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民间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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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冈明子被杀案,给六本木情侣旅馆女职员被杀案的搜查本部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这是因为,因涉嫌六本木案而被警方在全国通缉的重大嫌疑人,现在又成了另一个警署承办的另一起杀人案中的相关人物。

尤其是吉原和河西,对北泽署的藤冈和野中提出的“鲛岛死亡论”惊讶不已。说他们俩没有这种预感当然有点言过其实,但是,在他们的想象中,按说鲛岛不是那种为逃避罪责而敢于自杀的角色。

当然,如果认为他是另一起杀人案中的被害人,就另当别论了。

迄今为止,吉原和河西一直是从以鲛岛为加害人的角度出发展开对鲛岛的调查的。如果把他放到被害人的角度看,那么,整个侦破工作的出发点就得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了。

吉原和河西认为,对于那种怀疑鲛岛是山冈明子、石野和枝这两起杀人案的相关人物的看法,尤其需要考虑,这种看法的源头是碑文谷署的刑警水岛,这个人和河西及那须班子的成员是旧交,大家曾在“柿树公寓木台阶密室杀人案”(参见拙著《致死海流》)的侦破工作中共过事。

“让参加破案的人员聚一次吧!”在河西的提议下,麻布署的吉原、河西,北泽署的藤冈、野中,碑文谷署的水岛、菅野等六人举行了一次非正式的碰头会。如果郑重其事地召开什么破案工作联席会议的话,由于事关各警署的脸面,各方面都会打自己的小算盘;相互牵制拆台,不对外公开自己掌握的信息。那种会,多半会流于形式,是不可能取得什么实质性效果的。

只让各署在一线具体负责侦破的刑警碰头,这样做,大家可以推心置腹地谈,反而能够达到互通情报、沟通思想的目的。这种碰头会,行内人称之为“民间外交”。

河西和水岛见面时先叙了一阵旧。

接着,六个人相互交换了自己掌握的背景材料。

水岛简要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调查进展情况,当他提到石野和枝和鬼头胜也曾同居过一年时,河西和吉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你说的鬼头,是不是三立商事的那个鬼头胜也?记得他好像是住在千岁乌山……”。河西插了一句。

“你知道鬼头胜也?”

“鬼头和鲛岛是高中、大学期间的同学,鲛岛在逃离前还给他挂过电话。”

这一回,轮到水岛、菅野吃惊了一这样一来,不就有一条线把案子中的四个相关人物串起来了吗?面对这一突然展开的新局面,六个刑警一时愣住了,有点不知所措。

隐隐觉得这四个人好像各自处于某种地位,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又捉摸不透。六个刑警面面相觑,目光里都写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如这样,咱们理一理思路吧!”最初提出鲛岛和山冈明子、石野和枝案有关系的水岛,这时充当了交通警的角色。

“首先,十月十二号夜里,一个叫田代裕子的公司女职员在六本木的情侣旅馆被人卡死了。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是鲛岛保之,作案性质是一时兴起杀人。在失踪之前,鲛岛给自己高中、大学时的同学鬼头胜也打过电话。

“接着,十一月十四号深夜,准确地说,是十一月十五号凌晨,石野和枝在自家公寓里被人勒死了。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是她那天最后接待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而被害人和枝呢,又和鬼头胜也同居过一年左右。

“十二月四号夜晚,山冈明子在自家的公寓里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经对她的人际交往关系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她与鲛岛保之关系密切。山冈和石野是高中时的同学,当时两人曾一起对同学今井洋子动私刑,导致后者下肢瘫痪。而洋子的父亲今井绅平有无懈可击的无犯罪时机证据,显示他与这两起案件无关。

“上述男女四人中,两个男的、两个女的分别是同窗,且分别是有性关系。不过,其中山冈和鲛岛的关系还没有相应的证据。

“另外,从目前的调查结果看,没发现田代裕子和这四名男女间有任何关系。总体情况,就是这些吧?”

水岛刚说完,河西就接过话头说:“这四个人中,只有鬼头一个人没出事。”

“是啊,两名女的被杀了,一名男的下落不明。”吉原又补上了一句。在场的其他四个人,则各自在品味着这话的意思。

“如果按藤冈的意思,把鲛岛放在被害人的位置上看的话,那么,杀害他的动机就应该和杀害石野、山冈两人的动机相关。可是这样一来,对石野、山冈怀恨在心的今井绅平,却又显得杀害鲛岛的动机不足了。”菅野发言说。在座的都觉得,“动机不足”这种说法,确实打到了点子上。这是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今井和鲛岛之间的联系。今井没有理由对鲛岛下毒手。换句话说,如果认为这三起案子相关,就必须排除今井绅平的作案嫌疑。

“那咱们就暂且不考虑今井绅平。现在,让我们假设这两起杀人案和鲛岛的失踪是同一个动机的后果,那么,唯一没出事的鬼头又会是一个什么角色呢?”藤冈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是说,把鬼头放到作案者的位置上去……”在场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把他放到被害人的位置上去也未尝不可。”野中的话,好像是投向会场的一枚炸弹!他这话,听上去好像只是把藤冈的思路反过来了而已。而野中的本意也很单纯,他只是看到大家把一直被视为加害人的鲛岛放到了被害人的位置上,既然如此,像这样看看鬼头也无妨。

“你的意思是,鬼头是作案人的下一个目标?”全场哑然了。

“我看,与其把鬼头看作加害人,不如把他看作被害人更合情理。目前的情况是,鬼头和山冈的关系还不清楚,三起案子的作案动机也不明。再说,在石野被杀案中,他鬼头还有确凿无疑的不在场证据。所以我想,可能这四个人中有一个什么共通的背景,而其中的三个已经被除掉了,像这样考虑反而自然些。”

“那么,你是说,鬼头哪天也要被除掉?”菅野道出了大家的紧张。

“这种可能性,不,应该说危险性,我看是有的。”

——这种推断太大胆了。如果野中的判断成为现实的话,那将是一起罕见的大规模系列杀人案。

“这么一来,就得对鬼头加强保护了。可是,要说服上面不容易呀!”水岛叹了一口气,说。作为搭档,他倾向于菅野的观点,但问题是,目前还没有理清石野、山冈的被杀、鲛岛的失踪这三者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不具备任何证据材料的假设的基础上再加上一起新的杀人案的假说,搜查本部是不会同意的。或许,他们只会对此一笑了之。

“我看这样吧!我们再去查一查是什么共同的东西把这四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只要找出了这个公约数,说不定,会出现转机的。”藤冈提议道。

2

“民间外交”收到了成效,大家有了看问题的新角度。然而,这毕竟只是“民间”范围的事,缺乏让搜查本部改变既定方案的说服力。

水岛和菅野又一次走访了鬼头。他看上去很忙,说是已经接到通知,明年四月要去驻纽约分公司上任。

“恭喜,你高升啦!”水岛话里有话——案犯总不至于追到纽约去杀人吧?由于鬼头的调任,野中的话恐怕难以变成现实了。

“什么高升不高升啰,说起来好听,其实只不过是海外流放。”鬼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

“调任纽约,大好事嘛!”

“形式上说是归纽约分公司管,谁知道会把我一个人赶到下面什么偏僻角落去?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日本。行啦,搞贸易的,就这个命嘛!”

“单人事务所?是不是和我们警察在下边的驻在所差不多?”

“对,名称正好叫驻在员。工作性质嘛,在当地的商务旅馆里租一间房,百事都干。我们公司进美国晚了,形势很严峻。”

“这不正好可以大干一场嘛!”

“要这么说的话,倒……”鬼头那含有傲气的笑脸里,透着身为经济大国日本的中坚力量的经济动物的野心。他嘴上说自己是被流放海外,心里却在想通过这次调动大干一场。

“好了,鬼头,咱们谈正经的,调动之前有几件事想问问你。你认识一个叫山冈明子的女人吗?”

“你是说Yxmaoka?”

“听说她和石野和枝是高中的同窗,关系相当不错。”

“哦,那个山冈啊,我认识。”看脸色,鬼头这时好像在回忆往事。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过嘛,当年修学旅行时我在十和田湖认识了石野和枝,当时,山冈明子也在场。多年没听人提起她了。哎,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没理会鬼头的反问。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当时鲛岛保之也在场吗?”

“在,在!鲛岛和山冈明子好像还很谈得来。山冈她怎么啦?”

“你还不知道?”尽管两个刑警的目光都聚焦在鬼头脸上,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

“她被人杀害了。”

“什,什么?”鬼头的表情凝固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似地,说:“难道她的死和和枝被杀,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怀疑,也许有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是同一个人干的?”

“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我们认为,这之间也许有什么联系。”

“是什么人干的,他为什么要杀和枝、山冈她们?”

“眼下正在调查。嗳,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人对石野、山冈、鲛岛,也包括你,记了你们四个人的仇?”

“还包括我?”

“只是一种假设。”

“你是说,罪犯也想对我下手?别说鬼话啦!”说着,鬼头笑了。

“你别认真,只是一种假设嘛!”

“以前也听人说过,干警察这一行的,想像力就是离谱。按说,论想像力,我觉得自己并不比你们差。可是这种想象,我做不到,我真服了你们。”

“怎么样,想到什么了吗?”水岛仍然揪住不放。

“真的没有。我再说一遍,和和枝,我们两年前就分了手,以后没有任何联系;和山冈明子,我们只是在高中修学旅行途中碰过一面,后来她怎么样了,我一点消息都没有;和鲛岛嘛,我们只是偶尔通通电话,这一年里一次都没见过面。不可能为一件事大家一起得罪了什么人,更不用说让他记仇了。”

“那就好。对不起,我还是问一句,十二月四号夜里你去了哪儿?”

“怎么,又要取作案时机的证?太过分了吧?”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就算给我们提供一点参考吧!”

“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只是心里不舒服。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从没想到要给自己每天晚上的去向留下证明。”

“没什么作证也行,我们只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等等,让我查查记事本。十二月四号晚上……啊,这儿记着呢!那天晚上,我陪客户去了银座,是凌晨一点多钟离开那儿的。把客户送回旅馆;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两点多了。”

“除了那个客户,当时还有没有谁在场?”

“我们科长也在。”尽管还没去确认,但可以说,这已经是无懈可击的无犯罪时间证明了。再说,本来也没怀疑过山冈一案的凶手可能是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