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都说人生像个舞台。不过,像我这样从行将结束少年期开始,就一直被人生是个舞台这种意识纠缠住的人,恐怕为数不多。这已经是一种确实的意识,但它非常朴素,同浅薄的经验夹杂在一起,令我心中总有些疑惑:“人们不会像我这样走向人生吧?”但我内心七成相信,任何人都是这样开始自己的人生的。我乐观地相信:只要表演完毕,好歹就会闭幕。我早死的假说与此有关。到了后来,这种乐观主义,或者不如说梦想,遭到了非常严厉的报复。

为慎重起见,我必须补充一句,我在这里想说的不是通常的“自我意识”的问题。仅仅是性欲的问题,而并非其他问题。

本来所谓劣等生的存在是来自先天性的素质,而我为了想跟普通人一样升班,就采取了权宜之计的手段。即考试的时候,我不知其内容,都偷偷地照抄了同学的答案,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交了答卷。有时候,这种比作弊更无智慧、更厚颜无耻的方法会获得表面上的成功。他升班了。以低一年级所掌握的知识为前提上课时,只有他全然不懂。就是听课也全然不明白。他的前途只有两条,一条是走上歧途,另一条是拼命装懂。究竟走哪条路,这是由他的软弱性和勇气的气质来决定,而不是由量来决定的。因为不论走哪条路,都需要等量的勇气和等量的软弱性。而且不论走哪条路,都需要有一种对怠惰的如同诗一般的持久的渴望。

有一回,我加入一伙人的队伍,从学校的围墙外,边走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某个不在场的伙伴,说他喜欢上了乘坐往返学校的公共汽车上的女售票员。不久,这种背后议论就被一般评论所取代,认为公共汽车女售票员有什么好呢。于是,我有意识地用冰冷的口吻扔下一句话:

“可能是喜欢她的制服呗。穿在她身上很适体,觉得好呗。”

当然,我压根不曾领略过女售票员这种肉感的魅惑。这是类推——纯粹是一种类推——再加上我希望对待事物能拥有像大人那样冷漠的好色之徒的看法,这种与年龄相应的自我炫耀也帮了忙,让我说了这番话。

我所得到的反应有些过度了。这伙人都是品学兼优的稳健派。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真惊人,你真有两下子!”

“要不是有相当经验,说不出这种一针见血的话来呀!”

“实际上,你好像很可怕啊!”

碰上这种天真而令人感动的批评,我觉得太切中要害了。同样的话,也可以用不那么刺耳的朴实的说法,也许这种说法会使人对我留下某种深刻的印象。我反省着,说话应该多斟酌些啊!

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操作这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意识时,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唯有自己比其他少年能够更早地形成坚定的意念,才有可能操作自己的意识。其实不然。我的不安,我的不确定,只不过是比谁都早地要求限制自己的意识。我的意识,只不过是错乱的工具。我的操作,只不过是不确定的胡猜的估量罢了。根据茨威格的定义,“所谓恶魔性的东西,都是天生在所有人的内部,走向自己的外部,驱使人超越自己,走向无限境界的不安定的东西。”而且,它“恰似自然从其过去的混沌中,把某种不应除去的不安定的部分,留在我们的灵魂里”。这种不安定的部分带来了紧迫,且“欲图还原到超人性的超感觉的因素”。在意识具有单纯的解说效用的时候,人就不需要意识,也是合乎道理的。

我本人丝毫也没有从女售票员那里接受其肉体的魅惑,可是却有意识地以纯粹的类推和通常的技巧说了那番话,使伙伴们震惊、羞愧和满脸绯红。而且他们以青春期特有的敏感的联想能力,从我的言谈中隐约地领受到肉感的刺激。目睹眼前的这般情景,我当然涌现出人的要不得的优越感来。然而,我的心并非到此为止。这回轮到我本人受欺骗了。因为优越感发生了偏颇的醒悟。过程是这样的:一部分优越感使我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比别人进步,从而自我陶醉,这陶醉部分比其他部分更快醒悟过来。尽管其他部分尚未觉醒,自己却以为所有部分都已醒悟,犯了估计上的错误。所以,“比别人先进”这种自我陶醉,后来被“不,我也和大伙是一样的人啊”这种谦虚感所修正。而由于估计上的错误,又被演绎成“当然在所有点上我和大家是一样的人”这种说法(还没觉醒的部分,使这种演绎成为可能,并支持了它),终于得出“谁都是这样子”的狂妄的结论,意识不过是错乱的工具,在这里起了强有力的作用……就这样,完成了我的自我暗示。这种自我暗示,这种非理性的、愚蠢的、虚伪的,乃至连自己都察觉到明显欺瞒的自我暗示,从这时候起至少占据了我的生活的百分之九十。我想,也许没有什么人比我对附体现象更脆弱了。

读了这些,人们可能明白了吧。其实理由很简单,我之所以能够说出公共汽车女售票员有点肉感的话来,就是因为我对这一点没有觉察到——这确实是很简单的理由,归根结蒂,我对女性的事情没有像其他少年所有的那种先天性的羞耻。


为了避免招来责难,说我只不过是用现在的思考来分析当时的我,现将十六岁时我自己所写的一节抄录如下:

“……陵太郎毫不犹疑地加入了陌生的朋友中。他的举止显得比较快活——也许是佯装让人看的——因为他相信可以把那毫无理由的忧郁和倦怠掩盖起来。迷信作为信仰最良好的因素,把他置在一种白热化的静止形态中。他一边参与无聊的嬉笑和耍闹,一边却不断地在想:‘我现在既不郁闷,也不寂寞。’他将这称为‘忘却了忧愁’

“自己是幸福的吗?这样也算快活吗?周围的人始终不断地为这样的疑问而感到苦恼。正如疑问这个事实是最实在的东西一样,这是幸福的正当的理想状态。

“然而,陵太郎独自下了定义‘是快活’,并把自己置在确信之中。

“人们的思想,会按这种顺序向他所说的‘确实的快活’发展下去。

“虽说朦胧,却是真实的东西,它被有力地封锁在虚伪的机械里。机械开始强有力地运动了。人们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就在‘自我欺骗的房间’里……”

——“机械开始强有力地运动了。……”

机械果真强有力地运动了吗?

少年期的缺点就是,相信只要把恶魔英雄化,恶魔就会心满意足。


不管怎么说,我向人生迈步的时刻逼近了。我登上这个旅途的预备知识,就是许多小说、一册性典、朋友中轮流传阅的淫书、野外演习的每夜里,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许多淫猥之谈……首先就是从这里开始。炽烈的好奇心胜过这所有的一切,是我忠实的旅伴。我认为出门的准备也只是“虚伪的机械”,这种决心是最为上乘的。

我仔细研究过许多小说,调查过我这般年龄的人如何感受人生,如何对自己搭话。没有寄宿,没有参加运动俱乐部,再加上我的学校里装腔作势的人很多,一旦过了无意识的“低级游戏”时期,就很少介入下流的问题,况且我又非常腼腆,要把这些事情同每个人的本来面目加以对照,是非常困难的。因此,我不得不从一般的原则出发作出这样的推理:像“我这般年龄的男孩子”独自一人时会有什么感受呢?在炽热的好奇心方面,我们都经历过完全相同的青春期。到了这个时期,少年对女性的事似乎都会胡思乱想,都会长粉刺,都会终日觉得昏昏沉沉,都会写些甜美的诗。从这个时期起,他们看到性研究的书籍一味叙述有关自渎的害处,也看到另一些书籍叙述“没有多大害处,放心吧”,也就热衷于自渎了。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也是完全一样的!尽管一样,这种恶习的心理对象却存在明显的差异,我的自我欺骗对此完全置之不闻不问。

首先,他们似乎从“女”字受到了异常的刺激。只要心上闪现一个女字,他们的脸就会飞起一片红潮。可是,从感觉上说,我对“女”字向来就不曾有过比像看到诸如铅笔、汽车、扫帚之类的字所得到的更多的印象。这种联想能力的欠缺,犹如有关片仓的母亲的情况一样,即使同伙伴谈话,也时常表现出把我的存在置于傻瓜的境地。他们认为我是诗人,也就理解了。然而,我有我的想法,我不希望被人认为是诗人(据说诗人肯定要被女性甩)。为了跟他们的话一致,我人工陶冶了这种联想能力。

我不知道他们同我不仅在内在的感觉方面,而且在外在的无形表现方面也显示出明显的差异。就是说,他们只要看到女人的裸体照片,就马上引起erectio。唯有我不会这样。而且会使我引起这种反应的对象(它从一开始就是根据性倒错的特质,经过奇妙的严格选择)、爱奥尼亚型的青年裸体像等,却没有任何力量能诱发出他们的erectio。

在第二章里,我之所以有意地一一写了erectio penis的事,就是因为与此有关。因为我的自我欺骗是由于这点的无知所促成的。任何小说的接吻场面,都省略了有关男性的erectio描写。这是当然的,是不必要写的。就是研究性学的书,也省略了连接吻也能引起的erectio。我推察,唯有肉体交欢之前,或者通过描绘其幻觉,才会产生erectio。我没有任何欲望,但到了这种时候也会突然——简直像是来自天外的灵感——产生erectio。我内心的百分之十却在不断低声嘀咕“不,唯有我不会产生吧”,这就形成我的所有形式的不安,并表现了出来。然而,我犯恶习的时候,心中哪怕一次是否也浮现过女性呢?纵令是试验性的。

我没有这样做。我认为我没有这样做只不过是出于我的怠惰!

归根结蒂,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除了我以外的少年们,每晚都梦见头天窥视的妇女一个个裸体在街头来回走动。不知道少年们梦见了女人的乳房,宛如夜里无数次地从海上漂浮上来的美丽水母,女人们的高贵部分张开湿润的阴唇,数十遍数百遍数千遍没完没了地唱着海魔女之歌……

这是出于怠惰?大概是出于怠惰吧?我疑惑。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于我走向人生的勤奋。总之我的勤奋都花费在这一点怠惰的辩护上,都充作使怠惰照旧发展下去的安全保障。



首先,我想起要给有关女性的记忆编上号码。无奈这种记忆太贫乏了。

十四五岁上发生过这样一桩事:父亲到大阪赴任那天,在东京站送走父亲后归来,有几位亲戚造访了我的家。也就是说,回家的时候,他们一行人也同母亲、我、弟弟、妹妹一起上我家串门来了。其中有我的堂姐澄子。她适值结婚前,二十岁光景。

她的前齿有点龅牙。那是非常洁白而美丽的前齿,乃至令人怀疑是否为了突出这两三颗牙齿才故意这样长出来的。她一笑,前齿首先闪光,那龅牙的模样给笑容增添了无法形容的娇媚。这种龅牙的不调和,犹如一滴香料滴落在脸庞和身姿的优美和标致的调和中,加强其调和,并在其优美中平添几分韵味。

如果说“爱”这个词不合适,那么就说我很“喜欢”这个堂姐吧。从孩提起,我就喜欢从远处看她。有一回,她在罗纱上刺绣时,我什么也没干竟呆呆地在她身边达一个多小时。

伯母她们进里屋后,我和澄子并排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默默无言。送行时的喧嚣在我们的头脑里践踏的痕迹尚未消逝。我觉得太劳累了。

“啊,真累啊!”

她打了个小呵欠,把白皙的手指并拢,掩着嘴巴,像念咒似的,用并拢的手指轻轻地、倦怠地拍了两三下嘴巴。

“你不觉得累吗,阿公?”

不知怎的,澄子用和服的双袖捂住了脸,把脑袋沉甸甸地落在她身边的我的腿上。尔后,慢慢挪动着,转换了一下脸的朝向,久久地一动也不动了。她把我的制服裤子当作枕头的这份荣光,使我的制服裤子也震颤起来。她的香水和香粉的芬芳,使我张皇不知所措。澄子睁着疲惫的但却是清澄的眼睛,一动不动的侧脸,使我感到为难了……


仅此一回。尽管如此,我却永远记住了这种在自己腿上存在过片刻的、奢华的分量。这不是肉感,而只是某种极其奢华的喜悦。活像勋章般的分量。


在往返学校的公共汽车上,我经常遇见一个贫血体质的姑娘。她的冷漠,引起了我的关注。她那副望着窗外的百无聊赖、厌倦事物的神态,那副微微突出的嘴唇的冷峻,也时常引起我的注目。她没有在公共汽车上,我就感到美中不足。上下车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总是期待着她。我想,这是不是一种恋爱呢?

我简直不明白。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恋爱和性欲彼此是怎样发生关系的。当然,这个时候的我,并不想用恋爱这个词来说明近江对我恶魔般的魅惑。我思考着自己那份对在公共汽车上常见到的少女的朦胧的感情是不是恋爱呢?与此同时,我也被那个脑袋溜光的、年轻而粗野的公共汽车司机所吸引。无知没有迫使我做出矛盾的解释。在我望着司机那张年轻侧脸的视线里,有一种难以避免的、喘不过气来的、难受的、压力般的东西,而在我断断续续地望着贫弱体质的姑娘的目光里,则有一种虚假的、人工的、容易疲劳的东西。这两种视线,在我依然不明白它们两者的关系的情况下,在我的内部互不在乎地共居,互不拘泥地共存着。


身为这般年龄的一名少年,我显得大大缺少“洁癖”的特质,也可以说,我显得缺少“精神”的才能,即便说我的过分强烈的好奇心势必使我不关心伦理常情,可以对此作出解释,但这种好奇心也类似长久患病的人对外界的绝望憧憬,另一方面又同不可能的确信有着难解难分的联系。这种半带无意识的确信,这种半带无意识的绝望,甚至活脱脱地把我的希望错看成是奢望。

虽说还年轻,可我却不知道在自己的内部培育出明确的纯精神的观念。这难道就是不幸吗?对我来说,人世间通常的不幸究竟具有什么意义呢?我的关于肉感的漠然的不安,大概只把肉体方面当作我的固定观念了。我熟习于把我身上存在的这种与知识欲没有什么太大差别的、纯粹精神性的好奇心,信以为“正是肉体的欲望”;甚至熟习于欺骗自己,仿佛自己真的有一颗淫荡的心。它使我养成装模作样的习惯,活像个小大人,深谙人情世故似的。我挂着一张简直像对女人腻烦透了的面孔。

这样,接吻首先就成了我的固定观念。要是现在的我,就可以说接吻这种行为的表象,只不过是我的精神在那里寻求寄托的一种表象罢了。可是,当时的我把这种欲求误信为肉欲,就不能不为那样大量的精神的伪装而焦虑憔悴了。这种歪曲本性的无意识的内疚,就这样执拗地激发了我那种有意识的演技。但是,反过来思考,人难道能够如此完全地背叛自己的天性吗?哪怕是一瞬间。

如果不这样思考,岂不是无法说明这种希求得到不希求的东西的不可思议的心理吗?如果说我正好在这种不希求得到所希求的东西的伦理式的人的反面,我的心岂不是怀抱着最违背人伦的希求吗?果真如此,这希求岂不是过分可爱了吗?莫非我完全欺骗了自己,完全作为因袭的俘虏而行动?对于日后的我来说,有关这个问题的吟味就成了不可忽视的任务了。

——战争一开始,伪善的禁欲就在这个国家普遍风靡了。高中也不例外。即使进入高中,我们入初中时所憧憬的“留长发”的愿望也不可能得到满足。流行穿漂亮的袜子也成为过去的事。随便地增加军事训练的时间,并策划着各种愚蠢的革新。

尽管如此,我们学校有着传统的取巧校风,和重表面的形式主义,所以我们在学校生活中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束缚。分配到学校的大佐军官是个通情达理的汉子,还有那个因为带茨茨口音而被起了个“茨特”绰号的前特务曹长N准尉、同僚的傻瓜特、狮子鼻的鼻特等人,都领会了我校的校风,干事很会找窍门。校长是个具有女性性格的老海军大将,以宫内省作为后盾,靠无所事事、不即不离的渐进主义保住他的地位。

这期间,我学会了抽烟,还学会了喝酒。所谓学会,也不过是模仿抽烟、模仿喝酒罢了。战争奇妙地教会我们一种感伤的成长方法。那就是考虑到二十几岁就割断人生,今后的前途就什么也不考虑了。我们觉得人生这玩意儿是奇妙的轻飘的东西。这就好像用到二十几岁为止来划分的人生的咸水湖,盐分势必变浓,容易让身体漂浮起来。只要距降下帷幕的时间不太遥远,为着让我看到的我的假面剧,也要更加卖力表演才是。但是,我的人生旅程,也许就在明天出发。我虽然想着明天肯定会出发,可却一天推迟一天地拖延了下来,拖了好几年,还是没有启程的迹象。对我来说,这个时代难道不正是唯一的愉快的时代吗?即令存在不安,也只不过是不着边际的东西,我还有希望,明天总可以在未知的蓝天下眺望。旅行的空想、冒险的梦想、我总会有的成人之后的肖像、我尚未见到的美丽的新娘的肖像、我期待的名声……这些东西就像导游小册子、毛巾、牙刷、牙膏、换洗的衬衫和袜子、领带、肥皂等东西一样,在等待着登程的旅行皮包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那个时代,甚至连战争,我都觉得像孩子般的高兴。我真正相信我即使被子弹击中大概也不会痛的过剩的梦想,在这个时候也没有显出衰颓的迹象。连预想自己的死,也使我由于未知的喜悦而颤抖不已。我仿佛感到自己拥有一切。可能是那样吧。因为再没有比忙于准备行装的时候,更能使我们感到甚至在每个角落都完全拥有旅行的了。剩下的就只有破坏这种拥有的作业了。那就是旅行这种完全的徒劳。


不久,接吻的固定观念就定着在一片嘴唇上。这难道不是出自只想把空想装成像是有来历的东西的动机吗?如前所述,本来不是欲望也不是别的什么,可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偏要相信它是欲望,这种没有条理的欲望,同真正的欲望搞错了。我把不是我想的、激烈的、不可能的欲望,同世人的性欲——因他是他自身而涌现出来的性欲——搞错了。

这时期,我有一个话不投机却亲密交往的伙伴。他姓额田,是个轻浮的同班同学,他似乎是为了要弄清初级德语的许多疑问,选择了我作为他容易相处的不受拘束的对象。我对任何事,开始总是很起劲地干。人们认为我的初级德语是出类拔萃的,给我扣上了一顶优秀生(类似超群出众的神学生)的桂冠,其实我内心是多么讨厌优秀生的桂冠(尽管如此,除了这顶桂冠以外,我还没有找到其他有利于我的安全保障的标签),多么向往“坏名声”,说不定额田凭直感看穿了。在他的友情中仿佛有一种东西逗弄着我的弱点。若问这是为什么,大概因为额田是个妒忌心强的男子汉,招来硬派人的憎恨,从他那里传来的妇女世界的消息,活像灵媒传来的灵界信息,似有似无地回荡着。

作为第一个传来妇女世界信息的灵媒,就是那个近江。但是,那时的我更属于我自己,我把作为灵媒的近江的特质,列为他的一种美而感到满足。但额田作为灵媒的作用,却成为我的好奇心的超自然的框架。其原因之一,也许是由于额田根本就不美的缘故。

所谓“一片嘴唇”,就是我到他家去玩时出现的他姐姐的嘴唇。

这个芳年二十四岁的美人轻易就把我当作小孩子来看待。我在观察包围着她的男人,明白了我自己毫无足以吸引女子的特征。这意味着我决不能成为近江,反过来说,也让我领会了我想成为近江的愿望,实际上就是我对近江的爱。

就这样,我确信自己已经爱上了额田的姐姐。我的确跟我同龄的纯真的高中生所做的一样,有时在她家的周围徘徊,有时在她家附近的书店里长时间耐心地等待她从书店门前走过的机会上前纠缠她,有时紧抱着软靠垫空想着拥抱女子的心情,有时又描绘若干她的嘴唇,或者悲伤得什么也不顾地自问自答起来。这算什么事呢?这些人为的努力,给我心灵上带来了某种异常的麻木般的疲劳感。心灵的真正的部分,早就察觉到我是用带有恶意的疲劳来抵抗我这种不断对自己说我爱她的不自然的状态的。我觉得在这种精神的疲劳中,含有一种可怕的毒素。心灵的人为的努力间歇,有时有一种极其吓人的扫兴的东西袭击我。为了逃避这种东西,我又若无其事地向别的空想进军。于是,我立即勃勃生气,变成我自己,向着异常的心象旺盛地燃烧起来。而且这种火焰被抽象化后留在心灵上,这股热情恰似是为她的,后来才牵强附会地加上了注释——于是,我又一次欺骗了自己。


倘使有人指责我至此为止的叙述太概念化,有失于抽象,那么我只能这样回答:因为我不愿意连篇累牍地描写正常人的青春期的肖像和在旁观者看来别无二致的表象。如果除去我心灵的羞耻部分,我的心灵连内部都是与这一时期的正常人一模一样的。在这一点上,我与他们是完全一样的。好奇心是一般的,对人生的欲望也是一般的,或许只是由于过分反省而畏缩不前,动不动就立即红脸,而且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信心,认为它不值得被女子喜爱,这样自然而然地只顾埋头读书,成绩大体是好的。请想象这样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学生。想象这个学生如何向往女性,如何焦灼,如何空虚和烦闷。恐怕没有比这更容易而且没有魅力的想象了吧。我省略了这种想象的无聊的如实描写,是理所当然的。腼腆的学生这一段格外缺少生动多彩的生活,和我的情况完全一样,我发誓对导演绝对忠诚。

这期间,我把以往只顾关心年龄比我大的青年这种思绪,一点一点地逐渐转移到年龄比我小的少年身上。这是当然的,因为连年龄比我小的少年也长成当年近江一般的年龄了。尽管如此,这种爱的推移也同爱的质量有关。尽管它依然是潜藏在我心中的思绪,但是我已经在野蛮的爱中添上了高雅的爱。犹如保护者的爱那样的东西,少年的爱的东西,随着我的成长而开始萌芽了。

赫希菲尔德把倒错者加以分类,把只对成年的同性感到魅惑的一类称作androphils,把爱少年,或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一类称作ephebophils。我渐渐理解了ephebophils。Ephebe是指古希腊的青年公民,意味着十八岁至二十岁的壮丁,它的语源来自宙斯和赫拉的女儿、不死的赫拉克勒斯的妻子赫柏。女神赫柏是给奥林匹斯众神斟酒的、青春的象征。

有个刚入高中的年方十八的英俊少年,肌肤白皙,嘴唇柔润,眉目清秀,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八云。我的心嘉纳了他的容颜。

我在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从他那里接受了一种快乐的礼物。最高班生的各班长一周轮流喊一次朝会的号令,晨操、下午锻炼(高中有这种惯例。首先做约莫三十分钟海军体操,然后扛着锄头去挖防空壕或锄草)时也如此,我每隔四周轮到喊一周的号令。夏天到来,做早操和下午的海军体操时,严格执行这种做法的学校按照当代的流行做法,命令学生半裸着身体做体操。班长站在号令台上高喊朝会的口号,接着喊“脱上衣!”大伙脱毕,班长从台上走下来,向走上台的体操老师喊一声“敬礼!”的号令,就径直跑到同班的最后一排里,自己也脱成半裸,做体操。做完体操,下面就由老师喊号令,班长便完成任务了。对我来说,呼喊号令简直是件令人浑身发冷的极其可怕的事。但上述这种军队式的笨拙程序,有时也正合我的意,不知不觉地盼来了轮到我的一周。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多亏这个程序,我才能这么近地目睹八云的风采,而且不必担心他看到我这瘦弱的裸露,我却能看到他半裸的躯体。

八云一般排在靠号令台前面的第一二排。他那张雅辛托斯似的脸,动辄就飞起红潮。每次他跑来参加朝会即将整队的时候,我看到那张气喘吁吁的脸,就感到愉快。他经常一边喘气一边用粗鲁的动作解开上衣的暗扣,然后像薅掉似的猛然从裤子里侧把衬衫的下摆拽了出来。我站在号令台上,不由地看到他的不在乎地袒露出来的白皙而柔润的上半身。因此,一位伙伴无意中对我说了“你在喊号令时总是将眼帘耷拉下来,你就那么胆怯吗”以后,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这一回我还是没有机会去接近他的蔷薇色的半裸体。

夏季里,全体高中学生去M市的海军机关学校参观了一周。有一天,上游泳课时,大伙儿都在游泳池里。我不会游泳,借口腹泻,在池边上旁观。一位大尉认为日光浴可以治百病,我们这些病号就裸露了上半身。一看,八云也在病号组里。他交抱着白皙而结实的双臂,微风吹拂着他的微微晒黑的胸脯,他的洁白的门牙戏弄似的紧紧咬住了下唇。自称病号的旁观者都聚在游泳池周围的树荫下,我靠近他并不费事。我目测他那柔韧的躯体,凝望他那平稳呼吸着的腹部。我想起了惠特曼的一句诗:

……青年们仰躺着,

白皙的腹部隆起在阳光下。

——但是,这一回我也没有跟他说上一句话。因为我对于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苍白细小的胳膊感到羞耻。


昭和十九年即停战前一年的九月,我从幼年时代起就读的学校毕业后,进入了某大学。在父亲不容分辩的强制下,选择了法律专业。但由于我确信我不久就将会被征入伍战死沙场,我全家也将会遭到空袭而全部死光,所以我就不感到多大的痛苦了。


那时节,按照一般惯例,我入学时高班同学就出征,他们把大学制服借给我。相约我出征时再将制服还给他们家,我就穿着这身制服上大学走读了。

我比别人更害怕空袭,与此同时我却也以某种天真的心情期望着死亡。正如我多次说过的,对我来说,未来是个沉重的负担。人生从一开始就以义务观念束缚着我。我明知尽义务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但人生却以不履行义务为由来责备我,折磨我。我想,倘使以死让这种人生的期待落空,心里就一定会很轻松的吧。我对战争期间流行的死的教义有着官能上的共鸣。我想,万一“光荣战死”(虽然这于我是很不相称的),实际上等于讽刺地结束了生涯,一定会永远成为埋葬在墓底下的我的微笑的好材料。所以,一听到警报声,我就比谁都快地逃进防空壕里。


……我听见了拙劣的钢琴声。

这是在不久将以特别干部预备生入伍的伙伴家里。在高中里,我很重视这个名叫草野的伙伴,把他当作多少还能就精神上的问题交换意见的唯一的伙伴。我这个人并不想拥有所谓伙伴,以下可能伤害这唯一的友情的叙述,强令我感到我内在的东西是多么的残忍。

“那钢琴弹得好吗?好像常常走调呐。”

“那是我妹妹弹的。老师刚走,她在复习呢。”

我们停止对话,侧耳倾听,草野行将入伍,在他的耳膜里旋荡的,恐怕不仅是邻室的钢琴声,而且是不久他将疏远的“日常事物”的、一种质量不高的、令人急不暇待的美。这钢琴的音色里,洋溢着一种亲切感,犹如一边读笔记一边制作质量不高的点心。我不由地问道:

“她多大了?”

“十八了。她是排行紧挨我的妹妹。”草野回答说。

——越听越觉得那是十八岁的、富于幻想的、而且尚未真正懂得自己的美的、指尖上还留有稚气的钢琴声。我在企盼着这种复习能够永远地继续下去。这企盼如愿以偿。我心中的这钢琴声,一直延续到五年后的今天。我不知多少回努力相信这是错觉。我的理性不知多少回嘲笑了这种错觉。我的懦弱又不知多少回讥笑了我的自我欺骗。尽管如此,钢琴声支配了我,倘使从宿命这个词中可以清除令人讨厌的意味,那么对我来说,这声音就确实成为宿命性的东西。

这之前不久,我凭借异样的感动理解了宿命这个词,把它留在记忆里。高中毕业典礼之后,我和老海军大将的校长驱车赴皇宫感谢皇恩,在车厢里,这位双眼积满眼的忧郁的老人,批评我不愿当特别干部预备生而打算作为一名士兵应征的决心。他强调说明我的身体是难以忍受得了士兵的生活的。

“不过,我已做好思想准备了。”

“你不了解情况才这样说。不过,交志愿书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再说也无济于事。这也是你的宿命啊。”

他用明治式的英语发音提到了宿命这个词。

“什么?”我反问了一句。

“宿命啊。这也是你的宿命嘛。”

——他以漠不关心的口气如此单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别人可能认为他是苦口婆心的、老人特有的羞耻。


毫无疑问,我此前在草野的家里看见过弹钢琴的姑娘。但是,在与额田家正相反的清教徒式的草野家里,他的三个妹妹留下了彬彬有礼的微笑,很快就离去了。草野的入伍日期越来越临近,他和我轮流互访各自的家以道惜别之情。钢琴声使我对他妹妹变得过于笨拙了。不知怎的,自从倾听钢琴声以后,我像听懂了她的秘密似的,不能正面睨视她,也不能与她搭话攀谈。有时她端上茶来,我只看到眼前她那双轻盈而敏捷地走动的脚。也许是由于没有看惯当时女人穿流行的扎腿式劳动服或长裤的脚吧,这双脚的美使我深深感动。

——这样一写,要是被认为我从她的脚领略到了肉感,那也是没法子。事实上并非如此。正如我多次说过的,关于异性的肉感,我毫无定见。最好的证据就是我不知道我有任何想看女性裸体的欲望。尽管如此,我却认真地思索着对女性的爱,通常令人讨厌的疲惫在心中扩散开,妨碍着我追踪这种“认真的思索”。这回,我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胜利者,从中找到了喜悦,乃至把自己冷漠的没有持续性的感情,比作对女性腻烦透了的男性的感情,而获得了大人似的炫耀的满足。这种心理活动犹如点心铺里的放进十个铜板就会自动滑出牛奶糖来的机器一样,固定在我的内部了。

我心想,大概人没有任何欲望也能真正爱女性。这恐怕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无谋的欲求了。我自己并不知道,(这种夸张的说法,是我的天性,请原谅)这是爱的教义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吧。因此我当然不知不觉地就相信了纯精神的观念了。看起来这与前述的情况有些许矛盾,不过我是真心实意地按事物表象那样纯粹地相信了。我常常相信的,难道不是这个对象,而是纯粹性本身吗?我发誓忠诚的,难道不是这种纯粹性吗?这是以后的问题。

有时我像是不相信纯精神的观念。这也是因为我的头脑动辄容易倾向于我缺乏这种肉感的观念,以及动辄参与大人似的病态的满足、人为的疲劳的缘故。可以说,这是因为我的不安的缘故。


终于迎来了战争的最后的一年,我二十一岁。新年伊始,我们大学的同学就被动员到M市附近的N飞机工厂参加义务劳动。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当了工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身体虚弱的学生从事事务性的工作。我属于后者。尽管如此,经过去年的体格检查,我被列为第二乙种合格者,我担心说不定今天或明天随时都会收到征兵的命令。

这座巨大的飞机工厂位于黄尘飞扬的荒凉地方,光横向穿行就得花上半个小时,它驱使着数千名工人在劳动。我也是其中的一个,编号是四四〇九号,临时职工第九五三号。这大工厂是建立在不考虑回收资金的、神秘的生产费用之上,被擎向巨大的虚无。由是之故,每天早晨都得念诵神秘的宣誓。我不曾见过这样奇怪的工厂。动员诸如现代的科学技术、现代的经营方法、为数众多的优秀头脑的精密而合理的思维,都是为了奉献给一样东西,那就是“死亡”。这座专门生产供特攻队用的零式战斗机的大工厂,使人感到它本身在鸣动、在呻吟、在哭泣、在怒吼,活像一种阴暗的宗教。我想,倘使没有某种宗教式的夸张,也就不可能有这种庞大的机构。连董事们肥私囊,也是宗教式的。

有时,鸣空袭警报正是在宣告这种邪恶宗教的黑弥撒的时刻。

办公室气氛活跃,有人操着一口乡音说:“情报怎么啦!”这房间里没有收音机。所长室女事务员前来紧急报告:“敌数编队”等。报告时,扩音器里传出的嘶哑声,命令女学生和国民学校儿童躲避。救护人员到处分配印有“止血 时 分”的红色货签似的牌子。伤员负伤止血时,就在这牌子上填上时间,佩戴在胸前。警笛响后不到十分钟,扩音器就播出“全体转移”的命令。

事务员搂抱着重要文件包急忙跑到地下保险库。他们把文件收藏好后,旋即争先恐后地跑上地面,加入穿过广场向前奔跑的、头戴钢盔或防空头巾的群众队伍里。群众朝正门涌去。正门外面是黄土平原,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在相隔七八百米远的缓缓起伏的丘陵的松林里,挖掘了无数的防空壕。默默无言的、心情烦躁的、盲目的群众队伍,分成两路,从尘土飞扬中奔向那里。这好歹不是走向“死亡”。纵令是容易崩塌的红土小洞穴,好歹也不是走向“死亡”的方向。


有一次假日,我回到家中,夜里十一点就接到征兵令。电文称:二月十五日必须入伍。

在城市里,像我这样体格孱弱的人并不稀奇,所以父亲出主意说,在老家农村接受体格检查,这种孱弱的体格就会显得很突出,也许不会被录取。这样,我便在近畿地方的老家H县接受了体格检查。农村青年们可以十几次轻而易举地举起一草袋米,而我连齐胸都举不到,这引起了检查官的失笑。尽管如此,结果我还是被列为第二乙种合格,现在又接到了征兵令,不得不到农村粗暴的军队入伍了。母亲悲伤痛哭,父亲也十分颓丧。刚接到征兵令的时候,连我也十分难过。但是,另一方面,我希望有个快活的死,心情也就变得坦然了。然而,在前去入伍的火车上,我在工厂时得的感冒愈发严重了。自从祖父破产以来,我们在老家连一坪土地都没有了,我到达老家的亲友家里后,高烧得站都站不住。在这家人的周到的护理下,特别是喝了大量的解热剂后,药力生效了,我姑且在声势浩大的群众欢送之下,钻进了营房的门。

暂时被药物压下的热度又抬头了。入伍检查时,就像野兽一样被脱个精光,转来转去的时候,我打了几个喷嚏。一个初出茅庐的军医,把我的支气管里的呼哧声误诊为罗音,并且把这误诊以我的荒唐的病历报告形式确认下来,检查了血沉。感冒高烧,显示出很高的血沉。我便被断定为患了“肺浸润”,令我即日返乡。

一离开营房门,我拔腿就跑了。冬日荒凉的下坡路,延伸到村庄那边。如同在飞机工厂那样,好歹不是走向“死亡”,我的脚好歹不是走向“死亡”的方向。


……夜行列车的窗玻璃破了,我避开从破口卷进来的风,高烧的寒颤和头痛折磨着我。我自问:要回到哪里去呢?回到多亏父亲万事优柔寡断而还没有疏散的可怕的东京家里去吗?回到包围着那个家的充满黑暗与不安的都市去吗?回到彼此睁着一双双家畜般的眼睛探问“不要紧吧,不要紧吧”的群众中去,还是回到那座全住着烦恼于肺病的大学生彼此以毫无抵抗的表情聚在一起的飞机工厂宿舍去呢?

我靠在椅背上,随着火车的震动,在我背后松动了的靠板合缝活动了。我有时闭上眼睛想象着我在家里时由于空袭全家被炸死的光景。这种空想,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感。再没有什么比日常的生活和死亡互为关系给予我更奇妙的厌恶的东西了。据说,连猫都不愿意让人看见它的死相,所以临死时就把自己的身子隐藏起来,不是吗?这个想象却使我看见了我家人的悲惨的死相,而我也被家人所看见。光想起这个,我的胸口就涌上一股呕吐感。一想到死亡的同样条件降临全家的时候,一想到行将死去的父母和儿女充满死亡的共鸣彼此交换眼神的时候,我只能认为这是全家的愉悦、团圆光景的一种讨厌的复制。我希望在他人中间心情愉快地死去。这与希望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去的埃阿斯的希腊式的心情是不同的。我所寻求的,是一种自然的自杀。我所盼望的,是犹如还不擅长狡黠的狐狸,自己无知却满不在乎地沿着山边走而遭到猎人枪杀一样的死法。

——既然如此,难道军队不是很理想吗?难道我不是对军队抱有希望吗?我为什么要那样郑重其事地对军医撒谎呢?为什么要说诸如近半年来一直在发低烧、肩膀酸痛得难以忍受、或者吐血痰了,还说什么实际上昨夜里出虚汗了(当然啰,我服了阿司匹林嘛)呢?在宣布我即日回乡的时候,我为什么竟然感到涌向脸颊的一股微笑的压力,欲图掩饰都费了好大的力气呢?我为什么一出营房门就那样奔跑起来呢?我是不是背叛了自己的愿望呢?我没有垂头丧气、双脚发麻,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路,是怎么回事呢?

正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足以从军队所意味的“死亡”中逃脱出来的我的生,没有耸立在前方,所以我才无法知道驱使我那样地从营房跑出来的力量之源泉。难道我还想生吗?这种生的方法,也是非常无意志地、犹如气喘吁吁地跑进防空壕那一瞬间的生的方法。

于是,我的另一个声音突然说出了:我本来就不曾想过死,哪怕是一次也罢。这句话,给我解开了羞耻的绳结。尽管说出来也是痛苦的,但我理解了。我对军队所希望的,仅仅是死亡这种说法是虚假的。我对军队生活抱有某种官能性的期待。而且这种期待持续的力量,也只不过是任何人都具有的对原始妖术的确信、“唯有我决不会死”的确信罢了。……

……对我来说,这种想法是多么不受欢迎。我宁愿感到我是个被“死亡”遗弃了的人。我乐意像外科医生做手术时处理内脏那样,集中微妙的神经,而且礼貌地凝视着想死的人却被死所拒绝的这种奇妙的痛苦。甚至可以认为,这种心灵上的快乐程度,差不多都是邪恶的东西。


大学与N飞机工厂在感情上发生了冲突,学校制定了这样一个计划:让全体学生在二月底撤回,并且在三月份重新上课一个月,从四月初起动员学生到别的工厂去。可是在二月底,成千架小飞机前来袭击。虽说三月份上课,实际上成了徒有其名,这是众所周知的。

这样,等于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给我们放了一个月的假,无所事事。我们就像是得到了潮湿的焰火。然而,与其得到一口袋容易用上的干面包,不如得到这种潮湿的焰火的礼物让我更高兴。因为它确实像大学赠给的呆笨的礼物——仅就对这个时代无甚好处来说,这也是件了不起的礼物。

我的感冒痊愈数日后,草野的母亲来电话说:草野所在部队驻扎在M市附近,三月十日才允许会面,一起去吗?

我答应去,为了商量这件事,不久我造访了草野的家。当时从傍晚到八点是最安全的时间。正是草野他们刚用过晚饭的时候。他的母亲是个寡妇。母亲和他的三个妹妹邀我围着被炉坐下来。母亲给我介绍了那位弹钢琴的姑娘。她名叫园子,与名钢琴家I夫人同名,我由此联想起那时听到的钢琴声,谈了一些奚落的笑话。十九岁的她在昏暗的遮光灯下默默无言,脸颊飞起一片红潮。她身穿一件绯红皮夹克。


三月九日早晨,我在草野家附近的车站走廊上等着草野家的人。我清楚地看到了与铁路相隔的一排商店由于强制疏散而被捣毁的景象。它以新鲜的嘎巴嘎巴声,撕破了早春的清冽空气。有时从被拆毁的房子还可以看到耀眼的新树皮。

早晨天气还寒冷。近几天来未听过警报的笛声。这期间,空气越来越清新,纤细地铺满了眼看着就要崩溃的兆头。大气恍如一弹就发出高雅声音的琴弦。可以说,让人感到再过几个瞬间就将达到音乐境界的、充满丰富的虚空的静寂。就连投射在阒无人影的月台上的冷淡的阳光,也震颤着一种音乐的预感似的东西。

这时,一个身穿浅蓝色大衣的少女,从对面的台阶上走了下来。她是牵着小妹妹的手,护着小妹妹一级级地沿台阶走下来的。十五六岁的大妹妹对这种慢步很不耐烦,但她自己也没有急步先行,而是故意沿着冷清清的台阶“之”字形行走。

园子好像还没有发现我。我则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一个标致得如此打动我的心的女性。我心潮澎湃,变得神清气爽了。我这样写,读者读来会难以相信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无法区分开我对额田的姐姐那种人为的单相思与这种澎湃的心潮。因为这种严格的分析,只有在这种场合才没有理由被置之不理的。这样的话,撰写的这种行为从一开始就全部成为徒劳了。因为我所撰写的,被认为只不过是想这样撰写的欲望的产物罢了。因此,只要我自圆其说,万事就皆OK。然而,我的记忆的正确部分,却宣告同迄今的我存在若干差异。那就是悔恨。

走到剩下两三级台阶的时候,园子才发现我,她的冻得通红的水灵的脸颊绽开了微笑。她那双大眼珠、厚眼皮、似昏昏欲睡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像是想说些什么。于是,她把小妹妹交给十五六岁的妹妹之后,就以摇曳的光束似的袅娜姿态,从走廊向我跑了过来。

我看见向我跑过来的活像清晨来访的人。她并不是我从少年时代起就强行描绘出来的拥有肉体属性的女子。要是那样,我只用虚伪的期待来迎接她就可以了。使我感到为难的是,我的直感使我只有在她身上找到了另一种东西。那就是我对园子的一种不适当的深沉而朴实的感情。尽管如此,却不是卑屈的自卑感。看见园子每一瞬间都在向我靠近过来时,我被一种难以自容的悲伤侵袭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是一种仿佛震撼了我的存在的根基似的悲伤。迄今我只以孩子般的好奇心和虚伪的肉感这种人工的汞合金的感情来看女子。从最初的一瞥,我的心就被悲伤所震撼,这是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无法言明的、而且决不是我的伪装的一部分的悲伤。我意识到这就是悔恨。然而,有什么给我悔恨资格的罪过吗?尽管是一种明显的矛盾,但难道不是一种先于罪过的悔恨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悔恨?她的身影莫非唤醒了我的这种悔恨?抑或这正是一种罪恶的预感?

——园子已经难以抗争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在发愣,让我又一遍明显地看到她点头致意。

“让你久候了吧?母亲她、祖母她(她使用了奇妙的语法,脸颊绯红了)还没有准备好,可能要晚些来。哦,请稍候一会儿(她谨慎地再说了一遍),请稍候一会儿,还不见来的话,我们就一起先到U车站好吗?”

她只结结巴巴地郑重说了这么几句后,又喘了一口气。园子是个身材修长的姑娘。她的个高齐我的额头。身子非常优雅匀称,有一双美丽的脚。她那张没有化妆的稚气的圆脸,活像一帧不懂得化妆的纯洁灵魂的肖像。她的嘴唇有点裂璺,看上去反而显出一种鲜明的色彩。

接着我们闲聊了两三句。我极力显得很快活,竭力显示自己是个机智多谋的青年。然而,我却讨厌这样的一个我。

电车好几次停在我们的身旁,尔后又发出迟缓的吱嘎吱嘎声驶走了。这车站上下车的客人并不多。每次停车的时候,我们舒服地沐浴着的阳光就被遮挡住了。可是,每次电车一开走,在我脸颊上复苏的阳光那股温暖使我感到战栗。如此炽热的阳光投在我的身上,时时刻刻、无所希求地存在我的心上,使我感到仿佛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譬如几分钟后突然发生空袭,我们当场被炸死的不祥的预兆。我们的心情是不值得享受这份仅有的幸福的。反过来说,我们染上了一种把仅有的幸福也认为是恩宠的恶习。这样,我同园子相对甚少言语。这种情景给予我心灵上的效果正是如此。支配着园子的东西,无疑也是相同的力量吧。

园子的祖母和母亲总不见来,等了好几班电车后,我们便乘上一班电车前往U站。

在U站杂沓的人群中,我们被大庭先生叫住了,他是去探视同草野一个部队上的儿子。这位固执于戴礼帽穿西服的中年银行家,携带着一个也同园子相识的女儿。她远不如园子标致,但不知怎的竟使我感到高兴。这种感情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我发现即使看到园子和她亲密地交叉握着双手的天真烂漫的欢乐情形,我心里也明白园子具备美的特权的、爽朗的宽容,看起来园子比实际年龄多少成熟些。


车厢空空荡荡。我和园子偶然似的在车窗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大庭先生一行,包括女佣共三人。我们好不容易凑齐,共六人。我们九人占据一列座位的话,就会多出一人没有位子。

不觉间我自己很快地心算出来。园子可能也估算到了。我们两人相对沉甸甸地落坐下来以后,彼此交换了淘气的微笑。

计算的困难,结果默认这个小离岛。从礼仪上说,园子的祖母和母亲应该同大庭父女相对而坐。园子的小妹妹有小妹妹的想法,她立即选择了一个可以望见母亲的脸和窗外的景色的位子。她的小姐姐也随她这样做。那里的座位就成为大庭家的女佣照顾两个女孩子的运动场。破旧的椅背,把他们七人与我和园子相隔开了。

火车还没有启动,大庭先生就喋喋不休地谈开了,把一行人都镇住了。这低沉的女性般的絮叨,决不给对方除了随声附和以外的权利。我们透过椅背的阻隔,也能知道连草野家的絮叨代表、显得年轻的祖母也呆若木鸡。她的祖母和母亲也只“啊,啊”地应声,偶尔在节骨眼上笑笑,连大庭先生的女儿也一声不吭。不一会儿,火车启动了。

火车驶离车站后,阳光透过污秽的车玻璃窗,投射在凹凸窗框上,以及披着大衣的园子和我的膝上。她和我都一言不发,侧耳静听邻座的谈话。她的嘴角时不时地浮现出一丝丝微笑。这微笑旋即传染了我。每当这种时候,我们的视线总是相碰在一起。于是,园子又侧耳静听邻座的声音,她的炯炯有神、带着几分淘气、却无所顾虑似的目光,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死的时候,也打算穿成这副模样。如果穿着国民服或绑腿裤去死,就死不瞑目。我也不让我的女儿穿长裤。我让她带着一副不愧是女性的模样去死,难道这不是做父母的慈悲吗?”

“啊,啊。”

“换个话题吧。如果你们要疏散行李,请告诉我一声。我知道没有男人的家庭是不方便的。需要帮忙,只管告诉我。”

“真不好意思。”

“我们把整个T温泉的仓库买了下来,我们银行职员的行李都存放在那里。可以说,存放在那里肯定是很安全的。不论是钢琴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

“真不好意思。”

“另外,听说令郎所在部队的队长是个好人,这是最幸运的啊!据说,我孩子所在部队的队长,对士兵家属来会面所带的食物都要克扣。这样一来,就同海那边没有什么两样啰。听说会面日的第二天,队长闹了胃痉挛呐。”

“哟,哈哈哈!”

——园子又忍住浮现在嘴角的微笑,似是有点不安的样子。尔后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文库本。我有些不服气,但对这本书的书名却颇感兴趣。

“是什么书?”

她一边笑一边像扇子似的把书翻开,将封面举到眼前让我看了看。上面写着《水中仙女》——括弧里写着“Undine”。

——我觉得有人从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原来是园子的母亲。她想去制止小女儿在座位上又蹦又跳的举动,还可以趁机从大庭先生的喋喋不休的谈话中逃脱出来。但是,不仅如此。母亲把这个爱闹的小女孩和她那早熟的小姐姐带到我们的座位前面,这么说道:

“来,请让这两个爱闹的家伙也加入你们中间吧。”

园子的母亲是位优雅的美人。有时给她那文雅的谈吐点缀的微笑,显得很是可怜。在我看来,她讲这番话时露出的微笑,似乎也带上几分悲伤的不安。园子的母亲走后,我和园子的视线又碰在一起。我从胸兜里掏出一个杂记本,从中撕下一张纸片,用铅笔在上面这么写道:

“你妈妈很介意呐。”

“什么?”

园子把头侧着探了出来。飘逸着一股孩子似的头发的芳香。她读罢纸片上的字,低下头来,脸颊绯红直染到脖颈根。

“喂,是这样吧。”

“啊,我……”

我们的视线又相遇,彼此了解了。我也感到自己的脸颊在燃烧。

“姐姐,这是什么?”

小妹妹把手伸了出来。园子麻利地将纸片收藏起来。大妹妹似乎已经觉察到事情的原委所包含的意味。她紧绷着脸,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因为大妹妹过分责备了小妹妹,可见她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和园子多亏这个机会,反而谈话更方便了。她谈到学校的事、读过的几部小说,以及有关她哥哥的情况。我有我的做法,我立即把话题引向一般的问题。这是诱惑术的第一步。我们过分亲密地交谈,以致忽视了两个妹妹,她们都折回了原来的位子上。这样一来,母亲有点为难似的笑了笑,又领着这两个起不了多大监视作用的妹妹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这天晚上,我们一行在草野所在部队附近的M市一家旅馆下榻,已到就寝的时间了。大庭先生和我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里。

只剩下我们两人时,银行家公开披露了他的反战观点。到了昭和二十年春上,人们聚在一起就议论起反战来,我早就听腻了。他压低嗓门滔滔不绝地谈起一家大贷款户陶器公司,以弥补战祸为由,期待和平,筹划大规模生产家用陶瓷器,以及正向苏联提出和平问题等等,简直叫我受不了。我还想进一步独自思考一些事情。他那副摘下眼镜、显得肿胀的脸,隐没在熄灭了的台灯所展开的阴翳中。他单纯地发出的两三次叹息声,缓慢地传遍了整个被窝,之后就开始打鼾了。我感到裹着枕头的新毛巾扎着我发热的脸颊,落入了沉思。

剩下我独自一人的时候,阴郁的烦躁总是威胁着我,再加上今早看见园子时动摇我存在的根基的悲伤,又鲜明地重新涌上我的心头。它揭穿了今天我的一言一语、我的一举一动的虚伪。尽管断定是虚伪,但这种断定比误认为其全部都是虚伪的痛苦的臆测又算不上痛苦吧。对我来说,这种特意揭穿它的做法,不知不觉地变得安心了。这种时候,我那种对所谓人的根本条件、所谓人心的可靠组织的执拗的不安,只会把我的内省导向毫无结果的循环。别的青年会是怎样感觉呢?正常的人又会是怎样感觉呢?这种强迫观念在指责我,把我认为可靠地获得的一丁点幸福,也立即弄得七零八落了。

往常的“表演”完全化为我的组织的一部分。它已经不是表演了。这种将自己装扮成正常人的意识,侵蚀着我心中存在的本来的正常性,让我不得不一一对自己说,它只不过是被装扮了的正常性而已。反过来说,我大概渐渐成了只相信虚假的东西的人。这样的话,从一开始我就把接近园子的心,当作是虚假的。这种感情,实际上是想把它看作是真实的爱。也许这种欲望就是戴着假面具表现出来的东西吧。这样一来,说不定我已开始变成一个甚至连否定自己也无法做到的人了。

——就这样,我渐渐昏昏欲睡,平日那种不祥的,但不知怎的却很有吸引力的轰鸣,划破夜间的空气传了过来。

“那不是警报吗?”

我对银行家的易醒感到吃惊。

“啊。”

我含糊应了一声。隐约可闻的警笛声响个不停。


会客时间很早,我们一行六点就起床了。

“昨夜响警笛了吧?”

“没有呀。”

在盥洗室里互道早安时,园子板起一副严肃的脸孔否定了。回到房间以后,这成为妹妹们取笑园子的好材料。

“只有姐姐你不知道。呀,可笑极了。”小妹妹随声附和地说。

“连我都惊醒了。醒来就听见姐姐鼾声大作呢。”

“是啊。我也听见了。激烈的鼾声甚至使我连警报声也听不清楚呐。”

“瞎说。拿出证据来嘛。”——园子在我面前把脸憋得红彤彤的。

“这是弥天大谎,后果是可怕的啊。”

我只有一个妹妹。从孩提起我就向往姐妹多的热闹家庭。这种热热闹闹的半开玩笑的姐妹争吵,作为这个世界上最鲜明最实在的幸福映像,出现在我的眼里。它又唤起了我的痛苦。

早餐的话题始终谈论着一件事,那就是昨晚的警报大概是进入三月以来头一次发生的。大家都想得出这样的结论:昨晚只响警戒警报,最终没有响空袭警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吧。作为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我想过,假如我不在家时,我的家都被烧光、父母兄妹都被炸死,反而干净利落。我并不认为这是格外冷酷无情的空想。因为几乎每天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尽想象之所能的事态,反而使我们的空想力变得贫乏了。譬如全家都被炸死这种想象,远比想象诸如银座商店陈列的成排洋酒瓶、银座夜空忽明忽灭的霓虹灯要容易得多,这是轻而易举的事。这种没有感到抵触的想象力,纵令带着多么冷酷的相貌,同心灵上的冷酷也是无缘的。这只不过是一种怠惰的不严格的精神表现罢了。

走出旅馆时的我,同昨晚独自一人时活像个悲剧演员的我,简直判若两人,早就是一副轻浮的骑士架势,想帮着提园子的行李。这也是在众人的面前故意显示一下效果的做法。这样一来,她的客气可以翻译成顾忌她的祖母和母亲的意思更多于避讳我。结果,她自己又受骗了,她理应清楚地意识到她越顾忌祖母和母亲就表明她越同我亲近。这一小小的策略奏效了。她将皮包交到我的手里之后,仿佛要申辩似的不离开我的身边了。尽管同龄的伙伴在场,园子却没有同她搭话,而只顾同我攀谈,我时不时地以一种奇妙的心情凝视着这样一个园子。在早春飞扬着尘土的逆风中,园子那近乎哀切的天真无瑕的娇滴滴的声音被吹散了。我上下晃动着披上大衣的肩膀,掂了掂她的皮包的重量。这重量好不容易才替萦绕在我内心深处的、似是来访者的内疚辩护。——刚来到市郊,祖母首先连连叫苦。银行家折回车站,似乎使出了巧妙的一手,不大一会儿就为我们一行雇来了两辆小轿车。


“哟,好久不见了。”

和草野握手,我的手仿佛触到伊势龙虾一样,变得有点畏缩了。

“这只手……怎么啦?”

“唔,你吃惊了吧。”

他已经掌握新兵特有的凄冷而招人怜爱的性格。他并齐双手伸到我的眼前。尘土和油垢把他手上的皲裂和冻疮都固定下来,造成一双好像虾壳般的可怜的手。而且,是一双潮湿的冰凉的手。

这双手威胁着我的做法,完全和现实威胁我的做法一样。我对这样一双手,本能地感到恐惧。其实,我感到恐惧的,是这双无情的手要向我的内心告发,要向我的内心弹劾什么似的。也就是在这双手跟前,任何东西也不能做假的恐惧。这么考虑,园子这另一个存在有这样的意义,她使我那柔弱的良心,具备了抵抗这双手的唯一的铠甲。我感到我无论如何也必须爱她。这成为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责任,它比我往常的内心深处的内疚隐藏得更深……

不了解情况的草野天真地说:

“洗澡的时候,用这双手搓澡,就不需要搓澡布了嘛。”

他的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能感到自己在这种场合是一个厚脸皮的多余的人。园子无意识地仰望着我。我垂下头来。尽管不合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必须向她道歉。

“到外面去吧。”

他有点不好意思,粗鲁地推了推祖母和母亲的脊背。在营房大院任凭风吹雨打的枯草地上,各个家属同预备生们团团围坐在一起,让他们吃好吃的东西。遗憾的是,无论怎样揉净眼睛,我也看不出那是美丽的情景。

不大一会儿,草野也同样地盘腿坐在围成圆圈的中央,嘴里塞满了西式点心,眼睛只顾东张西望,并指了指东京方位的天空。从这片丘陵地带可以望及展开在荒郊那边的M市的盆地,更远处的低矮的山峦之间的缝隙就是东京的天空。早春冰冷的云,在那一带落下了稀薄的阴翳。

“昨晚,那边天空一片通红,大概事态严重了。不知你家还保住保不住呢。那一边天空尽染红了,以往的空袭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啊。”

——草野盛气凌人,独自说个没完,他还说,倘使祖母和母亲不早日疏散,他每晚都无法安眠了。

“知道了。奶奶是保证过尽快疏散的。”祖母不甘示弱地说罢,从腰带间掏出了一个小杂记本和牙签般细小的银灰色自动铅笔,细心地记下了什么。


回程的火车,气氛十分忧郁。在车站邂逅的大庭先生也一改常态,保持沉默。大家仿佛都成了感想的俘虏,平时隐藏在内心的通常的“骨肉之情爱”被翻了出来,感到刺痛了。他们大概以为彼此见面,只能吐露赤裸的心,他们会见了自己的儿子、兄长、孙子、弟弟之后,这才发现这颗赤裸的心只不过是显示了彼此无益的流血,是一种徒劳。至于我,一直追寻那双可怜的手的幻影。掌灯时分,我们乘坐的火车到达了我们要换乘国营电车的O车站。

在那里,我们头一次目睹在昨夜空袭中受害的证据。天桥上全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裹在毛毯里,露出了一双双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思想的眼睛。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双双眼球。还看见一位母亲仿佛打算永远用同一振幅摇晃着她膝上的孩子。依靠在行李上睡眠的姑娘,她的头上还戴着半烧焦了的人造花。

我们一行人穿过他们中间,甚至没有遭到他们报以责难的眼光。我们不被放在眼里了。只因为没有同他们分享不幸,我们的存在理由就被抹杀,被看作影子般的存在。

尽管如此,我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开始燃烧。排列在这里的“不幸”的行列,给我以勇气,给我以力量。我理解了革命带来的兴奋。因为他们看到了诸如人际关系、爱憎、理性、财产都在眼前被大火所包围。这时候,他们不是同大火作斗争。他们是同人际作斗争、同爱憎作斗争、同理性作斗争、同财产作斗争。这时候,他们犹如遇难船的船员,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就可以有条件杀掉另一个人。为了拯救情人而死去的男人,不是被火烧死,而是被情人杀死。为了拯救孩子而死去的母亲,正是被孩子所杀死了。在那里相互斗争的,大概是人类前所未有的、普遍的、又是根本的条件吧。

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惊人的戏剧在人们的表面上留下了疲劳的痕迹。我身上迸发出一种热烈的确信。尽管只是短暂的几瞬间,然而我感到我对有关人的根本条件的不安,被彻底地拂去了。我心中充满了一股想大声疾呼的思绪。

如果我富有更多的内省力,富有更多的睿智,那么我就能够更深入研究这些条件吧。然而滑稽的是,一种梦想的热情促使我第一次把我的胳膊绕到园子的腰间。说不定连这种细小的动作也在告诉我自己,所谓爱这个惯用的名称已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我们就这样在一行人的前面快步穿过昏黑的天桥。园子也沉默无言了。

……然而,我们在这辆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国营电车车厢里汇合、彼此照面的时候,我发现园子那双凝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带上几分紧张,尽管如此,却放射出乌黑的柔和的亮光。


我们改乘市内环行电车,乘客百分之九十几乎都是难民。这里弥漫着更加明显的火的气味。人们毋宁说自豪似的高声谈论着自己刚刚逃难的情景。他们正是“革命”的群众。因为他们都是一些抱着辉煌的、充沛的、意气风发的、莫大喜悦的不满的群众。


我独自一人在S站同他们一行告别了。我把她的皮包递还到她的手里。我一边从黑魃魃的路上步行回家,一边不知多少回想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拎那个皮包了。于是,我明白了那个皮包在我们之间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这本来就是一种小小的苦役。对我来说,为了不使我的良心迅速爬上最高点,我需要经常坠住一个坠子。换句话说,这种苦役是我所需要的。

家里人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迎接了我。东京说起来,地方还是很辽阔啊!


过了两三天,我携带着答应借给园子的书造访了草野家。这种时候,若说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挑选小说,大可不必把书名开列出来也大体上可以估计得到的。对我来说,自己做了一件平凡的事,所获得的是格外的喜悦。据说园子恰巧外出到附近去,马上就会回来,所以我就在客厅里相候。

这时候,早春的天空阴阴沉沉,犹如死水,开始下起雨来了。园子似是在回家途中遇上了雨,她的头发处处都闪烁着雨点,她就这样步入幽暗的客厅来。她瑟缩着肩膀,埋在漆黑的深处一个角落的长椅上。她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微笑。她那在红夹克下面隆起的胸脯,在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我们怯生生的,言语不多啊!对我们俩来说,两人单独在一起这种机会还是头一回。我知道,我们那次在前去小旅行的火车上之所以能够那样进行轻松的对话,十之八九是有赖于邻座的饶舌和小妹妹们的欢闹。今天连像前些日子那样,将写在纸片上的唯一一行情书,亲手递给她的勇气都消失殆尽了。我的心情变得比先前更加谦虚了。如果我置自己于不顾的话,终将可能变成一个诚实的人。也就是说,我不害怕在她的面前变成一个诚实的人。难道我忘却了表演吗?难道我忘却了那种完全作为一个正常人在恋爱时的固定的表演吗?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我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爱着这个纯洁的少女。尽管如此,我的心情是舒畅的。

骤雨停息,夕阳射进了室内。

园子的眼睛和嘴唇熠熠生辉。她的美被翻译成我自身的无力感,压迫在我的身上。于是,这种痛苦的思绪反过来让人感到她的存在仿佛是虚幻的。

“就说我们吧,”——我开始说道,“不知还能活到什么时候。现在可能就会响警报,也许飞机会载着投向我们的炸弹飞来呢。”

“那该多好啊!”——她拂弄着穿在她身上的那条苏格兰斜纹呢条纹裙的皱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这时,只见她那细汗毛上的光,镶在她的脸颊上。“不知怎的,我总是想……我们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倘使无声飞机飞来投下炸弹……”

这就是正在说话的园子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一种爱的表白。

“唔……我也这么想。”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园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回答在我的愿望里扎下多么深的根呢。然而,仔细捉摸,这种对话是十分滑稽的。如果在和平的社会里,不是彼此相爱的结局,是决不会出现这种对话的。

“生离死别,实在使人厌烦啊。”我掩饰难为情地以嘲笑的口吻说。“你经常有这种感觉吧?在这样的时代里,别离是司空见惯的,相聚却是奇迹……细想起来,咱们能这样谈上几十分钟,或许也是个相当大的奇迹……”

“是啊,我也……”——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尔后又非常认真、但心情舒畅,平静地说:“刚刚见面,马上又要分手了啊。因为老祖母急于疏散啊。前天一回到家里,她立即就给住在N县某村的伯母发了电报。于是,今天早晨接到回长途电话了。电报内容是:‘请代找房子’。伯母回电话说:‘眼下很难找到房子,就疏散来我家吧。这样,热热闹闹,我也高兴。’祖母是个急性子的人,她让我们在这两三天内就搬去。”

我连轻声也不能附和一句。我内心所受到的打击,连自己也感到震惊。不知不觉间我竟从心情的舒畅中引发出一种错觉:一切都处在眼下这种状态,两人将度过无法分离的日子。从更深层意义来说,于我是双重的错觉。她宣告别离的话,告诉我目前的幽会是徒劳的,也揭露了它只不过是目前的喜悦的一种假象,它破坏了我以为是永恒的东西的一种幼稚的错觉。同时我醒悟到,即使别离不到来,也决不允许男女关系这玩意儿停留在一切维持原封不动的状态中,这种觉醒已经破坏了另一个错觉。我痛苦地觉醒了。为什么就不能维持目前这种状态呢?从少年时代起我就不知道问过几百遍的这个问题,现在又爬到我的嘴边来了。为什么非得破坏一切,为什么非得使一切都发生变化,为什么非得把一切都推到流转中,难道这种奇怪的义务是苍天让我们承担的吗?难道这种极其不愉快的义务就是人世间的所谓“生”吗?或者只是对我来说才是一种义务吗?毫无疑问,至少只有我才感到这种义务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哦,你这就要走了……当然,你就是留在这个地方,我不久也得走……”

“你要到哪儿去?”

“三月末或四月初,我又要住进一家工厂啦。”

“要是空袭,不是很危险吗?”

“是很危险。”

我自暴自弃地回答了一句,匆匆地回家去了。


——翌日一整天,我沉湎在安逸中,因为我已经摆脱了必须承担爱她的义务。我高兴极了,时而放声歌唱,时而踢开可憎的六法全书。

这种奇妙的乐观状态,整整持续了一天。我获得了孩子般的熟睡。深夜的警报声又响彻四方,破坏了我的酣睡。我们一家人一边埋怨一边躲进防空壕,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大一会儿就传来了解除的警报声。在防空壕里迷迷糊糊的我,肩挎钢盔和水壶,最后一个走到地面上来。

昭和二十年的冬天太腻人了。尽管春天像豹似的悄悄地来了,但是冬天依然像动物笼子一样,微暗而顽固地阻拦在前面。星光下还看到冰的闪烁。

我睡眼惺忪,望见在常绿树的树叶丛中,镶嵌着几颗忽闪着暖光的星星。夜间咄咄逼人的寒气渗进我的呼吸中。骤然间,我感到我爱园子却不能同园子一起生活的世界对我是一文不值的。我被这种观念所压倒。我内心深处呼出这样的声音:能忘却的东西就把它忘却了吧。于是,一股使我存在的根基产生动摇的悲伤立即涌上了心头,犹如在焦急地等待的清晨的月台上发现园子的身影时一样。

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悔恨得直跺脚。

尽管如此,我还是耐心地等候了一整天。

第三天傍晚时分,我又去拜访了园子。一个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在门厅捆绑行李包。他用草席将沙地上的长方形衣箱似的东西包裹起来,再用粗绳子捆绑好。目睹这种情景,我深感不安。

她祖母在门口出现了。祖母背后的早已捆绑好只待运走的行李堆积如山,门厅里满地都是稻草屑。我看到祖母猝然惊慌失措的神情,当场下决心不见园子就立刻回家去。

“请把这本书交给园子。”

我像书店的小伙计那样又拿出两三本轻松的小说来。

“经常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祖母这样说,并没有要去叫园子的意思,“我们已经决定明晚搬到某村去。一切都顺利进行,想不到可以提早出发哩。这房子已经借给T先生,成为T先生的公司宿舍了。真是舍不得走啊。我的孙女们都愿意接近你,高兴着呐。欢迎你到某村来玩。我们安定下来以后,会给你写信的,请一定来玩啊。”

听到祖母这位社交家的这番有板有眼的话,并不令人感到不快。不过,她的话可以说只不过是无机性质的排列而已,犹如她那些过分整齐的假牙的排列一样。

“祝大家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我只能说了这么一句话,无法把园子的名字说出来。这时,好像是我的踌躇把园子给招来了,她的身影出现在紧里首的楼梯上方的平台上。她一只手拿着放帽子的大纸盒,另一只手抱着五六本书。在透过高窗投射进来的光线下,她的头发仿佛在燃烧。她一看见我,就扬声喊叫,祖母也吓了一大跳。

“请稍候。”

她说着发出假小子般的脚步声,折回到二楼去了。望着愕然的祖母,我很是洋洋自得。祖母一边道歉说“屋里乱七八糟,净是行李,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无法请你进屋”,一边急匆匆地走进里首去了。

良久,园子涨红着脸从楼上跑了下来。我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门厅的一角上。她在我跟前一声不言,穿上鞋子,站起来就说:“我送你一程。”这种命令式的高嗓门里,充满着一股令我感动的力量。我一边用天真的动作随便摆弄着制帽,一边凝望着她的举止,可是心中觉得仿佛有一种脚步声戛然止住。我们偎依似的走出门扉外。默默地沿着沙石路一直走到大门口。突然,园子停住脚步,重新系好鞋带。久久没有系好。我先行走到了大门口,一边眺望街道,一边相候。我不懂得,一个十九妙龄的少女会有这样可爱的一招。她是有必要让我先走在前面的。

她的胸脯冷不防地从后面碰在穿着制服的我的右胳膊上。这是来自一种偶然的精神恍惚状态的冲突,很像发生汽车交通事故的情形。

“……啊……这个!”

一个硬洋信封的一角扎了一下我的掌心。我差点把这信封攥碎,就像要把小鸟掐死似的。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无法相信这封信的分量。我不能不瞥了一眼攥在掌心里的充满女学生趣味的信封。

“过一会儿……回家再看吧。”

她仿佛被人胳肢得喘不过气来似的,轻声地说了一句。我问她:

“回信寄到什么地方?”

“信里……写着呐……某村的地址。就请寄到那儿吧。”

说也奇怪,别离竟突然成为我的乐趣。就好像玩捉迷藏时当鬼的人一开始数数,大伙儿各自四散躲藏起来那瞬间的快乐一样。就这样,在我身上竟有一种对任何事物都可以享乐的奇妙的天分。多亏这种邪恶的天分,甚至连我自己的眼睛也经常把我的怯懦误认为是勇气。但是,应该说,这天分是人生中不选择任何东西的人的美好的补偿。

我们在车站检票口分别了,也没有握握手。


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的情书,使我欣喜若狂。我没等回到家里,也没顾及旁人的目光,在电车厢里就启封了。于是,许多影子画的卡片和教会学校学生所喜欢的外国制彩色画的卡片险些散落下来。其中一张叠着的浅蓝色的信笺,画有迪斯尼的狼和孩子的漫画,下方用习字似的工整字迹写着这样的内容:

非常感谢你借给我书。我以莫大的兴趣将它读完了。衷心祝愿你在空袭下也能平安无事地生活。我到那边安定下来以后,会给你写信的。我的地址是——县——郡——村——号。随函寄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这是我对你表示谢意的象征,务请笑纳。

唉!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情书啊。我那股子冒失的欣喜若狂的锐气受挫了。我脸色刷白,笑起来了。心想,谁会给你回信呢。顶多写封印刷的公式感谢信就不错了。

然而,到家前的三四十分钟里,当初想写封回信的这种要求,渐渐地奋起为开始的“欣喜若狂的状态”辩护了。我马上想象她的那种家庭教育,是不可能适于习得写情书的方法的。因为是第一次给男朋友写信,一定会产生种种想法,她的笔也一定会畏畏缩缩的。那时候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了比这封无内容的信更丰富的内容,这是千真万确的。

突然,我又被来自另一个角度的愤怒所捕捉。我对六法全书乱发脾气,把它扔掉,碰在房间的墙上。我责备自己:你多么没出息啊!在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面前,干吗要这样迫不及待地期望着对方来迷恋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干净利落地主动出击呢?我知道你犹疑不决的原因就在于那种离奇的、莫名其妙的不安。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又去拜访她呢?回想起来,你十五岁的时候,过的生活与你的年龄是相称的,十七岁的时候,还算不错,与别人不相上下,可是,二十一岁的今天怎么样呢?友人预言说你二十岁就会死亡,结果没有应验,你希望战死也暂时落空了。好容易才熬到这个年龄,你竟不知好歹,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十九岁的姑娘的初恋落得如此束手无策。呸,这是多么出色的成长。都二十一岁了,才开始同姑娘互换情书。你难道没有把岁月算错吗?再说,都到了这般年龄,你不是连一次接吻也还没有经历过吗?真不中用啊!

于是,又有另一种黑暗的执拗的声音在揶揄我。这声音里几乎充溢着一种温吞吞的诚实劲,充溢着一种我尚未尝过的陌生的人情味。这声音如此连珠炮似的接连不断——是在恋爱吧?这也未尝不可。但是,你对女人有欲望吗?你是否打算完全忘却你本人原来对于称得上是女人的女子从未曾有过什么“卑鄙的要求”,而用一种只有对她才没有的“卑鄙的要求”来欺骗自己呢?究竟你有没有使用“卑鄙的”这个形容词的资格呢?究竟你有没有产生过想看女人的裸体之类的念头呢?哪怕是一次也罢,你曾想象过园子的裸体吗?像你这般年龄的男子,看见年轻姑娘就不免想象着她的裸体,这种不言自明的道理,凭着你擅长的类推,一定是心中有数的。为什么要说这种事呢?你不妨试试扪心自问,类推可以做些许的修正吗?昨夜你入睡之前,还曾委身于非常普通的陋习嘛。如果说这就是像祷告也可以嘛。这是微不足道的邪教仪式,谁都免不了会这样做的。如果用惯代用品,使用起来也不会觉得不舒服啊。因为这玩意儿是特别立即见效的催眠剂。然而,当时你心上浮现的决不是园子吧。总而言之,是稀奇古怪的幻影,每次旁观的自己都会吓得魂不附体。白日里你在街上行走,只顾直勾勾地望着非常年轻的士兵和水兵。这些小伙子都是你所喜欢的年龄的人,他们晒得黝黑,的确是同知识缺乏缘分的、有着一副纯真嘴形的小伙子。你的眼睛一睹这些小伙子时,你就会立即目测他们的腰围。难道你打算法科大学毕业后就去当裁缝?你最喜欢的,是二十岁光景的无知的年轻人那幼狮般的柔韧胴体。昨日一整天,你曾在心中把几个这样的小伙子幻想成裸体了吧。因为你在心中已经准备了类似采集植物标本用的采集筒,要采集几个Ephebe的裸体带回去。尔后从其中选出通常的邪教仪式的替死鬼。你选中了一个称心的人。后来更令人惊讶得目瞪口呆。你把替死鬼带到奇怪的六角柱旁。然后用藏起来的绳子,把这个裸体的替死鬼的手反绑在柱子上。替死鬼必定极力抵抗、嘶声叫喊。后来你给替死鬼以诚恳的死的暗示。这样做的时候,一种不可思议的天真的微笑,爬到了你的嘴角上,让你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小利刀来。你走近替死鬼,用刀尖轻轻地胳肢和爱抚了他那紧绷的侧腹的皮肤。替死鬼发出绝望的叫喊,他扭动身子,欲图避开刀刃,恐惧的躁动声愈发激越,赤裸的脚咯嗒嗒地在颤抖,两个膝头互相碰撞在一起。小刀沉甸甸地扎进了他的侧腹。当然,你是在行凶。替死鬼把身子向后弯成弓形,发出孤独的悲惨的鸣叫,引起了扎伤的腹部肌肉的痉挛。小刀犹如插进刀鞘,以冷静的姿态埋在起伏颤动的肌肉里。血泉冒着泡沫涌了上来,沿着柔润的大腿流淌。

这一瞬间,你的喜悦真正成为人类的东西。因为正是在这一瞬间,你的固定观念的正常性,才是属于你的。不管对方怎么样,你从肉体的深处发情,这种发情的正常性,同其他男人是别无二致的。你的心被充满着的原始的苦恼所动摇。野蛮人深刻的喜悦在你的心上复苏。你的眼睛炯炯有神,你浑身的血液在燃烧,身上充满了野蛮人怀抱着的各种生命的明显表现。Ejaculatio过后,野蛮赞歌的暖和残留在你的身上,男女交欢后的那种悲伤是不会袭击你的。你在放荡的孤独中闪光。你短暂地漂浮在古老的巨大河流的记忆中。野蛮人的生命力所体味到的终极的感动的记忆,是否会由于某种偶然完全占领你的性机能和快感呢?你又何必为伪装什么而操心呢?有时你可能这样地触及人类存在的深刻的喜悦,却不能理解你爱和精神的必要性。

干脆这样做如何?在园子的面前,把你非凡的学位论文披露出来如何?那是一篇《关于青年躯体曲线和血液流量的函数关系》的高深论文。就是说,你所选择的躯体必须是润腻的、柔韧的、充实的、上面流淌着血液时能描画出最微妙的曲线条的、生机勃勃的躯干啊。在流淌的热血里,出现最美丽的自然图案——宛如若无其事地流经原野的小河,或是被截断了的古老巨树所显示的木纹——的躯干吧,肯定是这样的吧?

——肯定是这样的。

尽管如此,我的反省力能把那张细长的纸片捏住,将其两头紧贴在一起,形成一个环形的不可捉摸的构造。刚以为它是外表,其实是内侧。刚以为是内侧,其实是外表。后来,这种周期越来越缓慢。不过,二十一岁的我,只是蒙上眼睛绕着感情周期的轨道运转而已。这种旋转速度,由于战争末期那种不稳定的末日感,几乎变成令人目眩的东西。原因、结果、矛盾、对立,都让你无暇去一一地深入进去。矛盾依然是矛盾,它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擦过去了。

约莫过了一小时,我一味想着应该怎样给园子写一封巧妙的回信。


……这期间,樱花已经绽开。无人有闲暇去赏花。能够观赏东京的樱花的,顶多是我们这所大学的我们这个系的学生而已。从大学回家路上,我时而一个人,时而同三两伙伴悠然自得地漫步在S池的池畔。

花显得出奇的娇媚。哪儿也没有映衬着花的红白帷幕、茶馆的热闹、赏花的群众、卖气球卖风车的小贩,所以在常绿树的空隙纵情怒放的樱花,令人感到仿佛看到了花的裸体。自然的无偿奉献、自然的无益奢侈,从来还不曾美丽得像今年这个春天那样出奇。难道这不正是大自然再度征服着大地吗?我不由得产生了这种不快的疑惑。可不是吗,今年春天的华丽非同寻常。菜花的黄、嫩草的绿、樱花树干水灵灵的黑、压在树梢上沉闷的亭亭如盖的花,这一切在我的眼里映现出带有某种恶意的色彩的妖艳。这也就是色彩的火灾。

我们一边在樱花树丛与池子之间的草地上漫步,一边论争着无价值的法律论。那时候,我喜欢Y教授讲授国际法课的那种讽刺的效果。在空袭下,Y教授依然豁达开朗,继续讲授那没完没了的国际联盟课。对我来说,我感觉仿佛是在听讲麻将课或国际象棋课。和平!和平!这个始终似在远处鸣响的铃声,我只能认为它是一种耳鸣。

“这是有关对物权的请求权的绝对性的问题。”

一个从乡下来的学生A说了这么一句。他肌肤黝黑,身体魁梧,却因患严重的肺浸润症无法应征入伍。

“算了,别争了。真无聊。”

一眼就看出患肺结核症的、脸色苍白的B拦住了他的话头。

“天上有敌机,地下有法律……哼……”我哼哼地笑了笑,“天上有光荣,地下有和平啊。”

没真患肺病的,只有我一人。我佯装心脏病患者。这个时代,要么就是获得勋章,要么就是病倒,二者居一。

忽然,樱花树下响起零零乱乱地踩踏杂草的声音,止住了我们的脚步。践踏杂草的人看见我们,也显得很惊慌的样子。他是个身穿肮脏的工服、脚蹬木屐的男青年。我之所以断定他是个青年人,也不过是根据他的战斗帽下方露出的平头的头发颜色来判断的。他那蜡黄的脸色、懒得剃的稀疏的胡子、沾满油污的手脚和肮脏的咽喉部位,都显示出与他的年龄无关的凄惨的疲劳。在这男子的斜后方,有一个显得乖戾的年轻女子,她低下头,垂着发髻,上身是枯草色的衬衫,下身却穿了一条奇妙而时新的碎白道花纹的扎腿劳动裤。无疑他们都是征用工,在这里幽会。他们似乎是旷工一天,从工厂里溜出来赏花的。他们看见我们之所以惊愕,大概以为我们是宪兵吧。

这对情侣令人讨厌地向上翻动着眼球,瞥了我们一眼就走了过去。后来我们也没心情多言声了。


樱花尚未盛开时,法学部又停止授课,我们被动员到距S湾十几公里的海军工厂去当学生工。与此同时,母亲和妹妹弟弟们疏散到郊区小农场的舅舅家里。东京的家中,只留下一个充当学仆的早熟的中学生来照顾父亲的生活。在无米之炊的日子里,学仆用研钵把煮熟了的大豆磨碎,煮成稀粥——像是吐泻的东西——给父亲吃。自己也吃。他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把为数不多的副食品存货,不露破绽地乱吃一气。


海军工厂的生活是逍遥自在的。我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并参加挖洞的劳动。为了疏散零部件工厂,挖了一个巨大的横穴壕沟,是我和台湾的少年工们一起挖的。对我来说,这些十二三岁的小鬼们都是我最好的伙伴。他们教我说台湾话,我给他们讲故事。他们确信台湾的神灵会保佑他们的生命不遭空袭,总有一天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故土。他们的食欲甚至还达到不合人伦的地步。一个机灵的小鬼,骗过值班厨子的眼目,偷来了米和蔬菜,用足够的机械油来炒饭。我谢绝了这顿带齿轮味的好菜饭。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园子的书信往来,渐渐地多少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在书信里,我无所顾忌地大胆畅所欲言。一天上午,解除警报回到工厂的时候,我读着放在桌上的园子的信,手不停地颤抖。我沉湎在轻微的陶醉中。我嘴里反复地念叨信中的一句话:

“……我想念你……”

她不在身边,使我增添了勇气。距离,给了我“正常性”的资格。可以说,我学会了临时雇用的“正常性”。时间和地点的距离,将人的存在抽象化了。我内心对园子一味倾倒,以及与此毫无关系的、偏离常规的肉欲,也许由于这一抽象化,它们会作为性质相同的东西与我合为一体,使我的存在没有矛盾地固定在时时刻刻里。我很自在。每天的生活愉快得无法形容。传说敌人不久将在S湾登陆,可能会席卷这一地区,于是死亡的希望又比先前更浓重地来到我的身边。在这种状态下,我还是正确地“对人生抱有希望”!


四月过半的一个周六,我隔了好久又得到批准外宿,回到了东京的家中。我打算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带到工厂里阅读,然后顺便到郊区母亲那里,并在那里留宿。但是归途的电车遇上警报,时停时开,这当儿我忽然感到一阵阵发冷。猛烈的头晕目眩,热乎乎的怠倦感觉渗遍了全身。我从多次的经验中知道这是扁桃腺炎的症状。一回到家里,我让学仆铺好床铺,马上就寝了。

良久,楼下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喧闹声,非常强烈地在我发烧的额头上回响。我听见有人上楼梯后在走廊上小跑的脚步声。我半睁开眼睛,看见了大花图案的和服下摆。

“——你怎么啦。真没出息呀!”

“嘿,那不是茶子吗?”

“什么嘿不嘿的。分别五年又重逢,可你……”

她是我们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名叫千枝子,亲戚之间模仿来模仿去就把她叫茶子了。她比我年长五岁。上回见面,是在她的结婚典礼上。传说去年丈夫战死以后,她就有点精神失常,变得爽朗了。她那股子爽朗劲,的确如传说那样,无须向她表示哀悼了。我惊呆了,一声不言。我觉得她戴在头上的大白绢花,不戴就好了。

“今天我是有事来找阿达的呀。”她呼唤了我父亲达夫的名字,“是来请他帮忙疏散行李的。前些日子,家父说,如果见到阿达,他一定会给你介绍个好地方的。”

“我父亲今天回家可能晚些。这不要紧。”——她的嘴唇涂得太红,我有点不安。也许是我发烧的缘故,那种红仿佛剜我的眼睛,使我愈发头痛。“不过,这种……眼下这种化妆,出门没遭人说什么吗?”

“你已经到了注意女人化妆的年龄啦。瞧你这么躺着,就像好不容易才断了奶的孩子呐。”

“真讨厌,到那边去吧!”

她故意靠近过来。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穿睡衣的模样,就把棉被一直拉到脖颈根。突然,她的手掌伸到我的额头上。那像针扎一般的冰冷劲,正巧合乎时宜,使我感动不已。

“真烫啊。量过体温了吗?”

“整三十九度。”

“需要敷冰啊!”

“哪儿有冰块呢。”

“我设法弄来。”

千枝子拍了拍和服袖子,快活地下楼去了。不大一会儿,她又上楼来,以稳静的姿势坐了下来。

“我让那男孩去拿了。”

“谢谢。”

我望着天花板。她拿起我枕边的书时,丝绸质地的冰凉的和服袖子,触及我的脸颊。我突然渴望这冰凉的袖子。我心想,是否请求她把袖子放在我的额头上。我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房间里开始昏暗了。

“打发去的孩子动作太慢了!”

发烧的病人对时间的感觉,是以病态的正确性来理解的。千枝子提及“太慢了”,我对此却觉得时间太快了。过了两三分钟,她又说道:

“太慢了,不知那孩子在磨蹭什么。”

“并不慢嘛。”我神经质地喊了一声。

“真可怜,你生气了吗?请你把眼睛闭上,别老用那可怕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嘛。”

我一合上眼睛,眼帘就发烧,痛苦极了。我忽然感到什么东西触着我的额头。与此同时,轻微的呼吸也触着我的额头。我将额头闪开,发出毫无意义的叹息。于是呼吸里夹杂着异样的热气扑了过来,我的嘴唇突然被一种浓重的油腻的东西封住了。牙齿互相碰撞发出了声音。我怕睁开眼睛。这时候,一双冰凉的手紧紧地夹着我的脸颊。

不大一会儿,千枝子脱身了,我也半支起身子。在昏暗中,两人面面相觑。千枝子的姐妹原来就是些淫荡妇。我清楚地看到这同样的血液在她的体内燃烧着。然而,这燃烧着的东西,同我生病的发烧竟结成难以说明的奇妙的和睦感。我坐起身来说:“再来一次。”直至学仆回来以前,我们无休止地继续亲吻。她不断地说:只接吻,只接吻啊!

——我不知道这种接吻是否带有肉感。不管怎么说,最初的经验本身就是一种肉感,因此这种场合的辨别,也许是无用的。就是从我的陶醉中,试图抽出通常的观念性的因素,也无济于事。重要的是,我已经成了“懂得接吻的男人”了。像老惦挂着妹妹的孩子一样,在别人家里看见端出来好的点心时,就马上联想到“真想让妹妹尝尝啊”,我和千枝子拥抱时,脑子里却一味思念着园子。以后,我的心思集中在同园子接吻的幻想里。这是我所犯的第一个、也是最严重的一个估计错误。

不管怎么说,思念园子使我最初的经验渐渐露出了丑态来。翌日接到千枝子挂来电话时,我撒谎说明儿就回工厂去。原先约好的幽会,我也爽约了。这种不自然的冷漠,是源于我对最初的接吻没有产生快感。我闭眼不看这个事实,却让自己认为正因为我爱园子,才会深感这种行为的丑陋。我把对园子的爱,当作自己的借口加以利用,这是头一回。


我和园子宛如初恋的少男少女所做的那样,互相交换了照片。我接到园子的来信,信上说她将我的照片镶嵌在项链的坠子里,挂在胸前。可是,园子送给我的照片太大,只能放进折叠式的皮包里。因为放不进衣服内兜里,只好包裹在包袱皮里拎着走。我生怕万一不在,工厂起火,所以回家时也拎着它。有一回,我乘夜班电车返回工厂,突然遇上警报,熄了灯。不一会儿,全都要疏散。我用手去摸了摸行李架。放在行李架上的大包,连同包裹着照片的包袱皮全被偷走了。我非常迷信,从这一天起,必须尽早去见她的不安情绪开始追逼着我。

五月二十四日夜间空袭,像三月九日半夜的空袭一样,使我下定了决心。或许我和园子之间需要有一种从诸多的不幸中释放出来的瘴气似的东西。这就像在某种化合物里,需要放进硫酸媒介一样。

我们藏身在旷野与丘陵接壤处所挖的无数的防空壕里,望见了东京上空燃烧得一片通红。不时发出爆炸,火光反映到苍穹,透过浮云的缝隙,可以窥见奇异的蔚蓝色白昼的天空。这是深夜出现的一瞬间的蓝天。无力的探照灯,简直像迎接敌机的所谓探空灯一样,在它的淡淡的光束成十字形的交叉点上,不时地映出敌机机翼的闪光。不断地向东京附近的探照灯,传递着穿梭的光束,完成殷勤的诱导的任务。近来,高射炮的炮击也是零零星星的。B29型轰炸机可以很容易就到达东京上空。

从这里可以分辨出在东京上空进行空战的敌我双方的战斗机吗?尽管如此,每次目睹以通红的天空为背景的坠落的机影时,观众都一齐喝彩了。尤其喧嚣的,是少年工们。从这里那里的防空壕里响起了犹如剧场里的掌声和欢呼声。在远处旁观,我觉得坠落的是敌机也罢我机也罢,本质上是没有太大差别的。所谓战争,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翌晨,我踩着还在冒烟的枕木,走过半烧毁的细条木板铺成的铁桥,沿着不通车的私营铁路路轨走回家,发现只有我家附近安然无恙地幸免于战火。碰巧来这儿留宿的母亲和妹妹弟弟们在昨夜的火光照射之后,精神反而更加饱满了。为庆贺幸免于战火,他们从地下挖出羊羹罐头来饱餐一顿。

“哥哥,你热恋什么人了吧?”

年方十七的活泼的妹妹走进我的房间里,问道。

“谁说的?”

“我早知道了。”

“热恋不行吗?”

“没说不行啊。什么时候结婚呢?”

——我吓了一跳。此刻我的心情,就像逃犯突然被不知情者问及有关犯罪的事情时的心情一样。

“什么结婚,我不会结婚的。”

“太不道德啦。从一开始就无意结婚却要热恋?啊,真讨厌。男人真坏!”

“你不快点逃跑,我可要扔墨水瓶啦!”——剩下一人时,我嘴里反复喃喃自语:“对啊。结婚这种事在这世上是有可能的啊。然后生孩子也是有可能的啊。我怎么连这个也忘却了呢。至少我怎么竟会佯装忘却了呢。结婚这种细微的幸福,由于战争激化而使我产生一种仿佛是不可能的错觉,仅此而已。其实,对我来说,结婚也许是一种极其重大的幸福呢。让人毛骨悚然的重大……”——这种想法,促使我下定矛盾的决心:我必须在一两天内同园子会面。这就是爱吗?这难道不是当一种不安藏在我们的内心时,动辄就以一种奇怪的热情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不安的好奇心”似的感觉吗?


园子和她的祖母、母亲多次来信邀我去玩。我给园子写信说,在她的伯母家留宿,于心不安,还是给我找家旅馆吧。她找遍了村里的旅馆,可是所有旅馆都找不到空房,有的成了官厅分局,有的成了软禁德国人的地方。

旅馆——是我所幻想的。这是实现我少年时代以来的幻想。同时,也是我埋头阅读恋爱小说受到的坏影响。如此说来,我对事物的思考方法,有堂吉诃德式的地方。迷恋于阅读骑士小说的人,在堂吉诃德的时代为数众多。但是,要彻底地受到骑士故事的毒害,就非得是一个堂吉诃德不可。我的情况与此别无二致。

旅馆、密室、钥匙、窗帘、温和的抵抗、战斗开始的意见一致……正是那时候、正是那时候,才表明我是可能的。犹如天生的灵感,我身上的正常性有可能燃烧起来。我简直像着了魔,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真正的男人。正是那时候,我毫无顾忌地拥抱园子,我也能竭尽全力地去爱她。疑惑与不安,已经被拂除殆尽,我可以由衷地说“我爱你”了。从这天起,我甚至可以在空袭下的大街上大声高呼“她就是我的情人”!

在幻想式的性格里,会滋长对精神作用的微妙的不信任感,它往往会导向梦想这种违背人伦的行为。梦想犹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不是精神的作用。毋宁说,它是精神上的逃避。

——但是旅馆的梦,作为前提条件未能实现。园子再次给我写信说,结果哪家旅馆都租不到了,你还是住在我家里吧。我回信表示了同意。一种似是疲劳的安心感,占据了我。我再怎么样也无法把这种安心感曲解为绝望。

六月十二日我启程了。海军工厂方面,全体人员的士气渐渐消沉。若要请假,任何借口都是可以的。

火车很脏,而且空空荡荡。不知怎的,对战争期间火车的回忆(除了那次愉快的一例以外),都是这种凄惨的情状。这回我也像孩子似的受到凄惨的固定观念所折磨,被火车摇得晃晃荡荡。这就是我想直到同园子亲吻之前决不离开那村庄的理由。然而,这与人同自己的欲望所致的畏缩不前作斗争时充满自豪感的决心是不同的。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去行窃。仿佛自己是个懦夫,尽管自己不愿意,却在头头强迫下不得不去充当强盗。这种被别人爱着的幸福感,刺痛了我的良心。也许我寻求的,是更具有决定性的不幸吧。


园子把我介绍给她的伯母。我装腔作势。我拼命造作。在沉默中,我感到大家仿佛都在这样议论我:“园子为什么会爱上这种男人呢?他是个多么苍白的大学生啊。这种男人有什么好呢?”

由于有了这种博得大家好感的值得称赞的意识,我没有采取上回在车厢里那种排他式的行动。我有时帮着照看园子的小妹妹们学习英语,有时随声附和着她祖母谈论其早年在柏林时代的往事。说也奇怪,这样做我反而觉得更接近园子了。在她的祖母和母亲面前,我好几次大胆地同她交换了眼神。用餐时,我们在餐桌下互相碰脚。她也渐渐热衷于这种游戏。我对她祖母的冗长讲话感到厌倦时,把身子靠在可以望及梅雨下昏暗的绿叶的窗边,她在祖母的后面,用手抓起胸前的项链坠子在摇晃着,好像只让我看似的。

她那在半月形领口袒露出来的胸脯,十分莹白,显得格外醒目。这种时候,我感到她的微笑里,含有染红了朱丽叶的脸颊的那种“淫荡的血液”。含有一种类似唯处女才有的淫荡性。这与成熟了的女人的淫荡截然不同,像微风般地催人陶醉。这是属于一种可爱的坏趣味。譬如,特别喜欢给婴儿胳肢之类的动作。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突然开始陶醉在幸福之中。长期以来,我没有接近过幸福这种禁果。现在它却以悲伤的执拗来诱惑我。我感到园子像个深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剩下两天就必须返回海军工厂。我尚未完成自己赋予自己的接吻义务。

雨季的濛濛细雨,笼罩着高原地方一带。我借了一辆自行车去邮局发信,这是在下午的工作时间。园子从为逃脱应征而服务的官厅分局悄悄地溜了出来,回到了家里,我们相约在邮局碰头。在被濛濛细雨淋湿了的生锈铁丝网的里侧,阒无人影的网球场,显得格外冷清。一个骑自行车的德国少年,从我的自行车旁擦过,他那濡湿的金发和濡湿的白皙的手,在闪闪生光。

我在旧式邮局里等候了好几分钟。这时间,户外呈现一片微亮。雨已停息。这是暂时的雨过天晴,也可以说是让人产生错误期待的暂时天晴。云未消散,只是呈现出白金般的明亮。

园子的自行车在玻璃门的对面停了下来。她的胸脯激烈起伏,耸着濡湿的肩膀在呼呼地喘气。但是,她那健康的红扑扑的脸颊上露出了笑容。“是时候了,冲上去!”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在唆使下向前猛冲的猎犬。这个义务观念,是带有恶魔的命令的意味。我一骑上自行车,就同园子肩并肩地穿过村庄的主要大街。

我们蹬车穿过枞树、枫树、白桦树的树丛。林间在滴落明亮的水滴。她那迎风飘动的秀发美极了。她那强健的腿痛快地踏着自行车的脚蹬子。这看似是她生命自身的力量。我们过了如今已经无法使用的高尔夫球场的入口,就跳下自行车,沿着高尔夫球场边缘的潮湿的小径信步走去。

我活像个新兵,非常紧张。那边有个小树林,树荫下很是合适。从我们这儿走到那儿有约莫五十步的距离。走到二十步的地方,总要同她攀谈些什么。也有必要让她消除紧张。剩下三十步这段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可以。五十步。把自行车支在这儿。然后观赏山那边的景色。我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声地对她说:“能够这样,简直在做梦啊。”她会回答几句天真的话。这时,搭在她肩上的手就可以使劲把她搂在怀里,接吻的要领同千枝子那会儿别无二致。

我发誓对导演忠诚。没有爱也没有欲望。

园子在我的怀抱里了。她气喘吁吁,脸庞像火一般通红,深深地闭上了眼帘。她的嘴唇腻腻润润,艳美极了。但是,依然没有能够拨动我的欲望。不过,每时每刻我都在期待着。在亲吻中,也许会出现我的正常性、我没有虚饰的爱。机械在迅速转动。谁也无法制止它。

我用我的嘴唇紧贴她的嘴唇。一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快感。两秒钟过去了,还是一样。三秒钟过去了。——我一切都明白了。

我离开了园子的身体,用一瞬间的悲伤的目光,望了望她。倘使这时她看到我的目光,她就应该看到难以言喻的爱的表示。这就是谁都难以断言在人来说是否可能存在的爱。但是,她被羞耻和纯洁的满足所挫败,像偶人似的垂下了眼帘。

我依然默默无言,像照料病人似的,挽着她的胳膊,向自行车那边走去。


必须逃走。必须尽快逃走。我焦虑万分。为了不至于让人看出我愁眉苦脸的神色,我佯装比平时还要快活。晚餐时,我这种幸福的神情,同在谁的眼里都能清楚地看到的园子那种严重恍惚状态过分融洽,显出一种默契,结果反而对我不利。

园子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水灵。她的容貌本来就有故事般的风采。就是出现在故事中的恋爱少女般的风情。亲眼看见她这种纯真的少女心,我再怎样佯装快活,也没有资格拥抱她的美丽的灵魂。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自己说话也就结结巴巴,于是她母亲的话里流露了对我身体的担心。园子很可爱,马上体察到了。她为了鼓励我,又摇晃着项链坠子暗示:“不必担心。”我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大人们看到我们旁若无人地交换微笑,一个个露出半惊愕半迷惑的神色。我想到这些大人们的表情预示着我们的未来时,又不由地不寒而栗了。


翌日,我们又来到高尔夫球场的同一地方。我发现了昨日我们留下的痕迹——被我们践踏过的黄野菊的草丛。今天草都干枯了。

习惯这玩意儿太可怕了。我又干了事后那样折磨着我的接吻。不过,这次像是对妹妹接吻一样。这种接吻反而散发出一种违背人伦的气味来。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她说。

“很难说。只要美军不在我所在的地方登陆,”我回答,“再过约莫一个月,我还可以请假呐。”

——我盼望着。岂止盼望,甚至确信得有点像迷信了。我想象着这个月里美军会从S湾登陆,我们作为学生军被驱去作战,一个不剩地战死了。不然,就是遭到谁也没想到的巨型炸弹的轰炸,我不论在哪儿都会被炸死。——这样我岂不是正巧也预见到原子弹吗?

尔后我们走上洒满阳光的斜坡。两棵白桦树恍如一对心地善良的姐妹,把它们的身影投在斜坡上。低头漫步的园子开口说道:

“下次见面,你会送什么礼物给我呢?”

“眼下我能带来的礼物嘛,”——我万般无奈,装糊涂回答说,“顶多是废飞机,要不就是沾满泥土的铁锹呗。”

“不是要有形的东西啊。”

“那么,是要什么呢?”——我愈发装糊涂,愈发被逼得更紧了。“真是个难题啊。回去的时候,在火车上再慢慢想吧。”

“好,就这样吧。”——她用特别威严而沉着的声音说,“请保证一定带礼品来啊!”

园子有力地说出了保证这个词,我自然只得虚张声势,以快活的情绪来保护自身了。

“好,那就拉勾吧。”我大方地说。这样,乍看我们是天真地相互拉了勾。可是,我童年时代所感到的恐怖又在复苏了。那就是凡拉勾保证,一旦爽约,那只拉勾的手指就会烂掉,这种传说,给我的童心留下了一种恐怖感。园子所谓的礼物,尽管没有言明,但显然是意味着“求婚”,所以我的恐惧也是有缘由的。我的恐惧,就像是夜间不敢一人如厕的孩子对周围一切的恐惧。


那天晚上,就寝之前,园子来到我的卧室门口,她用门帘半掩着身体,执拗地请求我再多待一天。这时,我只顾从被窝里吃惊地凝望着她。自以为是计算准确的这一最初的误算,导致一切都乱了套,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判断我此刻望着园子的这份感情才好。

“你无论如何也得回去吗?”

“嗯。无论如何也得回去。”

毋宁说我是愉快地回答的。虚伪的机械又在开始打溜地旋转着。本来这种愉快只不过是从恐惧中逃脱出来的愉快,可我却把它解释为可以使她焦急的新权力的优越感所给予的一种愉快。

现在自我欺骗已经成了我依赖的缆绳。负伤的人要急用绷带,未必求其清洁。我想勉强还可以通过惯用的自我欺骗来阻止出血,以便赶去医院。我乐意把那个乱糟糟的工厂,想象成严格的兵营。犹如明天早晨不回的话,就很可能被处以重禁闭的兵营一样。

出发的早晨,我直勾勾地望着园子。活像旅行者望着将要离去的风景。

我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尽管我周围的人以为一切都刚刚开始。尽管我也委身于周围的温和的警惕的气氛中,欲图欺骗我自己。

尽管如此,园子安详的样子却使我感到不安。她帮我打点行李,还搜遍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看看还有没有遗忘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站在窗边眺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今天也是阴天,早晨嫩叶绿韵悠悠,分外醒目。看不清的松鼠摇晃着树梢窜了过去。她的背影洋溢着一种安详却又天真烂漫的“等待的表情”。让她就这样带着这种表情的背影离开房间,就如同打开柜橱门不管而离开房间一样,对于一丝不苟的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我走到她的身边,温柔地从背后把她搂抱过来。

“你一定会再来的吧!”

她十分快乐,用一种自信的口吻说。这语气听来与其说是对我的信赖,不如说是超越了我而扎根于对更深层的东西的信赖。她的肩膀没有颤抖。披着饰有花边的上衣的胸脯不断起伏,有点气势汹汹似的。

“唔,或许是吧。只要我还活着。”

——我这样说,我自己也感到恶心。因为我这个年龄,我更渴望这样说:

“当然来!我一定要排除万难来见你。请放心地等待着吧。你不是将要成为我的妻子吗。”

我的感受方法和思考方法处处都露出这种珍奇的矛盾。它促使自己采取说出“唔,或许是吧”这类暧昧的态度,这不是我的性格,而是形成性格以前的行为。可以说,正因为我清楚地懂得这不是我的缘故,对于多少是我的缘故的部分,经常以甚至是一种滑稽的健全的常识性的训诫出现。作为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自我锻炼的继续,我宁肯死也不愿意成为暧昧的人、没有男子气概的人、好恶不明显的人、不懂得爱却一味希望被别人爱的人。诚然,对于是我的缘故的部分,则是可能的训诫;对于不是我的缘故的部分,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要求。眼前的情况是,面对园子要采取男子汉的明确的态度,即使有参孙一般的力气,也是不可能的。于是,此时此刻,在园子眼里所看到的类似我的性格的、一个暧昧的男子影像,激起了我对它的厌恶,使我觉得我的整个存在成了毫无价值的东西,它把我的自负心完全撕得粉碎了。我变得不相信自己的意志,也不相信自己的性格,至少不得不认为有关意志的部分是虚假的。另一方面,我这种把重点放在意志上的思考方法,也是接近梦想的一种夸张。就说是正常的人,也不可能只是凭意志来行动的。即使是正常人,我也根本不具备同园子度过幸福婚姻生活的条件。由此看来,这个正常的我,也只能回答“唔,或许是吧”。连这种浅显易懂的假设,我也习惯于故意视而不见。简直就像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折磨我自己的机会似的。——这是一个无处可逃的人在把自己逼进自认为是不幸的安居之地时所惯用的手段。

——园子以平静的口吻开口说道:

“不要紧的。你不会受到一点伤的。每晚我都向神灵祷告。我的祷告迄今一直是很灵验的啊。”

“你很有信心啊。大概是这个缘故吧。你这个人啊,看来非常安心,甚至让人害怕。”

“为什么?”

她抬起又黑又聪明的瞳眸。碰上她提问时的毫无疑惑的天真无邪的视线,我的心都紊乱了。无法回答了。我被一股冲动所驱使,想将似是熟睡在安心状态中的她摇醒,而园子的瞳眸却反而把沉睡在我内心中的东西给摇醒了。

——上学去的妹妹们来打招呼了。

“再见!”

她的小妹妹要求同我握手,小妹妹的手突然胳肢我的掌心,然后逃到户外去,在此时刻透过稀疏的树叶间隙泻漏下来的阳光下,她高高地挥动着带金扣子的红色饭盒袋。

她的祖母和母亲也来送行。车站上的告别,变成一派若无其事的单纯的情景。我们彼此谈笑风生,显得泰然自若。片刻,火车进站,我占了靠窗边的座位,一心只盼火车快快启动。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呼唤着我。那正是园子的声音。迄今一直熟悉的声音,竟变成遥远而新鲜的呼唤声,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意识到这种声音的确是园子的,这种意识宛如早晨的阳光射进了我的心。我把目光移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她从站务员的出入口钻了出来,抓住连接月台的烧焦的木栏栅。方格花纹女短上衣饰有的大量花边,在风中摇曳。她睁大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我。列车启动了。园子那两片稍厚的嘴唇,浮现出某种欲言又止似的形状,就这样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园子!园子!列车每摇晃一次,她的名字就在我的心灵上浮现一次。这个名字像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神秘的称呼。园子!园子!每重复这个名字一次,我的心就被撞击一次。犹如惩罚似的愈发增加了剧烈的疲劳。纵令我想对自己说明这种透明的痛苦的性质,但也是个找不到类似例子的难解的问题。这种痛苦同人类应有的感情轨迹相距甚远,所以在我来说,连把它当作痛苦来感受也是困难的。打个比方来说,这种痛苦,就像某个晴朗的中午,一个在等待鸣午炮的人已过时间仍未见午炮鸣响,欲图在蔚蓝的天空寻觅午炮的沉默一样的痛苦。这是可怕的困惑。因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道午炮没有在正午时分鸣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我喃喃自语。我的叹息,活像落榜的胆小的考生的叹息。失败了。全完了。把那X留下来,错了。如果先从那X解决,就不至于变成这种样子。我有我的做法,假使我和大家一样用演绎法去解决人生的数学就好啰。我这一半的小聪明比什么都坏啊。我错就错在我独自一人坚持依靠归纳法,所以失败了。

我十分困惑,以致坐在我前面的乘客都用怀疑的目光,窥视着我的神色。她们一个是身穿藏青色制服的红十字会护士,另一个是像她母亲的穷农妇。察觉她们的视线时,我便把目光移在护士的脸上,这个小红灯笼果般的涨红着脸的胖姑娘,有点腼腆,向她的母亲撒娇说:

“哦,我饿了。”

“还早嘛。”

“我是真饿了。啊,哟。”

“你真不听话呀!”

——母亲终于拗不过女儿,把盒饭拿了出来。盒饭内容简单,比我们工厂的伙食还糟糕。饭里净是甘薯,外加两片咸萝卜。护士姑娘大口大口地吃。我揉了揉眼睛,人要吃饭的习惯从未像今天这样显得毫无意义。不久,我找到了产生这种看法的原因,是由于我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欲望。


当晚,在郊外的家里安定下来以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自杀的问题。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嫌太麻烦,复又觉得自杀是滑稽的行为。我天生缺乏失败的兴趣。再加上简直像秋季丰收那样,在我周围存在着众多的死亡,战祸的死、殉职的死、战争中病死、战死、被车轧死、病死等等,我觉得不论哪种死,肯定都预告了我的名字。死刑囚不会自杀。无论怎样考虑,这个季节也是不适合自杀的。我等待着某种东西来把我杀死。这与等待着某种东西使我起死回生是同样的。

回到工厂两天,就收到了园子热情洋溢的信。这是真正的爱。我有点忌妒。这是一种犹如人工珍珠对天然珍珠所感到的难以忍受的忌妒。尽管如此,在这人世间会有一个男人对热爱着自己的女子由于她的爱而妒忌的吗?

……园子和我分别以后,骑自行车上班去了。她的神情过于恍惚,同事们都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好几次处理文件出了差错。中午她回家用餐,回去上班时顺道绕到高尔夫球场,把自行车停了下来,看到这一带依然残留着被踩踏过的黄野菊的痕迹。尔后她眺望火山的地表,随着雾霭被拂去,扩展开一片带明亮光泽的暗棕色。接着又看到从山谷腾起了一缕缕灰暗的烟雾。形似温柔的姐妹般的两棵白桦树的树叶,仿佛略有预感似的在颤抖着。

——同一时刻,我在火车厢里落入沉思,我怎样才能从自己亲手培植的园子的爱中摆脱出来呢?……但是,我动辄就有这样一瞬间,安心地委身于或许是最接近真实的可怜的借口。这个借口,就是“正因为我爱,我才必须离开她”。


从此以后,我给园子写了好几封信,信中的语调全然没有表示感情的发展,但也没有显出一丝冷淡。距上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草野被允许第二次同家人会面,我接到通知说,草野一家又将到已经转移至东京近郊的部队去会面。懦弱的性格促使我到那儿去。奇怪的是,即使我已下决心要离开园子,可我又不能不去同她会见。见面之后,我发现在毫无变化的她的面前,我自己却完全变了。我变得无法跟她开一句玩笑了。她、她的哥哥、她的祖母、连她的母亲,从我的这种变化中,也只不过看到我是个规矩人而已。草野用平时的柔和眼神望着我,他对我说的一句话,使我大为战栗。

“不久的将来,我会给你寄去一份比较重要的书面通知,你愉快地等着吧!”

——一周后,假日我回到母亲那里时,那封信已经到达了。他的信文如其人,字迹拙劣,却洋溢着真正的友情。信中说:

“……有关园子的事,我们全家都很认真考虑,我被任命为全权大使。事情很简单,但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们都信任你。园子当然更是如此。家母甚至开始考虑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这暂且不说,我觉得现在决定订婚的日子也不算太早了吧。

“当然,这都是我们单方面的猜测。总之,很想了解一下你的心情。家里说,双方家长之间的磋商,也一切留待之后再办。话虽这么说,但丝毫无意束缚你的意志。如果能了解到你的真意,我也可以放心了。你就是回答NO,我也决不埋怨,决不生气,也决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你要是回答YES,当然不胜欢喜。但你就是说NO,也决不会伤害我的感情。希望你根据自己的意志直率地给我答复。希望你回信时千万不要顾虑情面或随便应付。我将作为挚友等待着你的回信。”

……我愕然了。我担心读信的时候会被别人发现,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认为不可能的事终于发生了。我没有预料到我和那家子人对战争的感受方法和思考方法竟存在如此巨大的差异。我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学生,去飞机工厂做工,又在绵绵的战争中成长,我将战争的力量想得过分传奇了。即使战争如此激烈,但在战争的悲惨结局中,人类行为的磁针依然是准确无误地指着一个方向。就说自己吧,迄今自己在恋爱,可为什么竟没有意识到呢?我浮现出奇怪的轻蔑的一笑,又将信重新读了一遍。

于是,一般极常见的优越感又在我的心中搅动。我是个胜利者。从客观上说,我是幸福的,谁也不会责难这一点。既然如此,我就有权利污蔑幸福。

我心中分明充满了不安和难以自容的悲伤,可我却在自己的嘴角贴上了狂妄的讽刺的微笑。我觉得仿佛只需跳过一道小沟就行了。因为只要我认为过去几个月的时光过得很荒唐就行了。只要我认为从一开始就不爱园子这样一个小姐就行了。只要我认为自己被小小的欲望所驱动(撒谎的家伙!)欺骗了她就行了。没有什么道理可以拒绝。只接吻是没有责任的。——

“我根本就不爱园子。”

这个结论使我欣喜若狂。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成了这样一个男子:我根本不爱一个女子,却诱惑了她,对方一开始燃起爱,我又抛弃了她。我距一个诚实的道德家的优等生是多么遥远啊!……尽管如此,我不可能不知道,世上哪有一个色鬼不达目的就把女子给抛弃的……我闭上了眼睛。我养成了这种习惯:宛如一个顽固的中年妇女,对不愿意听的话,就把耳朵完全捂住。

剩下的只有设法阻止这桩婚事了。这简直像干扰情敌的结婚一样。

我打开窗户呼唤了母亲。

夏日强烈的光,光灿灿地投射在宽阔的菜园子上。菜地的西红柿和茄子向着太阳,抬起干燥的绿,进行激烈的反抗。太阳在它们的粗叶脉上洒满了炽烈的光线。植物充沛的阴郁的生命,在一望无际的菜园的灿灿辉光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远方神社的丛林,把它暗淡无光的脸朝向这边。郊区电车偶然驶过,使神社对面看不见的低洼地充满了轻柔的颤动。每次触电杆浮躁地推进之后,可以看见电线懒洋洋地摇晃着的闪光。它以夏日的浓云为背景,像是很有意义又像是毫无意义地、毫无目标地摇晃了一阵子。

从菜园的正中央冒出一顶系着浅蓝丝带的麦秸大草帽,这就是母亲。大舅舅——母亲的哥哥——的麦秸草帽没有向后回头,活像颓丧的向日葵,纹丝不动。

在这里生活以后,才稍微晒黑了的母亲,从远处露出洁白的牙齿,格外的醒目。她一直来到声音所及的地方,用孩子般的尖细声喊道:

“什么事啊?有事的话,自己过来说嘛。”

“有重要的事呐。请您过来一下。”

母亲不服气似的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她手里的菜篮子装满熟透了的西红柿。不大一会儿,她把装着西红柿的篮子放在窗框上,询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没有让她读信。只说了信上的大致内容。我一边说一边愈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母亲唤来。难道我不是为了说服自己才继续滔滔说个不停的吗?我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罗列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坏条件,譬如我父亲的性格爱唠叨,有点神经质,同他住在一起,会让成为我妻子的人受苦啦;眼下没有条件另立门户,而且在家风上,我的旧式家庭同园子的明朗而开放的家庭合不来啦;我也不想这样快就娶妻受累啦等等……我希望母亲坚决地反对。然而,我母亲很悠然,为人宽宏大度。

“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母亲不假思索地插了一句。“那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喜欢还是讨厌?”

“这个嘛,我也……那个……”——我有点吞吞吐吐。“我并不那么认真。本来是半闹着玩的,没想到对方竟认真起来,不好办啊。”

“既然如此,不就没有问题了吗。还是赶紧明确下来,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嘛。反正这封信只是试探你的意见,你回信明确答复就行了嘛……妈妈要走了,没事了吧?”

“啊。”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母亲走到用玉米秆做的栅栏门前,又小碎步回到了我的窗边。她的神色同刚才有所不同了。

“我说,刚才的事……”——母亲以略带陌生的神情望着我,可以说活像一个女人望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似的。“……园子的事……你说不定……已经……”

“您真糊涂呀,妈妈。”——我放声笑了。我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曾这样难受地笑过,“您以为我会干出这种蠢事来吗?您这样不相信我吗?”

“我知道。只是为了明确起见嘛。”——母亲难为情地驱散了疑虑,恢复脸上明朗的神色,“做母亲的,就是为担心发生这种事而活着的啊!没问题。我相信你。”


——当晚,我写了一封婉言谢绝的回信,连我自己也觉着很不自然。我写道:由于事情来得太唐突,目前阶段我的心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第二天返工厂顺路到邮局发信时,办理快件的女职员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我颤抖的手。我凝望着她用那只粗鲁的脏手在这信封上事务性地盖上一个邮戳。我看到我的不幸被事务性地处理的情形,感到了安慰。

空袭的目标转移到中小城市。生命的危险似乎暂时没有了。学生之间开始流行投降论。年轻的副教授讲了带有暗示性的意见,欲图笼络学生的心。我看到他陈述非常可疑的见解而颇感满足时的那副鼓起鼻翼的神态,心里就想: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另一方面,我对时至今日还相信胜利的狂信者们也投以白眼。对我来说,战争胜利也罢,失败也罢,都无所谓。因为我只想脱胎换骨。

我身患原因不明的高烧,得以回到郊外的家中。我烧得头晕眼花,一边凝望着天花板,一边像诵经似的不断地在心里低声呼唤着园子的名字。我逐渐能够起床的时候,听到整个广岛毁灭了的消息。

这是最后的机会。人们盛传下一个城市就是东京。我穿着白衬衫和白短裤在街上转悠。事态发展到自暴自弃的地步,行人们反而露出了明朗的神色。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仿佛吹得鼓鼓的气球眼看就要破而未破,还在不断增加压力时那样,到处充满明朗的期待。尽管如此,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种日子,倘使再连续过上十多天,肯定会发疯无疑。

一天,一架潇洒的飞机穿过愚蠢的高射炮的火力网,从夏日的天空撒下了传单。这是投降书的消息。当天傍晚,父亲从公司下班后径直回到我们郊外的临时住所。

“喂,那传单是真的啊。”

——他从庭院走进来,坐在走廊上就马上说了这么一句。他还让我看了从确实的消息灵通人士那里听到的英文原文抄件。

我接过了这份抄件,没有工夫浏览一遍就了解了事实。这并不是战败的事实。对我来说,只是对我来说,这是可怕的日子将要开始的事实。光听它的名字,我都会浑身发颤。而且我一直欺骗我自己,它决不会来。事实是,人的“日常生活”早已经不由分说地也将从明天起在我的身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