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二

就这样她“连人带马”地战胜了他们,正如三十年前她在“臭味事件”中战胜了他们的父辈一样。那是在她父亲死去后两年,也是她的心上人——大家认为会娶她为妻的那一位,抛弃了她之后的不久。父亲逝世后她便很少出门了,心上人离去后镇上的人便基本上见不到她走出家门。也有少数几位妇女曾大着胆子去拜访她,可是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家中唯一有生命迹象的就是那个黑人——当时还是个小伙子——拎了只买东西的篮子走出走进。

“就仿佛一个男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也能把厨房收拾干净似的。”妇女们说道,因此在臭味愈来愈重时她们并不觉得意外。这无非是粗俗的芸芸众生跟高不可攀、傲慢不羁、桀骜不驯的格里尔森家族之间的一种联系方式而已。

住家紧挨爱米丽小姐家的一位妇女向镇长,那位年已八十的法官,抱怨了一通。

“可是夫人,关于此事,你要我怎么做呢?”他说。

“很简单嘛,派人去跟她说,得把臭味清除掉呀,”那位太太说,“不是还有法律明文规定的吗?”

“我敢肯定这样做根本没有必要,”史蒂文斯法官说,“没准仅仅是她家里的那个黑鬼弄死了院子里的一条蛇或是一只老鼠。我见到过这小子会跟他说的。”

第二天,他又收到两份申诉,一份来自一位男士,走进办公室时他显得有点为难的样子。“我们对这件事真的不能不管了,法官先生。世界上最最不愿打扰爱米丽小姐的人要算我了,可是对这事咱们也不能不闻不问,总得有些作为吧。”那天晚上,参议员集合在一起开了一个会——那是三个花白胡子的半老头和一个年轻些的人,亦即是所谓“新生代”中的一员。

“这事再简单不过了,”他说,“派个人去关照她得把自己家里里外外好好清扫一遍。给她留出一定时间,倘若她仍然不……”

“得了吧,先生,”史蒂文斯法官说,“你总不能当着一位上流女士的面,对她说您身上有味儿吧?”

于是第二天晚上,午夜过后,四个男子悄悄穿过爱米丽小姐家的草坪,像小偷似的蹑手蹑脚地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在砖砌墙根与地窖缝隙处嗅了又嗅,闻了又闻,有一个人则专门从肩膀上背着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什么,像撒种子似的撒了下去。他们揪开地窖门,往里扔撒石灰,往旁边的附属小屋子里也抛撒。在他们再次穿过草坪往回走时,原来乌黑的一个房间里亮起了灯光,爱米丽小姐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她背后是灯光,她身躯挺得笔直,就仿佛是一尊人体雕像。他们蹑手蹑脚地爬过草坪,进入街道两边刺槐树阴影之中。一两个星期之后,那股臭味总算消失了。

从此时起,人们开始真正为她感到难过了。镇上的人记起她的那位老姑奶格里尔森老太太终于完全变疯的陈年旧事,相信这一家人都有点自视甚高,超出了他们本来的身份。仿佛镇上任何一个年轻人都配不上爱米丽小姐,如此这般,不一而足。大家早已把他们看成一幅静态图像。穿白色裙子身材苗条的爱米丽小姐退居一侧,她父亲则叉开双腿、手执马鞭站在前面,背对着女儿,朝后开的门框正好成为他们的画框。到她快满三十岁仍然未嫁时,准确地说,我们还没有真正幸灾乐祸,而是认为,即使家族血统中确实存在疯癫因素,倘若遇到机会,她也不应该一个不剩统统坚决拒之门外吧。

她父亲去世时,镇上人得知,那所住宅便是她所能得到的唯一遗产;大伙儿对此却多少有些幸灾乐祸。这下子倒真终于能对爱米丽小姐抱着些怜悯心理了。单身一人,孤苦伶仃,她该逐渐懂得些人情世故了吧。此时此刻,她也会体会到自古以来,多一便士与少一便士,会对人的心理状态造成多么不同影响了吧。

父亲死后的第二天,镇上的妇女都准备上她家去表示哀悼与提供帮助,这也是当地的习俗。爱米丽小姐在门口堵住她们,衣着跟平时一样,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她告诉她们自己的父亲并没有死。一连三天她都如此,不管教会牧师也好,医生们也好,都来劝说,要她让人们帮忙把遗体给埋了。不过正当他们试图采取法律手段强行处理时,她精神上倒垮了,于是大家赶紧把父亲给埋葬掉。

当时我们并没有认为她是疯了。我们相信她出于感情必须得这样做。我们记得她父亲曾怎样赶走了所有的年轻人,我们明白,现如今她没有了一切,她必须得抱紧剥夺了她所有一切的那个人,换了别人肯定也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