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寻父 六 家庭

“噢!”母亲对他说,“你在这儿我很高兴。晚上来吧,我就不会那么无聊了。尤其是晚上,冬天天黑得早。如果我认字该多好。我也不能在灯下织毛衣了,我眼睛疼,艾蒂安不在时,我就躺着,等着吃饭。这样等两个小时感觉时间很长。如果小家伙们跟我在一起,我还能跟她们说说话。不过,她们来过又走了。我太老了。也许我有老人味儿了。那么,就这样,独自一人……”

她一口气不停地说着,说着简单的短句,一句紧接一句,就好像要将她沉默至今的思想全倒出来。随后,思想枯竭,她又沉默了,紧闭双唇,眼神温柔而忧郁,望着从饭厅关着的百叶窗透进的来自街上的沉闷光线,一直坐在老地方那把并不舒适的椅子上,他儿子像从前一样围着中间的桌子转。

她重新看着他围着桌子转。

“挺漂亮,索尔弗里诺。”

“是的,干净。不过从你上次见过后,应该有变化了。”

“是的,有变化。”

“医生问你好。你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已经太久了。”

“没人记得爸爸。”

“我们在那儿没待多久。而且,他不大说话。”

“妈妈?”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而漫不经心,面无笑容。

“我原以为爸爸和你从未在阿尔及尔一起生活过。”

“没有,没有。”

“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她没听懂,从她那有些慌乱好似自责的神态中他猜测出来。于是,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的问题:

“你们从未一起在阿尔及尔住过?”

“没有。”她答道。

“那么,爸爸去看砍皮雷特头的时候呢?”

他用手比画着自己的脖子以便容易理解。她马上就回答了。

“是的,他三点起床去的巴博鲁斯。”

“那么,你们在阿尔及尔?”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当时在里科姆家干活。”

“在你们去索尔弗里诺之前?”

“是的。”

她说是,也许都不是。需要通过模糊的记忆回溯至当年,一切都不能肯定。穷人的记忆本来就没有富人们的丰富,这记忆在空间的标志极少,因为他们罕离生存之地;同样,在时间里的忆点也少,他们过着一成不变的灰色生活。当然,还有情感记忆,据说这才是最可靠的,但情感在苦难与劳作中已耗尽了,在困苦中,它一下子就被忘却了。只有富人们才能追忆流水年华,对于穷人,逝去的时光只是死亡之路上留下的模糊痕迹。再说,为了能够忍受生活,不能有太多的记忆,要把握住每一天,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就像他母亲那样,也许有点儿不得已,因为年轻时得的那场病(的确,听外婆说是伤寒。但伤寒不会留下这类的后遗症。也许是斑疹伤寒。或者什么其他的?这也是一个谜)。年轻时的那场病使她几近失聪,并伴有语言障碍,使她无法去学习,而在当时,连最贫苦的人都能去学习。因此,她只得默默地屈从于命运。不过,这也是她找到的直面人生的唯一方式,她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以她的情况,谁又能找到其他的办法?他原本还想让她激情地向他描述一个已经去世了四十年、与她休戚与共了(她是否真正与他休戚与共?)五年的男人。她做不到,他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热恋过这个男人,而无论如何,他不能问,在她面前,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变哑,变残,他在内心甚至不想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得放弃从她那儿了解情况的念头。甚至这个细节,这个在他孩童时印象如此深刻,萦绕他一生,直至梦境的细节,即他父亲三点钟起床去看对一个犯人处以极刑这件事,他也是从外婆那儿知道的。皮雷特是阿尔及尔附近萨海尔农场的农工,他用锤子敲死了他的老板夫妇及三个孩子。“为了偷东西?”雅克小时候曾问过。“是的。”艾蒂安舅舅说。“不是。”外婆说,但却毫未解释。人们找到了已毁容的尸体,房间里到处是血,连天花板上都有,在一张床下,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有一口气,后来也死了,但他却用尽全身力气在白石灰墙上用浸着血的手指写下了:“是皮雷特。”人们追捕凶手,在野外找到了傻呆呆的皮雷特。被震惊的公众舆论要求判他死刑,也不给他陈述的机会。死刑在阿尔及尔的巴博鲁斯监狱前执行,观众人山人海。雅克的父亲半夜起身,去观看对犯罪者的警戒性惩罚。据外婆说,他对这一罪行极为愤慨,但却无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显然,行刑未遇到什么麻烦。但雅克的父亲回来时脸色惨白,躺到床上,几次爬起来出去呕吐,然后再躺下。他后来再也不想提起此事了。在听到这件事的当天晚上,雅克自己也躺到床边上,避免碰到一起同睡的哥哥,他蜷缩成一团,吞咽着恐惧带来的恶心,细细地回想着人们讲给他听的,以及他所想象的细节。这些影像追随了他一生,夜晚睡觉时,每隔一段,且很规律地来到梦境中,形式多样,但主题如一:人们在追踪他雅克,要处以极刑。醒来后,他很久才能摆脱恐惧与不安,待回到现实才松了一口气,在现实中,他绝对不可能被处死。直到他长大成人,这个萦绕着他的故事才有了变化,执行死刑已成为可直面漠视的事件之一,现实不再能释去噩梦之苦,在多年中却反而滋生出当年曾震撼了其父的同样的不安,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明显而确实的唯一遗传。这是一条神秘的纽带,将他与那个圣布里厄的陌生亡灵(他自己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会死于暴力)连在一起,超越了他的母亲,她知道此事,并看到了他呕吐,但却在那个早晨便忘记了,正如她不知道时代已有了变化一样。对于她来说,时光依旧,不幸仍会随时悄悄地降临。

外婆则不然,她对事物总有定见。

“你最终会上断头台的。”她常常对雅克如是说。为什么不呢?这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不知道,但依她的性格,没有什么可让她感到吃惊。她腰板挺直,穿着预言家似的黑色长裙,无知而执著,她至少是从未屈服过。而更甚的是,她控制了雅克的童年。在萨海尔的一个小农场里,她由马翁的父母养大,年纪轻轻就嫁给了另一个马翁人,他敏感而脆弱,其兄弟们在1848年祖父悲惨去世后便已定居在阿尔及利亚了。他们的祖父是那个时代的诗人,他骑在母驴背上,漫行在小岛菜园的石矮围墙间,构思吟诗。正是在一次骑驴吟诗中,一个被嘲弄的丈夫从他的身影及宽边黑帽上将他误认作情夫,从他背后开了枪,以示惩罚,打死了诗人这个家庭道德的典范,他给孩子们分文未留。诗人被误杀的悲剧带来的长远后果,是家中一帮目不识丁的孩子定居到了阿尔及利亚的沿海地带,他们繁殖生息,远离学校,在骄阳下辛苦劳作。如果从照片上看,外婆的丈夫具有其诗人祖父的某些风采,瘦瘦的脸庞线条分明,目光沉思,宽宽的额头,很显然,他不会与那年轻、漂亮、精力充沛的妻子相对抗。她给他生了九个孩子,有两个很小便死了,另一个女孩救活了却成了残疾,最小的一个生来耳聋,几乎也是哑巴。在那个忧郁的小农场,她一直分担着艰苦的共同劳作,并教养着一群儿女。坐在桌子边上时,她身旁放着一根长长的棍子,这就免去了不起作用的责骂,犯错人头上会立即挨一棒子。她统治着家,要求孩子们尊重她和她丈夫,按西班牙习惯,对他们要以“您”相称。她丈夫对此种尊重未享用多久;他早亡,被太阳和辛劳所耗尽,也许还有婚姻,雅克从不知道他死于什么病。寡居的外婆处理了小农场,带着年幼的孩子来到了阿尔及尔,其他人到了学徒年龄便开始了工作。

当雅克大了些,能够观察了时,发现无论是贫穷还是厄运都无法使她动摇。她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孩子。卡特琳·科尔梅利在外帮佣,有残疾的小儿子成了一个健壮的箍桶匠,老大约瑟夫没结婚,在铁路工作。三个人的工资都很低,集中财力刚刚维持一家五口的生活。外婆管理着家财,所以给雅克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贪婪,这并非她吝啬,或至少她的吝啬犹如吝啬空气——人要呼吸、给人以生命的空气。

孩子们的衣服全由她买。雅克的母亲晚上回家晚,只是看看,听听人们说什么,她的精力不如外婆,便把一切都甩给了她。于是,雅克整个童年时期都得穿着过长的外套,因为外婆购买时总想让他穿得长久,并认为孩子按自然规律生长的个头儿总会赶上衣服的尺寸。但雅克长得慢,直到十五岁左右个头儿才蹿起来,于是,衣服还未合身便穿破了。买另一件时,还是按照同一个节约的原则,被同学们嘲笑为奇装异服,雅克只得想法在腰带处让外套膨起,使可笑的衣服变得新颖。此外,这种嘲弄在班里很快便被忘却,因为雅克在班里名列前茅,而在课间休息,足球场就是他的王国。不过,这个王国是被禁止入内的。因为院子铺上了水泥,鞋底磨损太快,外婆禁止雅克课间休息时踢球。她亲自为外孙们购鞋,买那种结实、厚底的高帮皮鞋,希望能永不破损。为了提高鞋子的寿命,她让人在鞋底钉上大个儿的锥形钉。这有两个好处:先磨鞋钉,再磨鞋底,并能查验他是否违禁去踢球了。在水泥场上奔跑,鞋钉确实磨损极快,并显得光滑,这便揭露了犯错人。每天晚上回到家,雅克都得去厨房,卡桑德尔在黑锅子上做着饭,他弯曲膝头,鞋底朝天,就像钉铁掌的马一样,展示鞋底。当然,他无法抵御同伴的呼唤及最喜爱的游戏的诱惑,因此,他不是努力修炼不可攀登的德行,而是想法掩盖过错。于是,包括在中学时,他出了校门后得花很长时间去湿土地上摩擦鞋底。这计策也有成功的时候。但总会有那么一天,鞋钉磨损得太厉害,或者连鞋底也磨坏了,或大难临头,笨拙地一脚踢在地上或踢在护树的铁栅栏上,鞋底与鞋面分了家,雅克回家时,一根绳系着皮鞋维系着闭紧的张口。这些夜晚就得挨鞭子了。对哭泣的雅克,母亲所有的安慰便是:“这真的挺贵。你怎么不注意呢?”但她本人从不打孩子。第二天,雅克穿上草底帆布鞋,皮鞋送到补鞋匠那儿去修了。两三天后取回来的鞋又布满了新铁钉,他又得重新小心保持着平衡,鞋底滑滑的,极不稳靠。

外婆还能做得更过头。过了这么多年,雅克一想到这件事还感到羞愧与厌恶。他和哥哥从未有过零花钱,除非他们有时同意去看望一个做买卖的舅舅或一个嫁得不错的姨妈时。去舅舅家很容易,因为他们爱他。但姨妈却会炫耀她相对的富有,两个孩子宁愿无钱,宁愿不要钱能带来的快乐,而不愿去感受耻辱。不管怎么说,尽管大海、阳光、街区的游戏都是不要钱的乐事,但炸薯片、水果糖、阿拉伯甜点,而对于雅克,特别是某些足球赛都需要些钱,至少要几个苏。一天晚上,雅克购物回来,臂上挎着从街区面包房取回的烤苹果甜点(当时家里没有煤气,也没有炉灶,只得在酒精炉上做饭,因此也没有烤箱。有需要烘烤的菜时,就将备好的菜送到面包师那儿,花几个苏,让他放入烤炉帮着照看),甜点透过蒙布冒着热气,蒙布既遮灰,又用作手握盘边的垫布。他右臂肘弯的网兜里装着那点儿买来的食品(半斤糖、八分之一块黄油、五个苏的奶酪丝,等等),东西不太重。雅克嗅着烤甜点的香味,灵活地躲避着此刻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时,从他口袋的洞里滚落了一枚两法郎的硬币,“当”的一声掉在人行道上。雅克捡起硬币,查看了一下,硬币完好无损,便放在了另一个口袋里。“我差点儿把它丢了。”他突然想到。他一直尽力不去想的第二天的球赛又重现脑海中。

实际上,从来无人教导过孩子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某些行为被禁止,违规受到严厉的惩罚。其他的事不同。只有小学老师们在课堂余下的时间里,有时向他们讲起道德,不过,谈禁令也比解释道德来得更具体明确。在道德方面,雅克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是一个工人家庭的日常生活,显然,除了辛苦劳作挣钱糊口外,无人想到其他的路子。但这是勇气教育,而不是道德说教。不过,雅克知道藏起这两个法郎是坏事。他不想这么做,他也不会这么做。也许,他可以像上次那样,从练兵场那旧体育场的两块板条之间钻进去,白看比赛。因此,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立即把带回的硬币交出来,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卫生间回来时宣称一个两法郎的硬币从他的裤洞掉入了厕洞。对于那个砌在唯一楼层的狭小空间来说,卫生间还真是个过于文雅的词。那里没有新鲜空气,没有电灯,没有水龙头,只是在门与里墙间的半高台上挖了个蹲坑,如厕后得用桶倒水冲洗。不过,这无法阻止其臭味儿直漫楼道。雅克的说法倒也合乎情理,这避免了他被赶到街上去寻找丢失的硬币,并切断任何事态的发展。只是,雅克宣布这个坏消息时感到揪心。他外婆正在厨房中那块被用得凹陷发绿的旧菜板上切大蒜和芹菜。她停了下来,看着雅克,而他等待着责骂,但她却没吭声。用明亮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你能肯定吗?”她终于问道。“是的,我感觉到它掉了。”她又看了看他。“好吧,”她说,“我们去看看。”吓呆了的雅克看到她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了白净粗壮的手臂,走上了楼层平台。他冲进了饭厅,几乎要吐了。当她唤他时,他看到她站在水池旁,手臂上沾满灰色的肥皂,开大水冲洗着。“什么也没有,”她说,“你撒谎。”他结结巴巴地说:“也许被水冲走了呢。”她有些犹豫。“也许吧。不过,如果你撒谎,你可没有好果子吃。”的确,这不是什么好果子,因为,与此同时,他明白了,并非吝啬让外婆在粪坑中翻找,而是绝对的必需。在这个家中,两法郎是一笔钱哪。他明白了这一点,感到羞愧不安,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两法郎是他从亲人们的辛劳中偷窃的。直到今日,雅克看着窗前的母亲,仍无法解释他怎么能够留下了那两个法郎,第二天还高高兴兴地去看球赛。

对外婆的回忆中也夹杂着不大合情理的羞辱。她曾坚持让人给雅克的哥哥亨利上小提琴课。雅克声称如增加这一负担,将无法保持优秀的学习成绩,因而得以中止。于是,他哥哥学会了让冷漠的小提琴发出一些可怕的音符。不管怎么说,虽有点儿走调却能演奏一些流行歌曲。雅克的音调极准,他出于好玩儿,也跟着学唱了那些歌曲,未曾料到这无辜之举所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的确,星期天,当外婆已出嫁的女儿们,其中有两个是战争寡妇,或她那个一直住在萨海尔的农场里,宁肯说马翁土话而不愿讲西班牙语的妹妹来访时,在那张铺着漆布的桌子上摆上大碗的咖啡后,她就召唤外孙们来开个音乐会。他们神情沮丧地取来金属乐谱架,把乐谱翻到著名的段落那两页。得进行演奏了。雅克勉强伴着亨利那吱吱扭扭的小提琴声,唱着《拉莫娜》:“我做了一个美梦,拉莫娜,我们俩结伴去旅行”,或是“跳啊,噢,我的吉尔美,今晚我要爱上你”,或还有更具东方情调的“中国之夜,温柔之夜,爱情之夜,醉人之夜,温情之夜……”有几次,外婆要求唱写实歌曲。于是,雅克演唱着:“是你吗,我的男人,我曾如此热恋的你,你曾向我发誓,上帝明鉴,说永不让我哭泣。”此外,这是唯一一首雅克能带着真情实感演唱的歌曲,因为曲中女主人公在她那难缠的情夫被执行死刑时,又在围观的人群中重唱了这一催人泪下的唱段。但外婆更喜欢那首忧郁而温情的歌曲,因为这些在她的性格中寻觅不到。这便是托赛利的小夜曲。亨利和雅克热情生动地演唱着,尽管其阿尔及利亚口音并不完全符合歌曲描述的那个迷人时刻。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四五个身穿黑裙的女人,除了姨婆外,都揭下了西班牙黑方巾,围坐在粗糙白墙、家具简陋的房间里,轻轻地晃着脑袋赞赏着词曲的情感魅力。直到那从来就分辨不清“哆”和“西”,甚至不识音阶的外婆断然打断念咒般的唱词:“你唱错了。”两个音乐家停了下来。从“那儿”重新开始,外婆说道。当棘手的段落以她满意的方式过了关,人们还轻摇着陶醉于其中,最后为两个演奏高手鼓掌时,两位高手却急于撤除乐架,跑去找街上的伙伴儿了。只有卡特琳·科尔梅利待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雅克还记得那个星期天的下午,他拿着乐谱正要出门时,听到一个姨妈正在对母亲夸奖他,她回答说:“是的,很好。他很聪明。”就好像这两个评价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他转过身,明白了其中的联系。母亲的目光微微闪烁,温柔、热烈,正落在他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温情;孩子后退着,犹豫了一下逃走了。“她爱我,那么,她爱我。”他在楼梯上自忖着,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狂热地爱着她。他全身心地希望被她所爱,却一直怀有疑虑,直到那一刻。

看电影也是孩子的乐事……隆重的时刻也是在星期天下午,有时是星期四。社区影院离家只有几步远,同沿路的街道一样,影院以一个浪漫派诗人命名。进影院前,先要经过阿拉伯商贩摆摊的曲折通道,摊位上杂乱堆着花生、咸味鹰嘴豆、羽扇豆、色彩鲜艳的彩色麦芽糖及黏糊糊的“酸味糖”。其他人卖刺眼的甜点,其中有覆着玫瑰糖的螺旋奶油金字塔,还有滴着油和蜜的阿拉伯炸糕。摊位前有成群的苍蝇和孩子,都是被糖果所吸引,嗡嗡地叫着、喊着,互相追逐着,商贩们咒骂着,生怕摊位失去平衡,用手同时驱赶着苍蝇和孩子。一些商贩把摊位摆在了影院一侧突出的玻璃棚下,其他的将黏性食品直接置于烈日及孩子们游戏时扬起的灰尘下。雅克跟在外婆身边,外婆为此把白发梳得溜光,并用一个银别针扣上了她始终在身的黑色长裙。她严肃地推开堵着门口狂叫的那一拨人,走向唯一的窗口去买“定座”。说实话,也只能在这些“定座”与长凳之间进行选择。“定座”是些椅背吱吱作响的木制破扶手椅,长凳是在最后一刻才从侧门放入的孩子们争相拥入的地方。在长凳的两侧,各有一个拿着牛筋鞭子的人负责维持其管辖地的秩序,将一个惹是生非的孩子或大人驱赶出去的事并不少见。电影院当时放映的是无声影片。首先是新闻片,一个滑稽短片,一个正片,最后放映一个系列短片集,每星期一集。外婆特别喜欢那些分集放映的短片,每一集都以悬念结束。例如,健壮的男主角抱着受伤的金发女郎跑上了架在河水湍急的峡谷之上的藤桥。本星期这一集的最后一个镜头展示的是:一只文了图案的手握着一把原始的砍刀,正在砍藤条浮桥。男主角不顾“长凳”上观众的大声警告,继续优雅地前行。问题不在于想知道这一对儿是否能逃脱,这是毫无疑问的,而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逃脱的。因此,众多的观众,阿拉伯人和法国人,下个星期又来看恋人们在必死的坠落中落在了天意之树上。整个放映期间都伴随着钢琴伴奏。这是一个老小姐演奏的,她瘦弱的脊背像个矿泉水瓶,上方盖着一个花边领口的瓶盖。她那始终如一的平静与“长凳”观众的插科打诨形成鲜明的对照。雅克认为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小姐在酷热中戴着露指手套是高雅的标志。此外,她的作用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特别是新闻片的配乐,她得根据放映内容改变旋律。于是,她毫无过渡地从伴随着春季时装表演那快乐的四对舞舞曲转到肖邦的葬礼进行曲,用以诠释中国的水灾或某个国内、国际的重要人物的葬礼。不管什么曲目,她都演奏得冷静自如,好似十只干巴巴的小机械零件由精确的齿轮指挥着,在黄色的旧琴键上进行操练。在四壁光秃、地上铺满花生壳的大厅里,消毒水与强烈的人体味儿混在一起。不管怎么说,正是她脚踩踏板奏出了前奏曲,营造出日场影片的气氛,才一下子止住了乱哄哄的喧哗。巨大的嗡嗡声预示着放映机开始运转。于是,雅克的苦难开始了。

的确,无声影片常常要配上许多字幕,以说明情节。由于外婆不识字,雅克便得为她读字幕。尽管年事已高,外婆却一点儿也不聋,但首先得压住钢琴声及影院中的巨大喧哗声。此外,尽管字幕简单,其中有许多词外婆并不熟悉,有些甚至连雅克也不认识。雅克呢,一方面,他希望不会打扰邻座的人们,特别是不想让全影院的人都知道外婆不识字(她自己有时也感到有些难为情,在电影开始前,大声对他说:“你给我读字幕,我忘记带眼镜了。”),因此,雅克并不用最大的声音读。结果是外婆似懂非懂,又要他大声再重复一遍。雅克试着大声点儿,但四处传来一片“嘘”声,使他极为尴尬。他有些结巴,外婆便训斥他。很快,下一条字幕又出现了,可怜的老人上面的未懂,下面的就更不清楚了。于是,越来越乱,直到雅克才思重现,用两句话概述了例如《佐罗的标志》中与杜格拉斯·费尔班克斯老爹的关键时刻。“坏人想把女孩儿从他那儿弄走。”雅克利用钢琴或噪声暂停的间隙清晰地说道。一切都明白了,电影继续放映,孩子松了口气。通常,烦恼就此而止。但有些影片,如《两个孤女》之类的确实太复杂,雅克左右为难,一边是外婆的强求,一边是邻座愈来愈强的指责,最后,他只好默不做声。他还记得有那么一次,外婆怒不可遏,终于提前退场,而他哭泣着跟在后面,想到他破坏了不幸的外婆那少有的兴致,也为她为此花的冤枉钱,心里很不安。

他母亲从来不去影院。她也不识字,而且还半聋。因此,她知道的词儿比外婆的还有限。即使是今天,她的生活中也没有娱乐活动。四十年间,她到电影院去过两三回,什么也没懂。为了不得罪请她的人,便说些什么裙子很漂亮,或是留着小胡子的那个人看起来挺凶。她也无法听广播。有时,她也翻翻画报,让她的儿子或孙女们给讲讲,并认为英国女王挺悲伤,然后合上画报,又从那同一扇窗望着同一条街上的街景,她已这样观察了半辈子了。

艾蒂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参与生活远不及她的兄弟埃尔斯特。他与他们同住,完全耳聋,就靠象声词、手势及他所掌握的百来个词表达思想。不过,人们无法让少年埃尔斯特干活,所以他稀里糊涂地上了学,学会了认字。他有时去看电影,回来后发表的见解让看过此片的人大为惊奇,因为他丰富的想象力弥补了他的无知。此外,他机灵狡黠,一种本能的聪慧使他在这个无声的世界及人群中行动自如。同样聪明的是,他每天看报,辨认着大标题,这至少让他知道一点儿国际大事。比如,雅克长大成人后,他对雅克说:“希特勒,不好。嗯?”是的,是不好。“德国佬,总是这样。”舅舅补充说。不,不是这样。“对,有些好的,”舅舅也同意,“但希特勒不好。”随后,他来了逗乐的兴致:“莱维(对面的服饰店老板),他害怕。”他放声大笑起来。雅克尽力解释。舅舅又严肃起来:“对。为什么要欺负犹太人?他们同其他人一样。”

他始终以自己的方式爱着雅克。他赞赏他的学习。他用那在劳动中长了茧子的硬硬的手揉搓着孩子的脑门。“脑袋好使,这小家伙。固执(他用大拳头敲着自己的头),但好使。”时而,他补充说:“像他父亲。”一天,雅克抓住这个机会问他父亲是不是聪明。“你父亲,固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直都那样。你母亲总是说:是,是。”雅克再未问出什么。埃尔斯特常把孩子带在身边。他身强力壮,充满活力,却不能用语言表达,也无法在社会生活的复杂关系中发挥,于是,便用体力和感觉来体现。从清早起床开始,当人们把他从聋子的沉睡中摇醒时,他懵懵懂懂地站起身,吼叫着:“哼,哼”,就像史前动物每天醒来时面对着一个陌生而敌对的世界。然而一旦醒来了,他的周身功能开始运转,他就脚踏实地了。尽管箍桶匠的工作很辛苦,他却喜欢游泳和打猎。他带着年幼的雅克去细沙海滩,背起他就直奔大海,游起蛙游,水平初级但却很有力,含糊不清地叫嚷着,开始表达的是冷水刺激的惊奇,随后是水中的快乐或对突如其来的海浪的气愤。有时对雅克说上一句:“别怕。”他怕,但他不说。他被这种处在茫茫无边的天海之间的孤独感所迷惑,他回转身,海滩只是一条望不到的边,他内心极为恐惧,他有些慌乱地想象着,身下深不见底,昏暗阴沉,如果舅舅松开他,他会像一块石头一样随波而去。于是,孩子把泳者有力的脖颈抱得更紧。“你怕了。”他立即说道。“不怕,不过,回去吧。”舅舅顺从地转过身,原地喘口气,往回返,镇静自如,如履平地。回到海滩,他只微微气喘,大笑着用力揉搓雅克。然后,他转过身尿尿,发出很大的响声,一直大笑着,庆幸自己的泌尿系统不错,用力拍打着肚子,嘴里喃喃着:“好,好。”对于他来说,这意味着感觉愉悦,不管是排泄还是进食,他都毫无区别地以同样的执拗与天真享受着,而且时常想让他的亲人们共同分享。在饭桌上,外婆会表示反对。她是能够接受人们谈论此类事情的,她自己也会说起,但正如她所说,“不要在餐桌上。”不过,她倒还能容忍有关西瓜的情节。西瓜公认的利尿,埃尔斯特又非常喜欢,吃西瓜时,他先是嘻嘻地笑,对着外婆调皮地眨眼睛,发出各种声响:吸气、反胃、咀嚼,等拿起一片西瓜咬几口后,便开始了模仿动作。手来回指点着红白相间的漂亮水果从口中到尿道的线路,做着鬼脸,脸庞上洋溢着快乐,瞪圆了眼睛,抑制不住地念叨着:“好,好。洗一洗,好,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种亚当式的单纯同样使他过于重视那时而出现的疼痛。他抱怨着,皱着眉头,目光转向体内,就好像在其内脏的神秘黑暗中探索。他说某一个“点”疼,痛点变化不定,有一个“球”在全身各处滚动。后来,雅克上了高中,他深信科学是唯一的,对所有人都一样,于是,他指着腰窝问雅克:“这儿,拉着疼,不好吧?”不,没什么问题。于是,他放心地走了,匆匆地迈着碎步,到街区的咖啡馆里去找他的伙伴们,那里有木制的家具和吧台,散发着茴香酒与锯末的味道,雅克有时在饭前得去那里找他。此时,孩子看到这个聋哑人在吧台前被他的同伴围成圈,喘着粗气讲述着什么,周围是一片并无恶意的笑声,因为埃尔斯特性情好,又慷慨大方,受到了同伴们的热爱拉姆娜洗濯房〔作者圈起的词,h,d,e.〕。。雅克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爱,是在舅舅带着他与同伴们,那些箍桶匠或港口及铁路工人一起去打猎的时候。他们黎明即起。雅克负责叫醒睡在饭厅里的舅舅,因为无论什么样的闹钟都无法唤醒他。雅克铃响即起身,他哥哥抱怨着翻个身,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母亲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他摸索着爬起,划着火柴,点亮两床之间共用的床头柜上那盏小油灯。(噢!房中的家具:两张铁床,一张单人床睡着母亲,另一张是双人床,睡着孩子们。两床之间有一个床头柜,对着床头柜的是一个带镜子的衣柜。在母亲的床脚下,有一扇朝向院子的窗户。窗子下边是一个藤条大箱子,上面盖着网编罩布。由于雅克小时候身材一直都很矮小,他不得不跪在箱子上关百叶窗。总之,没有椅子。)然后,他走到饭厅,摇醒舅舅,他先是吼着,惊恐地望着头部上方的油灯,终于清醒过来。他们穿好衣服。雅克到厨房去,在小酒精炉上热剩下的咖啡,他舅舅准备背包,里面装满了食物,有奶酪、西班牙红肠、椒盐番茄及一切两半的半块面包,里面塞上外婆做好的煎鸡蛋。然后,舅舅最后一次检查两响猎枪及子弹,头天晚上已进行过了验枪仪式。吃过晚饭,撤掉桌上的东西,仔细地擦洗了漆布。舅舅坐在桌子的一头,在悬挂着的大油灯下,摆上猎枪零件,仔细地擦洗上油。雅克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等着自己的活儿。小狗布里昂也一样。他有一只狗,是一只杂种长鬈毛猎犬,极为善良,连一只苍蝇都不能伤害。有证可查:当它抓住了一只飞蝇时,会厌恶地急忙吐出,不停地伸着舌头,咂着嘴巴。埃尔斯特和他的狗形影不离,极为融洽。人们不禁想到了一对双(只有不识狗也不爱狗的人才会觉得这很可笑)。狗会对人表示顺从与温情,而人也愿意稍微操点心。他们共同生活,从不分离,睡在一起(人睡在饭厅的沙发上,狗睡在磨坏露线的床前小地毯上),同去上班(狗睡在工作台下专为它预备的刨花床上),同逛咖啡馆,狗耐心地在主人腿间等待着演讲结束。他们互用象声词进行交流,对相互的气味感到愉悦。不能对埃尔斯特说他的狗总不洗澡,味道难闻,尤其是雨后。“它没什么味儿。”他说道,并充满爱意地嗅着猎狗颤动的长耳朵。打猎对他们俩都是件大事,犹如大公出行般隆重。埃尔斯特只需将背包取出,猎狗便在小饭厅里狂转,臀部撞翻了椅子,尾巴响亮地打在碗柜边上。埃尔斯特笑着。“它懂,它懂。”然后,他把狗稳住,狗便把大嘴放在桌子上,观察着细致的准备工作,时而小心翼翼地打个哈欠,在愉快的场景结束前绝不离开。

枪支装好后,舅舅便递给他。雅克郑重地接过来,拿一块旧抹布,擦亮枪管。此时,舅舅便准备子弹。他摆弄着装在背包里的色彩鲜艳的铜底硬纸管,从里面取出一些葫芦形的金属瓶,里面装着火药和铅,以及棕色毡油丝。他把火药和填弹塞仔细塞进硬纸管里,然后又拿出一个小仪器,把纸管嵌在里面,一个小手柄把雷管一直顶到硬纸管顶上填弹塞的高度上。子弹做好后,埃尔斯特便一个接一个地递给雅克,他便虔诚地将子弹摆在面前的子弹夹里。早晨,埃尔斯特把沉重的子弹夹绕在他那加了两层厚毛衣的腰间上时,便该出发了。雅克将子弹夹在他身后扣住。小狗布里昂自打醒后便静静地绕来绕去,训练有素地压抑着快乐,以免吵醒别人,但却将热情发泄在可及之物上。靠着主人立起身,爪子搭在其胸前,伸脖挺背要充分有力地舔舔那钟爱的面庞。

夜色渐薄,空气中飘溢着榕树清新的味道,他们快步向拉卡车站走去。猎狗在前面成之字形飞快地跑着,时而在夜露浸湿的道路上打滑,随后又飞速返回,由于看不到主人而带着明显的慌乱。艾蒂安背着套在粗布套里的猎枪,一个背包和一个装猎物的小猎袋,雅克双手揣在裤袋里,肩上挎着一个大背包。来到车站,伙伴们已经到了,带着他们的猎狗。猎狗紧随其主,只匆匆跑到其同类处快速视察一下而已。伙伴中有达尼埃尔和皮埃尔两兄弟,他们是埃尔斯特的工友。达尼埃尔总是笑容满面,极为乐观,皮埃尔严谨,有条理,对人对事总有许多观点,具有洞察力。还有乔治,他在煤气厂工作,有时也去打拳击,挣点儿额外收入。通常还有两三个人,全都是好男儿,至少此时是的。当他们为这一短暂而猛烈的娱乐相聚时,他们都很快活,因为一整天都能远离车间,远离窄小拥挤的家,有时也因为能远离妻子,他们极为放松,满怀男人特有的、有趣的宽容。他们欢快地爬上其中的一节车厢,踩着门边的脚踏板,把背包传上去,把狗弄上去,然后坐下来,愉快地并排坐着,分享着同一温度。在这些周日里,雅克知道了,男人的这种结伴出行很有好处,能增进情感。火车启动了,急促地喘息着,逐渐加速,隔一阵子发出一声无精打采的短促鸣叫。火车穿过了萨海尔,从打看到田野,非常奇怪,这些强壮吵闹的男人都沉默了,望着曙光渐渐照亮那精耕细作的土地,晨雾如薄纱笼在田界边的干苇篱墙上。时而,车窗中闪过成片的树林及林内护着的刷了白粉的农场,那里还在沉睡。一只鸟儿从围堤的壕沟中突然飞起,一直飞到与车窗齐高,然后与火车同向飞行,好像要与火车拼速度,直到它突然转向与火车垂直,犹如一下子从车窗上甩出,被飞驰的风抛到了车后。绿绿的地平线微露霞光,随后一下子染得通红,太阳出来了,在天空中冉冉升起。太阳吸尽了大地的雾气,继续升高,车厢里一下子热了起来。男人们脱掉了一件毛衣,然后又脱了一件,稳住烦躁不安的猎狗,互相开着玩笑,埃尔斯特以其独特的方式开始讲述着有关吃饭、生病及总是他占上风的打架斗殴的故事。时而,一个伙伴问问雅克学习的情况,再聊点儿其他的,或者,让他证实埃尔斯特的模仿剧。“你舅舅,是个好样的!”

窗外景色变了,石头多了起来,没有了橡树,橙树多了起来,小火车越来越短促地喘息着,喷出大股的蒸汽。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因为高山挡住了太阳,此时,还不到七点。终于,火车最后鸣了一声响笛,减缓了速度,慢慢地转了一个急弯儿,抵达山谷中一个无人的小站,这里只通达一些遥远、荒凉、寂静的矿区,车站上种着高大的桉树,弯弯的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下车也同样喧声一片,狗从车厢中奔出,跳下两级陡陡的台阶,男人们又重新列队传送出背包和枪支。出了车站,映入眼帘的便是层层山坡,原野的寂静渐渐地淹没了叹声与叫声,这一小拨人终于静静地爬上山坡,猎狗在周围不倦地蜿蜒奔跑。雅克尽力不被那些强壮的伙伴落下。他最喜欢的达尼埃尔不顾他的抗议把背包拿了过去,不过,他仍需加快脚步才能赶上其他人,清晨稀薄的空气使他胸口像在燃烧。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广袤的高原边上,那里长满矮小的橡树和刺柏,朦朦胧胧,岗峦起伏,高原上空,无边无际的蓝天及淡淡的阳光普照着大地。这便是狩猎区了。猎狗好似得到了信号,回到了主人身边。人们商定下午两点在一片松林边相聚用餐,那里有一池泉水,正好在高原边上,从那里可以遥望远处的山谷和平原。人们调准了手表。猎人们两人一组,吹声口哨唤上他们的狗,向四处散去。埃尔斯特和达尼埃尔一组。雅克拿着猎物袋,仔细地斜挎在肩上。埃尔斯特远远地告诉他人,他要比别人带回更多的野兔和山鹑。他们笑着,挥手告别,渐渐远去。

醉人的时刻来临了,雅克至今仍深深地怀念。两个男人相隔大约两米,并排前行,猎狗在前,他通常断后。舅舅常以他那一下子变得狂野而狡黠的目光瞟瞟他,以证实他在近旁。他们在无尽的寂静中前行,穿过灌木丛,时而,一只鸟儿尖叫着飞出,人们不屑一顾,走下飘香的沟壑中,沿谷底前行,再向高处攀登,阳光灿烂,越来越热,他们出发时还相当潮湿的大地很快就晒干了。河谷的另一侧传来了枪声,一群土灰色的小山鹑被狗撵出,扑棱棱地飞起,传来紧紧相随的两声枪响,猎狗跑上前去,目光狂野地跑回,满嘴鲜血,叼着一团羽毛,埃尔斯特和达尼埃尔把猎物从狗嘴里拿下,雅克兴奋而恐惧地收过来,看到其他的猎物落下,又去寻找。时而,埃尔斯特的尖叫与小狗布里昂的吠声混为一片,然后,又继续前行。这一次,雅克尽管戴着草帽,还是被晒惨了。高原周围已开始悄悄地震颤,就像太阳之锤打在铁砧上。时而又响起一两声枪响,这就足矣,因为只需一个猎手就够了。如果野兔是在埃尔斯特的瞄准范围内奔出,它必死无疑。埃尔斯特总是猴一般灵巧,此时,他跟他的猎狗一起狂奔,一起号叫,抓住死兔的后腿倒提起来,远远地让达尼埃尔和雅克看,他们俩便上气不接下气狂喜地跑过来。雅克把猎物袋张得大大的,把战利品装进去,然后又出发了,在阳光下踉踉跄跄,好几个小时地奔波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沐浴在广阔的天空和无尽的阳光中,雅克觉得自己是最富有的孩子。返回午间聚餐地时,猎手们还在寻找时机,但已有些心不在焉了。他们拖着脚步,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全都饿了。他们接连而至,远远地炫耀着战利品,嘲笑着空手而归者,证实着一无所获的始终是那些人,大家齐声讲述自己的狩猎经过,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故事需要补充。不过,最伟大的叙述者是埃尔斯特,他最终控制了话题,以极准确的动作模仿着——雅克和达尼埃尔为证——山鹑的飞起,野兔被逐,蜷着两个爪子,肩着地滚动,犹如橄榄球球员在对方球门线内带球触地。此时,做事有条不紊的皮埃尔拿起各人的金属大口杯倒上茴香酒,并到松树脚下细细流淌的泉眼处灌上清水。他们用抹布拼成一张大餐桌,每人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埃尔斯特具有厨师的天赋(夏季钓鱼时,他总是就地先做一锅海鲜鱼汤,他从不吝惜作料,简直能辣掉小舌),他把一些细棒削尖,插入带来的一块块西班牙红肠中,然后放在木柴微火上烧烤,直到它们裂开,红油流到炭火上,噼啪作响,燃起火来。在吃第二块面包之前,他拿出滚烫喷香的烤西班牙红肠,大家齐声欢呼,浇上在泉水中冰镇过的玫瑰酒,大口吞吃着。随后便是一片笑声,讲起了故事,开起了玩笑,而累极了的雅克嘴巴和双手黏糊糊、脏兮兮的,几乎充耳不闻,昏昏欲睡。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困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全都昏昏沉沉、蒙蒙眬眬地望着远处热气腾腾的平原,或是像埃尔斯特一样,脸上盖块手绢,从容入睡。不过,到四点就得下山去车站了,火车五点半出发。他们坐到车厢里,人困狗乏,狗睡在座位下或主人大腿间,人在沉睡中做着血淋淋的梦。平原上,日光渐弱,而后是非洲短暂的黄昏,忧人的夜色一下子笼罩了大地。稍后回到车站,人们都急于回家,吃过饭得早点儿睡觉,以不影响第二天上班。他们迅即在黑暗中分手,几乎一言不发,而是亲热地互拍一下。雅克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那些低沉热情的嗓音,他爱他们。然后,他跟着毫无倦意的埃尔斯特,硬拖着双腿走近家门。在昏暗的街道上,舅舅转向他:“你高兴吗?”雅克没做声。埃尔斯特笑了,吹声口哨召唤他的猎狗。不过,走了几步后,孩子将手伸进舅舅那粗硬结茧的大手中,舅舅紧紧地握住了。他们就这样回家了,静静地。

然而,埃尔斯特的愤怒也像他的快乐一样来得快,发得猛,根本就无法跟他说理或简单地讨论,他的愤怒就好似一种自然现象,是暴风雨,人们眼看着形成,等着它爆发。毫无办法,正如许多聋子,埃尔斯特的嗅觉极为灵敏(对他的猎狗除外)。这个特别功能给他带来了许多快乐,比如,当他闻到绿豌豆汤味儿,或他最爱吃的菜:炖乌贼、火腿炒蛋或用牛心和牛肺做的炖杂碎(这个炖杂碎是穷人家的红酒洋葱烧牛肉名菜,是外婆的绝活,由于价格低廉,餐桌上常备)时,或当他星期日洒上便宜的科隆水或称做〔蓬珀罗〕的花露水(雅克的妈妈也用)时,其和柠檬的清香持久不散,在饭厅和埃尔斯特的发间飘荡,他深深地嗅着瓶子,表情神往……不过,他灵敏的嗅觉也会给他带来麻烦。对某些常人闻不到的味道,他表现得无法容忍。例如,他有饭前嗅一下盘子的习惯,当他嗅出所谓的生鸡蛋味儿时,气得满脸通红。外婆拿起可疑的盘子,用鼻子闻闻,宣称什么味儿也没有,随后递给她女儿,让她作证。卡特琳·科尔梅利将灵敏的鼻子凑近盘子,甚至闻都未闻便语气温柔地说,没有,没有味道。大家又闻闻别人的盘子,用以证实,只除了孩子们的碗具,因为他们用铁饭盒吃饭(搞不清究竟为什么,也许是餐具不够,或者像外婆有一天所说,是怕打碎,而他和哥哥手脚都不笨。不过,家庭的习惯并非总有充分的理由。人种学家们对众多神秘礼节寻根引据常使我发笑。在许多情况下,真正的神秘就在于毫无道理)。然后,外婆宣布判决:没有味道。确实,她从不会有其他的判断,尤其当头一天是她洗的餐具时。事关她家庭主妇的荣誉,她决不妥协。而此时,埃尔斯特的愤怒才真正爆发出来,特别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证实他的判断。必须任凭暴雨来临。最终,他或气得不吃饭,或满脸厌恶小鸡啄食一般,尽管外婆已给他换了盘子;或者起身离开饭桌,冲到外面宣称要下馆子。饭馆是他从未去过、家里的人也都未迈过门槛的地方,尽管饭桌上一有人表示不满,外婆就必定会说:“去下馆子吧。”从此,大家都觉得饭馆是一个表面诱人,实际害人的地方,只要付钱,想吃啥吃啥,但享用了那罪过的美味之后,总有一天,你的胃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不管怎么说,外婆从不理睬她小儿子的愤怒。一方面她知道此举无用,另一方面她对他总有点儿特殊的偏爱,雅克刚开始发现时,认为这是由于埃尔斯特残疾的缘故(其实,有那么多例子,与人们固有的看法相反,做父母的抛弃了有残疾的孩子),过了一阵儿,他对此有了更深的理解。有一天,他撞见外婆清澈的目光中突然柔意浓浓,他还从未见过,他转过身,看到舅舅正在穿衣打扮。深色西装使他显得更加修长,清秀而年轻的面庞,新刮的胡子,精心梳理的头发,领口洁净,扎着领带,具有身着盛装希腊牧人的风采,他觉得埃尔斯特就该如此,也就是说,英俊异常。于是,他明白了,外婆爱她儿子的体貌,像所有的人一样,对埃尔斯特的优雅和力量着迷。不管怎么说,她对他表现出的那种特别的偏爱是人所共有的,这种爱或多或少,令人愉快地使我们变得更加温柔,使这个世界变得可以承受,这便是对美的偏爱。

雅克也还记得埃尔斯特舅舅的另一次狂怒,这一次要严重得多,因为,最后差一点儿与在铁路上工作的约瑟夫舅舅打起来。约瑟夫不住在他母亲家里(的确,他住哪儿?)。他在同一社区里有一处住房(此外,他从不邀请家里人去他的住地,比如,雅克就从未去过),但他交一点儿饭钱,在这儿吃饭。约瑟夫与他弟弟毫无共同之处。他大了十几岁,短短的小胡子,蓬乱的头发,也高大一些,内向一些,特别是很会算计。埃尔斯特常常谴责他吝啬。他表达得更简练:“他,姆扎博人。”对于他来说,姆扎博人便是这一带的食品杂货商,他们的确是从姆扎博来的。在好几年中,他们家没有女人,一贫如洗地生活在弥漫着油味儿和桂皮味儿的商店后间,为的是养活他们生活在姆扎博五个城市中的一大家子人。姆扎博位于荒漠中,几百年前,一个被正统教派致命迫害的伊斯兰清教异端部落来到那里,他们选择了这个地方,因为他们确信无人会与他们争夺,鉴于那里只有石块,远离海滨的半文明世界,是地球上一块地面干硬没有生命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安顿下来,以并不富足的水源为中心,创建了五个城市,发明了这一奇怪的苦行主义做法,把健壮的男人派往海滨城市去做买卖,以保持这种创业精神,直到有其他人能替换他们,再回到他们用信仰取胜的王国中,在用泥土建起的城市里享受生活。因此,这些姆扎博人生活的节俭及贪婪只能与其深层的目标联系起来看。不过,社区里的工人们不了解伊斯兰教及其异端分子,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对于埃尔斯特及其他人,将他哥哥比作姆扎博人就如将他比作阿拉贡。约瑟夫确实挺吝啬,同外婆称之为对人“掏出心窝”的埃尔斯特完全不同(的确,当外婆跟他生气时,又会说这同一双手“漏财”)。不过,除了性情不同之处,约瑟夫的确比艾蒂安挣钱多些,而人们往往越穷越慷慨。当人们有了足够的资产后,很少有继续挥霍钱财的。他们是生活的主宰,应对他们表示敬意。约瑟夫绝非腰缠万贯,除了精心计划工资支出外(他采用称之为“信封”的办法,不过,精打细算至并不真的买信封,而是用报纸或购物包装纸自制),他还想尽办法,采用一些小小的手段挣点儿外快。他在铁路上工作,每半个月可享用一次免票乘车。因此,他每两个星期乘车去一次人们所说的“内地”,也就是说,去偏僻乡村。他到阿拉伯农场去廉价购进鸡蛋、瘦鸡和兔子。他购物归来,适当地加点儿利润将货物卖给邻居,他从各方面将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没见过他有女人。此外,他整星期工作,周日又要做点儿买卖,他一定没有纵欲的闲暇。不过,他总说四十岁时要找个有点儿地位的女人结婚。直到此时,他还住在他的房间里,攒着钱,在他母亲家里共度部分时光。他虽缺乏魄力,但如此奇怪的是,竟如约实现了自己的计划,娶了一个绝对不难看的钢琴教师,还带来了她的家具,至少在婚后头几年,享受了有产者的幸福。的确,约瑟夫最终守住了家具,却未留住妻子。不过,这是另外一回事了。约瑟夫唯一未曾料到的事情是,与艾蒂安吵架后,不能继续在母亲家吃饭,被迫去饭馆享用昂贵的口福。雅克已不记得吵架的起因了。不明不白的争吵有时会分裂他的家庭,但其实无人能理出头绪来,而且大家都不往心里去,他们就更加不记得原因了。只是机械地维系着被永久接受及回味的后果。那一天,他只记得埃尔斯特在吃饭时站在饭桌前,吼着难懂的咒语,只能明白姆扎博人这个词,他哥哥仍旧坐着吃饭。后来,埃尔斯特抽了他哥哥一个耳光,他哥哥站起来,向后一闪身,朝他扑去。不过,外婆已抓住了埃尔斯特,而惊得面色苍白的雅克的妈妈往后拉着约瑟夫。“别理他,别理他。”她说道。两兄弟面色苍白,大张着嘴,一动不动地互望着,只听到单方面的狂怒言辞似潮水滚滚流动,直到约瑟夫脸色阴沉地说道:“这是只野兽,跟他无理可讲。”并转身离桌而去。外婆紧紧拽住想追出去的埃尔斯特,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埃尔斯特还在没完没了,躁动不安。“放开我,放开我,我会把你弄疼的。”他对他母亲说。但她抓住他的头发,摇着:“你,你,你还要打你母亲?”于是,埃尔斯特倒在椅子上哭喊着:“不,不,不打你。你是我的上帝!”雅克的妈妈饭没吃完就去睡了。第二天,她一直头疼。自此,约瑟夫不再回来,只偶尔当他确信埃尔斯特不在时,才回来看看母亲。

还有他另一次发怒是雅克不愿回忆的,这次他知道原因。有一段时间,一个叫安托尼的先生经常在晚饭前到家里来。他与埃尔斯特有点儿熟,是市场上的贩鱼商,原籍是马耳他人,仪表堂堂,高大修长,总是戴着一顶奇怪的深色圆礼帽,同时,一条方格围巾围在脖子上,掖进衬衣里。后来想想,雅克记起了开始未留意的事,那就是他母亲比平常穿得稍微俏丽一点儿,穿上了浅色的罩衫,甚至脸颊上似乎也泛起了红晕。那个时候正是妇女开始剪掉一直留着的长发的时代。雅克爱看他母亲或外婆梳理长发。肩上披条毛巾,嘴里衔满发卡,她们用很长时间梳理长长的白发或棕发,然后将头发卷起,拉紧两鬓的长发,直到盘成发髻,她们从双唇微启、牙齿紧闭的嘴角一个一个地取下发卡,插在浓密的发髻上。在外婆眼里,这种新时尚既是可笑的,又是罪恶的,她低估了时尚的实际力量,不管不顾地肯定说,只有那些“放荡的”女人才会把自己弄得如此不伦不类。雅克的母亲未置可否。然而,一年后,大约就是安托尼来访的那一段,一天晚上,她回来时剪短了头发,更加年轻而容光焕发,掩饰着不安,假装高兴地说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外婆的确很惊奇。她上下打量着她,看到灾难已无法挽回,当着她儿子的面就对她说,她现在的样子像个妓女。随后,她就回到了厨房。卡特琳·科尔梅利止住了笑容,脸上显出极度的凄凉与泄气。然后,她碰上了儿子定定的目光,想对他笑一笑,但却双唇颤抖,哭着冲进了卧房,倒在了床上,这里是她休息、独处及哀伤的唯一隐蔽地。目瞪口呆的雅克走近了她。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短短的鬈发露出了脖颈,瘦瘦的背部哭得直抽动。“妈妈,妈妈,”雅克胆怯地用手碰碰妈妈叫道,“你这样很漂亮。”但她没听见,只用手势告诉他,让她静一静。他退到了门口,倚着门框,由于无能为力,也出于爱,他也哭了。

随后的几天,外婆一句话也不跟她女儿说。同时,安托尼来时也受到了冷遇。尤其是埃尔斯特,板着个面孔。安托尼尽管自命不凡,滔滔不绝也感觉到了。发生什么事了?雅克多次发现母亲漂亮的眼中有泪痕。埃尔斯特常常一言不发,甚至推搡小狗布里昂。一个夏日的夜晚,雅克注意到他好像在阳台上守候着什么。“达尼埃尔要来吗?”孩子问道。他低声抱怨着什么。忽然,雅克看到安托尼来了,他已有好几天没来了。埃尔斯特冲了下去。几秒钟后,沉闷的声响传到楼上来。雅克冲下去,看到两个男人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打斗在一起。埃尔斯特毫不理会自己挨打,用他的铁拳狠狠地捶,猛猛地打,过了一会儿,安托尼滚下了楼梯,满嘴鲜血地爬起来,掏出手绢擦着血,目光一直盯着疯了般走开的埃尔斯特。雅克回到屋里,看到他母亲坐在饭厅里,一动不动,表情僵滞。他也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随后,埃尔斯特也回来了,咕咕哝哝地骂着人,并愤愤地瞥了他姐姐一眼。晚饭照常,只是他母亲没吃饭。“我不饿。”她对坚持要她吃点儿的母亲简单地说道。饭后,她回到了卧房。夜晚,雅克醒来时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自第二天起,她又穿上了黑、灰的长裙,穿上了穷人的服装。雅克觉得她同样漂亮,而且,由于捉摸不定、心不在焉而显得更加漂亮。此后,这种神态就始终伴随着贫困、孤独及将至的年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雅克都在怪他舅舅,却不大清楚究竟怪他什么。不过,他同时也知道这不能怪他。贫穷、残疾、全家生活的基本需求,如果这还不足以宽恕一切,无论如何能保护其受害者免受谴责。

他们无意中互相伤害,只是由于他们每个人都承担着家中的繁重劳动及严酷的现实需求。而且,无论如何,舅舅那种几近动物般的爱是不容置疑的,首先是爱外婆,其次是爱雅克的妈妈及其孩子们。这一点他在制桶工场发生事故的那一天便感觉到了。每个星期四,雅克都去制桶工场。如果有作业,他就赶紧把作业打发了,然后飞跑着去工场,急促敏捷犹如去找街头伙伴儿玩耍。工场位于练兵场旁边,这是一个堆满碎屑、旧铁环、煤渣及灰烬的院子。在院子的一侧,用砖建了一个棚顶,间隔均匀地用石柱支撑着。屋顶下有五六个工人在做工。一般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靠墙摆一张工作台,前面有一块空地,可以组装木桶和酒桶,中间一条长凳将下一个工作台隔开,长凳上面有一条挺宽的缝隙,可把桶底嵌入,用一个颇似绞肉机的工具手工将其削薄,这工具的利刃边朝向双手抓工具的人。说实话,这种位置安排乍一看毫不明显。最初当然是这样分配地盘的,但渐渐地长凳移动了位置,铁圈堆积在工作台之间,铆钉包装箱从一处拖到另一处,得观察许久,或常来常往才能发现每个工人的活动圈子始终在同一块场地上。雅克拿着舅舅的快餐到达工场之前,就听到了铁锤砸在凿子上的声响,这是为了将铁环嵌在刚刚聚拢的酒桶周围,工人们敲打着凿子的一端,将另一端灵巧地沿着铁环移动,或者,他能听到更响亮、间隔也更长的声音,他便猜到这是在台虎钳上铆铁环。当他到达锤声此起彼伏的工场时,人们愉快地同他打个招呼,然后又重新舞起铁锤。埃尔斯特穿一条打着补丁的旧蓝裤,一双沾满锯末的帆布鞋,一件无袖灰色法兰绒衣服,头戴一顶褪色的伊斯兰旧圆帽,以保护他的美发不受木屑及灰尘的损害。舅舅拥吻了他,让他帮忙。有时,雅克抓住固定在铁砧上立起的铁环,舅舅用力将铆钉锤扁,铁环在雅克手中摇晃,每敲一下都震得手心发麻;或是埃尔斯特骑坐在长凳一端,雅克骑坐在另一端,抓紧桶底两边,由埃尔斯特磨削桶底。不过,他最爱干的活儿是到院里去取木桶板,然后,埃尔斯特用一个铁环将其拦腰固定,把桶粗略组装。在两头无底的木桶中,埃尔斯特塞进刨花,由雅克负责点火。铁遇热比木头膨胀得大,埃尔斯特利用这一点,在呛得流泪的浓烟中,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地将铁环敲上去。铁环嵌入后,雅克用大木桶到院子尽头的水井处泵满水提过来,人们散开后,埃尔斯特把水猛地倒入桶中,为铁环淬火,铁环收缩,更紧地咬住遇水变软的木头,周围散发出大量的蒸汽。

人们放下未完的活儿,吃点儿东西。工人们聚在一起,冬天围拢在用刨花和碎木燃起的火堆边,夏天在屋檐阴凉下。有一个叫阿博岱尔,是个阿拉伯粗工,穿一条阿拉伯长裤,裤脚带褶,裤腿长及小腿,一件破旧的针织短上衣,一顶阿拉伯小圆帽,他口音怪怪地称雅克为“同事”,因为他为埃尔斯特帮忙时与雅克干同样的活儿。老板〔〕先生,也是一个制桶老工人,他与助手们一起经管着一个更大的匿名制桶工场。一个意大利工人,总是神情忧郁,且长年感冒。这里尤其是有快乐的达尼埃尔,他总是把雅克留在身边,拿他逗乐并爱抚着他。雅克在工场里闲逛,黑色的罩衫沾满锯末,热天赤脚穿着难看的皮条凉鞋,上面沾满泥土与锯末,陶醉地嗅着比刨花更新鲜的锯末的味道,回到火边品味着那好闻的烟味,或将一块木头卡在台虎钳中,小心地试着磨削工具,他双手灵巧,得到了工人们的赞扬。

正是一次休息时,他愚蠢地穿着湿漉漉的鞋子上了条凳。突然,他向前滑去,而条凳却向后翻倒。他重重地摔在条凳上,右手被挤在条凳下。他马上觉得右手一阵剧痛,但在奔过来的工人们面前笑容满面地一下爬起来。他笑意还在脸上,埃尔斯特已扑过来,抱起他跑出工场,狂奔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去医院,去医院。”这时,他才看到右手拇指指尖被压得像一块变了形的脏面团,血水在上面汩汩地流着。他一下子失掉勇气,昏了过去。五分钟后,他们到了住在家对面的阿拉伯医生那儿。

“没事儿吧,医生。没事儿,对吧?”埃尔斯特脸色惨白地问道。“到边上去等我,”医生说,“他会很勇敢。”当时应该是很勇敢的,今天,雅克那粗粗医治的怪异的拇指还证明着这一点。伤口处理包扎完后,医生给了他一副活血药作为表彰。埃尔斯特还想抱着他过马路,他拒绝了,在他们家的楼梯上,他呻吟着搂住了孩子,用力抱紧他,直到把他弄疼。

“妈妈,有人敲门。”雅克说道。

“是埃尔斯特,”母亲说,“去开门。我现在怕有强盗,锁上了门。”

在门口,看到雅克,埃尔斯特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有点儿像英语的“how”,挺起身子来拥抱了他。尽管头发全白了,他的面庞还显得惊人的年轻,端庄而和谐,但罗圈腿更厉害了,腰几乎全弯了,走路时撇着胳膊和腿。“还好吗?”雅克问他。不好,他有痛点,有风湿病,很不好。雅克呢?是的,很好,很强壮,她(他用手指着卡特琳)很高兴见到他。自外婆去世,孩子们离家后,姐弟俩便共同生活,甚至互不可缺。他需要人照顾,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就像他的妻子,做饭,洗衣,照料着他。而她虽不缺钱,因为儿子们给她提供生活费,但需要一个男人陪伴,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他便以其特有的方式看护着她,是的,正如丈夫与妻子,不是肉体意义上的,而是出于血缘的关系,互相扶持着度过由于残疾而更加艰难的生活。时而用只言片语说明一下无言的交流,但却比许多正常的夫妻更加和谐与理解。“是的,是的,雅克,雅克,她总是说。”埃尔斯特说道。“那么,我回来了。”雅克说道。噢,的确,他像以前一样,又回到了他们两人中间,不能对他们说什么,但始终依恋着他们,至少是爱他们,想到他对那么多值得献出爱心的人们都未尽爱意时,他便更加爱他所能爱之人了。

“达尼埃尔呢?”

“挺好。像我一样老了;他兄弟皮埃尔进了监狱。”

“为什么?”

“说是工会的事。我觉得他跟阿拉伯人混。”

突然,他有些忧虑地说:

“你说,强盗,好吗?”

“不好,”雅克说,“其他的阿拉伯人好,强盗不好。”

“嗯,我对你母亲说,老板们太狠心,简直是疯了,不过强盗也不行。”

“是的。”雅克说,“得为皮埃尔做点儿什么。”

“好,我告诉达尼埃尔。”

“多纳呢?”(是那个打拳击的煤气厂职工)

“他死了。癌症。大家都老了。”

是的,多纳死了。玛格丽特姨妈、他母亲的姐妹也死了。那时,每星期日下午,外婆都拉着他去她家,他觉得无聊至极。除非是米歇尔姨父在家。他是一个赶车夫,他也厌倦在昏暗的饭厅里围着漆布饭桌,喝着黑咖啡闲聊,于是,他带他到旁边的马厩里,在那儿,午后的太阳炙烤着外面的街道,而在马厩的暗光中,他首先嗅到好闻的毛皮、麦秸及马粪味儿,听到马笼头链子在木食槽上擦来擦去,马匹将睫毛长长的眼睛转向他们,此时,高大、瘦削、长着长长唇髭,自己身上也散发着草料味儿的米歇尔姨父把他举到其中的一匹马背上,马静静地在食槽里吃着燕麦,姨父又给孩子拿来一些角豆树果,他兴高采烈地嚼着,吮着,深深地爱戴这个一直对马有深情的姨父。而在复活节的星期一,他跟姨父一起,随着全家一同去西迪菲鲁克森林野炊……米歇尔租一辆跑阿尔及尔市中心的马车,这是一种背靠背放着条凳的带栅棚架,套上马匹,套在前面的马是米歇尔从他的马厩中选出来的,一清早,人们就把大衣筐装上车,筐里放满了叫做苜纳的环行大面包和叫做猫耳的易碎的小甜点,这是出发前家中所有的女人在玛格丽特姨妈家忙了两天才做出来的,是在漆布桌上撒上面粉,把面团用擀面杖擀得差不多同桌布一样大,用一个黄杨木的轮状刀将其切成片,孩子们将其放到餐盘上,人们将它放进滚油大锅中炸,然后再小心地摆在大衣筐里。此时,从那儿飘出一股甜甜的香草味儿,伴他们一路旅行到西迪菲鲁克森林,同时,还掺杂着从海边传到海滨大道上的浪花味儿,四匹壮马在路上奔跑,米歇尔不时地扬鞭催马,时而把鞭子交到坐在身边的雅克手中。雅克着迷地望着四匹马肥壮的臀部在他面前摆动,铃铛脆响,或是尾巴一撅,便看到一团团诱人的马粪掉在地上。这时马蹄铁掌擦出火星,铃铛声响愈加急促,马匹频频仰头。到了森林,其他人在林间摆上衣筐和垫布,雅克帮着米歇尔用草把擦马,在马脖子上系上灰褐色布食槽,马匹咀嚼着,友好的大眼睛时睁时闭,或用腿不耐烦地驱赶苍蝇。森林里到处是人,人们从这儿吃到那儿,在手风琴或吉他的乐曲声中从这儿舞到那儿,大海在近旁咆哮,天气还不够暖,无法下水游泳,但却可以赤脚踏浪;另一些人在午睡。柔柔的阳光使天空显得更加广阔,如此之广阔,让孩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同时,快乐地大叫了一声,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感激。但玛格丽特姨妈却去世了,她曾那样漂亮,据说总是穿戴得过于俏丽,她是对的,后来,糖尿病把她钉在了扶手椅上动弹不得,在乱糟糟的套房里,她开始浮肿,身肥体宽,肿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丑得吓人,身边围着她的女儿们和那个做鞋匠的跛脚儿子,他们揪心地注意着她,注意着她是否会断气。她继续发胖,注射了许多的胰岛素,最后还是气短而亡。

外婆的姐妹让娜姨婆也去世了,就是那个参加周日下午音乐会的,她坚持在用白灰粉刷过的农场里住了很久,同她那三个成为战争寡妇的女儿同住,不停地谈论着她去世已久的丈夫,约瑟夫姨公,他只会讲马翁话,雅克很欣赏他那漂亮的红润脸膛,白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阔边毡帽,始终戴着,甚至吃饭时也不摘下,有那么一种特别的高贵气质,真正乡村族长的作风,然而却有时在用餐中轻轻起身放出失礼的声响,在他老婆容忍的责备声中优雅地请求原谅。他外婆的邻居马松一家全去世了。首先是老婆婆,随后是大姐——大个子亚历山德拉和〔〕那个招风耳朵的兄弟,他是做柔体表演的杂技演员,上午也到阿尔卡扎尔影院唱歌。全死了,是的,甚至最年轻的女孩玛尔特也死了,他哥哥亨利曾向她大献殷勤,甚至还不仅仅是献殷勤呢。

没有人再提起他们,不管是他母亲还是他舅舅,都不再谈论去世的亲戚,不谈他此时正在苦寻踪迹的父亲,也不谈其他人。他们依然生活俭朴,尽管他们已不再缺钱,习惯已经养成,同时也出于对生活的一种提防,他们都本能地热爱生活,但经验告诉他们,生活常常毫无迹象地播下灾难。再者,正如他们俩围坐在他身边,弯腰驼背静静地坐在那儿,从不回忆,也只记得起几个模糊的画面,他们现在已生活在死亡的边缘,也就是说,始终活在现实中。他永远无法从他们口中了解他父亲,不过,只要他们出现,就能在他心中打开记忆的源泉,记起那贫穷快乐的童年。他无法断定内心这如此丰富,如泉喷涌的记忆是否完全符合他的童年。而更有把握的是保留在脑海中的那两三个特殊画面,这使他与他们更加贴心,使他以他们为根基,使他放弃多年所图,使他最终默默无闻,这正是他的家庭在多年中保留下来的东西,这造就了他真正的高贵之处。

一个画面是夏日的傍晚,全家吃过晚饭后搬着椅子下楼到门前的人行道上,从灰蒙蒙的榕树上洒下满是灰尘的热气,街区的居民们从他们眼前来来往往,雅克头靠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椅子稍向后仰,透过枝杈望着夏日夜空的星辰;另一个画面是圣诞的夜晚。午夜后,他们从玛格丽特姨妈家返回,当时埃尔斯特不在,他们在离家不远处的饭馆门前看到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另一个男人围着他跳舞。两个男人喝了酒,还想再喝。老板,一个瘦弱的金发青年拒绝了他们,他们便用脚踢正怀孕的老板娘。老板开了枪,子弹打在一个男人的右侧太阳穴上。此时,这脑袋正枕在伤口上。吓傻了的醉汉便围着他跳起舞来。饭馆关了门,人们在警察到来之前一哄而散。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他们紧靠在一起,两个女人搂住了孩子们。刚下过雨的光滑路面上灯光极暗,汽车在湿地上打滑,隔一段时间便轰轰地开过一辆亮着灯的有轨电车,上面坐满了快乐的旅客,对这另一世界的场面无动于衷。这在雅克恐惧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留下了比其他所有的场面都更为清晰的一幕:白天,这个街区温馨稳靠,他在这里无忧无虑纵情地玩耍了一整天,但傍晚时突然变得神秘而令人不安。此时,街上的阴影多了起来,或者,倒不如说是一条陌生的黑影,伴着沉重的脚步声及低沉的言语声突然出现,在药店的红光中,浸着鲜血淋淋的荣誉,孩子的内心突然充满恐慌,向贫穷的家中跑去,回到亲人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