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迷失的生存价值

01

遭到流氓团伙袭击不久,两个熟悉的面孔又一次出现在桐生和翔子面前。

以前他们初次登门时,自称是搜查一课的栋居和北泽警署的藤冈。桐生似乎已经预感到他们会来。

“听说新宿的一群暴力团流氓袭击了你们二位,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藤冈说明了来意。

“到底是警察,消息真够灵通的。”面对两位客人,桐生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还好你们都没事。其实,这次袭击你们的流氓团伙,以前也曾在街上找过你们的麻烦对吗?有一位新宿警署的警官正巧看到了。”

桐生想起,发现中森光子尸体的时候,当时现场有个叫牛尾的警官曾提到过这件事情。他觉得自己怎么也没能跳出警察的手掌心。

“那个团伙的头领叫并木,前些日子被人杀了,知道吗?”藤冈的口气容不得桐生多加思考。

“我知道。”桐生点点头,这样的事情,没必要隐瞒。

“我们怀疑你们受到袭击,和以前竹久翔子小姐遭到弓箭的暗算,可能存在什么联系。”

“是啊,听说是有人把我们的下落告诉那些流氓的。”

“我们觉得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和以前暗算竹久小姐的人肯定有关。”

果然,自己和警察想到一块去了。桐生心中暗自点头。

“所以我们想问问你们,如果按照刚才的推理,凶手可能还在关注你们的动静。竹久小姐,上次你看到的,那个差点压死小猫的司机,自那以后,你有没有想起些什么?”藤冈将视线转向桐生身边的翔子。

“你的记忆也许就是解开这个案件谜团的钥匙。中森光子议员是你的保证人对吗?其实,中森议员死在宾馆的那个晚上,那个小流氓头头并木就住在她斜对面的房间里。”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桐生大吃一惊地问。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

“中森议员猝死的时候,我们认为她应该有一个情人。至于这个人的来历,现在还不清楚。并木偶然间看到了这个人,我们估计他被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你们是说,中森议员的情人和暗算翔子的人,也就是和那个杀害刑警的凶手有关系?”

“我们怀疑是同一个人所为。如果两件案子凶手是同一个人,曾经见过凶手的竹久小姐就有了双重的威胁(两件杀人案)。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希望竹久小姐能够在记忆里找出些什么来。”

“并木住在那家宾馆仅仅是个偶然呀。”

“也许如此。但是,有一个神秘人把你们的新地址透露给了流氓团伙。这个神秘人的告密意图何在?一想到这些,我们首先会想起杀害立桥警官的凶手。立桥警官是负责暴力团问题的,当然可能和并木有关。如果杀害立桥和并木的是同一个凶手,也就是说,是他们两人都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我们想问问竹久小姐,中森议员是通过什么关系当上你的保证人的?”

“这必须回答吗?”翔子反问说。

“拜托了。我们并不想追查您的隐私。如果凶手单方面认识您,他很可能就在您和中森议员之间的社会关系当中。”

翔子看看桐生的脸色,像是在求助。桐生给她使了个眼色,好像在催促她,还是说了吧。

“我明白了。中森议员是我的妈妈。”

“妈妈!?……”

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哑口无言。如此意外的关系超乎他们的想像。

“我是私生子。当时,妈妈还没和现在的丈夫结婚。我的户籍登记上,母亲并不是她,亲生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将我送给朋友收养了。那家人把我当成亲生女儿报了户口。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了,我想,妈妈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才不能为我报户口吧。名义上的母亲几年前死了,临死前,她才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我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生母。养母死后,我就去见了她。对我的生母来说,我既是她的内心的弱点,又像是一大威胁。她摆出一副女性代言人的样子,整天唱高调,如果当年抛弃私生子的事实被公诸于众,她就完了。我利用了这一点,手头一紧,就向她去要。她抛弃了我,我并不恨她,但也不可能爱她。她只是一个适合我利用的人。可是,那天她突然死了。一想到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心里也受了很大的打击。”

“你知道,你的生父是谁吗?”藤冈问。

“关于父亲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连我的养母也不知道。说不定连那个亲生母亲都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翔子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根据翔子现在的年龄推算,应该是中森光子二十四岁时生的孩子。她当时的经历很混乱。夜总会招待、编辑、模特儿、剧团演员……经历一番飘零之后,二十八岁时和现在的丈夫中森公一结了婚。

三十岁时她通过司法考试当上了女律师,受到媒体关注,开始经常在电视上露面。

三十六岁时,利用电视上获得的知名度,她成功步入了政界。以后,她积极地站在女性代言人的立场上发表各种言论,在政界确立了新型领袖的地位。

“你最后一次见到中森议员是什么时候?”

“是她死前一个月左右。妈妈绝对不会在事务所或者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见我。她总是在宾馆用化名订好房间,让我到那里去见她。”

“中森议员在新宿大都会宾馆去世,你们有没有在那里见过面?”

“她一次也没带我去那儿。”

“你们见面,都说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话题。妈妈会给我点钱,简单地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你和中森议员见面的频率如何?”

“两三个月一次。总是我打她的移动电话提出见面的。”

“你和中森议员有没有在电话上聊些什么?”

“除了提出见面,我从来不给她打电话。”

“中森议员会打电话给你吗?”

“偶尔会。看样子,她还是在乎我的。”

“电话里,你们说些什么?”

“不过是问我近况如何,感谢什么之类的。”

“你有没有去参加中森议员的葬礼?”

“没有,如果我去了,也许会有损死者的名誉。不去参加母亲的葬礼,是为了保护母亲的名誉,这可真够滑稽的。”翔子笑了笑,像在自嘲。

“我想,您的母亲一定是爱你的。”栋居插了一句。

“妈妈是爱我的……?”翔子瞪大了惊讶的眼睛看着栋居。

“您的母亲把你送给别人收养,肯定也是迫不得已。吃尽千辛万苦好容易把孩子生下来,却立刻要分别,母亲的心情也是相当复杂的啊。在你面前,她心里一直都背着一笔很重的债。”

“如果她欠了我一笔债,那她现在还没还清就已经死了。”

“谁能向父母亲逼债呢?可是,您母亲即便走了,她身上还背着这笔债,也许,她死不瞑目啊。等你做了母亲,就会明白妈妈身上这笔债的分量了。”

“警察先生您有孩子吗?”翔子又在反问。

“过去,有过。”栋居的脸色阴沉下来。

“有过……?”

“这是我的个人问题。”

“妈妈这是自作自受。”

“母女的缘分是割不断的。就算不去参加葬礼,至少也该到她墓前去供一束花吧。那样,妈妈会高兴的。”

“扫墓……”一瞬间,翔子的表情中闪过一份感伤。

“一个人去不方便的话,我陪你去吧。”桐生开口了。

“有大叔陪着,去就去吧。”

翔子的表情,就像是要去进行一次快乐的郊游。

02

再次见过桐生和翔子,回来路上,栋居对藤冈说:“竹久翔子竟然是中森光子的私生子,真没想到啊。”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中森的那个情人会不会就是翔子的父亲?”

“这个推理有问题。如果杀害立桥警官和并木的是同一个人,或者说至少存在一些联系。那不就是亲生父亲去袭击自己的女儿了吗?再凶狠的家伙,要对亲生女儿下手,不太可能吧。”

“如果凶手并不知道翔子是自己的女儿呢?”

“这种可能性虽说也存在,可凶手在作案前后被翔子看到,而且还单方面地认识她,这就说明他很可能明白自己和翔子的关系。而且,中森光子生下翔子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她要和翔子的生父保持这么久的关系,可能吗?”

“如果袭击翔子的凶手和杀害立桥的案子并没有关系呢?”

“竹久翔子被人袭击绝对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要说动机,除了因为翔子在凶杀当晚看到过那个差点压死小猫的家伙,还能想到什么呢?”

“看来,要把她的生父放在中森光子情人的位子上,是不行的。”

“不过,那个自称翔子保护人的桐生,他可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家伙。两次都把那些流氓给打趴下了,这种身手,不是等闲之辈。”

袜居的眼光又在空中搜寻开了。

“可他没有前科。再怎么查都没有。”

“没前科的家伙多着呢。而且越聪明的家伙,越是清白。”

“会不会桐生就是翔子的生父?”

“我也这么想过,可他们好像是纯粹偶然认识的。而且上次调查的时候,公园里那些开‘碰头会’的主妇不是说过吗?翔子对桐生,绝对是恋爱中少女的眼神。女儿会对亲生父亲用这种眼神?再说我也觉得,他们俩之间有种男女间的甜蜜感。”

“是啊,要说是夫妻和恋人,这年龄差得太远,可要说是父女,总觉得太客气了。桐生一说陪她去扫墓,你看她高兴的,简直就像是去郊游。”藤冈点头赞同。

栋居突然有一种感觉:似乎桐生和自己一样,过去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家人,而他现在把翔子看作了亲人。至于失去家人的原因,栋居又嗅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是不能放过他们俩了。我实在觉得,竹久翔子掌握着一系列案子的关键。”

“如果盯着翔子,凶手会出现吗?”

“凶手也应该完全明白接近翔子的危险。但是,既然翔子掌握着案子的关键,再大的风险他也会闯,一定会来的。我们应该提议总部对翔子实行监视。”

可是,翔子与案件的关系,都还只是推测,没有得到确认。因此,调查总部究竟会不会轻易接受两人的建议,还是个未知数。

03

旅馆的工作常常会干到很晚。一般总是翔子先回家,做好了晚饭等着他。

翔子会把店里带回来的落架货(差一天就要超过保质期的盒饭或食品)精心加工一番,加上桐生从旅馆带回来的饭菜,晚饭总会是相当丰盛的。

桐生有生以来头一次明白了:一个人吃的时候,食物只不过是维持生命机能所必需的营养物质,一点意思都没有。而如果有一个心爱的人在自己身边,它便立刻会转化成幸福的源泉。

不管吃什么都那么香。一边进餐,一边交谈,任何话题都让人愉快。翔子会把店里遇到的各种客人和当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细细地说给桐生听。

成天抱怨不断的罗嗦老太:买东西不多却要扯上一大把塑料袋的阿姨,严格审查保质期的客人;一手拿着计算器,收银员报出的价格哪怕只差一元钱都嚷着要投诉的老头;总是在超级市场“碰头”的老奶奶们。不管翔子面前的队伍多长,都非得要她结账的客人;每次都会在店里摔一跤的主妇,只买一盒口香糖的年轻人,明明不允许带宠物,却要跟警卫吵架指控他们虐待动物的“猫婆婆”……翔子说得那么开心。

有的故事早就听过几遍了,可不论听多少次都觉得有趣。桐生觉得:跟宾馆相比,超级市场充斥着更多浓缩的人生片断。

桐生听得津津有味。翔子就会说:“我这些可只告诉大叔你一个人,都是客人的隐私哟,不能和别人说的!”

言下之意,这么难得的信息,还不谢谢我?

这天夜里,工作又耽误了,回家很晚。上门袭击桐生他们的流氓团伙目前还在拘留所里等着判决,不用担心他们再次登门。那个神秘的袭击者虽然还是一个威胁,可门上已经换了更结实的锁,他还反复对翔子强调过,他不在的时候,任何不明来历的人敲门,绝对不能开。

工作单位与住处之间没有太偏僻的路,桐生认为这里不会有危险。

当天回到家,家里的窗户是黑的。翔子好像还没回来。打开门,室内空气有些混浊。仔细打量一下,也没有发现翔子曾经回家,又因为什么事情再次出门的痕迹。

桐生看看表,觉得纳闷。今天没听翔子说过会晚些下班。又不是黄金周和年底,超市不可能推迟关门时间。桐生心中的不安顿时高涨起来。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桐生下定决心给翔子上班的地方打了电话。

“店里已经关门了。竹久小姐今天是准时下班的。”电话那头,超市的警卫回答说。

“她有没有说过回家路上要去什么地方?”桐生的询问,仿佛想抓住每一根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啊呀,这个可就不知道了。”

桐生想过,会不会是下班以后,和同事一起喝茶或是唱卡拉去了呢?可这样的情况在搬家以后,翔子的生活中从未有过。

如果回来路上,要和同事朋友一起上哪儿去一下的话,翔子事先一定会告诉桐生。

桐生离开公寓,亲自去了翔子上班的地方。这段路步行就能到,桐生很熟悉翔子上下班的路线。

可是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迹象,挨家询问沿途的商店和饭馆有没有发现什么,或者看到类似翔子的女孩子,回答却总是否定的。除了这条最短的路线,桐生又在其他几条路上反复找了几遍,根本没有翔子的影子。

超市的人说,翔子在晚上八点打烊之后不久,就和往常一样回去了。

桐生报了警。可对方回答:“年轻女孩子嘛,偶尔一两天在男朋友那里过夜,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说不定一时兴起跑出去旅行了吧。也许到了明天,最多过个两三天,也就回来了吧。”

他们的答复是如此漫不经心。翔子可不是这样的女孩子,可这些跟警官是说不通的。桐生确信,翔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

翔子在回家路上,卷入了一场事故或是意外,甚至可能是犯罪,如今,她所处的状态,令她根本无法与桐生联络。

这天,桐生一宿没合眼,可翔子没回来,也没有联系。

第二天一早,超市刚开门,桐生就打了电话,一问,翔子没来上班。超市里也正在为此担心,因为翔子以前从来不曾无故旷工。

桐生根本无法想像翔子可能去什么地方。翔子仅有的那些衣服和日用品都留在家里,这样看来,她绝不可能是主动离家出走的。

桐生注意了当天的电视和报纸,也没看到有关的报道。

第二天下午,桐生正式要求警方调查。警官虽然受理了他的报案,却说要到三天以后才进行电脑登记,理由是,大部分失踪人员一般都会在三天之内回家。

不,也许翔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一定是那个凶手为了灭口,终于下手绑架了翔子。桐生坚信,翔子的失踪一定是以前的那个袭击者所为。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能够让他追踪翔子的所在。翔子失踪之后,桐生就像是丢了魂。他浑身没了气力,不愿意干任何事情。虽然他还去上班,因为这也是自己的责任,可工作时也根本定不下神来。

老板见他这个样子,不由有些担心,劝他回去休息。可一个人呆在失去了翔子的公寓里,只会越发消沉,桐生依旧坚持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再也没有人等着他。不知不觉,翔子已成了他生活的支点。

在遇到翔子之前,桐生根本没有生活,只是如野草石块一般存在于世间罢了。因为有了翔子,他获得了做人的新生,没了这个支点,桐生简直要虚脱了。

虽说失去了支点,可他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野草石块一般的存在状态。如今,他就在人与野草石块之间犹豫徘徊着。

在岗位上,有工作必须完成,他不允许自己虚脱。回到公寓,顿时孤单下来的这一刻,状态最为糟糕。等他回过神来,饭也没做,灯都不开,就这样,自己茫然于黑暗之中。

可是,翔子的下落不明。要救翔子,桐生如今根本无从下手。桐生以前从未探究过翔子的经历与身世。警察登门时,一听说翔子的生母是中森光子,桐生也曾经目瞪口呆。

对于过去翔子的社会关系,他一无所知。翔子的失踪显然与中森光子以及君波组无关。那些打上门来的小流氓说过,他们的行动和组织上毫无关系。事到如今,桐生突然后悔不已,关于翔子的过去哪怕知道一点也好呀。桐生紧紧抱着翔子的衣服躺着。突然,他想到:翔子留下的物品中,难道没有什么线索吗?

他曾经害怕接触翔子的私人物品。这样,就会踏入她自闭的围墙。翔子说过,她害怕被人看到墙内的一切。

搬家的时候,那些大件的家具和零碎的物品基本上都处理了。留下的只有一些日常用品和衣服,其中充满了翔子的隐私。几乎全都是衣服、首饰和一些化妆品之类。

桐生想找一些纸条、照片或是以前的邮件,可这些能够提供她交往范围的线索一点都没有留下。即便是在这围墙内,也找不到能够显示翔子来历的东西。恐怕,线索都在那些被处理掉的东西里吧。

桐生差不多准备放弃了,随手拿起一本翔子看过的书。这是一部近来广受好评的畅销爱情小说。

信手翻了翻,却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从书页间掉下来。桐生用手指夹起来一看,是张泛黄的照片。

正中间站着一个女孩,她的面容能够依稀辨认出翔子的模样。两边,一男一女拥着她。女的是年轻时代的中森光子。桐生的视线刚转到那个男的身上,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惊呆了。

这张相片上,印着一张桐生永生难忘的脸。这个人怎么会在翔子身边?桐生紧紧盯着这张老照片凝视许久,透过照片,他凝视着自己的思路。

思绪迅速膨胀起来。中森光子出现在翔子身边,这完全可以理解。可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和她们俩一起呢?

翔子对警察说过,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如果把这个人放在翔子生父的位置上呢?照片上的翔子才三岁左右,也许三岁的记忆已经消失了吧。

然而,翔子一定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不,她一定知道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

就算这样,这个人竟然是翔子的父亲?!……桐生尽力打消自己的这个念头。

可是,翔子不可能把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男人的照片如此小心翼翼地留在身边。

对翔子来说,和这个人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桐生在照片上发现了一张令自己惊讶的脸,一时间,内心的波澜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这个男人与桐生的前半生有着重要的联系。如果没有遇见他,桐生也许不会下定决心告别过去。可以说,这个人决定了桐生前半生的命运。

犹豫许久,桐生决定去见这个人,面对他,就是去面对自己原本已经告别的过去,此后的那个休息日,桐生出发前往琦玉县北部的一座中型城市。这里是琦玉县北部的中心,也是君波组的上级——关东门传会的总部所在地。新干线在这里停靠。

桐生坐新干线,到这里下车,走出车站,叫了一辆正在候客的出租车。司机一听目的地,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关东门传会的总长——门野敬造的宅邸位于市北的高地上。远远就能望见一幢气派的三层白色建筑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是古代用白垩粉刷的城堡一般。

渐渐靠近,建筑物的气势越发明显,直逼眼前,主人的目的似乎就是要用它来压倒所有的来访者。关东门传会的总部拥有宽大的庭院,建筑物在其间占据了足够的空间,从远处看,它仿佛一座白色的城堡,而站在它的面前,抬头仰望,三层楼的平顶看上去就是巨型航空母舰的甲板。

周围用混凝土修筑了高墙。入口的大铁门紧紧闭合着,这与其说是城门,完全就是监狱的造型。

青石门柱上,镶嵌着大理石的门牌,上面写着:门野。门柱上方,摄像头无机地招视着来访者。这里,就是日本少有的几家跨地区暴力团之一——关东门传会的总长,门野敬造的住宅。

传说偌大的宅院内,放养着几条凶猛的杜博曼犬。桐生所坐的出租车已经进入了摄像头的监视范围。

这个地方,连那些胆大的人都望而却步。桐生让车一直开到了门野家的正门口,镇定自若地站在了门前。出租车像是在逃命,一溜烟地跑了。

桐生走到正门前,按动了门柱上的门铃。里面传来金属般冰冷坚硬的问话,看来是值班的年轻手下。

“我叫桐生,想见见门野敬造先生。”桐生自报家门,要求面见门野。

“什么?想见总长?预约了吗?”对方的语气变了。

“没有预约,您就说我叫桐生,他会见我的。”

“你是哪儿来的桐生?”值班的又问。

“我就是那个叫桐生的桐生。”

也许是被这充满自信的语调震住了,值班的说了声“等一会”,就进去了。

不久,电动铁门稳稳地打开了,轻轻地吱嘎做响。大门后面,伫立着几个年轻的值班手下。

“总长要见您。”

值班的这几个人,双脚微微叉开半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向桐生点头致意。接着,几个人围在桐生身边,带领他穿过铺着小石子的前院,来到楼房门口。

院子里种着树木,其间摆放了一些石灯笼,再远处,能看到正院的一部分,其中有一个池塘。

虽说建筑是西式的,可这庭院却是日本风格。从前院看不到正院的大部分,可单看那些深不可测的树丛,就能感觉到庭院的广度。

沉重厚实的西式大门上,装点着各种金属饰物,这也能起到加固的作用。刚才那些坚实的城门和混凝土的高墙,还有这扇翻斗车都撞不开的楼门,这里全然就是一座要塞。

一进门,屋内的设计是典雅的日本茶道风格,面对墙壁,往左有一条门廊。和院子一样,虽然是西式建筑,可这个门厅依旧保留着日式风貌。不过,这并不是单纯追求装饰效果,也许是为抵御外敌闯入而采取的对策。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阵阵暗香。

从门厅向内,门廊迂回曲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门厅右边,有一扇门和墙壁的颜色相同,看来这是埋伏打手的暗室。

粗看起来,黑色素烧地砖铺就的地面、浅葱色的粉墙、挂轴和装饰架上随意摆放的略显古风的陶壶,这些都和日式餐馆的门厅没什么两样。可那间暗室的存在,还有天花板上做成射灯形状的监视摄像头,这些,都明确无误地告诉每一个人:这里可不是寻常宅邸的门厅。

这栋宅子的主人——门野敬造率领手下的几名头目,亲自到门厅迎接。此人浓眉大眼,虽然上了年纪出现几丝银色,头发却依旧浓密,宽大的面庞棱角分明,这样的长相在如今的年轻人中已经相当少见了。

“这不是桐生先生吗?稀客稀客。您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该登门迎接的。”

门野深深鞠了一躬。与此呼应,他身边那些身材魁梧的头目们全都弯下腰,深行一礼。

刚才从大门口带着桐生进来的那些小喽罗原本还是将信将疑,看到门野的态度,也都慌忙仿效。

“哪里哪里。您是个大忙人,我来的时候,就准备吃闭门羹了。早就听说过您日理万机,果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呀。”

“呵呵,来,进来吧,我们好好谈谈。请!请!喂!你们怎么还不带路?”门野对身边人发号施令。

沿着曲折的走廊,桐生被带到宅邸的最深处,这里的一角有一间房看上去是门野的居室。

近四十平方的屋子,中间留着相当大的空间,铺着厚厚的手编长毛地毯,电视、音响、迷你酒吧、书柜都被安置在精心设计的位置上。酒吧的柜子里,摆满各类世界珍稀名酒。墙上挂着一幅五十号尺寸的油画,也是知名画家的作品。

墙面一角设置了模拟壁炉。壁炉上方,随意摆放的陶壶全都是有些来头的作品。

透过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庭院中的景致。刚才在前院依稀看到的那个池塘,如今完整地映入了视线之中,红鲤鱼绚丽的色彩融化在碧水里,池边安放的自然石显然是耗费巨资运到这里来的,树木之间有一些石灯笼,每一个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院子里的树木,高龄的桦树与樱花显得非常珍贵,此外还有梅花、山茶、四照花、木兰、银杏、百日红、夹竹挑等等,一年四季花开不谢。如今,正是花坛里的杜鹃盛开的时节。

桐生和门野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又开始了寒暄,叙说着一别以来的情景。

“哎呀,可真没想到桐生先生您会大驾光临呀。从那以后该有多少年了呀?”门野的口吻带着惊喜。言语深处,正在试探桐生的来意。

“快十年了吧。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桐生的回答毫无表情,遮盖了内心因为重逢而产生的感慨。

“您突然就消失了,我也这么想呢。我有今天,可全都仰仗您的功劳呀。有人说在非洲内陆见过您,还有人说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我相信您一定还健在。今天我的这些推测都得到了证实,看到您好好的,这就够了。”年轻的佣人端来了酒菜。

“您不用张罗。”桐生赶忙说。

“哪儿呀,十年了难得来一次,我怎么能就这么让您走呢?”

“不不,我登门打扰不是为了这些款待,只是有点事情想请教。原本我发过誓,再也不见您了,如今这个誓言也破了。”

门野在桐生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回头对佣人说:“你们先下去吧。”那些女佣都被支走了。

“其实,我来是想请您看看这个。”桐生确信那些佣人已经离开,将自己带来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递到了门野面前。

门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这个……”

“果然是您年轻的时候啊。因为相貌有些不同,我才想请您本人确认一下。”

“可这个,怎么会在您那里?”门野的视线从照片转到了桐生身上。

“和您一起拍照的这位女士是中森光子对吗?”桐生没有直接回答门野的问题,只管继续提问。

“对。”门野点点头。

“其实,照片上门野先生和中森光子中间的这个女孩和我有些关系,现在正在找她的下落。”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女孩的下落?”桐生和门野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个女孩子叫竹久翔子,难道她不是您和中森光子生下的孩子吗?”

桐生的目光直刺向门野双眼的深处。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就向要在空气中激起火花。门野淡淡一笑,将目光让开,说:

“对桐生先生,我又能藏得住什么呢?是我年轻的时候,让她怀上了这个孩子。”门野的口气又像是自言自语。

“果然如此,我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

“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翔子了。虽然也有些牵挂,可我不想给光子再添麻烦。您说您在找寻她的下落,可我现在也不知道翔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呀。”门野的表情并不像是在撒谎。

“中森光子去世的消息您一定知道吧。”

“知道,她死得够丢人的。不过,这和我可没关系。”门野苦笑了一下,又说:

“您说和翔子有些关系,如果您不介意,能说给我听听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桐生便向门野讲述了自己与翔子之间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您认为是袭击翔子的那个凶手绑架了她?”

“我只是这么怀疑。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她有生命危险。”

“会不会翔子背着你结识了别的男人,人家把她带走了?”

“我当然想过。翔子才十八岁,和我这么个糟老头子住在一块当然没意思。可是,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情,翔子又随后失踪,实在不像是她自发的行为啊。”

“有道理。”门野点头赞同,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翔子说她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可她却珍藏着这张照片,看来,她还是知道的,您就是她的父亲。”

“我不知道光子究竟告诉了她多少。如果一点也不说的话,她不可能知道亲生父亲的真面目。”

“她好像时常受到中森光子的经济资助。”

“虽然是我们年轻时的过错,可她来到这个世上是无辜的。我也后悔对不起翔子。关于她的下落,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追查的。”门野说。

“如果有门野先生帮忙,比警察可强多了。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桐生低下头深表谢意。

“桐生先生,我这可受不起。我有今天,您原本就是我的大恩人,如今女儿又得到您的保护,该道谢的是我才对啊。”

一个威风不可一世的暴力团总长,在桐生面前竟然变得如此谦恭。

门野和翔子的失踪没有关系。既然已经十多年毫无来往,如今的门野,没有理由再来找翔子的麻烦。

另外,作为中森猝死时的那个情人,门野也不合适。虽然不排除两人旧情复萌的可能性,可一个被视为女性希望的议员与暴力团的总长勾搭成奸,这消息一旦败露她就死定了。如今要做中森光子的情人,门野可是最危险的人选。另外,就算退一百步,假设门野就是那个情人,对他来说,和中森幽会被人撞见,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单凭着总长的成严,轻轻一压便足够了。

关于中森的情人,桐生将门野排除在外。尽管门野一再挽留,桐生依旧告辞回来了。路上,他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但他并没有甩开他们。门野亲口说过,他有今天,桐生是他的大恩人。与此同时,桐生也是一大威胁。

桐生突然销声匿迹,门野一定在找他。而现在,桐生却送上门来。对门野来说,他也希望能够随时掌握桐生的行踪与动向。

要追踪翔子的下落,今后还需要门野的协作。如果现在甩开跟踪,很可能惹恼门野,这可不行。

04

自那以后,调查陷入了停滞状态。立桥被杀案,并木被杀案之间的关系虽然可疑,但最关键的几点都还仅仅是推测,两个案子并未实现联合调查。

偏偏在这个时候,竹久翔子失踪了。北泽警署的调查总部接到通报:桐生报警,要求警方进行调查。并木的那伙弟兄袭击了翔子的新家,并被桐生完全击溃,这些都还是前不久的事情。

—听到这条消息,栋居心想:完了!他向总部提出翔子有再次遭受凶手袭击的危险,总部刚刚采纳他的意见,决定对翔子进行警卫,而现在,这样的事态就发生了。如果翔子的失踪和案件有关的话,凶手正是趁着警方动作的间隙先发制人了。

栋居立刻去找桐生询问情况。翔子会背着桐生和工作单位突然失踪,除了和案件的联系,想不到任何理由。翔子仅有的那些衣物和用品全都留在家里。

那天以后,单位里再也没有翔子的任何联系。从翔子以往的工作情况看,她不可能如此不负责任无故旷工。而且,翔子和桐生的关系,也并没有恶化。

“你为什么没有在竹久小姐失踪的同时,就马上和我们联系呢?”栋居责问桐生。

“我向本地警方提出调查申请了。”

“警察就算受理你的申请,也不等于马上开始调查。因为有关信息要在三天以后才会输入电脑。竹久小姐已经两次受到袭击了,如果算上那次在街头被并木一伙纠缠,就是三次。既然怀疑竹久小姐和立桥警官被杀有关,难道你不该迅速与调查总部联系吗?”

“实在对不起。”桐生的道歉十分诚恳。

“既然竹久小姐接二连三的受到袭击,就说明她有生命危险。你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可你竟然还隐瞒不报,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栋居紧追不放,两眼死死地盯着桐生。

“没有别的原因。我想既然申请调查,这里的警署肯定会和你们联系的。”

事实的确如此,可受理调查申请的警署并没有义务向其他警署一一通报。只不过碰巧这次失踪的是前不久遭受袭击的少女,他们才把消息报告了有关案子的调查总部。可是,这已经慢了一拍。更何况,从出事到桐生报警,其间也存在时间差。

桐生并没有告诉栋居。当初,他曾经一度怀疑翔子的失踪和门野有关。他想先同门野接触之后,再与调查总部联系的。

既然已经确认门野与翔子失踪无关,桐生认为,门野和翔子之间的亲子关系对调查总部还是保密为好。

如果中森光子和暴力团老大之间生有一个私生子的事实曝光,死者的名誉会进一步受到损害。

出于这样的考虑,桐生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作为存在生命危险的知情人,警方开始搜查竹久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