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弗莱姆 第二章

1

拉特利夫,那个缝纫机代理商,带着一个旧八音盒,还有一套崭新的耙齿,耙齿仍旧用工厂打包用的铁丝捆在一起,放在装缝纫机处的画有狗窝的箱子里,又一次走进村子。他看到那匹老白马三蹄着地,在一根围栏柱子旁边正打着盹儿,片刻之后,他又看到威尔·瓦尔纳本人坐在自制的椅子里,在他身后是老法国人地盘里隆起的、毛茸茸的草坪和草木生长过旺的庭院。

“晚上好,威尔叔叔。”他用令人愉快的腔调打着招呼,谦恭,甚至满怀敬意,“我听说您和乔迪在店里雇了个新伙计。”瓦尔纳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看,红灰色的眉毛在那双小而敏锐的眼睛上方微微向前耸动。

“这么说消息已经传开了,”他说道,“从昨天起你走了多少里路?”

“七八英里。”拉特利夫说道。

“噢,”瓦尔纳道,“我们一直需要个店伙计。”这倒是真的。他们是需要这么个人,他早晨来把店铺门打开,晚上再把门锁上——这只是为了不让四处游荡的狗闯进店里闹事儿,因为即使是流浪汉,像是到处漂泊的黑人在傍晚以后也不会在老法国人湾停留的。事实上,乔迪·瓦尔纳本人有时整天都不在店里(威尔从来都没有在那儿待过),顾客们走进店里,自己动手,互相为对方服务,将买东西的钱投入一个雪茄盒子里,对于商品的价格,他们的熟悉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乔迪本人。雪茄盒子装在一个存放奶酪的圆形铁丝笼中,仿佛它——雪茄盒子、破旧的纸币和拇指磨光的硬币是真的被诱入其中的一样。

“至少您能让人每天把店里打扫干净,”拉特利夫说,“不是每个人都能从防火保险中得到那种好处的。”

“噢。”瓦尔纳再次应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正在嚼着烟草。他从嘴里拿出了一块嚼透了的烟草,那东西很像是凝结成块、受潮了的干草,他将那东西扔掉,把手掌在身体的一侧擦干净。他走近围栏,在他的那个方向,铁匠巧妙地设计了一个走道(无论是铁匠还是瓦尔纳都从未见过这种走道,甚至从未想象得出来这样一种东西),它的功能完全就像现代的旋转式格栅门一样。开启的方法是向上提拉链条的轴栓,而不是往里面塞一枚硬币。“骑上我的马到店里去吧,”瓦尔纳说道,“我想赶一个你的马车。我想坐下来赶车。”

“我们可以把那匹马拴在四轮马车后面,我们都坐在车里面去。”拉特利夫说道。

“你骑那匹马,”瓦尔纳说道,“这是我现在想要你做的。有时你有点儿聪明过头儿了,让我受不了。”

“噢,这没问题,威尔叔叔,”拉特利夫说道。于是他把马车前轮转过来,让瓦尔纳坐进车里,他骑上了那匹马。他们往前走着,拉特利夫与四轮马车之间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于是瓦尔纳背着脸从肩膀上与他交谈,他没有回头去看他:

“这个消防队员——”

“情况没有得到证实,”拉特利夫温和地说道,“当然,这就是麻烦所在。要是一个人不得不在一个是杀人犯的男人和一个他只是认为可能是杀人犯的男人之间选择,那他会选择杀人犯。这样他至少会确切地知道那人在干什么。他的注意力就会集中,不会不知所措。”

“好了,好了,”瓦尔纳说道,“那么这里有的只是个受害人了,他遭到诽谤,被人误传为坏人。关于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不值一提,”拉特利夫说道,“只是些我听到的有关他的东西。我八年都没见过他了。除弗莱姆以后,那时还另有个男孩。一个小男孩。如果他还在那儿的话,那他会有十到十二岁了。他一定是在他们的一次迁移中失散了。”

“是不是你八年来听到的有关他的事让你认为他可能改变了自己的习惯?”

“那还用说。”拉特利夫说道。三匹马扬起的尘土在微微的和风中被轻轻吹到边儿上,散落在路边沟中正绽放着花朵的毛叶泽兰和苦烟上面。“八年了。而且在此之前,我没有见过他的时间也几乎有十五年了。我长大的那地方就挨着他生活的地方。我的意思是说,他在我长大的同一个地方大约生活了两年。他和我的爸爸都从安斯·霍兰德老人那儿租地种。阿比那时是个马贩子。事实上,后来贩马生意做不下去了,他只能去种地,那段时间里我也在那儿。他生来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变坏了。”

“变坏了。”瓦尔纳说道。他吐了口唾沫。他的腔调中满是挖苦的意味,几近轻蔑。“乔迪昨天晚上来了,来得很晚。我一看到他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情景与他过去的做法一模一样。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如果做了某事,做了某件他知道我第二天肯定会发现的事,他就会想还是他自己先告诉我为好。‘我雇了一个伙计,’他说道。‘为什么?’我问道。‘难道山姆星期天为你擦鞋已不再让你满意了吗?’他就喊叫起来,‘我必须雇!我不得不雇用他!我不得不,我跟你说!’随后他没吃晚饭就上床睡觉去了。我不知道他睡得是否安稳,我从不去留意这种事。不过,今天早晨,他好像对那件事感觉好一点儿了。他好像对那件事感觉好多了。‘他可能甚至会是个有用的人。’他说道。‘我对此并不怀疑。’我说道,‘可法律不允许这么做。此外,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给拆了算了?你甚至可以把那木料卖了。’他望了我好一会儿。他只在等着我把话说完。昨天晚上,他把一切都想好了。‘雇这样一个人,’他说道,‘一个能独自保护自己,保护他自己的权利和利益的人,不会有坏处。可以说,他自己的权利和利益上的好处也是另一个人的好处和利益。可以说,他得到的好处与那个付给某些同家族人报酬以维护自己生意的人的好处是一样的。可以说,这是一种不时要做的生意,而对此我和你知道得一样清楚。’乔迪说道:‘——可以说,好处总会越来越多,那个打算获得好处的家伙自己不会愿意主动地搅在里面,为什么,那个独立的家伙——’”

“他也可以用同样的气力去说‘危险的’家伙。”拉特利夫说道。

“不错,”瓦尔纳说道,“那又怎么样?”

拉特利夫没有回答。相反,他却问道:“那家店铺不在乔迪的名下,是吧?”在瓦尔纳尚未说话以前,他就回答了自己这个问题,“当然,我为什么要去问那个呢?除此之外,和乔迪搅在一起的人只是——弗莱姆。只要乔迪留用他,也许老阿比会——”

“从里面撤出来,”瓦尔纳说道,“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

“您的意思是问我真的怎么想?”

“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么多是干什么呢?”

“我和您的想法一模一样,”拉特利夫平静地说道,“就我所知,只有两个人敢冒险去糊弄那些人。而其中一个就是姓瓦尔纳但其名却不叫乔迪的人。”

“而那另一个人是谁呀?”瓦尔纳问道。

“那还没有得到证实。”拉特利夫令人愉快地说道。

2

除了瓦尔纳的店铺、轧花机房、精细磨面房和他们租给那个真正的铁匠的铁匠铺,还有学校的房子、教堂,以及学校和教堂钟声远及的区域内的大约三十六户人家外,村子是由一出租的牲口棚、一片围场和一毗连的有树荫但无青草的庭院组成的。在庭院里建有一幢大房子,这幢房子七扭八歪地向外伸延,给人的感觉迂回曲折、杂乱无章。房子用锯成的木板和圆木做成,没有油漆,多处地方是两层,以小约翰旅馆而知名,旅馆前面的其中一棵树上,钉着一块风吹雨淋的木牌,上面写着膳食住宿,旅行推销商和牲口贩子就在这地方吃住。旅馆有一条长长的阳台,上面排放着椅子。那天夜里,吃过晚饭以后,拉特利夫把四轮马车和那对小马放进牲口棚,他和五六个别的男人就坐在这里,这些男人的家就在附近,他们走不了几步就到这儿来了。他们在其他任何一天晚上也会在这里,但是这天晚上,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他们就聚在这里了,并不时地朝着瓦尔纳店铺没有亮灯的前脸儿观望着,就像人们聚集在一起,一声不响地望着行私刑烧人留下的冷却了的余烬,或静静地望着女人私奔时架在那儿的梯子和打开的窗户。因为一个受雇的白人伙计出现在一个男人的店铺里,这男人依然手脚利索,他的脑袋依然很好用,足以让他至少为自身的利益故意在钱上出差错,这种事他们从未听说过,就像他们没有听说过一个受雇的白种女人出现在他们自己中间的一位的厨房里一样。“噢,”一个人说道,“我对瓦尔纳雇的那个人一点儿也不清楚。不过,亲戚总比外人亲。而且一个有着家眷的男人整个时间都始终疯癫癫地要烧人家的牲口棚——”

“是这样,”拉特利夫说道,“阿比老人不是天生就卑鄙。他只是变坏了。”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沿着阳台坐着或蹲着,互相之间谁也看不到对方。天几乎完全黑下来了,隐去的落日在西北方的天空中变成了一个淡绿色的斑点。三声夜鹰开始叫起来了,萤火虫在大路那边的树丛里闪烁着,飞舞着。

“怎么变坏的?”过了一会儿,一个人问道。

“这还用问,只是变坏了。”他说道,随和、从容,令人愉快。“在南北战争期间,他做那种生意。当时他不去麻烦任何人,对任何一方他既不给予帮助,也不加以伤害。他只是照管自己的生意,他关心的只是挣钱和贩马——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做也能被定政治罪——那时来了个甚至从来都没拥有过马的人,用枪打伤了他的脚踵。那件事就使他变坏了。随后是萨托罗斯上校的丈母娘罗莎·密拉德小姐的那个生意,阿比和她一起做,合伙经营马和骡子的生意,他们有着良好的信誉,从没打算去伤害别人,去蒙骗他人,而只是一心想着挣钱和贩马的事。直到有一天,密拉德不得不去交易,结果她本人被那个自称是戈拉姆拜的陆军少校开枪打死了,紧接着上校的儿子巴亚德、巴克·麦卡斯林叔叔和一个黑鬼在树林里把阿比给抓住了,另外的事情又发生了,他们把他捆在了一棵树上,或做了类似的事,而且可能甚至是用双在一起的缰绳捆的。也许捆时甚至还在里面放上了一根烧热的通条。不过这都是道听途说。不管怎么说,阿比不得已放弃了对萨托罗斯上校的忠诚。而且我听说他在小山里面躲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萨托罗斯忙着修建铁路,无暇旁顾,他觉得没有危险时才从里面出来了。而这件事使他进一步变坏。不过,他至少还可以贩马为生。后来,他碰上了佩特·斯坦泼。而佩特把他从贩马生意中给踢了出去。这样一来,他只能继续变坏。”

“你的意思是说,他和佩特·斯坦泼斗起架来了,甚至拿回家的只是剩下的缰绳?”一个人问道。因为他们都知道斯坦泼。他是个传奇人物,即使他依然还活着,不仅在那个乡村,而且在整个密西西比州北部和田纳西州西部,他都是个传奇人物——他是个魁伟的男人,挺着个肚子,头戴一顶宽檐、青色的、价格昂贵的斯泰森毡帽,他的眼睛的颜色是新斧子刃的颜色,他带着露营帐篷,驾着马车在乡间周游,他和别人以马赌马,像赌徒赌纸牌一样,既为了赢马,也为了获得打败一个有钱的对手的乐趣。帮他忙的是个黑鬼马夫,此人是个蒙骗他人的高手,塑造牲畜外观的大师,他可以用任何一匹还有生命的马来做示范,钻进无论是什么样的封闭建筑或小屋里,只要它是空的,只要那地方在近处就成,接着运用一种真正的、变幻莫测的骗术,等他再露面时,他带出来的马甚至连那畜生自己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更不说那匹马新近的主人了。斯坦泼和那个黑鬼,用一种惊人的灵交方式来做事,仿佛他们共有一个智慧脑袋,具有超出一般俗人的无与伦比的优势,可以在两个地方同时存在,指挥两套不在一起的手及手指同时工作。

“他做得比那还要漂亮,”拉特利夫说道,“他出来刚好打个不输不赢。因为如果说斯坦泼曾经打败过什么人的话,那人就是斯诺普斯太太,而且甚至连她也从来不这么看。她之所以要出去,只是因为她自己要到杰弗生去一趟,最终要弄到那台脱脂器,而且她可能始终都知道自己早晚一定得这么做。买一匹马,然后卖给佩特·斯坦泼的不是阿比,而是斯诺普斯太太。她和佩特正是利用阿比来进行交易。”

一时间又没有人说话了。接着第一个说话的人说道:“你怎么会发现所有这一切的?我猜你也在那儿。”

“我是在那儿,”拉特利夫说道,“那一天我和他一起去取脱脂器。我们住在离他们大约有一英里远的地方。那时,我的爸爸和阿比两人租用的都是安斯·霍兰德老人的地,而且我时常都和他在阿比的牲口棚周围转悠。因为我和他一样,对马也不懂。而且那时他还没有变坏。随后他和他的第一位太太结婚,那女人是他从杰弗生弄来的,一天,她爸爸驾着一辆马车前来,车里面带着她和家具,并告诉阿比说,如果你再次跨过惠特里夫桥,他就会用枪把他给毙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我那时快要八岁了,我差不多每天早晨到他家里去,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和他一块整修围场的围栏,与此同时,邻居们也会前来,透过围栏往里面望,看里面有什么,无论那是什么东西,这次是他和安斯老人换的一些更多的带刺铁丝,要么是坏了的农具。阿比在买马用的确切钱数及马有多大岁数方面扯谎。他对马是个外行,他也承认这一点,但他并不是像斯诺普斯太太所说的那样对马一无所知,那天,我们把比斯利·坎普的马买回家,把它放进围场里面,走到房子那儿,阿比把鞋子脱了,放在走廊上,让脚凉快凉快,等着吃午饭,这时,斯诺普斯太太站在了门口,手里拿了一只长柄平底煎锅,冲他晃动着,阿比说道:‘好了,温妮,行了,温妮,我始终不知道一匹好马是个什么样儿,而你对这是知道的,你为这事再唠叨我也没有什么用。你最好去想想上帝在给我识别马的眼力的时候,他只给了我一点儿有关马的常识和判断力。’

“因为问题不在于马。问题不在于生意。那是一桩好买卖,因为阿比只给了比斯利一头纯种家畜和一台老掉牙的高粱面磨面机,就换来了那匹马。甚至就连斯诺普斯太太也不得不承认,只要从比斯利围场里弄到它能自己站起来,并能行走到他们那里的任何牲口,都算是不错的交换。因为正如她所说的,即使她生他的气,她也知道在一匹马的生意上他也不会被骗得很惨,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任何别人甚至想用一匹不中用的马交换的东西。问题也不在于,阿比把耕犁扔到远处的地里,她从房子那里无法看到,然后他偷偷带着耕畜和高粱面磨面机,从后面的路出去,而她还以为他在地里干活儿。问题好像是她已经知道了我和阿比不知道的情况,佩特·斯坦泼先于比斯利拥有那匹马,现在阿比抓住了佩特·斯坦泼的病根:他只是碰到它就讨厌。也许她是对的。也许对他本人来说阿比确实称他自己是霍兰德农场的佩特·斯坦泼,甚至是名震四方的佩特·斯坦泼,尽管也许他能相当肯定佩特·斯坦泼不会为此走到那个围场的围栏那儿,向他挑战。所以,我想当他坐在走廊上让他的脚凉快一下,厨房里猪排骨倒进锅里煎煮,我们等着吃饭的时候,我们可以下来到围场去,坐在围栏上,与此同时,老乡们会走过来,看看这次他带回家的是什么。我想阿比可能对贩马生意知道的不仅和佩特·斯坦泼一样多,而且他本人所拥有的与安斯老人所拥有的不相上下。而且我猜想,当我们坐在那里,怕太阳晒着了便动动身子挪开,空闲的耕犁插在远处的田地里时,斯诺普斯太太正在从后窗户那儿望着他,自言自语道:‘马贩子!坐在那儿跟一帮没出息的男人吹牛和撒谎。杂草和牵牛花在棉花和玉米地已经长出来厚厚的一层,我不敢去给他送饭,怕会被蛇咬着。’我想阿比会望着那匹无论是什么样的,那匹他这次用邮箱或安斯老人带倒刺的铁丝或一些冬玉米换的马,他自言自语道:‘它不仅是我的,而且我敢发誓它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马。’

“这都是命。这就像是上帝自己决定要用斯诺普斯太太的脱脂器的钱买马,尽管我也会承认,当上帝选择阿比时,他挑选了一个为他做生意的、机警、听话的帮手。我们出发的那天早晨,阿比没有打算再用比斯利的马,因为他知道,那匹马也许不能走上二十英里到杰弗生,并在一天内回来,他准备到安斯老人的围场,借上一头骡子,让它和他自己的那匹牲口一起拉车,要是没有斯诺普斯太太,他会这么做的,她一直不停地在辱骂他,说他换来的是一件庭院的摆设,说如果他把那玩意儿拿到镇上,也许他能换一个出租的牲口棚,撑在前面,作为招牌,所以可以说正是斯诺普斯太太本人以某种方式把这种想法塞进阿比的脑子里的:用比斯利的马到镇上去。于是,那天早晨,我到那儿时,我们把比斯利的马和那头骡子套在马车上,到那时,我们已经喂了它两三天了,强迫它不停地吃,为旅程做好准备,而且这会儿它看上去比我们刚把它弄回家时要好一些,不过,虽然如此,它看上去也不那么好,阿比发现,是骡子把它给比下去了,当只有那匹马或骡子单独出现时,它看上去相当不错。正是站在它旁边的另外的四条腿畜生把那种好的感觉给破坏了。‘要是用某种办法把骡子套在马车的下面,它就不会露脸了,而且仍然可以拉车,这样人们看到的就只是那匹马了。’阿比说道。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变坏。为了让那匹马显得精神,我们竭尽了全力。阿比想到,把大量的盐搀进马吃的玉米里,这样马就会大量饮水,如此一来,至少马身上的一些肋骨看着不会太明显,只是我们知道,它这样走不到杰弗生镇,更不用说回家了。为此,我们不得不在每条溪流和小河的旁边停下来,让它饮水,不时地把身体撑圆。可以说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我们期待着最好的结局。阿比走向那座房子,出来时身上穿着他的僧侣衣(还是那件他仍然在穿的衣服,是萨托罗斯的那个罗莎·密拉德给他的,那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带着二十四块六毛八分,这是斯诺普斯太太到现在用四年时间积攒下来,钱包在一块布里,我们上路了。

“我们甚至没有去想马的生意的事儿。我们在想只要马平安无事就好。因为我们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可以打定主意把比斯利的马弄进马车里,阿比照常用那头骡子干活儿,当天夜晚回到家里。是的先生,阿比轻轻地把两头畜生从围场里弄出来,一起上了路,从容地、小心翼翼地,正如一匹马和一头骡子在这个世界上会有的那种样子挪动。阿比和我一起,徒步走上每个陡得足以把水从马身上倒出来的斜坡,而且我们打算这么做下去,一直到杰弗生。天气真烦人,酷热的天,那是七月的中旬。因为这地方离惠特里夫店铺有大约一英里远,比斯利的马半是行走,半是骑坐在双驾横木上,随着它一次次无力地扬起蹄子,勉强向前迈步,阿比的脸变得越来越忧郁了。突然之间,那匹马大量出汗。它的头猛地扬了起来,好像是碰到了一根灼热的烧火棍,并钻进了马轭,从阿比在围场里挥动鞭子赶车,那头骡子一直承受拉车的重负,这是马第一次碰马轭。我们走下斜坡,向惠特里夫店铺行进,比斯利的马吓人地翻着白眼,它的鬃毛和尾巴犹如野火一样翻动起来。我要是说瞎话我就是狗,它不仅大汗淋淋,而且仿佛变成像一具你所见过的那种盛满暗黑色的血的皮囊,但是它的肋骨仿佛并没有明显地显露出来。阿比一直在说着走那条偏僻的路,这样我们就根本不必从店铺那儿经过。他坐在马车的座上,就像坐在家里那围场的围栏上,他知道在那儿,佩特·斯坦泼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他告诉休·米契尔和走廊上的其他伙计们说,那匹马是从肯塔基弄来的。休·米契尔甚至没能笑出来。‘噢,是这样,’他说道,‘我不知道它的情况怎样。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要花那么长时间,从肯塔基到这里,路途是够远的。五年前,赫尔曼·肖尔特用一头骡子和一辆轻便马车换了佩特·斯坦泼的那匹马,比斯利·坎普去年夏天给了赫尔曼·肖尔特八美元买了它。你给比斯利多少钱?五毛钱?’

“情况就是这样。让阿比破费的并不是那匹马,因为你也可以这么说,阿比花的代价只是那头纯种畜生,因为首先那台高粱面磨面机老掉牙了,其次它根本就不是阿比的东西。而且它不是赫尔曼的骡子和轻便马车。那八美元现金是比斯利的,阿比没拿那八美元与赫尔曼过不去,因为赫尔曼在那匹马上已经投资了一头骡子和轻便马车。除此之外,那八美元仍然还在乡村里。因此无论是赫尔曼还是比斯利拥有它其实都没有关系。事实在于,佩特·斯坦泼,一个外来的人介入了这件事,获得了约克纳帕塔法县的美元现钞,四处炫耀,喋喋不休。一个男人用马换马,那是一回事,要是魔鬼能保佑他,就让魔鬼来保佑他好了。但是如果钞票开始换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一个外来的人插进来,并开始让钞票换手,让它从一个人的手里进入另一个人的手里,就像是一个盗贼闯进你的家里,把你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虽然他没有拿你的任何东西。那会把你气得发狂发疯的。所以,事情并不仅仅是把比斯利·坎普的马送回到佩特·斯坦泼那里,而是用某种方法把比斯利·坎普的八美元从斯坦泼手里要回来。佩特·斯坦泼露宿在杰弗生镇外面路旁的帐篷里,那天我们去取斯诺普斯太太的牛奶脱脂器,要从那条路上经过,他与那个黑鬼魔术师就在那里的路边露营,就在那一天,阿比要往镇上来,口袋里装着二十四块六毛八,带着马贩子的所有荣誉与自豪感,他要证明,在约克纳帕塔法县,贩马是门学问,也是种游戏。这就是我说的一切都纯粹是命的意思。

“我回想不起来那天在杰弗生镇我们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找到佩特的。可能是在惠特里夫店里,要么也许就是这样,阿比就其自身的状态来说,去杰弗生镇从斯坦泼身边经过不仅是正常的和自然的,而且是注定的,是命。他只能如此。所以我们就是这样,让比斯利那匹八美元的马慢慢行进,爬上长长的斜坡,阿比和我步行,比斯利的马以它能有的样子躺在马轭里,只有那头骡子在用力地拉着车。阿比在车子旁边一边走,一边咒骂着佩特·斯坦泼、赫尔曼·肖尔特、比斯利·坎普和休·米契尔,接着我们走下斜坡,阿比用了一根小棍刹住马车,这样车就不会通过马轭使劲推比斯利的马,并转到另一面去,像是翻错面的袜子。这时,阿比仍然在咒骂佩特·斯坦泼、赫尔曼、比斯利和米契尔,直到我们来到三哩桥,他才住口,阿比让两只畜生拐下了路,将它们赶进树林,他把骡子从车上卸下来,把缰绳盘了个结,这样我就可以骑上它去办事。他给了我一个两毛五的硬币,告诉我骑上骡子到镇上去,买一毛钱的硝,五分钱的柏油和一个标号为十号的鱼钩,然后赶快回来。

“这样,直到过了午饭的时间,我们才来到镇上。我们直接朝着佩特的露营地走,驾着马车,不用说比斯利的马当时躺在马轭里,它的眼睛看上去像阿比的眼睛一样疯狂,它的嘴边渗出一点儿白沫,阿比把硝揉进它的牙床和两处胸部被用柏油裹得很好的带刺铁丝划破的伤口里,要是你也会那么干,而且阿比在另一处把那个鱼钩弄到了它的皮下面。只要他把一根缰绳垂下一点儿,就能碰到它。佩特的黑鬼跑出来了,在马冲进佩特睡在其中的帐篷之前,抓住了笼头,佩特本人也从里面出来了,那顶奶油色的斯泰森毡帽斜扣在一只眼睛的上面,他的眼睛犹如新犁齿尖的颜色,而且也几乎是那种温度,他的大拇指勾在腰带上。‘你那匹马相当有活力。’他说道。

“‘你说得太对了,’阿比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它打发出去,只要想想你已经对我做的好事,给我个什么东西来换这匹马,我和这孩子用不着去死就能回到家了。’因为这是做生意的正确套路,直截了当地说他要做生意,而不是畏缩不前,等着佩特来劝说他做。从佩特看到那匹马到那个时间,已经过了五年了,所以阿比想着他没有可能认出那匹马来,就像一个窃贼不会认出五年前碰巧挂在他外衣扣子上一分钟的那个不值钱的表一样。阿比并不打算要把佩特打得一败涂地。他只想重新获得约克纳帕塔法县贩马生意的那八美元的荣誉与自尊。他这样做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荣誉,而且我相信这样做能成。我依然相信阿比骗过了佩特。佩特只答应一对换一对,否则就不做生意。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因为佩特认出了比斯利那匹马,而是因为佩特心里有与阿比做生意的想法。要么就是我没弄明白,也许阿比把时间都用于蒙骗佩特了,佩特根本就不必去骗阿比。这样,那黑鬼把一对骡子牵了出来,佩特站在那里,拇指勾在腰间,望着阿比,嘴里缓慢而斯文地嚼着烟草,阿比也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显得绝望,但还不是恐惧,因为此刻他已经认识到自己陷进去的程度比他设想的要深。他要么闭上双眼硬闯过去,要么缩回来,不做这笔生意,回到马车上,在比斯利的马还未倒下、鱼钩还起作用时,赶着马车上路。这时,佩特·斯坦泼表现出他如何是佩特·斯坦泼的本领。如果他一开始就让阿比明白他在做一桩什么样的生意,我想阿比会不干的。可佩特没有这样做,他骗了阿比,正像一位一流的窃贼去骗另一位一流的窃贼,方法很简单,拒绝告诉他保险柜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有一头好骡子了,’阿比说道,‘我不想要的只是那匹马。我用一匹马换你一头骡子。’

“‘我也不想要匹野马,’佩特说道,‘这倒不是说不按我的方式交易,我不会换任何会行走的东西。不过,我不打算只换那匹马,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不想要那匹马。我要换的是那头骡子,我这里的两头骡子配合默契。把它们成对卖出去,我要的价比把它们拆开来卖的价要高三倍。’

“‘可你仍然有一对牲畜可以交换。’阿比说道。

“‘不,’佩特说道,‘我打算成对卖给你的价钱比拆开来卖的价钱贵。如果你要的是单个的骡子,你最好到其他的地方去试试。’

“于是,阿比再次看了看那对骡子。它们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看起来它们既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两头中的任何一头骡子看上去都没有阿比的那头骡子好,可两头骡子站在一起看起来要比任何人的一头骡子都要好上一点点。所以阿比命中注定该倒霉,从休·米契尔告诉他那八美元的交易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倒霉。我猜想,佩特·斯坦泼在抬头看到那黑鬼拦阻比斯利的马,不让它冲进帐篷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要倒霉。我想他当时就知道他甚至连一点儿和阿比做生意的意思也没有,他要做的只是说不,这就足够了。因为他就是这么干的,他倚靠在我们的马车车厢上,两手拇指勾在裤腰上,嘴里嚼着烟草,眼睛望着阿比再次打量骡子的行动。我甚至知道阿比的生意没有做好。他步入了一条自以为是春天的暖溪,接着就发现他走进的是凶多吉少的流沙河,那时他就知道自己甚至无法停下,再退回去了。‘好吧,’他说道,‘我要它们了。’

“于是,那个黑鬼就给那对新骡子套上挽具,我们继续前往镇上去。那两头骡子看上去仍然挺好的。我开始想阿比走进了斯坦泼的那个陷阱,又走出来了,我要不是这么想的,我就是狗。我们重又走上大路。斯坦泼的帐篷看不到了,这时,阿比的脸开始看上去像在家里的那种样子了,坐在围栏上,告诉伙计们说,他对马是个外行,可他并不是一个十足的傻瓜。识别货色对他来说还不是件容易的事,那需要特别细心留意,要待在那儿,把两头新骡子上下仔细摸上一遍,当时我们就要往镇上去了,他没有太多时间在骡子身上摸一摸,不过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会有很好的机会这么做的。‘上帝做证,’阿比说道,‘只要它们能回到家,我就可以拿到八美元了,妈的。’

“但是那个黑鬼是个艺术家。因为我向上帝发誓那两头骡子看上去没有问题。它们看上去完全像两头普通的、并不特别好的骡子,你可以在路上的上百辆马车上看到这种拉车的骡子。我确实也发现了,它们开始拉车时有种急促的痉挛动作,一头骡子先猛地扎进马轭里面,然后猛地向后来,接着另一头骡子猛地钻进马轭,随后用力向后一拽,甚至在我们上了路,马车平安地向前行驶时,两头骡子中的一头就会像中了邪一样,在挽具中横过来,好像它打算转过身去往回走,或者直接从车子上爬过去往回走,可当时斯坦泼告诉我们说,它们俩是一对很默契的骡子,他甚至说它们作为配合默契的一对儿一起干过活儿。它们的默契是这种意义上的默契,即这头骡子对那一头骡子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行动一无所知。不过,阿比把它们俩给摆弄好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就在我们刚刚走上那个大斜坡,往广场那个方向去的时候,两头骡子也突然大量出汗,就像比斯利的马在惠特里夫那边的情况一样。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天太热了,我那会儿刚刚注意到,雨就要来了,我注意到自己正在望着天上一块巨大明亮的火烧云往西南方向移动,我想在我们回到家以前,或到惠特里夫以前,雨就会在我们的头上下起来。就在这时,我突然之间意识到马车在上斜坡时停了下来,并要开始向下倒回去,我往周围看了一下,及时发现两头骡子此刻在挽具中正在掉转方向,目光越过辕杆像是在瞪视着对方,阿比试着把它们摆弄好,他也在瞪着眼睛,随后突然之间它们不再折腾了,我注意到自己在想着它们不再折腾,从马车那儿背过去真是不错。因为在它们的一生中,它们第一次同时行动起来,随后我们用力爬上那个斜坡,走进广场,就像蟑螂爬上一条排水管一样。马车的两个轮子在转动着,阿比抖动着缰绳,不停地说道‘见鬼,见鬼’,而乡亲们,多是女人和孩子,从四处过来,尖叫着,阿比想办法把骡子弄进该隐店铺后面的一条胡同里,并让它们停下来,将我们的马车轮子卡在另一辆马车的轮子那儿,并用那另外两头牲口(它们拴在那里),把马车刹住。到了这会儿,已经有好大一群人了,他们帮我们把牲口卸下来,阿比牵着我们的骡子,走到该隐店铺的后门那儿,把它们用绳子牢牢地拴在一根柱子上。乡亲们仍在向这里拥来,并且说,‘这是斯坦泼的两头骡子’,此刻阿比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很不自在,注意力高度集中。‘快点,’他说道,‘我们把那该死的脱脂器买过来,离开这里。’

“于是我们走进店里,把斯诺普斯太太的钱给了该隐,他数了下钱,二十四块六毛八分,我们拿到了脱脂器,开始折回向马车走过去,往我们放它的地方走去。因为马车依然还在那里,那辆马车没什么问题。其实,那马车挺棒的。我注意到我能看到车厢和轮子的顶部,阿比把那个地方紧靠在装货的台子上,而且我能从腰部以上看到乡亲们,站在胡同里,他们的人数是刚才的两三倍。我在想着马车太多了,人也太多了,那情景就像这里的图画中的一张,按他们的样子画出来了,这张图画有什么不对劲儿?这时,阿比开始说着‘见鬼,见鬼’并开始跑着,手里依然拎着那个脱脂器的尽端,把它拖到装货台的边儿上。从它下面我们可以看到台子。骡子也没有什么问题。它们正躺在那里。阿比用绳子紧紧地把它们拴在同一根柱子上,并用那同一根绳子勒住它们的嚼子,而这会儿它们的样子看上去完全就像两个人,抱在一起把他们自己吊在这里自杀的样子,它们的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径直冲着上方,舌头伸了出来,眼睛鼓突着,脖子伸出大约四英尺长,它们的腿向后屈起叠在身体下面,就像被打中的兔子,直到阿比从马车上跳下来,用折刀把拴它们的绳子割断。了不起的艺术家。他给了它们一点无论是什么样的玩意儿,这东西刚刚够它们来到镇上,离开广场,然后就不行了。

“所以阿比什么也不顾了。这时我可以看到他,在该隐的犁具和中耕机后面的角落里缩着,脸色发白,声音颤抖,手在哆嗦,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口袋里掏出六个小钱币给我。‘你去朵克·皮伯迪的店里,’他说道,‘给我弄一瓶威士忌,快点儿。’他什么都不顾了,他身陷其中的现在甚至已不是流沙了,那是一个旋涡,而他只剩下最后一跳了。他两三口就把一品脱威士忌喝下去了,仿佛像放鸡蛋一样,他把空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里,我们回到马车那里,这时骡子依然站立着。我们把脱脂器装上,他小心地把它们牵出来,乡亲们依然在互相告诉对方说那两头骡子是斯坦泼的,此刻阿比的脸不是发白,而是发红了。太阳下山了,不过我相信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们也没有吃饭,我相信他也不知道的。佩特·斯坦泼仿佛也没有动地方,我要是瞎说就是狗。他就站在通向用绳索做成的牲口围栏的门那儿,斯泰森毡帽斜扣在脑袋上,大拇指仍然勾在裤腰上。阿比坐在马车里,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的手发抖,斯坦泼换给他的一对牲口这时头向下垂着,腿打着弯儿,呼吸像个锯木机发出的声音。‘我来要我的牲口。’阿比说道。

“‘怎么回事?’斯坦泼说道,‘别告诉我说这对牲口对你来说精神过头儿。它们看上去不像那么回事。’

“‘好了,’阿比说道,‘好了。我必须要回我的牲口。我有四个美元。你赚四个美元,然后把我的牲口给我吧。’

“‘我可没有你的牲口,’斯坦泼说道,‘我当时也不想要那匹马。我跟你说过的。所以我把它给打发掉了。’

“阿比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天这时变得凉快了一点儿,一阵微风平地而起吹拂过来,你可以嗅到其中的雨水味儿。‘可你仍然还有我的骡子,’阿比说道,‘好吧。我要那头骡子。’

“‘为什么?’斯坦泼问道,‘你想用那对牲口换你的骡子?’因为阿比此刻不是在做生意。他绝望了,他坐在那儿,仿佛他甚至眼睛也看不见了,斯坦泼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门柱上,注视了他片刻。‘不。’斯坦泼说道,‘我不想要那两头骡子。你那头骡子是最好的。我不能用那种方式跟你交易,甚至换也不行。’他吐了口唾沫,声音平和,语气慎重。‘我把你的骡子和别的牲口放一块儿,配成另外的一对了。和另一匹马放在一起。你想看看它吗?’

“‘好的,’阿比说道,‘多少钱?’

“‘你难道甚至不想先看看它吗?’斯坦泼说道。

“‘好吧。’阿比说道。于是,那黑鬼把阿比的骡子和一匹马牵了出来,那匹马是匹有点发深棕色的马。我记得那天乌云密布,看不到太阳,那匹马毛色闪亮——一匹比我们与斯坦泼交换的马个儿头稍大点儿的马,而且像猪一样肥胖。一点儿不错,它就是那种肥样儿:不像是一匹肥马,而像是一头肥猪;一直肥到耳朵上,而且看上去像鼓一样紧绷绷的;它太肥了,几乎不能行走,它把自己的蹄子放下,好像它们没有重量,也没有感觉一样。‘它太肥了,没有耐力,’阿比说道,‘它甚至不能让我回到家的。’

“‘我本人也是这么想的,’斯坦泼说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想把它打发掉。’

“‘好吧,’阿比说道,‘我必须试一试它。’他开始从马车上下来。

“‘试试它?’斯坦泼问道。阿比没有答话。他谨慎地从马车上下来,向那匹马走去,他也小心翼翼地把脚放下,放直,仿佛他的脚也像那匹马一样,没有一丝分量。阿比从那黑鬼手里接过带有笼头的缰绳,打算骑到马上。‘等一下,’斯坦泼说道,‘你准备干什么?’

“‘打算试试它,’阿比说道,‘我今天跟你换过一匹马。’斯坦泼望了阿比片刻。随后他又吐了口唾沫,身体又往后退了一点儿。

“‘好吧,吉姆,’他对那个黑鬼说道,‘帮他上马。’于是那黑鬼就去帮助阿比上马。只是那黑鬼不像斯坦泼一样,有时间往后撤身,因为阿比的身体重量刚刚压在那匹马上,阿比的裤子就像通了电一样。那匹马猛地转了个圈儿,它看上去像个球一样圆,没有前面,也没有后面,犹如一只白马铃薯。它用力把阿比摔下来,阿比站起身来,再次向马走去,斯坦泼说‘帮他上马,吉姆’,那黑鬼再次帮阿比上去,那匹马又一次把他重重地摔下来,阿比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他走回马的身边,再次抓住缰绳,这时斯坦泼挡住了他。阿比想要的刚好就是这种马,它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让他的骨头和肉感受摔在坚硬地面上的滋味,阿比所要买的就是这种畜生,它有足够的生命活力,会把我们送到家里。‘你不想活了么?’斯坦泼问道。

“‘很好,’阿比说道,‘多少钱?’

“‘到帐篷里说吧。’斯坦泼说道。

“于是我就在马车上等着。这时,风开始轻轻地刮起来了,我们来时都没有带外套,不过马车上有一些克罗克牌的编织袋,斯诺普斯太太让我们随车带上,包脱脂器用的,以保持下面干燥。我用袋子把脱脂器包上,这时,那黑鬼从帐篷里出来了,他掀开垂帘时,我看到阿比正对着瓶口喝着酒,接着那黑鬼牵来了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阿比和斯坦泼从帐篷里走回来了,阿比向马车走过来,他没有朝我看。他只是把脱脂器从袋子里拎出来,走到轻便马车那里,把它放进里面。他和斯坦泼一起钻进轻便马车,又朝着镇子的方向驾车走了。那黑鬼正望着我。‘你回到家里肯定会淋湿的。’他说道。

“‘我也这么想。’我说道。

“‘在他们回来以前,你不想吃点儿便饭吗?’他说道,‘我在炉子上放的有。’

“‘我不想吃。’我说道。于是,他回帐篷里去了,我在马车上等着。天肯定是要下雨的,而且很快就会下。我注意到自己在想,无论如何我们这会儿有克罗克牌编织袋,可以使底下保持干燥。这时阿比和斯坦泼回来了,这一次他也不朝我看上一眼。他回到了帐篷里,我可以看到他又一次在对着瓶子喝酒,而且这次他把酒瓶揣进口袋里。随后,那黑鬼把我们的骡子和那匹新马牵了出来,把它们套到了马车上,阿比走了出来,要上马车。这时斯坦泼和那黑鬼都来帮他。

“‘难道你不认为最好还是让这孩子赶车吗?’斯坦泼问道。

“‘我要赶车,’阿比说道,‘也许我不能和你换一匹马,可上帝做证,我还是能赶车的。’

“‘那当然,’斯坦泼说道,‘那匹马会让你感到吃惊的。’

“而且它确实让人吃惊。”拉特利夫说道。他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笑,他的笑声平和,听他说话的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们知道这会儿他看上去会是个什么样,就像他们能看到的他的模样一样,从容、轻松地靠在椅子上,那张瘦削的、棕色的脸显得精明,令人愉快,他穿着褪了色的、干净的蓝色上衣,有着那种乔迪·瓦尔纳具有的始终独身的男人的做派,虽然他们之间并无任何其他相似之处,而且在这一点上也不尽相同,因为在瓦尔纳身上,有的是一种粗陋浮夸的绅士风度,而拉特利夫身上所具有的则是像园丁花匠、葡萄修剪者一样的——二十世纪修道院里的凡人修士的那种自愿独身的风采。“那匹马令我们吃惊。我们还没有走出一英里远,雨、风暴就到来了,我们赶着马车走了两小时,身体拱在克罗克牌编织袋下面,眼睛注视着那匹新弄来的、毛皮闪亮的马,它太肥了,甚至当它把蹄子放下时,它就像是感觉不到蹄子是放在什么地方了一样。它不时地,甚至在雨中也会做出猛然的痉挛动作,就像在斯坦泼的宿营地阿比将身体重量压在它背上时它的表现一样。终于,我们发现了一处可以躲避风雨的老仓房。我准备躲进去,因为当时阿比正在外面的马车的车厢里躲着,仰面朝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这时我坐在赶车的位子上,眼睁睁看着那匹闪亮的黑马变成了一匹栗色的马,当时我只有八岁,而我和阿比在那条穿越他的围场的街道上上上下下做过所有的马的生意。所以我急忙把车赶到我所能到的第一处屋顶下边,并把阿比摇醒,到了这会儿,雨已经让他冷静下来了,他醒了过来,神志在迅速地恢复。‘怎么了?’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匹马!’我大叫道,‘它正在改变颜色!’

“这时他清醒过来。我们两人当时都下了车,阿比的眼睛向外鼓着,他在睡觉以前看到的那匹黑马这会儿变成了一匹栗色马站在那里,他伸出手去,像是他无法相信,那竟然会是一匹马,他触摸着它身上的一个部位,那个缰绳几乎不时都会触碰到的部位,还有他在斯坦泼那儿试图骑它时他的身体重量压在它身上的部位,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马跃起后蹄,倒竖起来,身体旋转,我忙躲闪开,就在这时,马猛地撞在我后面的墙上,我甚至能感觉到一阵风从我的头发之间掠过,紧跟其后的是一种像一颗钉扎进一辆大个儿的自行车车胎里的声音,扑咝咝咝,紧接着那匹我们从斯坦泼那儿弄来的闪亮肥胖的黑色的其余部分就不见了。我的意思不是说在我和阿比站着的地方只剩下那头骡子了,我们还有一匹马,只不过它是那天早晨我们离开家时用的那匹马,也就是两个星期以前,我们用高粱面磨面机和一头纯种家畜跟比斯利·坎普换的那匹马。我们的鱼钩甚至也回来了,倒刺处依然弯曲着,还在原来阿比把鱼钩倒刺挂在那儿的地方,那个黑鬼只是稍稍把鱼钩的位置挪动了一点儿。但是,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晨,阿比才发现,打气筒的气门就在马皮下面临近前肩的内里处——这是个从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一个人们在世界拥有一匹马二十年却从未想到过要去注意的地方。

“因为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以后,我们才回到家,我爸爸在阿比的房子那儿等着,急得要发疯了。所以我在那儿没停多长时间。我仅仅看到斯诺普斯太太站在门口,我想她在那儿也待了一整夜,问道:‘我的脱脂器在哪儿?’阿比就说自己如何对马始终是个外行,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时,斯诺普斯太太开始哭了起来。那时我在他们身边已有好长时间了,可我以前从未见到她哭过,她看上去像那种无论怎么说也不是经常哭的人,因为她哭得很伤心,像是她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办,好像眼泪从来也不清楚它们是怎么流出来的一样。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旧睡衣,甚至连她的脸也没用手掩着。她说道:‘对马是个外行,是啊!可为什么是那匹马?为什么是那匹马?’

“于是我和爸爸向前走着。他用手大面积地揉捏搓捻着我的胳膊。但当我开始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一切时,他就改变了主意,不再爱抚我了。当我折回到阿比的家时,时间差不多已是中午了。他正坐在围场的围栏上,我爬了上去,坐在他的旁边,只是围栏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没能看到他的骡子,也没有看到比斯利的马。可他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吃过早饭了吗?’我说我吃了。他说,‘我还没吃哩’。于是我们这时便向房子那儿走去。不用说,她不在那里。那种情景我能想象出来——阿比坐在围栏上,她戴着太阳帽,围上围巾,还戴着手套,到斜坡下面走,走进牲口棚,给骡子装上鞍座,给比斯利的马套上缰绳,阿比坐在那里,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去帮帮她。

“我开始在炉子里生火。阿比做饭不怎么行。到他开始吃早饭时,天已经很晚了,于是我们决定,多煮些饭,早饭、午饭一起吃。我们吃了饭,我洗了盘子。我们又回到围栏那儿,那中等大小的犁具依然还搁在远处的田地里。现在无论如何也没拉它的牲口了,除非他到安斯老人家里,去借两头骡子,但这就像走到一条响尾蛇面前,向它借一条响尾一样。可到了这会儿,我想他觉得自己至少已经承受了那天其他时间里他能承受的所有的刺激了。于是,我们就坐在围栏上,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围场,这围场从来都不曾足够大,即使只有一匹马在里面,看上去也很拥挤。不过,现在它看上去就像整个得克萨斯州那么大。可还没容我去想围场是多么空旷,他就从围栏上爬下来,向对面走去。查看一个紧挨着牲口棚建的小棚屋。那小棚屋如果有木柱支撑着,上面有一个新顶盖着,用起来就没有问题。‘我想,下一次我要换一匹母马,生一窝小马,养骡子。’他说道,‘这棚子多少修一下就可以让小马住了。’然后他又走了回来,我们又坐在围栏上。大约在半下午的时候,来了一辆马车,那是克利夫·奥德姆的马车,车上有侧挡板,斯诺普斯太太和克利夫一起坐在上面。马车从门前走过,朝着围场的方向去了。‘她不会把脱脂器弄到手的,’阿比说道,‘他不会和她做生意的。’这时,我们来到了牲口棚的后面,我们看到,克利夫正在把车向后倒,靠在一块上面削平了的长方形土堆上。我们看到,斯诺普斯太太从马车上下来,她把围巾解了下来,手套脱掉,穿过围场,走进牛棚,把牛牵到马车后门那儿的土堆上。克利夫说道:‘你来抓住这对牲口,不让它们动,我把母牛弄到车上。’但她根本就没有停下来。她吆喝着,要母牛从后门进去,她转身到了母牛后面,用她的肩膀贴着它的后腿,在克利夫从车上下来以前就把它向上顶进车里,于是,克利夫把后门关上。斯诺普斯太太重新把围巾围上,手套戴好,他们坐进马车,赶着车往前走了。

“于是我又为他生了火,给他做晚饭。然后,我不得不回家去了。这时,太阳差不多下山了。第二天早晨,当我再次过来时,我带来了一桶牛奶。阿比在厨房里,仍在做早饭。‘我很高兴你想到拿奶来,’看到奶时他这样说道,‘昨天我打算告诉你说,看看你是否能借一些来。’他继续做着早饭,因为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就回来,因为来回路程有两个二十八英里长。没有二十四小时是回不来的。可是我们又一次听到了马车的响声。而且这一次当她从马车上下来时,她拎着脱脂器。当我们到牲口棚时,我们可以看到她拎着脱脂器进了屋子。‘你把那牛奶放在了她会看到的地方,对吧?’阿比问道。

“‘是的,先生。’我说道。

“‘很有可能她会等会儿先把旧睡衣穿上,’阿比说道,‘我真希望早点儿开始吃早饭。’只是我认为她不会等那么久的,因为我们好像即刻就开始听到了它的声响。脱脂器发出的声音很棒,悦耳,有力,像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一加仑的牛奶加工好了。接着,脱脂器停了下来。‘她只弄了一加仑奶,真没劲。’阿比说道。

“‘上午我能再给她带一加仑来。’我说道。可是他没有在听我说的话,而是望着屋子。

“‘我想你现在可以走过去,进门看看。’他说道。于是我就走了过去,看了看。她正在把阿比的早饭从炉子上拿下来,放进两个盘子里,她转过身来,用手把两个盘子递给我,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她刚才就看见我了。她的脸色此刻看上去不错,平和安详。只是她在忙着。

“‘我想你也可以再多吃点儿东西,’她说道,‘但要到外面远处去吃。我要在这里忙事儿。我不想让你和他碍我的事儿。’于是我把盘子拿了出来,我们靠着围栏,坐下来吃东西。接着我们再次听到脱脂器的响声。我不知道它可以不止一次地连续运转。我想他也不知道。

“‘我合计是该隐教她怎么用的,’他说道,一边吃着,‘我想如果她想让它不止一次地转动,它就会不止一次地转动起来。’随后,脱脂器的响声停了。她来到门前,大声说着,要我们把盘子拿过去,她好清洗,我把盘子拿回去,把它们放在台阶上,我和阿比又走过去,坐在围栏上。看起来那围场仿佛能把整个得克萨斯和坎萨斯都装进去。‘我猜她只是坐着马车直接到该死的帐篷那儿去了,并且说这是你的一对牲口,你把我的脱脂器拿过来,要快点儿拿来,我还要赶紧坐车回家。’他说道。接着,我们又听到脱脂器转动的声音。那天晚上,我们到安斯老人家去,想借一头骡子把远处地里的活儿干完,可他当时腾不出一头不用的骡子来。等安斯老人骂骂咧咧地把话说完以后,我们又走了回来,又一次坐在围栏上。不用说,我们又一次听到了脱脂器的转动声。它的声音听上去依然强劲有力,像是它能使牛奶飞舞起来一样,像是它根本不在乎牛奶是脱脂一次,还是一百次。‘那玩意儿又转动起来了,’阿比说道,‘别忘了明天再多带一加仑来。’

“‘不会忘的,先生。’我说道。我们听着它的动静。因为他那时没有变坏。

“‘看起来她打算从脱脂器中得到无尽的乐趣与满足。’他说道。”

3

他把四轮马车停下,坐在车上,一时间望着那同一扇破烂的门,九天以前,乔迪·瓦尔纳骑着那匹菊花红棕马看到的就是这扇门——杂草遍地、乱草丛生的院子,风吹日晒、摇摇欲坠的房屋——甚至在他走到门那儿,停下来以前,那块乱糟糟的荒芜之地上就响起了两个平板而高亢的女人的声音。那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们在交谈,不是在大喊大叫或尖叫,那听上去不慌不忙、音量很大、足以传到很远的地方的声音虽自然,但明显缺乏一切可分辨的人的话语或语言的特征,仿佛那种声音是由两只巨大的鸟发出的;犹如一种遗失物种的最后两个幸存者侵入了某个荒漠之地,并在其间建造居所,他们持续不断的争吵声逐渐打破了这地方的寂静,这是个远不可及、空旷的沼泽或沙漠之地,令人畏惧、让人惊愕的荒凉之地。当拉特利夫大声喊叫时,那种声音立刻就不响了。过了一会儿,两个姑娘来到门前,站在那里。她们个儿头很大,长得一模一样,宛如两头身体巨大的小母牛,她们注视着他。

“早晨好,姑娘们,”他说道,“你们的爸爸在哪里?”

她们继续默默地打量着他。她们甚至仿佛没有在呼吸,虽然他知道她们在呼吸,她们必须呼吸;错位的身体,明显怪异畸形,几乎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身体,为了健康,需要空气,而且是大量的空气。她们让他产生了一种瞬间的幻觉:她们像是两头母牛,没生过牛犊的小母牛,站在齐膝盖深的空气中,如同站在溪流、池塘中一样,把鼻子伸到里面去,随着鼻子的一吸,池塘里的水的水位就会明显的、没有声息地发生变化,在令人惊讶的瞬间,展露出那踩在里面的蹄子四周大量地面上的小生命。接着,她们一丝不差地同时说话,像是训练有素的合唱:“到地里去了。”

肯定在那里,他想着,往前走去。他在干什么?因为他不相信他所认识的阿比·斯诺普斯的骡子会超过两头。他已经看到了其中的一头骡子懒洋洋地站在房屋那边的围场里,他还知道,另一头骡子这会儿拴在八英里外瓦尔纳店铺后的一棵树上,因为他离开那里才刚有三小时,它到现在拴在那个地方有六天了。他注意到瓦尔纳的新店伙计每天早晨骑着它,把它拴在那里,一眨眼的工夫,他又真的把马车停了下来。上帝做证,他默默地想道,这刚好就是那个他至今一直等了二十三年的机会,这机会让他本人以崭新的、非斯坦泼式的举动开创他的事业。所以当他到了地里,看到那个身板僵硬、脾气粗暴的矮个儿家伙正跟在一把由两匹骡子拉的犁后面时,他甚至并不感到惊奇。没费什么劲儿他就认出来了,那两只骡子就是那对至少一周前还曾经属于威尔·瓦尔纳的骡子,他只改变了属于这一动词的时态:不是曾经属于,他想道。它们现在依然属于他所有。上帝做证,他做得甚至高出一筹。现在他甚至不做马的生意了。他用两头牲口换一个人。

他把四轮马车停在围栏的旁边。犁已经走到了地的尽头。阿比让两头骡子掉转过身来,他用那绝对没有必要的暴烈蛮劲儿牵拉它们,它们猛地扬起脑袋,左右摇晃,步伐混乱,拉特利夫心平气和地观望着。还是和过去一模一样。他想道,这家伙仍然还是这样对待马或骡子,好像它已经用蹄子威胁到了他而他还没来得及向它说起。他知道斯诺普斯看到了他,也认出了他,虽然他没做出任何表示。两头骡子这会儿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纤细的骡子的腿和窄小的像鹿脚的蹄子快速而胆怯地拣着路走,光亮的犁齿划过的地方,土地泛出黑色,显得很肥沃。此刻,拉特利夫甚至可以看到斯诺普斯直瞪瞪地望着他——多毛的、怒气冲冲的眉毛下面有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即使已经过了八年,他依然忘不了这双眼睛,只是现在眉毛的颜色变得有点儿发灰了——当他停下犁地的活儿时,斯诺普斯牵拽着两头骡子,再次毫无道理地用着蛮力,他把犁具靠着一边翻倒在地上。“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

“只是听说你在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你,”拉特利夫说道,“好长时间没见了,对吧?有八年了。”

斯诺普斯咕哝道:“你可一点儿没变。看上去你仍然像奶油放在嘴里也不会融化。”

“没错儿,”拉特利夫说道,“说到嘴。”他从坐垫下面拿出一品脱规格的瓶子,里面明显装满了液体。“一点儿上好的麦卡拉姆牌的酒,”他说道,“上个星期才出产的,给你。”他把瓶子递了过来。斯诺普斯来到围栏旁边。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五英尺,可拉特利夫所能看到的仍然是暴烈地耸起的眉毛下边的那双眼睛。

“你给我带来的?”

“那还用说,”拉特利夫说道,“拿着它。”

斯诺普斯没有动。“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拉特利夫说道,“我只是把它给带来了。尝一下。味道不错。”

斯诺普斯接过瓶子,这时拉特利夫知道某种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消逝了,要么也许当时那双眼睛只是没有在看他。“我要等到晚上喝,”斯诺普斯说道,“我已经不再在太阳下面喝了。”

“那在雨中喝怎么样?”拉特利夫说道。这会儿他知道斯诺普斯没有在看他,斯诺普斯没有动地方,他手里握着瓶子,那张粗糙、疙疙瘩瘩、凶暴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你该在这儿把家安好,”拉特利夫说道,“你在这儿有块好地种,弗莱姆好像是在店里管事儿,仿佛他生来就是管店的。”此刻,斯诺普斯好像没有在听他说话。他把瓶子晃了晃,对光举着它看,仿佛在测试起泡的程度。“我希望你会的。”拉特利夫说道。

随后,他又一次看着那双眼睛,凶狠、倔强、冷酷。“我这么做或不这么做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拉特利夫说道,声音令人愉快,平和。斯诺普斯弯下身去,把瓶子藏在围栏旁边的杂草里,然后又走到耕犁那儿,把犁扶了起来。

“到屋里去,告诉她们给你弄些午饭。”他说道。

“我想不必了,”拉特利夫说道,“我该到镇上去了。”

“随你的便。”斯诺普斯说道。他把那单根的缰绳套在脖子上打了个结,又把里面那根绳子用蛮劲猛力一拉;那两头骡子又一次左右摇晃着脑袋,甚至活儿还没有开始干,脚下的步伐就乱了。“非常感谢你那瓶酒。”他说道。

“不必客气。”拉特利夫说道。他又开始犁地了。拉特利夫看着他犁地。他从来不说,再来呀,拉特利夫想道。他抖动自己手中的缰绳。“走了,小家伙们,”他说道,“我们到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