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后的两周里,洛格发现自己时时都被一对眼睛盯住不放。每次他转身,笛琳就在那里,热心的帮忙,几乎把他逼疯了。一早进办公室,她已经预备了热茶和早餐……她研究他的习惯——关于他的大小事物,一件都不放过。

笛琳这种热烈的注意令洛格既懊恼又尴尬,但是同时……不曾有任何人如此关心他的需求,随时细心的为他预备,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善。他经常想叫她别打扰自己,却都说不出口,有她在身边实在很方便……而且看着她那变化多端的表情,更令人心旷神怡。有时候当她忙得无法准时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发现自己一直看着时钟期待她到来。

洛格经常把她留在办公室很久,同时说服自己,就笛琳如此容易出意外的女孩而言,这样比较安全。因为她似乎无所畏惧,举凡钉钉子到爬竹竿,样样都参与,最近的一次事件就令洛格大大受不了。

那一天他走上舞台,发现有一小群人在围观,笛琳爬得高高的,一手拿着绳索,忙着把它穿过钉在天花板下方的滑轮,围观的工人中,还有人高声赞美她动作敏捷。

洛格简直喘不过气,只要踏错一步,笛琳就会掉到下方的木板上。他咬牙不敢大叫,以免吓到她,只是迅速地爬上木梯,来到悬在半空中的窄桥。

笛琳扭头看见他,大吃一惊。“史先生,你上来做什么?”

“除了让大家一览你的裙下风光之外,”他咬牙说。“你又是在做什么?难怪你在这里广受欢迎。”

她似乎第一次显得很生气。“那不公平,史先生,我只是帮忙大家——”

“但不是以性命来冒险,”他啐道。“此刻我真想掐住你漂亮的小脖子,省下你摔死的麻烦。现在伸出你的手。”

“我可以自己爬下去——”

“就是现在。”他咬牙地说。

她勉强地伸出手,他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进怀里,这些动作使得窄桥晃动不已。

笛琳发现自己像沙袋一样被扛在他肩上,气得大叫。“放我下来。”但是洛格径自下楼梯。“我不需要你帮忙:”

洛格充耳不闻,径自将她扛下来,直到抵达地面,才粗暴地放下她。

洛格瞪着一边的工人,凶恶地说:“你们的工作为什么由雷小姐来做?”

“是雷小姐自告奋勇,”其中一位羞愧地说。“她说她身材娇小又敏捷,可以很快就做好——”

“从现在开始,”洛格打岔。“如果有人再开口要求雷小姐拉一条绳索、爬鹰架、钉木板,我会当场开除他,”

他凌厉的眼神转向笛琳,她气得胀红脸,正用手揉着被他弄痛的手腕。“我不会为此道歉,”他简洁地说。“相信我,我想做比那更糟的事。”

史先生毫无来由的怒火似乎持续了一整天,延续到新戏《鬼魂》的排演过程里面。

笛琳忍着闷气,在演员们背台词时帮他们提示,她一时避免看洛格,气急的心想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十分挑剔的常常对她发脾气,剧团里面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不时有人友善的对她表示同情和鼓励。

“我的台词笛琳记得比我更清楚,”雅丝说道。“她真是最佳的提示人。”

“的确,”士帝大声的同意。“她常常替每个人跑腿帮忙,竟然还有时间研究剧目,真是太惊人了。”

坐在前排的茱丽微笑地拍拍笛琳。“她有十个人的精力。”

笛琳不自在的羞红脸。

“对不起,”舞台上的洛格刺耳地说。“我的印象是我们在排演,”他说道。“大家可以开始了吗?”他尖酸地问。

“只等我先找出台词。”雅丝甜甜地回答。

洛格怒目瞪着笛琳。“把该死的台词给她,雷小姐。”

他并不是没有发现全团员工的不悦。讽刺的是每个人都保护笛琳,把他当成欺凌弱小的坏人。去他的,是他建立这个剧院,他可以用任何方式对待员工。他阴沉的进行着,几乎提早一小时结束下午的彩排。

稍后茱丽到办公室来见他,双眉深锁。

“我听说过早上发生的事,”她说。“你不认为对她太严厉了些吗?”

“你说的对,”他嘲讽。“下次她自告奋勇冒险,我绝不干预。”

“不是那样的,”菜丽说道。“老兄,洛格,我明白你很保护你的员工,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她那么凶。她一直很注意你的需要——根本就是你的助理而不是帮我,由于她的工作,达利剧团的运作更加顺利,你应该感到庆幸,可是每当她在场时你的反应却像个乖戾的小孩。”

洛格怒火冲天。“够了,茱丽。”

“对不起,”她立刻软化下来。“只是最近你有些反常,我很关心。”

“如果不是你一开始坚持雇用她,今天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茱丽很惊奇。“我开始认为你不是不喜欢她哦,问题可能正好相反,剧团里每个男人几乎都认为自己爱上她,是不是你也害怕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洛格用嘲讽来掩饰怒火。“你那些疯狂的念头当中——”

“我说对了,”茱丽敏锐地注视他。“你在抗拒对她的好感,为什么不承认呢?”

“我没时间讨论你那混淆的理论,”洛格咕哝。“还有工作在等我。”

茱丽没移动。“我知道你认定可以凭意志封闭所有的情感,而且你一直控制得很好,但是感情的事很复杂,洛格……不会尽如人意。”

“下地狱吧!”洛格说道,大步走出办公室。

排演结束,演员们纷纷离开了,笛琳用力的扫地,扬起漫天的灰尘。“傲慢……不知感激……暴君……”她咕哝,挥动扫带来发泄怒气。她一路扫到舞台右边,停在一个装满钝头剑的箱子前。

笛琳伸手抽出一把剑,握住剑柄,在空中挥动。她自得其乐,试着模仿那天早上所见到的彩排,又挥又刺。“中我一剑……再一剑……”她刺向想象中的史先生。

“你看起来像在赶苍蝇。”左边有个男人嘲讽的评论。

笛琳吓了一跳,看见史先生由后台走过来,她真想沉入地板之下。为什么是他看见她愚弄自己呢?她猜想他一定会冷嘲热讽的侮辱她……但他的蓝眸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你想刺谁呢?”他微笑的方式显示他很清楚她的隐形对手是谁。

笛琳没回答,他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来,这是正确的方式,松开你的手。”他调整她手指的位置。笛琳试着放轻松,但是不容易。他站得好近,而她的脉搏跳得好快。

“模仿我的姿势,”他说下去。“膝盖微弯,像我这样站。”

笛琳冒险瞥他一眼,他头发蓬乱,使她渴望去抚平。“你总是在指挥人,对吗?”

“你不是第一个指责我那样的女人,”他将剑推向正确的角度。“现在右脚跨前一步,膝盖弯曲,伸出长剑……对,就是这样。”

他站得好近,笛琳可以看得见他皮肤的质地,粗糙的胡渣,和长长的睫毛。当他放松微笑时,似乎比往常更年轻、更平易近人。

“我明白以前你对我严厉的原因,史先生。”

“欧?”他嘲讽地扬起双眉。

“你是担心我的安全,才会发脾气,我原谅你。”在他反应之前,她的唇贴向他的下巴,他那短短的胡渣搔痒她的唇。

他浑身僵硬。笛琳退后一步,担忧的等候他的反应。他的脸仿佛戴上面具。笛琳笨拙地俯身放下长剑,再起身直视他。“那样表演……对吗?”

洛格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回答。“不尽然。”他终于说话。

“为什么?”

“你背对观众,如果这是演戏……你必须面向这边。”他伸手拉她,停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臂膀,手指轻轻掠过她的肩,滑向她的喉咙和下巴。

“你要以头部和姿态表达内心的感情……”他小心的调整她下巴的角度,声音变得沙哑。“如果这一吻是爱恨交加,你的头部要倾向这边,而且你的手要搭在我肩上,仿佛想要推开我。”

笛琳顺从的照做,手指颤抖的贴在他结实的胸前,他的身材此地高大许多,下巴几乎触及她的头顶。

“如果你想接吻,”他说下去。“你的下巴会抬高一点……而且站得更近……”当她的手臂环住他的颈项时,他陷入沉默,她的小手轻触他颈背。

笛琳闻到他衬衫上浆的气味、汗水和檀香皂的香味,她不曾闻过如此吸引人的气味,使她有股冲动想埋在其间吸气。

他额头冒出汗水。“笛琳……”他艰难地说。“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笛琳抓住他的衬衫。“不,我知道。”

她用力吞咽口水,踮起脚尖想探向他。他的自制似乎应声而裂,突然俯下头来,贴住她的唇。

他的嘴唇坚硬温暖,需索地不知道如何给予的东西,他的手臂箍住她,有力的将她拉向自己的身体。他的唇温柔的摩挲着她的,直到她双唇微微分开,他的手按住她的头固定,迎向他技巧的探索。她的心思不翼而飞,所有的浪漫想法热热的燃烧成灰,取代的是他结实身躯贴住她的事实。

她被紧紧拥在他怀里,以吻回吻,心跳急速得好像快昏倒了,他移开唇,滑下她的喉间,饥渴的探索那柔细的肌肤。她的脚虚软无力,只能以他的身体支撑。

他轻触她坚实的胸脯,以手捧住,直到柔软的尖端在上衣下绷紧。

“欧……”她惊呼一声的向后退,双手护在胸前,她双眼圆睁,呼吸急促。

洛格用衣袖擦擦额上的汗珠,身体亢奋僵硬,因渴望而疼痛。他想再次拥住她,就在舞台的地板上占有她。这太疯狂了,他怎么会迷恋这么一位天真的女孩,尤其是以前有过太多世故、令人渴望的女子给过他欢愉,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别再兴风作浪了,”他咕哝。

“兴风作浪?”她迷惑地说。

他绕着她走了半圈。“我已经三十岁了,笛琳,从来不曾对你这种年纪的女孩感兴趣,即使当时我在你这样的年龄。”

“你……不认为我吸引人?”

“老天,”这更证明她没经验才会问出这种问题。“我觉得你很可人,见鬼,我想和你——”他住口不语,伸手搔头发。“这不是个好主意,笛琳,你无法加入我喜欢玩的那种游戏。而且到最后我会改变你,刺伤你的心。”

“我了解。”

“不,你不明白,所以我才该死的努力避开你,不想因你而受良心责备。”

“我才不在乎你的良心,我只想要你再吻我一遍。”

这大胆的告白浮在空气当中,笛琳很惊讶自己当真说出口,洛格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然后呻吟地笑着转开身。“不可能的,即使不为你,也是为了我。”

“史先生——”

“以后我的办公室不再需要你协助,而且即使演员的反对,我也宁愿你不要来参加排演。”他再说一句。“请你尽力避开我。”

他的冷酷使得笛琳愕然以对,激情的光辉褪去,她觉得冰冷而空虚。这一切的发展怎会错得这么快?她觉得好困惑。他刚刚拒绝了她……他虽然说他渴望她,然而……他却叫她滚开一点。

“史先生——”

“走开,”他示意她离开。“我来是想检查布景,不需要你在场。”

若不是方太太,笛琳真会沉入忧郁当中。然而老妇人对那一幕的诠释,令笛琳十分困惑。

“我会说有进展了,”方太太听完她的描述之后说。“他快上钩了,孩子。”

“或许我解释得不够清楚,”笛琳一脸狐疑。“史先生不仅没上钩,还游向相反的方向,他根本不要和我有牵扯。”

“你没听见他说吗,笛琳?他叫你避开是因为你的存在是他无法抗拒的诱惑,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鼓励了。”

“可是他似乎很断然——”

“没时间犹豫了,”方太太确定的说。“他逐渐软化了。”她从一本书当中抽出一张小纸片。“给你的,笛琳,明天你可以早点离开剧院,到这个地址找柏太太。”她将纸条递给笛琳。

笛琳一脸疑问。

“她是我的好朋友,有一间店面,她愿意帮你缝一件礼服,而且不收费。”

“哦,方太太,你太好心了!真希望我知道怎样感谢你……”

“让我有新鲜的事可以做就是感谢了。”老妇人宣称。“帮助你达成目标是我乐在其中的嗜好。”她深思地打量笛琳。“这的确不干我的事,孩子……可是你考虑过事后吗?”

“事后?”

“在你成功的引诱史先生之后,你们当然会有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是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届时他可能希望了断这段感情。

笛琳颔首以对。“我的家人会收容我,”她回答。“他们不会很高兴……但是我有心理预备。”

“这样真的值得吗?”

“呃……是的,”笛琳很不自在。“我注定是个平凡的人,没有特殊才艺或美貌,但是我不愿意终此一生没经历过一夜的奇迹。”

“别期待‘奇迹’,”方太太关心地说。“连史先生都很难做到奇迹,笛琳,坦白说,两人之间可以是美好的经验……但是‘奇迹’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如果真会发生的话。”

笛琳手捧一迭干净的戏服走向史先生的更衣间,早上那里通常没有人,但是半开的门内却传来史先生和一位女访客交谈的声音。那个女子身材苗条,金发,打扮入时,外表显得很世故,冷静而自信……和笛琳有如天壤之别。

笛琳勉强压抑沮丧和嫉护,面无表情地说:“史先生,我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是不想被打扰,”他语气直率的示意她离开。

“是的,先生。”笛琳胀红脸,把衣服放在椅子上。“我稍后再回来处理。”

“让她做事吧,”金发女子轻声说道,根本无视于她的存在。“反正我必须离开了,而且也无意干扰你剧院的运作。”

洛格微微一笑,轻触她手肘,那个小动作显示出他们之间亲昵的友谊。

“我欢迎你的干扰,夫人。”

那女子轻轻抚摸他的手臂。“那我要常常干扰你。”

“希望如此。”他们相互凝视了好几秒。

笛琳假装忙着整理衣服,——挂起来,心中却觉得受到背叛。她是没有权利,因为史先生可以自由的追求任何人……可是为什么不是她呢?她心想,内心情绪翻涌。

那个女子微微一笑。“为了谨慎不招人议论,我自己离开就可以了。”

史先生为她披上了羊毛斗篷,细心的替她系好缎带,女于走出房门,留下满室的衣香。

更衣室寂静无声,史先生深思地盯着房门,直到笛琳终于整理好戏服,有点用力过度地关上衣橱的门,才让史先生转向她,一脸询问的表情。

“她的香水味很浓郁。”笛琳评论,挥着手想驱散香气。

“我觉得很怡人。”史先生回答,目光炯炯地盯着整理房间的笛琳。

笛琳无法保持沉默,冲动地问:“她是你的情妇吗?”

史先生的表情莫测高深。“我的私生活不公开讨论。”

“她手上戴婚戒。”

她不赞同的表情反而令他觉得很有趣。“那根本没什么,她和她丈夫相互有所了解。”

笛琳有一点迷惑。“你是说他不介意妻子……和你……他不反对?”

“只要她谨慎不张扬。”

“好奇怪。”

“才不会。很多上流阶层的妻子都有婚姻外的‘友谊’,使她们不致抱怨丈夫的不忠。”

“和有夫之妇做爱不致困扰你?”笛琳大胆地问。

“我偏爱已婚女子,”他不带感情地回答。“她们很少要求和占有。”

“如果那个女人没结婚,你仍然渴望她吗?”

“不干你的事,雷小姐。”

面对他唐突而斥退的语气,笛琳走出更衣室。“欧,有的,和我有关。”她的声音太轻他没听见。

笛琳想要得到他的决心比以前更强烈。只要有任何可能性,将他的注意力由那位金发的有夫之妇身上移开,转向她自己,她愿意不计一切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