛病,最怕这一套。”大家只好依言就座。

玉虎儿又介绍寒瑛和诸坤等几人见面认识,几人听说是雁秋的姊姊,不由都多看她一眼,果然生得秀眉瑶鼻,姿容绝代,和雁秋有几分相像,罗姑娘被人眼神一逼,羞怯地低下头去,退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欧阳鹤首先忍不住问肖俊道:“大哥,你此行是否探听出秋弟行踪,他究竟有没有遭人毒手?”

铁书生摇摇头,答道:“一言难尽,如果不是尚师叔及时赶到,小兄等恐怕已陈尸三合瀑下沉鹅潭畔了……”

肖俊遂把经过细说了一遍,欧阳鹤、梁文龙一听雁秋遇救未死,高兴得笑出了声。

尚乾露猛地收敛了笑容,问诸坤道:“你怎么搞的?一个人先溜到莱阳客栈,小和尚、玉虎儿你全不管!假如他们送命在灵水崖,我看你如何交待,三个人一块儿进去,你一个人逃了命,我老要饭的这张脸虽然很厚,也没法子再见万永沧和一心大师,你这几年长进得很快!弃友不顾,贪生逃命,你都能做得出来,你真是我老要饭的好徒弟!”

说完后,一张白脸变成了铁青颜色,两道眼神如挟霜刃,逼视着小乞侠。

诸坤一见师父神色,不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赶忙跪下去,答道:“弟子虽然顽劣,但绝不敢弃友不顾,独自贪生逃命,抛下两位师兄不管,弟子等深入崂山百里,即中了埋伏,一场激战,三宝师兄和玉师兄失手遭擒,弟子当时本存以死相拼之志,又因听师父说过,白家人并无恶迹,故不敢妄用七孔黄蜂针简,又怕肖师兄等后来的人,照样中人埋伏,因此弟子舍命突围,隐藏山中,准备告诉后来的人,一方面回武当山求援,再者,免重陷覆辙中人埋伏,然后弟子再进山设法救人,万一不能如愿,弟子也只有仗黄蜂针最后一拼,不想路上遇到肖师兄……”

小乞侠说到这里,肖俊亦跪下去对尚乾露说明了以后的经过。

江南神乞点点头,道:“这么说来,是我做师父的错怪你了,起来吧!”

小乞侠站起身子,玉虎儿道:“说起来事情很巧,我和三宝师兄被胡天衢出其不意点中穴道遭擒,糊糊涂徐被人家送入一个石牢中,全身被人用牛筋捆在一根石柱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透出来一片亮光,原来,这石牢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改造而成,透出来亮光的地方,是一个三尺左右的方孔,一阵工夫,从那方孔中,进来位少女。想不到是我七年未见面的寒瑛师妹,我们被擒后,送入石牢时,被她看见,仗她相救,我和三宝师兄当夜就逃出石牢,刚脱危险,又从罗师妹口中听到,半月前有一个施剑的蒙面少年,在三合飞瀑悬崖上失足坠入了沉鹅潭中,听她说形态模样颇似秋弟,当时我们真是急疯了心,也无暇顾及危险,赶到沉鹅潭去祭奠秋弟……”

玉虎儿说完话,肖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急问小乞侠道:“你们三人是否发现过苹妹和余姑娘俩人的行踪?”

诸坤摇摇头,道:“怎么?她们两个也下了武当山吗?”

肖俊叹口气答道:“你们三人走了之后,当天夜里,她们两个也偷离了前山白鹤观,在永城合盛客栈还听店伙计说她们俩人一路追来,行程还先我们两日,怎么会全无一点消息呢?”

铁书生说出经过,第一个着急的是玉虎儿,他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道:“糟透了,她们两个姑娘家,竟这样胆大的乱跑……”

肖俊道:“事情已然发生,目前光急无用,苹妹和余姑娘由武当山到永城这段路,并未走错,可能过了河南境走叉了道路。”

小乞侠摇头答道:“万姑娘冰雪聪明,又知道我们预先约好的路标图记,她们尽可以按图索路,就算走错了路,但总不会错了方向,这几天也该赶到了,何况,还有个江湖阅历极深的余姑娘,如果说她们已进了崂山灵水崖,又似不像,进了山总该有点风声可闻,以我想,可能是在路上另出了差错。”

这时,酒菜已送上来,尚乾露、肖俊、玉虎儿、黑罗汉、罗寒瑛等五人,都差不多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酒菜一上,立即按序就坐,江南神乞和疯侠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两大酒鬼,他一入座,也不管同桌的尽是晚辈,立即举起酒壶,一连痛饮了十几杯,才放下酒壶道:“据我勘察,这两个女娃儿确实未到灵水崖来,八成是在路上出了乱子,目前我无法分身寻她们,和鬼手潘洪约好十日内拜山,总得去和人家比划比划,也许我要饭的这把穷骨头命该抛在灵水崖上,这件事,你们也无法帮忙,留这里反而增加我麻烦。”

“不如你们立刻西返,顺便访查两个女娃儿的行踪,如果查出眉目,不妨盯紧她们去处,我老要饭的如果死不了,近日内即可追上你们,凡事量力而为,切勿鲁莽从事,免得一步失算追悔莫及……”

话到这里,尚乾露忽然收敛了平时嬉笑的态度,倏变一脸肃穆之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阵狂笑,道:“瓦罐不离井口破,仗剑江湖有哪个落得好下场,譬如拿我来说,是否能胜潘洪手中一支奇形鬼手,实在很难预料,这几天之中,我们俩人必定有作个死伤……”

梁文龙忽然接口道:“师叔,无必胜把握,何苦要单身践约,再说他们人多势众,纵然师叔胜了鬼手潘洪,还有白元化等人决不会袖手旁观,不如和他改定约期,等弟子疾马返回武当山去,恭请两位前辈东来,和他们一个了断,免得以后再纠缠不清。”

江南神乞笑道:“你这孩子倒真替我担起忧了,穷师叔一生做事从未假借他人之力,灵水崖虽然人多,真正能和穷师叔对上手的也只有潘洪、白元化两个人,其他的微不足道,我虽无把握胜他们,但也未必就会落败,改定约期,留人话柄,穷师叔走了一辈子江湖,还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铁书生急忙暗示梁文龙,不让他再接口,却不料寒瑛插嘴说道:“晚辈久居灵水崖,深知虚实,白夫人龙拐婆婆,十二手连环飞拐和追魂燕子镖,狠毒之处不输六指仙翁,老前辈单身无援,涉险履约,恐有不便……”

罗姑娘话未说完,尚乾露面色微变,冷笑一下,接道:“你这位女娃儿,不必替我担心,老要饭的一辈子走南闯北,会过不少高人,也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你们吃完饭,立刻返西,不许再问这件事。”

尚乾露几句话,听得罗姑娘心中非常难过,自己一番好意,不想竞碰个钉子,她年轻面嫩,这些人又都是初见,害得一张粉脸儿红到耳根后面,妙目里泪光涌现,赶忙低下头去用衣袖拭去泪水,勉强装出一分微笑。

这时大家都不便再说话,匆匆的吃完酒饭,尚乾露催促几人立刻动身,肖俊深知这江湖怪杰外形看去虽然游戏三昧,其实异常任性,他决定的事,谁也没法劝他改变,罗雁秋既已被人救走,自己几个自然再无留鲁东的必要。

目前第一要事是追寻翠苹等二女行踪,江南神乞武功已达登峰造极,胜败故难推断,脱围总有把握,只说了声:“师叔,你老人家珍重。”

即和欧阳鹤等七人,拜别尚乾露登程西返。

肖俊等八人六骑一路西进,出了莱阳城,小乞侠笑道:“我师父做事,从来不准人参加意见,所以,我这个做徒弟的只好在一旁装哑巴!对你们还算客气,有一次,和疯师叔争执得差一点要翻脸,其实,他老人家心最慈善,刚才,罗姑娘当场受窘,几乎要哭,现在,我代师父给你赔个礼吧!”

说着话,他真对寒瑛一揖到地,慌得寒瑛跳下马还了万福,嘴里应道:“我怎么敢当呢?

各位义重如山,为雁秋千里跋涉,我这没用的姊姊感谢还来不及,你这样,反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尚老前辈侠心仁肠,他就真骂我几句,做晚辈的也应该恭聆教言,何况,他老人家并没怎样使我难看,只怪我不懂礼貌,插嘴饶舌……”

玉虎儿接道:“算了,都是自己人,何苦客气,秋弟和诸兄弟相交莫逆,瑛师妹是他姊姊,多礼反而见外。”

小乞侠点头笑道:“罗姑娘风仪绝代,小要饭的江湖草莽,交朋友我可攀不上,只要罗姑娘不生气,我这个揖,没有白作就是。”

寒瑛听他话风讨了自己便宜,不由一阵羞红飞颊,可是,这场合实在不好说什么,红着脸跳上马背,铁书生看着小乞侠,笑道:“你这小要饭的,狗嘴里总是掏不出象牙,相识半天,你就寻人开心。”

小乞侠哈哈一阵大笑,道:“肖师兄,你大概是只记得我小要饭的毛病,忘了小要饭的好处,总有一天,叫你捧杯敬酒,千恩万谢……”

说完,一拉三宝和尚,又笑道:“你这酒肉和尚,我一个小要饭的,两条腿陪着四条腿跑,别人看到了不要糊涂死才怪,我们还是先走一步,早点找个地方喂酒虫去。”

说完话,拉着黑罗汉一阵风似向前跑去。

铁书生看俩人走远,笑对寒瑛道:“这人看去怪里怪气,不拘小节,其实侠骨热肠,义薄云天,是位难得的好朋友,就是满口胡言乱语,说话没有分寸。”

寒瑛点头笑道:“风尘豪客多有怪僻,我看得出他是好人。”

玉虎儿插嘴笑道:“两块宝贝人已去远,我们也该紧赶一程,免得让他们在前面尽等。”

说完首先放辔疾驰,五人跟着急追,六匹马荡起飞尘,并驰西去大道。

几人一口气赶出了十几里路,马已走进了一个集镇。

集镇虽然不大,却商店林立异常热闹,玉虎儿纵马带路,寒瑛、肖俊等鱼贯跟进,走到镇中一家酒店前面,小乞侠诸坤正站在店边招手嚷道:“肖师兄,下马啦!小要饭的已替你们叫好酒菜,快来喝几杯再赶路。”

他这一叫,六人只得下马入店,靠左边一张大方桌上早已摆满酒菜,黑罗汉三宝和尚一个人正大灌黄汤。

肖俊等已按序就坐,几人在莱阳刚用过酒饭,此时都毫无饥饿感觉,只有小乞侠诸坤和黑罗汉三宝和尚,刚才因尚乾露在座,不好狂饮,此际连连举杯,不大工夫,俩人又喝下十斤多酒,小乞侠放杯笑道:“痛快,痛快,小要饭憋了十多天没有豪饮,现在,放量喝来,其香无比。”

说完话,一手抢来桌上酒壶,长鲸吸水似咕咕嘟嘟,把一壶酒一口气喝完,放下酒壶,嘴里嚷道:“赶路啦!你这没出息的小和尚,怎么尽管喝酒?”

一边叫,一边拉了黑罗汉往外就跑。

肖俊看俩人一直出了店门,笑道:“这小要饭的,几天来也憋得难受,今天,他一个人总喝有五六斤酒。”

欧阳鹤笑道:“我猜他总在十斤以上,我和他一起喝酒不下数十次,从未见他醉过,千杯之量虽不敢说,五百蛊大概喝得,俩人趁酒兴可能急赶一程,我们也该动身吧!”

肖俊叫店伙计算过酒帐,果然俩人共喝了二十斤莲花白,梁文龙摇头笑道:“二十斤莲花白!小和尚怕不也喝有十斤左右。”

他话刚住口,店门外蓦然一阵疾马蹄声,两匹健马并停在酒店门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第一个,年约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方面大耳,虬须绕颊,身高七尺开外,一身黑缎子紧身武士装,黑缎子大斗篷,白缎子包头,脚着虎皮薄底快靴,虎背熊腰中透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威武气概。

第二个,是文生装扮,天蓝长衫,粉底逍遥履,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头戴方巾,面如冠玉,浓眉朗目,举止潇洒,和那虬须大汉比起来,很不相衬。

俩人进店后,在靠墙一张桌上坐下,那文生模样的人两道冷电似的眼神扫视了肖俊等人一眼,吩咐店伙计道:“给我们准备八样菜,几壶好酒,四副碗筷。”

铁书生心中暗暗奇怪,怎么两个人要四副杯筷,难道说,他们和诸坤、三宝和尚一样的打前站的吗?心中想着已走出店门,几人尚未上马,猛听那个虬须大汉笑道:“你看这几个人,是不是和那般人同一来路,中间那丫头倒不错,比绿云前几天救下那两个姑娘还要美些……”

又听那文生装束的人答道:“大哥,你这老毛病总是改不了,见人就品头论足,叫人家听见难免误会……”

两个人一说一对,听得铁书生心中一动,绿云是什么人呢?救下的两个姑娘又是谁呢?

是不是万翠苹和余栖霞?

他心中这一想,呆站在店门外忘记上马了,他这一愣,大家只好跟着呆站着,店里那俩人似已有惊觉,立即又听那文生装束的人大笑道:“怎么样,人家不走了吧?看样子,你大概又招惹来一场麻烦!”

那虬须绕颊的大汉笑答道:“兄弟,你怎么这样胆小怕事呢?

难道不许我讲话吗?我就不信,有人敢堵住我的嘴巴!”

说完话,跟着一阵哈哈大笑,笑得异常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