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蘑菇痴儿——一个独立的故事 第十二节

我们只在第一天晚上聊到了他的蘑菇痴儿时代。(他坚持要在那个狭小的偏房里过夜。那是一个当年存放工具的窝棚,连一匹马都容不下,更不用说钉马掌了。这时,马有一半身子站在外面,或者?)就像是为了宽慰他,我讲述了,在这块我居住了将近三年的荒无人烟的地方,还没有发现一个蘑菇,至少没有发现可食用的或其他值得寻找的,这里的土层都是石灰与石膏——不是生长珍贵植物的地方。在贫瘠的草原里,这片可怜巴巴像小岛似的林子的土壤无非是些碎石、沙砾和岩屑——看看那少得可怜的、被鼹鼠拱起的小土堆,里面找不出一粒肥沃的森林黑土壤——一堆散沙,充其量是一堆没有养分、互不粘连的脓黄色土粒。最多也许可以在这儿和那儿看到一些马勃菌,但在它们之中——“我不必在你面前班门弄斧”——,眼下初冬时节,满是棕黑色的粉尘。


我的朋友似乎压根儿就不需要我的安慰,他对此充耳不闻。我也没告诉他,我正在撰写他的故事(并且在进展之中)。再说他也明白:关于我的工作(游戏)的对象,他不闻不问;“对我而言,知道你坐在桌前,能够从花园尽头远远地望着你坐在窗边,这就足够了”,他说到:“这让人—(他没有说‘让我’)——感觉惬意。”他刚到我家那天,我问起有关他和蘑菇的事情,他好像更多把我的问话归咎于我有意偏离主题。此外,他认为,蘑菇和他不值得写成故事,更不用说成为我“笔下”一本书了。有一次,我看见——这事其实不该在这里说——他在房间里踱步时,将一本蘑菇书的封面倒扣过去,为了不让人看到封面图像。在我的想象中,他把这本书丢进壁炉里了。或一页页撕下来,撕成碎片,揉成团,干脆用于点火。在另一天晚上,在火炉前取暖时,他犹犹豫豫地说出打算写一本抵抗蘑菇的书,是的,一本抵抗森林的书。寻找蘑菇,更确切地说,寻找使你的视线范围,你的视野收缩成一个视点。视线?没有视线。直盯着地面的眼睛毕竟使脑袋变得多么沉重,眼睛变得多么模糊:白内障,一种寻找者的疾病!从地球上一个眼睛明亮的客人变成了一个眼睛浑浊的客人!久而久之,森林,其实森林空气是有害的,十分有害健康,它们压迫肺叶,散发出浊气,最终只有令人恶心的东西。当采集者突然偏离了他们“寻找的步伐”时,猛然的动作就会传递至心脏,导致心律不齐。采集者无一例外:一旦踏上寻觅之途,会变得越来越像强盗,出于赤裸裸的贪欲,而贪欲无异于掠夺。哎,所有这些不信神的自我满足的采集者。这时,他倒更喜欢那些猎人,因为他们起码在敬畏上帝的神圣时期跪拜,你就看看他们的首领吧。哎,这些森林,这些狗屁森林,它们沙沙作响,响个不停,永远会响下去。


当我白天撰写他的故事时,他在后花园里几乎悄无声息地忙碌着,不是将树叶耙成一堆,就是收集从老苹果树上掉下的枯枝,用作夜晚壁炉烧火。这期间,他从不会弄脏自己,甚至连衬衣领口也从未弄脏过。我也告诉他,在草原上,特别是入冬前翻耕过很多遍的耕地上,可以找到几百万年前随着海浪冲上岸的蜗牛壳与贝壳,即使最小的蜗牛壳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令人惊讶。他每次都会满载而归,一次比一次收获丰富,而且更漂亮,比我在所有这些年里都幸运。此外,他还带回了满满一袋野蔷薇果实,并将它们加工成无与伦比的红色果酱,就像野蔷薇果实一样红;另一天,又带回来满满一袋榛子,被他这个厨师烘烤并端到晚餐桌上,与产自大西洋诺瓦木提耶岛的、几乎不比榛子大多少的小土豆配在一起。还有酸模和来自特罗艾斯纳小河的独行菜(即女贞子)当沙拉,它们都来自高原脚下的平原上。正如所说的,那个当年的马棚就坐落在高原的边缘上。所有这些东西,包括稀少的板栗,每当他回家时,都会像变戏法似的让它们从袋子、袖筒以及裤腿里冒出来。照这么说,他这种乐于变戏法和迷惑人的本能也不减当年。除了寻找地上的东西,他还描绘着,特别是一些齐眉高的东西,首先是那银色的、透明的、涡型卷曲的冬日森林灌木丛,仿佛在他的心里,还保留着对涡卷形、螺旋形、卷曲形、有花斑的、有条纹的、呈球形的东西的需求!同样:除此以外,我发现我的鞋子每天早晨都被擦得锃锃闪亮,雨靴也被洗得干干净净,而且,每隔三天,这位朋友都会用橄榄油将燧石地板浸润一遍——又是一种不同的锃亮。


在我每天工作完后,在十二月的夜幕早早降临前,我们两人每天都会出门去周围散步,每个人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通常都是天黑后很久才回家。这时,我觉得,仿佛猎户星座比之前所有那些年里都更迅速地移动着,从东向南,然后又向西划过冬日的天空;这是不是因为变老的缘故呢?在疏浚的特罗艾斯纳河里,有巨大的老鼠在游动,露出黑色的背,它们实际上是一种特有的河狸,不知为什么,住在这里的人称其为“智利河狸”。那个在运河桥上站在我们身旁等待的猎人知道,它们可以被制成一种很棒的“肉丁”。面对草原夜色中两匹阔背短腿马的黑影,我们幻想着不用马鞍骑上它们,无论去哪儿都行,就像我们昔日在乡村里养成的习惯,骑上两匹阔背短腿的老耕马,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在另一片草原上,站着一只十分健壮的公牛,它似乎从头到脚都长满了结实的肌肉,皮毛是白色的,甚至在黑夜中也不会失去光彩,腹下的睾丸犹如两个超大的葫芦。突然间,一颗流星霎时划过天际,就像一根火柴被西部片中的主人公或其他人在墙上或别的什么地方点燃。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彩,看起来就像是拖拉机轮胎留下的痕迹。野兔在草原上的冬草丛里穿梭蹦跳,从一个洞穴到另一个洞穴。


有一天晚上,我们漫步来到远处的村庄,在那里的酒吧前和三两个常客站在一起,几年来始终是同样的人。我这位看重衣装的朋友发现,“被遗弃的人常常穿着尤其笔挺的衣服”。对此我沉默不语,因为在这些天里,我会时不时觉得他本人就像是个被遗弃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因为他,恰恰就是我们两人中平和的那个,会突然变得笨拙,实实在在地遭到笨拙的袭击,只要动手就出错;无论他手里拿什么东西,都会掉在地上。还有呢?他不用看表,每次都能精准地知晓时间,即使在睡觉时,能够精确到分钟。无论在哪儿出现数字,不管是在温度调节器上,还是在我的汽车仪表盘上,他都认定上面显示的数字就是时间,是当下的时间,是现实时间。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曾告诉我,他唯一的骄傲就是拥有时间——正是因为他感受到没有时间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天龙在心;心亦天龙。也就是说,他至今都还没从他过去的时间困境,那可怕的无聊中缓过来。


他的生日到了,为了和他共庆生日,我放下了工作。我们走过乡间公路、村庄、田间小道和灌木丛——“这不是穿越”(我说)——“这当然是穿越!”(他说)——然后又一起走过村庄和乡间公路,来到高原丘陵后面那家饭馆共进晚餐。这饭馆有个确确切切的名字L'Auberge du Saint Graal,即“通向圣杯的小饭馆”。(这家饭馆此间改过一次名字,如今又改回了最初的名字)。


我们在日出前很早就上路了。他知道,生日这天的日出时间是早晨八点三十三分。高原东部接近南部边缘的云彩看上去金灿灿的,这个上了年纪的寿星为之而高声呼叫:“荣归主颂!”当我们穿过田野时,一阵温暖的和风拂面而来,朋友说这是从也门吹来的风,来自天堂。在一条林荫大道尽头,有一辆蓝色的带篷马车:天蓝色。我和这个同行一天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那位青春永驻、害羞、却又突然纵情的理查德·韦德马克。我是他在《马上双雄》中的同伴吗?有多好啊;那一定太棒了。但无论如何,我对自己的同伴十分认真,正如詹姆斯·斯图尔认真对待伙伴和/或者对手一样。这个同伴?这件事?!他的。我们的。我们共同的冒险。同时,我从身边这个同伴那里听到了什么呢?——“奇怪,一种光亮,像当年埋葬那个纯洁的智障少女时出现的一样”。


我们不是漫步,更谈不上是疾走前进。我们蹒跚而行。“我终于又踏起沉重的步子”,他说。我听见我们踏着沉重的脚步时节奏如此均匀的响声,尤其在落叶里,就像一列火车隆隆地驶去,一列十分缓慢、还没有完全达到全速前进的火车——非常像!我想起有人评论我的《试论》系列文集时说过的一句话:“就像大清早一列缓慢行驶运送牛奶的火车。”我们就这样迈着沉重的步子行进。行进。再行进。沉重脚步的音乐,另一种荒漠之旅的音乐。


只要我们走上一条对我们两人来说变得太窄的路上,我的朋友就走在前面,我看见他的背上粘满了牛蒡叶。它们也成堆成簇地粘在我身上。他有时转过身来,给我讲他的故事中一些迄今尚不为人知的片段,就好像讲述某些早就挺过去的事情:有一次,就像“二战”时游击队员们乔装成采蘑菇的人一样,他反过来装扮成森林中的游击队员,为了寻找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还有一次,他绘制了一张整个地区的“珍藏分布图”,当作遗产或遗嘱留给他的孩子。还有一次,他回过头来,与其说看着我,倒不如说望着空旷的远方,并且大发感慨:“我是如此幸运,一生都是!我一再迷失过,时而痛苦,时而美妙。美好的迷失!”正说着,他踩中了草丛边一朵熟透的、满是窟窿的马勃菌,一下子从中冒出褐色粉末状的烟尘,像是踩在冬天到来之前活动的门槛上。


正午时分,天空阴云密布,气温骤降,风向突变,从北边刮来。经过灌木丛中的Arthur Têtu墓地,爬上丘陵的脊梁,来到这个方向巴黎与迪耶普附近海域之间的最高地带。这时,天下起了雨,不一会儿,又夹杂着冰雹打在我们脸上,但这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我们”,我的朋友转身高喊着,“这些大山的儿子!”此前,我们当然还横穿过那片依然延伸的平原上的村子沙旺松,两人站在乡间公路旁边那个早已废弃的地秤上——这里的牲畜市场早已消失——荡来荡去,蹦蹦跳跳,好一阵子压根儿就再也不愿意继续漫游了。


后来,到了下午,太阳又出来了,风也停了。天空中的蓝色变成了一片蔚蓝;纹丝不动的云层堆聚起来;最后的绿色变得郁郁葱葱。在丘陵脊梁的半高处,我们来到那一大片森林,也就是这个地区唯一的森林前,穿过一片牧场。这时,我不由自主地伸望着那些亦被称作独柄伞菌、山中精灵以及硬柄小皮伞的伞菌。我知道,它们在这里每年都会生长至十二月末,像仙女环的形状:是的,一点不错,哼,很长一段时间,这位朋友对蘑菇的痴迷感染了我——而我老远处就真的看见那些小精灵围成圆圈,犹如套索环一样:我赶紧把蘑菇傻痴儿拉到一旁,装作好像我走错了路的样子。他问:“我们还有时间吗?”我答:“还早呢,谢天谢地!”后来,牧场上真的站着两匹老耕马,我们一跃而上,就像童年时在村子里那样,只骑了一小段,但也足够了。这两匹老马发现自己被当成骑乘的马,便不情愿地摇来摆去,又是嘶鸣,又是打响鼻,还能怎样呢?片刻间,一匹马变成了驴,呻吟和嘶叫着跑过原野,而它的同伴则打着响鼻相呼应。

之后,我们又穿过那片大森林,到处是稀稀疏疏的橡树、栗树和榉树,而不是这个地区常见的灌木丛:难道有意要这样吗?——是的,有意要这样。——谁的主意呢?——我的。有意为之。白日做梦。预先安排好的。这样的天意?是的,确实存在。


快到森林边上时,天空又变阴沉了,接着开始下起雪,今年的第一场雪,如此宁静,如此稠密,就像自古以来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他又这样说道。)顷刻间,眼前又是那个古老而新鲜的白茫茫的世界。到了山脊那边脚下,就是我们下榻的目的地。尽管我们走在一条宽阔的道上,可这位寿星却一直跟在我后面,亦步亦趋地踩着我沉重的脚步;我们的脚步不再是火车头的隆隆声,而更像是咯吱咯吱的响声,与两只乌鸦的叫声和彼此鸣叫何等相似,随之而来的便是森林边一只乌鸦嘎嘎地叫:另一个,那个身后的人,突然停在被风雪吹打的林边树木前,我听见只是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道:“在树叶的沙沙声中,在发生的事件当中。头顶的树冠在剧烈地晃动,晃动与晃动的物质融为一体。啊,我为什么没有守在森林边上呢?!”森林边那里发出剧烈的呼啸声,干枯的树枝咔嚓咔嚓响,像是从一个隆重的华盖上掉下来的。在我们脚前,有一只死去的信鸽,好像刚刚才从天上掉在新鲜的雪地上,在上面砸了一个坑,它的腿上还绑着传递的消息。但我们不想知道是什么信息。


上山,进入森林里,顺其自然,必须顺其自然。如果你们觉得合适的话,也是有意为之。谁的主意呢?看看上文吧。恰恰是道路左右两旁深深的积雪,白茫茫一片——天气预报是准确的——,在一个地方清晰地凸显出一个形状,某些平躺在地上的东西,有可能是一颗盘状地雷。可是,这种形式的东西,它不是平躺着,它立着,它凸出来。“嘿”,蘑菇痴儿冲上去,“嘿,你怎么回事!”随之,像是有意为之(作为短暂的蘑菇痴儿同伙,我熟悉这个地方,也知道,那里秋冬之交时还生长着牛肝菌呢)?不,与有意为之不同,他先是向后退了几步。可是接着一边喊着“嘿,你正是我要找的呀!”一边冲着这个圆东西走去,更确切地说,是庄重而缓慢地走去,绕着圆形、螺旋形和椭圆形。


然而最后,却没有出现必然要出现的情形,更确切地说,独一无二,就是有意为之——梦寐以求——预先安排——精心准备的结果;符合灵感的需要:在最后的时刻,还没等到蘑菇痴儿弯下腰,或者,绝对没有!甚至跪在雪地上时,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抢先他一步。谁呢?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一个女人:在他过生日时,被我,或谁呼唤出来了。这时,她就站在他面前,仿佛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就是这个地平线。这一次,他没有看她拿在手里的东西,而是盯着她的脸;他又认出了她。从前,他把自己当成她的救命恩人。或者当成让她更完美的那个人。而现在呢?现在完全颠倒了。他向她走去吗?不。虽然他距离她仅两步,三步,最多也就四步之遥,但他跑向她,就像离弦之箭,飞奔向她。这种飞奔入怀的场面,我以前只在孩子那里见过,孩子飞奔投入父亲、母亲、或某个人的怀抱。——夏天里,山丘的轮廓被蓝莓灌木环绕着。而现在呢?——时光静止/在长满蓝莓的山丘上。


我们三个人幸福美满地在名为Auberge du Saint Graal的小饭馆共进晚餐。它位于山丘背面的格里西莱普拉特勒村,“普拉特勒”,这就是“石膏”。下榻的地方是:Place du Soleil Levant,即“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菜是什么,你们可以猜一猜。正吃饭时,又有一人加入我们三人之中,多少有点出乎意料。哦,年轻人。哦,变得年轻的世界。


然而,到了结尾,这是不是有太多的童话色彩呢?有可能:在童话里,他获得了救赎。可在现实中——当然,灵感会告诉你怎么回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别的什么人:这童话的东西,比如在这种情况下,是最现实的东西,最必要的东西。空气,水,土和火当属四行,而这童话时刻就是第五行,附加的一行。对于一个来自蘑菇世界的故事,至少这个故事而言,不管有人天天喋喋不休地恶意攻击,不管冬天和秋天持续的恶雨腥风,不管一年四季怎样给国际毒品中心打电话,也不管有毒厨房永无宁静的争吵,正如所说的,童话最终必然拥有它的位置。


在Auberge du Saint Graal深夜时分,我们猜测着时间。我们四个人都弄错了。但猜得最不准的,差得太远的,就是他。

(马里纳/弗克桑地区——沙维尔镇——马里纳

2012年11月至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