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潮

洪作在伊豆走亲戚完毕,回到沼津的寺院,看到书桌上摆着三封信。以前,他从来不曾一下子收到三封信,因此,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将会繁忙起来。

第一封信是母亲从台北寄来的。信笺上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听说你已经下定决心来台北,这可太好了。来台湾的轮船有信浓丸、扶桑丸、香港丸等好几艘,其中以扶桑丸最大,我想你最好选择扶桑丸。当前,凡是校官以上的军人家属都可以选乘一等舱,希望你在乘船的时候举止不要有失体统。军人家属可以享受票价减半的优待,所以实际上只要付二等舱的票款。船票等一切事宜由我们安排,但希望你能把大约的动身日期说清楚。不知你有多少行李?象书桌和书籍等东西不必带回来,送给长期以来一直照顾你的寺院僧人算了,你看怎样?你有多少书籍?如果数量多,就捆打成包,先行托运。即使要打成几只象啤酒箱那样大的包裹,运费也化不了多少,因此书籍要一本不丢全部带来。台北虽有几家规模较大的书店,一般的书籍都能买到,但因为是外地,还是把书籍全部带来以备不时之需吧。”

在信的前半部分,大致上就写了以上这些事情。洪作才读了一半左右,就发现信中有好几处估计错误。书桌本来就是向寺院借用的,书箱一类的东西他也从未有过。至于书籍,信中提出要他先送去托运,其实根本没有多到要托运的地步,总共才十来本书,放在皮箱里随身带走就行了。

洪作继续阅读信的后半部分:“虽然船上由侍者给乘客擦皮鞋,但你还是自己带上鞋刷和鞋油为好。餐厅侍者和住舱侍者的小费一定要付,至于给多少可以向其他乘客讨教,用不着比别人付得多,但也不要比别人少。还有,船上有船医,所以不用担心生急病,但预防晕船的药还是要带上。最近有一种叫SEA—SICK的晕船药出售,听说这种药很灵,可不要忘了买。至于礼物,不用你操心,但不妨给弟弟妹妹带点儿合适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洪作读完信后,仰面在铺垫上躺下。

洪作又看了一遍母亲的来信。他感到母亲对亲生儿子太缺乏了解。他刚进中学时,好歹还擦擦皮鞋,可从那时至今,他一直没有干过往皮鞋上擦油这类装戴打扮的事情。给侍者小费又是怎么回事呢?付小费恐怕会使侍者难堪吧?这好比自己向人家讨钱。信中还要他带礼物给弟妹,这也是个难题,如果指明了要什么,只要把指定的东西买到就行了。然而,要他自己考虑买什么,这可比解几何难题还伤脑筋。这一切都使洪作束手无策。

“就为了这档子事,我不愿意去台北。”

洪作出声地自言自语。突然要去台北这件事,就象一副难以忍受的重担,压在他身上。

另一封信是藤尾从京都寄来的。

“七月初我就可以回沼津了。学校放暑假,放到九月中旬。所以,我打算在假期里游泳游个痛快。前半时间在沼津游泳,到伊豆的三津游泳,后半时间去逗子游泳。去逗子游泳还是第一次,我的朋友中有几个纨袴子弟就住在那里,因此我打算去那里游泳。我把你也带去,还邀东京的木部同行,高高兴兴地在逗子度过后半假期。如果逗子那地方不如我们想象的有趣,我们就马上离开,去兴津游泳。在兴津也有几幢朋友家的别墅,但正因为是别墅,就必须亲自动手做饭,不过,听说那里姑娘不少。或者,一开始就不去逗子,干脆直接去兴津。但逗子毕竟很诱人,令人舍不得放弃。听说那里有小艇,还有游艇。我的朋友们同他们的父母住在一起,这固然有些扫兴,不过,有位朋友有个美貌的妹妹,她也住在逗子。一句话,小艇、游艇和他的妹妹都有魅力。反正不久就要见面,待见面后再一起安排假期的计划吧。我们要愉快地度过这个夏天。你既要痛快地游泳,也要努力学习。而我只打算游个痛快,玩个痛快!要知道,今年再不用参加升学考试了。”

藤尾在信中尽谈游玩之事,他的信充满了诱惑力,字里行间散发出一股海潮味。

“真想去游泳啊!”

洪作又出声地自言自语。无论怎么说,在沼津、三津和逗子等地游泳,较之去台北,是天壤之别!

“真想游泳啊!”

然而,洪作转念一想:这一回决不能屈服于诱惑!宇田特地为他饯过行,乡亲们也为他举行了告别会,大局已定,无可挽回了。

第三封信是莲实从金泽寄来的。

“上封信中,我曾劝你去台北,不知你意下如何?现在正处于高专柔道比赛前的紧张训练阶段,我突然消瘦了许多,不过精力挺旺盛。距大会只有半个月时间了,胜败只好听天由命。七月二十日开始夏季训练,为明年的比赛打基础。如果你到那时还没有去台北,能不能来参观我们训练?在金泽滞留期间,不需任何费用。如果你准备明年投考四高,不妨早些踏上金泽的土地。我想,事先多接触四高柔道队的空气,不是没有意义的。以上都是至关重要的紧急事情,就此搁笔。”

这就是信的内容。从莲实的信中可知,高专比赛大会是在七月中旬——准确地说是在十五、十六和十七号三日间进行。这样看来,无论比赛结果如何,也不管比赛结束后是否返回金泽,都免不了立即展开夏季训练。

洪作反复地读着莲实的来信。和藤尾的来信相比,这封信对他的吸引力更大。

洪作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放在书桌上,重新在铺垫上躺下。他心里盘算着:台北是非去不可了,不过去台北前先走一趟金泽也未尝不可。既然决定了明年投考四高,那么事先参观四高所在地北陆的城下町不会是徒劳无益的吧?这不是旅游,而是为了熟悉学校的情况及其环境,也可以说是为考试而作的一部分准备吧。

“唉,真想去啊!”

读完莲实的信,洪作又禁不住出声地自言自语。

“去!”

洪作从铺垫上一跃而起。从起念算到下定决心,中间只有一刹那的间隔。去走一遭,马上返回,然后立即赶赴台北。问题很简单,就在于是否挤出几天时间访问金泽。

洪作把莲实的信又读了一遍,看到在紧张的训练中莲实的体重急剧减轻那句话,洪作想象着莲实消瘦的面容。他想,本来就不怎么健壮的莲实,身上再掉下一些肉,岂不成了只剩下炯炯双目的精灵!那模样多么精悍,多么可畏!

飘缈的精灵游荡在练武场上,在和对手接触的瞬间,精灵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以闪电般敏捷的动作,在场内翻滚、跳跃、再翻滚,动作突然结束时,对方已经口吐泡沫晕倒在地。

洪作瞪大了眼睛,久久注视着浮现在他眼前的身影。

次日,洪作来到了久违的练武场。训练结束后,他正要上宿舍浴室,在练武场边遇见了宇田。

“好久没来,今天才穿上柔道服。”

洪作的话中带有自我辩解的意味。

“你究竟什么时候去台湾?”

宇田的口气带有几分责备。

“打算七月底动身。”

“别拖得太久啊!”

“昨天刚从伊豆回来。去了这一趟,可以不再去了。”

“是吗?大概是因为要去台北,去向乡亲们辞行吧?”

“是的。”

“所谓辞行,一次就足够了。有谁再而三地辞行呢?”

“是呀。”

“既然回乡辞了行,恐怕没必要留在沼津了吧。”

“嗯。”

“早点儿动身为好。继续在这里闲荡,又会被各种各样的诱惑拖下水。藤尾呀、木部呀,这些坏朋友很可能马上就回来。”

“嗯。”

“那些人来了,你还会有心思学习吗?既然决心已定,就早些去台北吧。假如再同木部、藤尾那些人混在一起,光是游泳、嬉耍,到明年又是一场空啊。”

“我不会去游泳,也绝不会和他们玩耍。”

“既如此,早点儿离开沼津不好吗?夏季将到,沼津也会变得热闹起来,不是念书之地。整个城市会嘈杂得叫人厌烦。现在就有人从东京来了吧。”宇田说。

正如宇田所说,七、八、九三个月,沼津的街道将为来自东京的人们所占领。沼津镇将不成其为沼津镇。本镇的人将变得稀少,西餐馆、茶馆和海滨浴场都将充斥着洗海水浴的宾客。有时候连书店也被东京来的学生们塞满。那些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行人,一看便知爹都是些衣着时髦的都会居民。

“什么时候动身?日期确定后请通知我。”

宇田说完,往对面走去。然而,洪作想:“七月底以前不能出发。”他想找个借口把动身的日期延至七月底。

在浴室门口,洪作被远山叫住了。这一天异乎寻常,在练武场内不曾见到远山。

远山说,“这几天我找你,可连你的影子也见不着。你在干什么呀?”

“下乡去了一趟。”洪作说,“倒是你自己没有参加今天的训练!”

“眼下正考试,哪有功夫练柔道!一筹莫展。”

远山显得心事重重。

“考第二次,该轻松些了吧?”

“轻松什么呀?比去年难多了!不过,就因为是考第二次,我想会让我及格的。决不会叫我两次不及格。”

“你是说照顾你?”

“别说刻薄话!——哼!没什么!及格不及格,也不过是期末考试。没什么了不起。”

“你说你找我,一定有事。是向我讨教英语吧?”

“不至于糟到向你讨教的地步!我自以为英语还能对付。”远山接着笑了,说:“我的确有要紧事找你。这事有点儿惊人,玲子说她想见你,而且是非见不可!”

“撒谎!”洪作说。

“你当然认为是撒谎。我起初也不相信。我想:准是弄错人了!可又不象是弄错了。我左盘右问,她说来说去还是象你。——我大吃一惊!看来她给客人送肉排什么的,弄得头脑有点儿不正常了。居然说什么‘我要见他’,这象什么话!”说到这里,远山“哇”地怪叫一声,又说:“整个世界都不正常了!那位玲子居然说想见你!”

“你怎么说的呢?”洪作问。

远山郑重其事地说:“她恳求我为她引见,我只好答应照办。受人之托,有什么办法!——你到千本海滨去见她吧。”

“见了面怎么办?”

“这我怎么知道?她要见你,总有事情吧。”

“讨厌!”洪作说。接着,他自己也感觉到热血直往脸上涌。他红着脸说:

“真讨厌!和那种人见面!”

“讨厌?——你怎么脸红了?”

远山注视着洪作的脸。洪作觉得远山这么看他是不怀好意,十分可恶。

“真不愿意?”

“不愿意。”

“好吧,既然是真不愿,今晚我就对她这么说。刚才你是怎么说的?‘真讨厌!和那种人见面!’——我就照样传达。怎么样?”

“……”

洪作沉默着。

“玲子那丫头会哭的!平生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对方却说:‘和那小妖精见面,讨厌!’她听了准哭啼个没完。——光哭哭还算好,说不定还会在千本海滨跳海自尽呢!被你说成‘小妖精’,难免投海一死的!”

“我几时说过什么‘小妖精’?我没这么说!”

“不错,你没说‘小妖精’。可你等于说了。你说:‘真讨厌!和那种人见面!’你的确说过!”

“……”

“你管她叫‘那种人’,这叫法就有那一层意思。‘那种人’究竟意味着什么?玲子是个纯洁的姑娘。在你眼里她也许不很出色,可她有一颗洁白无瑕的心。瞧瞧她的眼睛!瞧瞧她的嘴唇!还有她那动人的笑!藤尾也好,木部也好,都对玲子着迷了!”

“你不是也迷上了吗?”

“是啊,我也着了迷。我喜欢她!”

“那么,你去见她吧!”

“叫我去!叫我代替你去!多承关照。我每天去吃肉排,每天去见玲子。行!”远山朝四周看了一下,“你竟然侮辱她!你不愿见她,干脆说不想见就得了!——你说‘那种人’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出于诚意,才把她的心意转达给你,人家连一块肉排也没请我吃!我代表玲子向你挑战!”

说着说着,远山激动起来了。不知怎么回事,说到玲子,远山便如同喝下了兴奋剂。他脸色发青。洪作以前不曾见到远山如此激动。

洪作眼睁睁地看着远山把上衣纽扣一颗颗解开。

远山解开上衣的最后一颗纽扣时,洪作眼前出现了一个挑衅者。远山摆出一副伺机进攻的架势,慢慢地向右迂回。他眼里布满了血丝。

“喂,等等!”

为了应付远山的挑战,洪作边说边向左迂回。洪作多少感到有些理亏。他也知道,皆因自己出言不慎,远山被激怒了。

“喂,等等!——别发火!”

“晚了!”远山说,“想想你刚才胡说了些什么!这可不是开玩笑!”

“等等!”

可是远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洪作眼看远山挺起身子,突然逼近几步,说时迟那时快,他感到左颊重重地挨了一拳。洪作踉跄了几步,紧接着,第二拳又落在他的右颊上。

挨了狠狠的两拳以后,洪作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因为没还手才挨了打。不取胜就得挨打,两相争斗,不想挨打,就必须取胜。

洪作站好架式。这时,他的左颊上响了一拳。继之,右颊上又响了一拳。奇怪的是,他毫无招架之功。每当他被揍得往右或往左踉跄,远山的拳头便一连串接踵而来,他怎么也避不开。

远山擅长殴斗是远近闻名的,他自己也为此自鸣得意。这一带经常可以听到有关他的传闻:他曾经和从名古屋来到千本海滨参观旅行的学生斗殴,揍倒三个人,自己逃之夭夭,他去附近的村庄参加村祭活动,和当地的青年们打架,打脱了对手的门牙,等等。

论柔道,洪作显然比他高强。洪作经常和远山搭档训练,虽然训练中各有胜负,但洪作自信,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每战必胜。他只须施个左路的贴身跳脚拱腰摔,就能轻松自如地将远山笨重的身体摔倒。所以,在平时的训练中,洪作碍于朋友情面,很少使用这一招。在一般情况下,他采用左路的拉手过背摔攻击远山,有时得势取胜,有时背起远山,反被其压倒丁。在拉手过背摔的训练中,远山是个挺好的对手。

因此,尽管洪作挨了好几拳,但他并没有服输。他想,只要能抓住对方身体,无论如何可以扭转局势。然而,远山非常敏捷,洪作怎么也触不到他的身体。

洪作横下心,朝远山猛扑过去,刹时间,觉得自己的左右颊上乒乒乓乓一阵响,他的身体应声东摇西晃。接着,他又挨了好几拳。

这完全是单方面的打击。洪作不由得感到头脑发晕、双腿发软,但他的神志仍很清醒。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倒下。

不知何时,来了十来个学生,远远地围观这场斗殴。

洪作倒下了。他没弄清怎么会倒下的。在他的右颊受到几下重击的瞬间,他神志尚明,只觉得一下子变得很轻的身体往上飘浮起来。他觉得上升的高度并不大,然而身体却摔倒在地了。

洪作倒地后一动不动。他懒得爬起。他觉得,躺在地上很舒服,悠然自在。

洪作往上窥视远山的脸,只见他粗声喘着气,想说些什么,但因为气喘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怎、怎飞怎么样?”远山说,“见、见、见玲子!”

远山双手叉腰,以胜利者的姿态站立着。

洪作仍不动弹。他从下面仰视着远山的脸,但并不打算挪动身体。也许,他并非不想动弹,而是无法动弹。

“给我水。”洪作说。

“什么!”

远山说着,伸脚往洪作的头上踢去。洪作在觉痛的一瞬间,死死抱住远山的脚。他想:“对啦!这才是斗殴的高潮!”

多亏远山踢了他的头,洪作才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

洪作抱着远山的脚,支起上半身。远山自上而下地打击他,但他始终没有松手。洪作紧紧钳住远山的脚,往下一蹲,不知不觉之间,使出了过背摔。于是,远山的身体贴着洪作的背翻了个边。

洪作把远山拉起。远山刚站起身,洪作便用脚猛扫他的腿部,趁远山手支双膝跪倒在地之机,居高临下地揍他几拳。

洪作一直没有放开对方的身体。远山又爬起身。洪作不知又使了个什么招数。两人揪在一起,倒在地上。

两个身体在地上翻滚。滚一阵,两人又同时站起。洪作松手放开了对方的身体。冷不防,他又受到了远山的拳击。于是,他东倒西歪地踉跄了几步,然后又跌坐在地上。

洪作看见远山背靠松树,半张着嘴喘气。看来他也是利用斗殴的间隙在小憩片刻。远山的一只衣袖被撕成了碎片,他光着一只膀子。

洪作凝视着背靠松树的远山。几秒钟以前他们还是竭尽全力斗殴的对手。然而,令人费解的是,洪作并没有把远山视为仇敌。当然,他并非丝毫不怀敌意,但只要对方不发动进攻,他便不想主动攻击。

远山从腰间解下毛巾,频频地擦着嘴唇。血从他的口角流出。洪作想起来了,这是刚才他把远山按倒居高临下狠揍的结果。

洪作仍然坐在地上,晃晃脑袋,然后用双手捂住脸颊。他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作痛。

围观的学生已从原来的十来个人增加到三十人左右,他们分布在倚靠着松树的远山和坐在地上的洪作周围,形成一个大圆圈。他们肩上都挂着书包,看来这些三、四年级的学生们是来上补习课的。

“喂!”

远山把脸转向他们,大喝一声。大圆圈立即溃散了。接着,大家启步离去,但走到稍远处又都停了下来。

“混蛋们,站在那儿干吗?”

远山粗声野气地怒吼着。学生们又开始走动,但这一次他们又没走出多远。他们再次停下,回头向这边张望。

此时,洪作对面走来一人,洪作认出他是宇田。他想:“糟了!”当他看到宇田身后还跟随着两个学生,他马上意识到是他们去教师办公室报告了他和远山的格斗。

宇田慢腾腾地走着。他的步法与平时无异,但洪作见了却觉得可怕。

洪作想立起身子,但腰部一阵剧痛,他只好坐在原地不动。既然事已至此,坐着和起立都是一样。

远山忙不迭地把被撕破的上衣袖子拾起来,套在胳膊上,把上衣纽扣扣好,迎候宇田到来。洪作是毕业生,远山是在校生,两者有所不同。不过,即使作好了这些准备,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袖子被撕破了,一望便知,嘴里往外渗血,也瞒不过去。

洪作坐在原地不动,从口袋里掏出蝙蝠牌香烟,叼在嘴上。其实,他并不怎么想抽烟,但下意识地采取了这种态度。

宇田走过来,站在洪作和远山之间,首先把目光投向洪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然后,他把脸转向远山,照样把他盯了一阵,远山耷拉着脑袋,装出一副老实相。可是,他刚垂下两条胳膊,破袖子就滑了下来,于是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把它按住。总之,这是一副残兵败将的模样。

“烟味好吗?”

宇田的声音传到了洪作耳中。

“和朋友打架,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抽支烟,不知这烟味怎么样?我在这方面没经验,不过,可想而知是很香的吧。”

洪作把香烟在地上擦熄,扔掉。

“这是中学校园,把抽剩的烟头扔在这儿,可就麻烦了。”

洪作马上拾起烟头,把它塞进柔道服的系带里。

宇田说:“我还不知道你打架很有两下子!远山爱打架,早有所闻,但还不知你也有这本领。把远山打成这副狼狈相,干得真漂亮!”

“我没败!”远山抗议道,“我怎么会败在这家伙手下?”

“嗬!”宇田抬头望着远山,“嘴上还在淌血呢!快擦掉。”

于是,远山用手掌在嘴边擦了擦。

“就嘴唇裂开了。”

“袖子也撕破了。”

“袖子破了,这无所谓!这家伙尝了我两轮拳击的滋味。再给他一轮,他就会趴地不起了!”

“趴地不起?”

远山说:“再揍他一轮就叫他断气!”

“别说笑话!”洪作反驳道,“就凭你这几下子能叫我断气?——好吧,咱们再试试,怎么样?要叫你断胳膊断腿!”

他想:“再来一次,我真要折断你一只胳膊!”

“嗬!有趣!打吧,打给我看看!”宇田说,“打架致使断气、断胳膊之类的事情,我还没见过。无论如何请打一架,给我开开眼。”

然后,他又轮流地注视远山和洪作。

“喂,动手呀!什么也不用顾虑。喂,打呀。干吗磨磨蹭蹭?别装模作样,快动手吧!我真想看看把人打死,把胳膊折断!”

接着,宇田对不知何时又聚拢过来的学生大声说道:

“你们也不妨来参观参观。也许有什么值得参考的东西。”

学生们听到宇田对他们说话,好象挨了训斥似的,慌忙退后。

洪作完全被宇田先发制人的手段所制服。他坐着没动,说了声“对不起”,面朝宇田把头垂下。

远山也同样说声“对不起”,然后挠挠头。

“你们没什么地方对不起我。我没有理由要求你们道歉。——你们不再打了吗?格斗就此结束了吗?”

“嗯。”

洪作点点头。

“哎,真遗憾!我满心以为能饱饱眼福,你们却不打了,有什么办法!”

接着,他对散在四周围观的学生们说:

“看来他们不会再打了,等一辈子也是枉然。——回去吧。”

听了这句话,学生们真的全走开了。未了,只剩下宇田、远山和洪作三个人。

宇田说:“究竟为什么打架?”

洪作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正说着话,远山这家伙突然发怒,冷不防向我冲来。”

宇田说:“站起来讲!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是。”

洪作想起立,可是腰部又感到一阵剧痛。要挣扎着站起来并非不可能,但他不知为什么总不愿意起立。

“怎么啦?”

“我还是这么坐一会儿吧。”

“站不起来吗?”

“能站起来。”

“能站就请站起来!”

“是。”

洪作两手支地,想撑起身体,可他马上又放弃努力,说:

“让我再坐一会儿吧。”

宇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洪作,说:

“你站不起来啦!”

“能站起来。”

“可你不是没能站起吗?傻瓜!腰脊骨给折断了吧。真叫人厌烦!”过了一会儿,宇田接着说:“暂时就坐在这里吧。既然站不起来,只好坐着了。坐上两三天,大约就能站起了吧。我不愿再和你们这样的傻瓜来往。我要回去。我走以后,你要远山为你干什么都行。”

“真没出息!起来吧!”

远山走近前来说道。大概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只撕破的袖子塞进裤袋里了,现在他的上衣怪模怪样的,只剩下一个袖筒。

远山说:“这家伙,乱使柔道技巧,所以被我压坏了。我毅然死死抱住你,把你摔倒了。本来,打架的时候使用柔道技巧是很勉强的。打架嘛,打了就跑,不就得了!这家伙是个外行,却要显显武士风度!”

“什么!”

说着,洪作立即站了起来。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远山吓得赶紧往后闪。

“打吗?”洪作说。

远山忙道:“不,我不行了!”

“噢!站起来啦!”宇田赞赏地说,“走走看。”

洪作顺从地走了四、五步,说:

“一点儿没事了。”

“我回去了。别再打了!记住!”

说完,宇田立刻转身朝教员办公室走去。他的态度十分冷淡。

“去洗澡吗?”远山问道。

“嗯。”

洪作应了一声。他本来正要去洗澡,却被远山叫住,因此才有这一场苦斗。

这时,可以看到从宿舍的方向跑过来一群学生。可想而知,两人斗殴的事件已经传开,他们是赶来看热闹的。

进入浴室,只见一些寄宿生正在洗澡,但他们马上从浴池里爬上来。这是因为,他们见惹事生非者闯进来,觉得尽快避开为妙。

洪作和远山一起,把身体浸入空无一人的浴池。也许是全身到处都有小伤的缘故,水刺痛了洪作的身体。看来远山也和他一样,他把右手抬起露出水面。看来他的嘴唇开裂了,两片嘴唇还是血红的。

“你的嘴还在出血!”

洪作提醒远山。

“哼!”远山还是一副倔强的表情,“你自己头上也在流血。”

洪作把手伸到头上。的确,水滴接触头上的伤口,使他感到刺痛。

“喂!你们听着!”远山朝那些还没穿好衣服飞正在忙作一团的学生大声嚷道,“去个人,拿碘酒来!”

于是,几个学生慌手慌脚地抱起衣服,逃跑似地奔出浴室。这么一来,空荡荡的浴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洪作对远山说:“刚才你干吗生那么大的气呢?”

远山说:“生气的是你。我没有生气。”

“有这种事?明明是你先冲上来打我。”洪作纠正道。事实的确如此。首先大打出手的是远山。

“是我?是我先动手?”远山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冒火了。”

“讨厌的家伙!我把玲子称为‘那种人’,你就暴跳如雷!”

“当然要生气!——本来你该兴高采烈,可你却说那种怪话!”

“为什么要兴高采烈?”

“你真的不高兴吗?玲子说了喜欢你,你真的不高兴吗?”

远山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洪作。这是质问,逼迫对方作出明确的答复,绝不允许搪塞,欺骗。

洪作说:“为什么要高兴?”

“什么!”远山义激动起来。

洪作说:“我已经厌倦了!”他似乎存心回避对方的火气。

“我也厌烦!”远山说。

两人走到浴室门口,一个低年级学生拿着一瓶碘酒走来,战战兢兢地递给远山,说:

“这个行吗?”

“行。放在这里,你去吧。慢着,把我的衣服交给宿舍的大妈,请她把袖子缝上以后拿来。”远山命令道。

“请她把袖子缝上吗?”

“对。请她马上给我缝,缝好后你马上替我拿来!快点拿来,要快!”远山恐吓地说道。

洪作说:“别这样逞威风!”

“我不是逞威风。我肚子里有气。——待会儿我要去会玲子。”

低年级学生抱着远山的上衣出去了。

洪作说:“我也跟你去。”

“哼!你想见她!”

“我想见她?我只是厌恶你对玲子说我的闲话。不知道你会说些什么。”

“当然呀!我是会说闲话的。”

“我不愿意被人误解,所以要跟你去。”

“误解!你不愿被谁误解?”

“当然是玲子!”

“怎么,原来你不愿被玲子误解!真没想到!你不愿被玲子误解吗?见你的鬼去吧!我要照实说。我要告诉玲子你说过这句话。”

“我也跟着去。”

“你想跟去就跟去吧!”

“就要跟你去!”

洪作觉得自己的立场是不能公开的,因此,他只能反复声明自己要跟着去。无论如何不能让远山单独和玲子见面。

洪作寻找刚才遇水作痛的伤处,在上面抹上碘酒。头上有两处伤,手臂上共有三处。

远山也一样,但小伤之处比洪作多。光背上就有十处。

洪作说:“向后转!”

他给远山背上的伤口擦上碘酒。

远山说:“留神点儿,别把我弄痛!”

洪作说:“脸上也有伤,面朝我!”

“别开玩笑!”

远山一边说,一边把身子朝后仰。

洪作光着上身,手拿柔道服,回到空空的练武场。他刚穿好厚棉布西服,远山便来了。他的上衣袖已经缝接好了。

远山说:“喂,走吧,去吃肉排!咱们握手言和吧。”

洪作说:“去哪儿吃?”

“讨厌!你明明知道!”

“好,跟你去。”

“我会说怪话的!”

“所以要跟着你呀。钱可得由你付!”

“行。”

“我有言在先,我不说话。”

“不想跟我说话吗?”

“不是你。”

“玲子吗?”

“对。”

“不想讲话,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我可要说话。我和她谈话,你可别生气!”

远山说着,突然在练武场的铺垫上摆起受身的架式。他那粗壮的身体朝空中一跃而起,翻了个筋斗,摔倒在铺垫上,发出沉重的响声,铺垫上下摇荡。远山边起身边说:

“托你的福,全身作痛!”

洪作为了与远山对抗,也不得不做几个动作。

“呀!”

在喊叫的同时,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他在翻空心筋斗。这种危险的把戏,在柔道队只有洪作一人会玩。洪作的身体在空中连续转了两三圈,翻到练武场另一头,稳稳当当地在那儿站定。

“怎么样!”

远山说:“什么怎么样,见鬼去吧,这种玩意儿!”

洪作说,“好吧,你试试看!”

“行!”

远山脱下上衣。接着,他骂了一声“畜生”,在铺垫上拣了个地方站好,接着,有节奏地朝前跑出五六步。

“嘎!”

只听见他怪叫一声,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靠反作用力腾空跃起。

在洪作眼里,远山的动作显得笨拙。他那在半空中旋转未成功的身体,以奇怪的姿态坠落在铺垫上。这动作给人的感觉是:与其说他是坠落,不如说是被摔倒。

远山仰面躺在铺垫上,没有起来。

“怎么啦?”

洪作走到远山跟前。

“站不起来!”

远山说着,挪了挪身体,痛得直皱眉头,嚷道:

“痛啊,痛、痛!”

“真的站不起来吗?”

洪作的手一碰到远山的身体,远山便嚎叫道:

“痛啊,痛、痛!”

他表情严肃地说;“好象断了腰节骨。”

“扶着我的肩膀试试看。”

“不行!”

“真没办法!哪儿痛?”

洪作用手托起远山的腰。

“痛啊,痛、痛!”远山又叫道。

“痛得这么厉害?真断了骨头?”

“断了骨头怎么办?”

远山直挺挺地躺在铺垫上说。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断了还能治好吗?”

“能治好的吧。”

“还能走路吗?”

“哎,能走吧。”

“不会变残废吧?”

“哎,不会的吧。”

“你认为反正是别人的事情,所以敷衍其词。——啊痛、痛、痛!”接着,他又说:“给我想个法子吧!”

远山是在哀求。

“真难办!”

洪作想,没什么比这事更麻烦的了。刚才格斗的敌手,如今他自己摔伤了,躺着不能动弹,真叫他为难。

洪作说:“教员室里还有人罢。你稍等一会儿吧。”

远山说:“去教员室吗?我可不领情!”

“那么,把你家里人叫来。”

“通知家里?”远山忧郁地说,“妈妈太可怜了。”他接着又说:“每当妈妈知道我考试成绩不好时,就会难过得哭起来。要是让她知道我断了腰骨,她肯定又会哭的。”

过了片刻,远山又说:

“不,我就待在这里。一直躺到明天,说不定就能站起了。你陪着我,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了。

洪作说:“就你这副模样,能待在这里吗?”

“能待也罢,不能待也罢,反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就这样,喏,你陪着我。”

即使远山央求洪作和他作伴,但作为洪作,不能随随便便地应承下来。

“你试试站起来吧,慢慢地。”

“不行!”

“起不来吗?用足力气试试!”

“起不了。”

“这就麻烦了。还是请位老师来为好。”

“好我也不要。”

“要是不愿要老师来,就请家里人来呀!及时治疗说不定能痊愈,拖到明天,恐怕就迟了!”

“迟了会怎么样?”

“一辈子起不来啦!”

“终生残废,妈妈肯定会哭啊!”接着,他又说,“畜生,起来!”

远山的脸上显出可怕的表情。

“不行啊!看来硬是骨头断了!”他说,“千万不能告诉老师,也别让家里人知道。你这毕业生倒没问题,可我还是在校生。光凭和你打架这件事,就很可能受停学处分。和毕业生打了架嘛!况且还断了骨头。”

“可并不是我把你打断的!是你自己摔断腰节骨的。”

“哎,我的处境不好。仅仅因为打架,就会被开除。这一次,不管实情如何,只要安上‘事件’这个词,就会给我开除通知。他们知道我骨折了,一定会以为是打架给打断的。而事实上,宇田又亲眼看见了咱们打架。”

“宇田没问题,我跟他好好说。”

“你好好说,我也倒霉。出了这种事,要是我也是毕业生就好啦。”

远山信口开河。

洪作想起了一件事,对远山说:

“车站附近有一位接骨医生。我把他叫来怎么样?”

“是那个中年男人吗?有一次,我打了上那儿练武场训练的一个青年。我想那接骨医生对我很恼火。”

“没关系,我去试试。”

“恐怕他不肯来吧。”远山恨恨地仰视着洪作,说:“啊,我落到这种地步,都是为了你!”

洪作所说的接骨医生,是一位名叫清水的柔道家。他开办了镇练武场,同时挂出接骨的招牌。洪作认为,去找他讲明情况,把他请来,是唯一的出路。究竟他肯不肯来,洪作没有把握,但既然他挂着接骨医生的招牌,出于职业上的考虑,想必他是不会不来的吧。

“不管怎样,我去一趟。”洪作说。

“去也行,不过一定得回来!”远山惶惶不安地说。

“这当然!哎,事情已成惨剧,没法挽回了。”

“有什么办法!”远山说,“回来时,给我带点吃的东西吧。我饿了。”

“行,给你买带馅而包吧。有钱吗?”

“在上衣口袋里。”

洪作拿起被扔在铺垫上的远山的上衣,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

“我吃中式面条的钱也从你这儿拿吧。”

“你要吃中式面条?”

“不往肚子里装点儿东西,结果就难以想象了。也许我得陪着你在这儿睡一夜呢。”

“快回来呀!”

“想快也快不了。还得去寺院报个信,说今晚可能住在外面。近来寺院里的和尚老是唠唠叨叨。”

“又是吃面条,又是回寺院,时间就晚啦!”

“我在藤尾家借辆自行车骑往寺院,我想要不了多少时间。吃完面条就去寺院,然后替你买面包,再去请接骨医生。如果他答应,我就领他上这儿来。”

这时洪作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室外夜色已经降临了。他说:

“还得把灯笼或电筒带来。这也要到藤尾家去借。”

远山说:“请给我带蚊香来。”

“蚊香!要它干什么?”

“前会儿起,蚊子就在嗡嗡乱飞。”

经他这么一说,洪作才注意到远山在不停地挥动手臂,驱赶着蚊子。

“好吧,我走了。”

“早点儿回来!”

洪作走出练武场时,听见远山在背后喊叫。

出了练武场,洪作便向校舍旁边的大门走去。四周寂静无声。宿舍里亮着灯,但难以叫人相信里面竟住着百来个学生。大概晚餐时间到了,学生们都集中在食堂里。

夜间值班室也亮着灯。不知今天是哪位老师值夜班,不过可以肯定,总有一位教师活着待在里面。

洪作觉得,宿舍里的灯光,值班室的灯光,以及整座学校建筑物,以前从来不似今天这般冷清。

洪作想:为什么会有这种寂寞感呢?是因为此刻正值他刚和远山殴斗之后,还是因为他将斗殴的对手孤零零地留在练武场里,自己却逃跑了出来?

然而,此刻向洪作心里阵阵袭来的寂寞凄凉之感,似乎有着与此无关的根源。既如此,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何处呢?

走出校门,穿过樱花树成行的林荫道,洪作走上一条田间小路。这是一条白昼间中学生足迹络绎不绝的道路,但此时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妈妈正在哭吧。”

洪作在心里说道。不知怎么回事,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这是刚才在练武场里出自远山之口的话语。这同一句话,成为一种感怀,涌到洪作心头。

“我妈那老婆子,肯定会哭的!”

这是远山的语气,虽然措词粗鲁了点儿,但回想起这句粗鲁话,洪作突然感到有某种东西叩击着自己的心扉。

他想,哭泣的不止是远山的母亲。自己的母亲要是看到如今的洪作,也一定会哭的。无论怎么说,自己没干正经事。先是和朋友打架,然后又去找接骨医生。今晚恐怕还得在一片漆黑的练武场里过夜。虽然自己是个应考生,却一连几天不曾翻开书页。英语生词一个也没记住。宇田和故乡的外公外婆都为自己举行了送别会,按理说,应该早点儿去台北,但自己还在这里徘徊,其间又和人打架。这还不算,还要把台北之行再稍往后移,为的是非去金泽一趟不可。令人担忧的事情接睡而至,没完没了。

“啊,妈妈在哭吧!”

洪作踽踽独行在小路上。每走几步,心里便重复一遍。

“啊,妈妈在哭吧!”

远山的母亲在哭,自己的母亲也在哭。可能是暗暗伤心,潸潸泪下,也可能是痛哭流涕,泪如雨注。

可是洪作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哭泣时是何模样,他记不起母亲的哭容。甚至母亲是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他也没有把握。他只是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母亲,毫无例外地舍难过得流泪。

洪作曾有几次看到做母亲的人流泪。他见过藤尾的母亲哭泣,也见过木部的母亲哭泣。连比较安详的金枝母亲,也当着他的面淌过一次眼泪。做母亲的,总是动不动就泪眼汪汪。孩子考试不及格会哭,被学校叫去也会哭。

洪作曾对木部谈过这件事。当时木部说:

“叫你母亲到这儿来试试!她准会哭个没完!光见了你这副模样就会流泪。见了你头发留得长长的会哭,见了你穿着磨掉了后跟的旧皮鞋会哭,见了你穿的上衣只剩下一颗纽扣会哭,见你光身穿一件上衣也会哭,见你只吃一碗面条就睡觉会哭,在学校的成绩通知单上看到你的成绩老是末几名也会哭!而你大概连自己父母的年龄都不知道吧。恐怕连个概念也没有。要是他们知道这一点,恐怕不光是你母亲,就连你父亲也会哭呢。”

现在回忆起木部的这些话,洪作想:如果母亲看见了木部指出的那些情况真会哭泣,那么,见了自己现在的情形,她肯定会晕倒在地。

洪作走上了御成桥。已经入夜了。狩野河水面上映着两岸人家的灯火。不仅是学校的灯光显得凄凉,不知怎么回事,就连街灯也显得惨淡。

洪作走进一家中式面馆,吃了两碗面条。今天他参加了柔道训练,随后又投身于一场激烈的搏斗,然后又在练武场翻了空心筋斗,体力消耗超过平时好几倍,所以吃起面条来感到格外香,两碗面条一下子就滑进了肚。

出了中式面馆,他到前面的点心店里为远山买了带馅面包。然后,为了借自行车,他前往开店的藤尾家。他刚走进店内,在场的藤尾母亲脸上便显出惊愕的神色,说:

“哎呀,这么快!你的消息真灵!”

从屋里传来了藤尾的声音。

洪作昨天刚见到藤尾的来信,所以他根本没料到藤尾会回来得如此神速。可是,从屋里传来的又明明是藤尾的声音。

“藤尾回来了吗?”洪作问道。

“他刚到呀!可你已经知道啦!唉呀,真正叫人吃惊!”

“我是借自行车来的。”

“不,不,你这话我可不信。”

听藤尾母亲的口气,她坚信两人早已通了气。

这时,藤尾好象听到了洪作的声音,叫了声“哟”,便从里屋走进店堂。他穿着大学生制服。

“真快呀!谁告诉你的?”

藤尾也露出惊异的表情。

“谁也没告诉我。我是来借自行车的。没想到你今天就回来。昨天才看到你的信。”

接着,洪作又说:

“远山断了腰骨,此刻躺在学校练武场里,不能动弹。”

“远山?”

“对。他现在孤单单地躺在黑洞洞的练武场里,丢下他不管,怪可怜的。”

“嗬!怎么这种时候还躺在练武场?”藤尾点燃一支烟,“哎,进屋里去吧!”

“好久没来啦,进屋去吧。”

藤尾的母亲说着,往里屋去了。

“我没功夫。”

洪作把事情的原委概括地给藤尾讲了一遍。讲完后,一直绷着脸听洪作讲述的藤尾,终于笑了起来。他说:

“翻筋斗不成,把腰节骨给折断了?太有趣啦。好,我也帮他一把。”

藤尾涉身于这件事,使洪作好象得到了千万个盟友,信心陡然倍增。

“回到沼津,我就忙得不可开交。”

藤尾说完便走进里屋,但只过了五分钟左右,他又回到了店堂里。和他一起出来的母亲说:

“好久没回家了,就在家里吃晚饭吧。我不知你有什么要紧事,不过今晚还是安安稳稳地在家里歇着吧。”

“没功夫休息。有个朋友断了骨头,必须去救他。”

“不行,不行!——洪作君,你也在这儿吃晚饭吧。”

“不能吃啊。”

“你真是个坏蛋!”

“哎,真的有个朋友骨折了。”

母亲说:“这怎么能叫我相信?”

藤尾立刻走出家门,洪作也紧随其后。两人来到街上,洪作说:

“你妈生我气了。我现在变成了十足的坏蛋。”

藤尾说:“很快就会消除误会的。远山这家伙真倒霉,偏在这种时候骨折了。不过这倒挺有趣,我是指他一个人躺在练武场里。就让他躺一会儿,要是马上去救他,太娇惯他了。”

“我本来是上你家借自行车的。”

“借自行车干什么?”

“去寺院。要告诉他们我今晚也许不回去了。”

“傻瓜,你真打算陪远山睡在练武场吗?那种地方能睡?——咳,别管他吧。首先要办的事情是去接骨医生那儿,和他商量去练武场出诊。”

不一会儿,藤尾又说:

“说不定木部也回来了。咱们邀他去好吗?”

洪作说:“木部还没回。”

“那么,还有没有别的人?再多两三个人就更好玩了。就咱俩独揽这桩少有的妙事,未免可惜。”

两人朝车站方向走去。

“乡下多好啊!四周静悄悄的。”藤尾说,“这个夏天可以尽情地游泳啦。”

“我要去台北呢。”

“什么?你要去父母那儿?”

“嗯。”

“这可不象你自己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

“谁的主意?”

“大家都认为应该去。除你以外,所有的人都叫我去台北待在父母身边。”接着,洪作又说:“我打算明年投考四高。因此不得不准备功课。”

藤尾说:“你也太认真啦!不行呀!你本来就不怎么用功,去了台北还不是一样!不如找个力所能及的学校投考。到我们学校来吧。尽管也要考试,但和免试入学一样。连我也考得上嘛!论自由,没有哪所学校及得上我们。我们悠闲自在。我再三考虑过,你是不适合考公立学校的。你从小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你到公立学校去试试看,过上一天你就会厌烦!”

两人朝车站方向走去,中途向左拐了个弯,来到一幢挂着“清水接骨院”招牌的房子跟前。虽说是接骨院,也并非风格特异的建筑。这是一幢夹在香烟店和文具店之间的普通房子,面街的部分已改造为练武场。在练武场入口处悬挂着两块招牌,上面分别写着“清水接骨院”和“清水柔道教习所”。

两人推门进去。右边是一间不过二十张铺垫大小的房间,这就是徒有其名的练武场了。在这房间里,一些看上去象本镇居民的青年人,分成两组,正在紧张地进行柔道自由练习。

“晚上好。”藤尾大声地问候。

青年们当中的一人中止了练习,穿着柔道服朝门厅走来。

藤尾说:“有个朋友骨折了,我们来请求出诊。”

青年说:“先生不在家。”

据他说,清水先生到浜松的亲戚家去参加佛事,不到明天是回不来的。

“不在家就没办法了!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洪作问道。

“请等会儿。”

青年沿着走廊走进里屋。不久,出来了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象是练武场主人的妻子。她正抱着婴孩喂奶。

“真不凑巧!丈夫在家的话,立刻就会往诊,可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洪作问道:“明天什么时候回家呢?”

医生太太说:“明天中午街道上有个聚会,我想他会赶回来参加。”

“这就麻烦了!沼津再没有别的接骨医生了吗?”

“不能说没有,可那是些什么医生哪!就这接骨找不到高手。”

接着,她又问洪作:

“断了哪儿的骨头?”

“腰节骨。”

“腰节骨!哎呀,这种病人经蹩脚医生一治,就会终身残废!可是,不及时住院也不行!”

“是要及时,可是……”

“把他送到这儿来吧。——房间空着,通风良好,铺垫也刚换过。比那些马马虎虎的旅馆舒适多了。”

医生太太很快就施展出了口才。

洪作说:“好吧,根据情况看来,说不定要到明天才能把病人送来。”

医生太太说:“明天也行。不过,既是腰部骨折,还是今晚送来为好。这样,明天先生回来,可以请他最先诊疗。”

然而,马上就把远山送到这儿来,是件挺困难的事情。即使今天晚上送来,也不过让他躺着了事。如果仅仅是躺着,让他躺在练武场也是一样。

洪作说:“明天送来吧。”

“那么,我把房间给你们留下,请一定送来。——好吧,等着你们。谢谢。”

医生太太抱着婴儿给他们鞠了个躬。最后一句致谢的话,使洪作和藤尾有一种说不出的怪感。

两人走出清水接骨院。

藤尾说:“对面有家寿司店呢!以后每次来探望,就可以吃寿司。”

的确,清水接骨院的正对面有家寿司店。也许是看见这家寿司店才想到的,藤尾说:

“还要跑好多路呢,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对呀!”

洪作也挺赞成。虽然他刚才已经吃了面条,但不可能就此满足。然而,一想到还躺在练武场的远山,他觉得不能再把事情拖延了。

“只是,远山在等着我。我想这会儿他正挨蚊虫咬呢。”

说完这话,洪作想起了远山托他带蚊香的事。

“对啦!我得把蚊香带去。——还有电筒。”

“这家伙尽给人添麻烦!行,吃点儿什么,把东西买好,然后去练武场。远山这家伙不妨让他独自待会儿。他平时很少想事,趁此机会让他稍微想想。关于人生,关于人,让他稍加考虑吧。”

“他会考虑人生?他现在正想着带馅面包!”

“真想吃啊,夹馅面包!夹馅面包,我真想吃啊!吃馅,吃面包,对吗?”

“你这是说什么?”

藤尾说:“这不是谷崎润一郎在《思母记》里写的吗?——想吃炸鱼虾啊。真想吃!油炸鱼虾,吃油,吃鱼虾。”

洪作在御成桥附近一家店子里买了电筒和蚊香,然后和藤尾一起走进刚才吃过面条的那家中式面馆。

“请进!”

老板大声招呼,可他看见洪作,便说:

“哎呀,你又来啦?后生可畏呀!”

并非因为老板讲了这种话,洪作只要了烧卖,藤尾叫了碗叉烧面。

由于两人久别重逢,藤尾提议喝一瓶啤酒,但洪作坚决不肯响应。

“啤酒以后再说吧,无论如何得早点儿赶回练武场!”

在洪作的催促下,两人匆匆离开了面馆。

过了御成桥,街侧的房屋顿时变得稀少了,四周突然变得荒凉,再往前走一点儿,便全无人家了,庄稼地从路两旁扩展出去。两人赶路时,时时有萤火虫在前面飞舞。每看到一点小小的蓝光飞到眼前,洪作总要追逐一阵。但藤尾对此不屑一顾,他照例以他独特的唱法唱着一支歌。这歌,听来象是他在京都的新生活中学会的。

倘若你来到琉球,

请穿上草鞋行走。

琉球是多石之地,

无疑是遍地石头。

无论什么歌,经藤尾一唱,总会带上伤感的情调。藤尾反复地唱着这支歌。

倘若你来到琉球,

请穿上草鞋行走,

琉球是多石之地,

无疑是遍地石头。

洪作把“琉球”听成了“离宫”。他问道:

“离宫是什么?”

“我唱的是琉球!听不出是琉球吗?”

“我就听到‘离宫’,‘离宫’的。”

“是吗?”

藤尾仿佛要检验自己的吐词,决定再唱一遍。他压低嗓门,相应地拉长语尾,慢悠悠地唱了起来。

黑暗中有两三个人结成的一伙与他们擦肩而过。突然,其中一个人说:

“别用这种给老子丢脸的声音干嚎!”

藤尾收住了歌声,说:

“吓我一跳!”

停了会儿,他又说:

“给老子丢脸,这话倒说得挺妙!我算服了。”

若在乎时,藤尾一定会大喝一声:“什么!”冷不防向对手挑战。但在今天这场合,他少有地保持了冷静。他说:

“在这儿吵架,远山没人管太可怜!”

他们在田间小路上拐弯走向学校大门时,藤尾不再发出给父母丢脸的声音,压低嗓门说:

“远山这家伙现在不知怎样了?”

“他成了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反正你随我走吧。”

洪作说着,开始领先走在前面。他们进了校门,绕过教员办公室所在的校舍,顺着石子路朝练武场走去。

藤尾耳语般地说,“一盏灯也不见!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吗?”

洪作想,熄灯是在九时,算来现在还没到时间,但他吃了两次面条,所以说不准现在是什么时候。

走到练武场入口处,他俩朝里边窥视。门敞开着,但里边黑洞洞的,鸦雀无声,使他们觉得仿佛黑暗正张着大口。

“远山!”

洪作压低嗓门,呼唤着白天的殴斗对手的名字。

没有回答。

“远山!”他再一次呼唤,“真见鬼!”

洪作打开电筒的开关。黑暗中浮现出练武场的铺垫。淡淡的灯光在铺垫上搜索着。

不一会儿,电筒的光柱在练武场的一端捕捉到一个物体。这是远山。他用上衣蒙住头躺着。

“远山!”

洪作的喊声没有得到回答。洪作不禁感到不安。藤尾大约也有同感。他喊道:

“喂!”

他接着说:

“动也不动!”

两人走近远山身边,对那可怕的躯体俯视了一阵。洪作用电筒从远山的上半身照到下半身。

“怪啦,这家伙!”

“别是死了吧?”

“决不可能!”

洪作俯下身子,连声喊道:

“喂,远山!”

他害怕地触触远山的身子。就在这时,蒙在远山头上的上衣猛然被撩在一边,露出了远山的脸,他动了动身体,好象要起身,但紧接着便失声喊道:

“唉唷,痛、痛、痛!”

“怎么,你没死吗?”藤尾松了一口气,“痛得这么厉害?”

远山问道:

“你是谁?”

洪作盘腿坐在铺垫上,说:

“我把藤尾带来了。”

远山问:“肚子饿瘪了。带了吃的吗?”

“买来了带馅面包。将就着吃吧。”

洪作撕开装面包的纸袋,把一只面包放在远山手中,把其余的放在他脑袋边,说:

“不是没有蚊子吗?”

远山说:“刚才还在嗡嗡乱叫呢,可现在没了!”

藤尾说:“连蚊子也精灵,如今撤退了。只有你这种人才老是舍不得离刀:这种地方。不过这也气:得挺漂亮!今晚你就一个人睡在这里吧。”

远山把面包往嘴里塞,鼓着双颊说:

“接骨医生怎么啦?”

洪作给他讲述了经过。他说:

“你今晚睡在这儿,明天早晨请藤尾家的青年伙计送你去接骨医生那儿。”

远山恳求道:

“今晚陪着我吧。”

“嗨,别开玩笑!我只是来看看你。”

“就请洪作陪我吧。”

洪作说:“我吗了对不起,今晚我也不能奉陪。今晚不陪,明天一大早就来。趁学校还没动静的时候,把你从这里送出去。”

“别说那些狠心话啦!我不愿一个人待在这里。”

“不愿意也没办法,不是吗?只怪你自己动不了。睡着了,就同在家里一样。刚才我们进来时,你不是睡着了吗?”

远山说:“怎么睡得着?只是蒙着上衣,塞住了耳朵。这里有点儿可怕。——铺垫咯吱咯吱作响。接着萤火虫飞进来了,一闪一闪地到处飞舞。”

听他这么一说,可想而知,一个人待在这儿的确是怪可怕的。好象妖魔鬼怪全聚到这儿来了。还不知道到深夜会出现什么。然而,只好让远山一个人在这儿委屈了。

洪作说:“别说没出息的话!你远山不是大名鼎鼎的勇士吗?”

“求求你们陪我吧!”

远山又苦苦哀求。

洪作把电筒一会儿关黑一会儿开亮。他唯恐老亮着会把电池消耗光。

“我想喝水!”

远山在黑暗中说。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好。”

洪作站起身。

练武场旁边有个机井洗衣场,那儿常备有一只铁桶,洪作打算就用它盛水。

藤尾说:“既没有茶碗也没有杯子。”

“有铁桶。”

“岂不成了喂马?”

“这种时候,只好委屈他了。”

洪作用电筒照着脚跟前的路,走出练武场。他刚朝井边迈步,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人声。他立刻关熄电筒,伫立在黑暗中。

洪作觉察到有一伙人正朝他这边走来,他立即蹑手蹑脚地走回练武场。然后,他朝藤尾和远山那边嘘了一声,警告他们别出声,自己则在黑暗中爬行。他说:

“别出声,别出声,有人来了!”

“里面是什么人!”

练武场入口处突然响起了吼叫声。

听到那破嗓门儿,以及“什么人”三字的发音,洪作马上明白了吼叫的人是谁。不仅洪作,藤尾和远山也不会不知道。这就是以处罚学生毫不留情而使全校学生生畏的首席教员釜渊。

“什么人?给我出来!”

与此同时,还传来了用木刀一类东西敲击板壁时发出的声音。看来釜渊后面还有寄宿的学生随从,入口附近传来了几个人在石子路上行走发出的脚步声。

“什么人!”

听到釜渊第三遍吼叫以后,远山答道:

“是我,远山。”

既然远山已经答应了,洪作便打亮了电筒。当淡淡的电光驱散一部分黑暗时,洪作立刻看到了远山站立的身形。洪作没法想象他是怎么站起来的,但他的确是站起来了。

“是远山?你这远山是不是本校的学生远山?”

“啊,正是。”

“混蛋。除了你,里面还有谁?”

又响起了木刀敲壁的声音。

“什么人?报出姓名!”

釜渊又怒喝道。于是,藤尾开腔了:

“老师,是我。”

然后,他一边怪笑着,一边朝练武场入口处走去。此时,釜渊手握的电筒光从正面照着藤尾。

藤尾说:“老师,好久不见了。我刚从京都回来,听洪作说了关于远山的事情。我想这也是母校的一件大事啊,所以急忙赶来了。”

“是藤尾吗?你说的话我不相信。我已经被你骗了五年,还能相信你吗?什么母校的大事?你老是这样花言巧语。”

“真为难!是真的呀!方才我从京都回来,刚进家门,洪作这家伙突然闯进来,告诉我远山腰节骨折了,正躺在练武场里,我觉得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洪作君在吗?”

“在。”

由于点到了自己,洪作便朝釜渊走去。照在藤尾脸上的电筒光现在转移到洪作的脸上。

“你因为失学没事可干,每天到母校来玩,倒也罢了,可整整一个白天还嫌不够,晚上还要上这儿来逛逛?”

“嗯。”

“嗯,嗯,这算什么?你至少得给个回答!”

于是,藤尾从一旁插嘴说:

“遇到这种场合,洪作就一点儿不中用了。该说的话也说不上来。”

“请你闭嘴!什么事都要在一旁插几句。已经毕业了,还没改正?”

“您不信任我!”

“信任你?这学校里没这种傻瓜!”

“好厉害!”

藤尾遇上釜渊?就显得手足无措。釜渊再一次把电筒光照在洪作脸上,说:

“把经过讲讲!”

洪作说:“傍晚,我和远山来到练武场,当时,远山这家伙模仿我翻空心筋斗。可是,他没有把握好,折断了腰节骨,不能动弹。于是我去替他请接骨医生。可事情不凑巧,医生出门了,据他家里人说,他明天才会回来。”

“断了腰节骨?真断了腰节骨,不会站得这么好吧。”

釜渊说着,把电筒的光环对准了兀立在练武场正中央的远山,说:

“怎么没躺着?”

洪作朝着釜渊说:

“他一直躺着的,刚才才站起。他确实是一直没法起身。真不可思议!”

接着,他又对远山说:

“本来你是站不起的,对吗?”

“嗯。”远山说,“我不知道怎么站起来的,可就是起来了!”

釜渊说:“你们说的话,这呀那的,我一概不明白!我想,大约你们三今人留宿在练武场里,在商量干什么坏事。远山!你马上跟我去值班室,其余两人回家去吧。远山还是本校的学生,对于他的处分,待调查清楚后再作出决定。自己有个住处,却要住在学校的练武场里,成何体统!这是一个中学生不应有的行为。”

接着,他对簇拥在他身后的学生们说:

“巡查练武场,留心火种,关紧门户再回去!”

说完,他把脸扬了扬,又说:

“远山,马上跟我走!”

釜渊把电筒交给一名学生,立刻从练武场往外走去。

“我走不动啊。”

远山可怜巴巴地说。

“你本来躺着,不是也站起来了吗?怎么会走不动?耍滑头!”

“可我一步也动不了!”

“你还要这么说?”

“哎,是真的!我的脚一步也挪不动。痛得厉害呀!我是不顾一切站起来的!”

于是,藤尾又说:

“嘿,真是奇迹!老师大喝一声,远山就奋不顾身站了起来。本来起不了身的人站起来了!这家伙真怪!恐惧能使死人复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这是奇迹呀!”

“是不是奇迹,我来瞧瞧吧!”

釜渊从学生手中取回电简,拿着它走进练武场内部。

“痛啊,痛!痛!”

远山禁不住喊道。

“你说是腰节骨折了?”

“是的。”

“凭什么知道是骨折?”

“只能认为是骨折。右脚和左脚都提不起来。站是站起来了,可这一来就别想再躺下去。”

“哼!要是真的骨折了,就是老天对你的惩罚。这是自招祸殃!”

这段对话告一段落,釜渊还是抓住一点不放:

“尽管如此,你不是站起来了吗?”

“我是这么想的,”洪作开始说话了,“我认为远山的腰节骨是断了。听到老师在那儿一声大喝,他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既然能够站起来,就说明到那时为止还没有完全断。只可能是这么回事:在他站立起来的一刹那,腰节骨就完全断了。”

“依你说,我不该大喊大叫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哎!”

“好,既然你这样找我的岔子……”

“哎,我想都没想过这一点!真伤脑筋!”

的确,洪作感到很为难。以前他以为只有宇田爱闹别扭,现在看来,釜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劳请藤尾和你把远山送到什么地方去吧。反正不能待在这里。”

藤尾问道:“现在吗?”

“你刚才不是说知道朋友出了大事便赶紧跑来吗?请照料一下。洪作君,就这样吧!”

釜渊说完,立刻走出练武场。那些寄宿生犹豫着是否离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洪作说:“把他气得够呛!”

藤尾接口道:

“都怪你乱说话!他就为那句话发火。——本来,远山不起来也没事,可他偏偏起来了!”

远山说:“并不是我想起来就能站起的。我想:‘糟了!釜渊来了!’猛一下就立了起来!”

藤尾说:“走几步试试吧?”

“别开玩笑!我能走吗?——帮帮我吧。这么站下去,马上会倒。”

远山说完,突然大声嚷道:

“寄宿的小家伙们,别在那儿闲着,过来干点儿什么!”

远山无非是乱发睥气。

洪作说:“没奈何!再困难也得把他送到接骨医生那儿。那医生太太贪财心切,叫咱们今晚就送去,要是现在送去,她会高兴的。”

藤尾说:“怎么送?总而言之难办!”

“别老说‘难办’、‘难办’。要不是你们笨手笨脚的,釜渊也不会发现我。说话小心!什么‘象抬醃菜石板’啦,什么‘抬着个死人’啦,这种话别说为妙!”

远山大声喊叫。他渐渐激动起来。

“别那么神气!动也不能动,还要耍威风!——总不能把你这块酸菜石板搁在这儿不管!畜生!今天是个倒霉日子。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乡很久没洗澡,刚想洗洗,就踉踉跄跄地闯进一个瘟神。说到底,是洪作的不是!”

藤尾终究是藤尾,他也怨天尤人了。只有洪作保持着冷静。他认为自己翻筋斗是这件事的发端,因此他多少得担些责任。

“总有办法的。”

以这句话为契机,洪作着手处理事情了。最后,他作出一个决定,叫那些寄宿生去找一块门板和一床垫被送来。

不一会儿,两个学生抬来了一块门板,另一个学生抱来了垫被。

洪作把垫被铺在门板上,然后把门板放在铺垫上。可是,把远山的身体抬到垫被上又是一件难办的事情。大家一起动手抬远山。

“痛啊,痛!痛!”

远山连声惨叫。

藤尾说:“这种时候不能心软!狠狠心,咬咬牙吧!”

“痛啊,痛!痛!”

“知道你痛!本来嘛,你平时在低年级同学面前过于威风,因此而出了名。说起来,自己是个留级生,有什么可抖威风的!”

“痛啊,痛!痛!”

“是啊,想来也痛。骨头折断了嘛!不痛才怪呢。”藤尾说,“我和洪作得把这家伙抬去了好差事!——时间还不晚,叫寄宿的同学们帮帮忙不行吗?”

“不行!”总算躺到了门板上的远山说,“就你们俩抬我去吧。喂,求你们啦!使唤那些寄宿生,你试试看!釜渊的眼睛紧盯着呢!”

正在这时,也许是从寄宿生那儿听到了消息,宿舍厨房里的大伯夫妇赶来了。

大伯说:“两个人抬不动呀!我们帮着抬吧。远山这孩子偶尔尝尝这种苦头也好。”

门板的前端由大伯和藤尾抬着,后头由洪作和大妈把持。不一会儿,载着远山的门板便出了练武场,绕过校舍,被抬往校门。

藤尾说:“嘿,还算好!门板上躺的是个活人。——如果象这样抬着个死人,哪有这么畅快!”

大伯说:“远山君,你呀,往后得当心哪!身体是父母所生,简慢了它是要得报应的!”

洪作说:“是呀,这家伙老是胡来!”

大伯接口道,“你说这话,可你自己也得当心!伤了别人,自己心里不会好受!”

“与我无关呀!不是我打伤的。”

“我不明头尾,可打架就不对。赢了输了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大伯知道远山和洪作的格斗,看来他深信远山伤成这个样子是格斗所致。远山躺在门板上发出抗议:

“别说笑话呀!怎么是被洪作打伤的呢?我们讲和之后,我不该在练武场里翻筋斗。哎,算了,说什么也……”

远山顿了顿,又说:

“明天是个好天气!星星多明亮!”

藤尾申斥道:“别穷开心!”

“哎,真的很美。青蛙在叫呢!——我妈那老婆子一定在哭吧。”

大妈说:“是哟,是在哭哟!知道自己的孩子断了腰节骨,躺在门板上被抬着走,什么样的母亲也会哭哟!”

过了御成桥,来到藤尾家门口时,藤尾说:

“请等一会儿,我去通知家里人临时做点儿饭。”

大伯说:“哪有这种时候做饭的!我们马上就要回去。”

“做给远山吃。”

“咳,就请远山君忍着点儿吧,少吃一顿饭没什么大不了。做饭又要给家里人添麻烦。”

藤尾说:“可我妈最乐意在这种场合临时做饭。”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远山说,“倒不如给我拿只瓶子让我小便。”

“真不象话!不过这事好歹也得办。好吧,无论什么瓶子,我拿一只来奉送!”

藤尾松手离开门板,走进屋里。

载着远山的门板暂停在藤尾家的门口。店子的大门已经关上。

不久,藤尾从侧边的便门走出来,把一只瓶子递给远山,说:

“你自己拿着!”

然后,他绕到门板的前端。

“谁知道是个什么倒霉日子!”他说,“喂,伙计们,这夏夜已深了,咱们快赶路吧!”

不知不觉地,洪作也慢慢地憋了一肚子气。他想早点儿赶回寺院睡觉。他说:

“我都烦了。随便怎么都行,只求早一点办妥。”

“别发牢骚!”藤尾说,“说到厌烦,我差点儿烦死了。本来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们是帮着你干!”接着,他对大妈说;“对不对,大妈?”

大妈说:“是倒也是——不过,没多远了!”

远山道:“别说什么‘厌烦’,‘厌烦’的。要是厌烦,就扔下我不管好啦!放下吧!”

藤尾说:“你叫我们放下,可能放下吗?”

“放下!”远山重复道,“已经够了!大家都回去!我不想再麻烦你们。喂,你们回去呀!”

远山大发雷霆了。这一下,他倒占了上风。

大妈说:“你说些什么!你叫放下就放下,没那回事!”

远山说:“行了,没关系!放下!”

“讨厌!”洪作大声喊道,“人家照顾你,你就别出声!”

“喂!洪作这小于,你别说大话!要我再教训教训你吗?——啊,痛!痛!”

“哼!你瞧,痛吧?”

“痛死啦!”

“肯定痛!骨折嘛!既然痛定了,就别嚷痛啦!知道你痛。痛的就你一个人。别寻求同情。”

“啊,痛啊!痛!痛!”

远山直哼哼。

洪作申斥道:“知道啦!”

大妈说:“你呀,生着一副大少爷的面孔,可说起话来和脸孔不合,怎么这样狠心!远山君叫痛,就真是痛得厉害呀!”

在清水接骨院所在街道的拐角上,一个警察走过来,探视着远山的面孔,说:

“这人怎么啦?”

“断了五、六根骨头,我们正要把他送进那边的接骨院。”

“怎么断的?”

“撞了柱子。”

“撞柱子?是不是发疯了?”警察说,“清水先生家里还没睡吗?”

说完这句话,警察看见了藤尾。

“你是藤尾的儿子吧?”

“对。”

“这是你的朋友?”

“是的。”

“既是这样,刚才的那些话就靠不住了。大约他是喝醉了酒,掉在沟里摔伤的吧。”

警察说完,踱着极慢的步子朝对面走去。

藤尾说:“不相信呢!”

“你瞧瞧,”大伯说,“都因为你夹在里面,谁也不信任咱们了。”

清水接骨院的练武场里已经熄了灯,大门也关得紧紧的。洪作敲着门,一遍又一遍地喊叫:

“请开门!请开门!”

“是哪一位呀?”

里面传来了医生太太的声音。

洪作说:“把刚才那个骨折的病人抬来了!”

医生太太说:“不是说明天吗?”

“本来打算明天送来,不过还是今晚送来了。请收下吧。”

“真没办法,这种时候!——哎,既然来了,就请进吧。我早说过啦,先生不在家呀!——病人觉痛吗?”

“好象很痛。”

“先生不在家,再痛也没法子。今晚只好忍耐了。”

门开了,穿着睡衣的医生太太走了出来。她说的话与先前大不相同。先前她还那般殷勤地劝他们把病人送来住院,可现在果真送来了,她却极其冷淡。

医生太太嘱咐说,“请留一个人照看病人吧。”

藤尾和洪作都面带难色,不肯答应。

“请照看我吧,啊?”

远山在一旁说道。这一回他的语调又成了哀求。

藤尾说:“没有办法!那么,洪作,你照看他吧。寺院那边,我回家后会打发店里的人去通知。”

洪作说:“行!那么我们睡在一块儿吧?你可别老是叫痛呀!”

在这种场合下,洪作一向是通情达理的。

这一晚,为了照看远山,洪作就睡在清水接骨院练武场旁边的病房里。这名不符实的六张铺垫大小的病房里,并排置着两张床。寝具潮湿,睡在上面怪难受的。然而,洪作一躺下,马上睡着了。

拂晓时,洪作被远山叫醒了。

远山问道:“不要紧吧?”

洪作说:“什么要紧不要紧?”

“你大叫大嚷,高喊‘救命’!”

“我喊救命?”

“别开玩笑!你这家伙真不配别人关心你。你不是要行凶吗?”

过一会儿,远山又说:

“你把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吵得我受不了。”

“是吗?磨牙齿?”

说完这句话,洪作马上又睡着了。天大亮后,他又被远山叫醒了。

“起来吧!不早了!——不是睡过很久了吗?”

“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你可是来照看我的!可你光顾自己睡觉呢!——我睡不着。”

“痛吗?”

“嗯,并不很痛。”

“那就睡吧。”

“我也想睡,可睡不着。——昨晚我整整考虑了一夜,总觉得这回被开除是免不了啦。”

“你放心。睡吧!”

“要是真被开除,妈妈太伤心啦。”

“会哭吗?”

“我想会晕过去。”

“放心吧!睡吧,睡吧!”

“还有,今天请你替我送个信。”

“通知你妈吗?”

“嗯——是通知玲子。昨晚,我考虑了一夜,想来想去,我被开除以后,只有她会给我安慰。我曾以为玲子看上了你,可细想之下,她真正喜欢的莫非是我?若非如此,她就不会托我约你和她相会。你说是不是?只能认为,她把你抬出来借以试探我的心意。我是个马大哈,没发觉这一点。我想这小妮子正在焦虑不安。无论如何你得替我通知她。”

洪作把头伸出被窝,俯卧在床上,点燃一支烟。远山对他说这些话,他觉得很无聊。他总觉得远山刚才说的话接近于事实真相。

“见了她,说什么呢?”

“你就说,我感冒了,躺在床上,感冒一好,马上上她那儿去玩。”

“对她说你断了腰节骨不行吗?”

远山说:“要是这么说,她不会原谅我的。对她说感冒了吧。说感冒了。”

洪作整整一天伺候着远山。正午前不久,接骨医生兼柔道家清水回来了。他是个秃顶的彪形大汉。作为一个柔道家,他使人感到过于胖了些。他并不显得十分强悍,倒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清水穿着一身和服,下身系着一条裙裤,就这副模样走进远山躺着的房间。他进门便说:

“腰节骨断了?腰节骨是不会轻易断的。——哪儿?”

说着,他揭开远山身上的被子。

“翻身俯卧试试看。”

远山说:“痛得厉害啊!”

“不管怎么痛,也得请你翻个身。——请你来帮一帮吧。”

清水向洪作求援。远山痛得直叫,但两个男人顷刻间就把远山的身体翻了个边,使之变成了俯卧。

清水的妻子拿着一只铁槌似的东西走进来。清水把它握在右手,从远山上背至腰部一槌槌轻轻地敲下来。

“这儿痛吗?这儿呢?”

随着槌子的移动,清水反复地讲着这句话。远山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闭上了眼睛,但是当槌子碰到腰部某一处时,他痛得大叫起来。

“痛啊,痛!痛!”

“这里痛?这就对了。”

清水轻轻地反复叩击着这个地方,每一次叩击都使远山发出几声惨叫。

“好,明白了。没事,马上就会痊愈。”

清水简单地说了这么几句,便走进了里屋。他再度出现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平时穿的和服,肩上系着带子,两袖挽丁几道。这身打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之感。

清水对洪作说:“请你再帮帮我。”

洪作问,“干什么?”

“请你按住他的双脚,使他不能动弹。”清水说,“病人这么壮实,挣扎起来,非同小可!你得使劲,叫他绝对动不了。要有报杀父之仇的气概。”

“请等一会儿。”远山说,他的脸上显出不安的神色。“痛吗?”

“痛,也就在那一瞬间。只要把脱臼的骨头推回原位就行了。”

“骨头脱臼了吗?”

“对。只要使脱臼的骨头复位,立刻就痊愈。”

接着,清水对洪作说:

“喂,开始吧!”

他俯视着远山俯卧着的身子,就象秃鹫盯着自己的猎物。

远山似乎绝望了。他闭上了双眼。清水命令洪作按住远山的双脚。洪作照办了。叫他把远山当作杀父的仇敌,他却办不到。

“开始了!”

清水弯下身子,双手往远山的腰部按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大喝一声:

“嘿!”

“唉唷!”

远山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嚎叫。

洪作拼命地抱住了他的双脚。

“嘿!”

清水又一次发出使劲时的吆喝,与此同时远山又发出一声嚎叫。洪作毕竟是洪作,他死死地抱着远山的两只脚。

“好,这就行了。”

清水说完,挺直了身子。

“就行了?”

洪作禁不住问道。

“行了,复位了。”

清水说话充满了自信。说是快速烈性疗法,如此迅疾猛烈的也未曾见过。这是眨眼功夫的事情。洪作松了一口气。远山则完全放松了四肢。他依旧俯卧着,象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喂,远山!”洪作高声喊道。

“嗯。”远山有气无力地回答。

“现在有点儿痛,可这没关系。试着动动脚。应该能动了。”

清水说完,点燃一支烟,脸上的表情好象他完成了一桩事业。

远山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

“能动了!”

“能动吗?”

“能动。”

“好极了!”

洪作站在窗前,也点燃一支烟。

远山问道:“明天就能走吗?”

“暂时躺着为好。勉强活动,又会脱臼。”清水答道。

“到底要躺几天呀?”

看来脱臼的骨头刚复位,远山就巴不得早一天出院了。

清水说:“啊,半个月吧。用力稍微过度,马上又会脱臼。要等到完全痊愈后才能出院。”

“半个月!”

远山又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吭声了。

远山的腰节骨刚复位,远山和洪作便一起吃着清水太太为他们送来的午饭。饭后,两人又睡下了。也许是昨晚睡眠不足的缘故吧,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近傍晚时,藤尾来了。他走进病房,脸上便显出惊愕的神色,说:

“怎么啦?洪作,你也睡着?究竟谁是病人,岂不没法分辨了?”

接着,他又说:

“刚才我听清水先生说,远山的腰节骨已经复位了。我还听他说,腰节骨是很少脱臼的。就因为很少脱臼的部位脱了臼,这事情很严重,远山哪!——其结果就是身体瘫软,直不起腰来。”

“怎么是瘫软呢?明明是腰节骨脱臼!”

远山郑重其事地提出抗议。

“哎,你去问那位医生好了,他也会对你这么说。说你腰部瘫软固然无妨,但他不忍这么对你说,觉得你怪可怜的,所以才说是骨头脱臼。”

“胡扯!”

“胡扯?他真是这么说的。不过,怎么称呼这种病有什么关系?反正腰部已经恢复了原样。——今后可要好好保重!这是父母给的,不可草率地对待。你试试告诉父母你的腰部瘫软了吧,他们准会一听就哭!”

“什么!”

远山一阵激动,马上感到腰部一阵疼痛。他痛得扭歪了脸。

“洪作,别让大家都知道这事!即使我们不说,这种消息也会不胫而走。这事情可不怎么光彩。这既关系到远山的个人名誉,而且也关系到学校的名誉。要知道,弄得腰部瘫软了!”

藤尾说话故意要刺到远山的痛处。

洪作说:“这屋子对面有家寿司店,不想去吃寿司、喝啤酒吗?”

藤尾道:“我宁可走远点儿!最好上玲子那儿吃炸肉排。”

“行,去吧。”洪作说。

“你要出去?你把我丢下,自己出去?”远山满脸怨气地说。

“我从昨晚起一直陪着你!”

“别说这种不够朋友的话!在我住院的这段时间里,请你也住院!啊,痛!痛!说不定又脱臼了!”

“别装蒜!我要回去了,明天再来。”

洪作站起身来。要是不果断起身,不知几时才能回去。

洪作和藤尾走出清水接骨院,从市中心朝千本海滨的方向走去。

“好久没见小玲尹去看看怎么样?你一定也很想见见吧?”藤尾说,“你常和她见面吗?”

“不。”洪作说。

他实际上没去看玲子,所以不能说见了面。

“傻瓜!你要把玲子弄到手!我们这伙朋友,留在沼津的就你一个人了!”

洪作觉察到,和以前相比,藤尾有了一点儿变化。以前,藤尾不说“弄到手”之类的话。这种话曾为藤尾所厌恶,但现在他说起来却很坦然。

“你既不学习,又不把握住玲子,却陪着远山住在接骨院里。没出息的家伙!”

听了藤昆的话,洪作本身无话可答。藤尾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洪作说,“首先夕非改变生活不可!”

“说得对!老这样下去,不会进步呀!”

“所以我打算去金泽。”

“不行,不行!就这个不行。因为你很特别。”

“特别,特别!哪一点特别?”

“哪一点倒很难说,反正与众不同。你随便问谁吧。大家都会说你特别。你没有独立自主的精神。”

“独立自主?”

“简而言之,你是得过且过,听其自然。这种地方就特别。多少有点儿先天不足。你既没爱过女人,也没有为女人所爱。”

藤尾不讲客气了。

“那么,你有过这种事?”

“你对朋友的事情一无所知,真没办法!我上小学以前就恋爱过两次。木部那家伙,中学二年级时就写过情书。金枝曾向千本海滨他亲戚家的女孩子表白过爱情。你一无所知吧?可我们都没有白白度过自己的青春发动期。——而在这一点上,你又是与众不同的。你说过见了女人没有异样的感觉。”

“也有过。”

“吹牛!”

“为情欲所苦!”

“这么说,中学毕业以后,连你也受到情欲的折磨了?可是,喂,你认为自己被姑娘爱上过吗?”

“没有。”

藤尾说:“就是嘛!这就是你的特别之处。你这家伙不讨女人喜爱。见了阿玲那样的姑娘,一般人都会产生异样的感觉!”

他们走到位于千本海滨入口处的“清风庄”西餐馆附近时,洪作说:

“我不去啦!”

这是因为,洪作认为玲子对远山说的那回事未必是无根无叶的。说不定玲子真想和他见面。他总觉得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不去?”藤尾惊讶地说。

“去别处喝啤酒吧!”

“特意来这儿的,为什么打退堂鼓?怪物!哦,莫非——”藤尾突然嗤地笑了,“莫非你喜欢上玲子啦?”

“怎么会呢?”

“那么,岂不是无缘无故?”

“反正我不愿去!”

“你厌恶什么?”

“我厌恶待在这儿!”

“行,你就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去喝了啤酒就来。”

藤尾走进了“清风庄”。每逢这种场合,藤尾就变得十分任性,而且一点也沉不住气。

与此同时,洪作挪步朝海滨走去。

对于未与藤尾共同行动一事,洪作多少有些近似后悔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他心中反而产生了一种轻松愉快的情绪。他打算先在千本海滨溜达一阵,然后回寺院。他昨天下午离开寺院后一直没有回去,所以,虽然他曾托藤尾派人去关照过,但他总有些内疚。

从昨天到今天为止的两天时间,洪作并没有到处游荡,也并非悠闲自在,认真想来,倒是过得相当充实。他糊里糊涂地和远山格斗了一场,以此为起点,后来便因办理紧迫的事务没命地到处奔波。他和藤尾一起去清水接骨院交涉,又用门板载着远山送往医院,昨晚忙了大半夜,今天又忙了一整天。为了治好远山的腰节骨脱臼,他又充当了接骨医生的助手。最后是疲惫不堪地进入了梦乡。

“我什么也没有玩。”洪作想道。

他的确没有游玩,但也不能说过得富有意义。

夜,在千本海滨降临了。白色浪花的翻滚在夜色中清晰可见。海边隐约可见几个人影。这是晚餐后出来散步的人们吧。

洪作在一堆小沙丘上坐下。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寂寞感束紧了他的胸口。他想:必须尽快去台北。然而,在去台北之前,还必须去一趟金泽。早一天实现金泽之行,也就是早一天出发去台北。

忽然,洪作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洪作!洪作!”

声音随阵阵海风飘来。在波涛击拍声的间歇中,这声音听起来时远时近。一定是藤尾在呼唤。

洪作没有回答,而是仰面躺在沙滩上。颈项间接触到被夜间空气濡湿的沙粒,感到一阵冰凉。夜空布满了星斗。

“洪作!洪作!”

还能听见藤尾的叫唤,但洪作仍不应声。不知怎么,他想一个人耽在这里。可想而知,藤尾感到独饮啤酒乏味,于是出来寻找洪作。然而洪作的心情却是不甘心轻易使藤尾如愿。

在他们同在一所中学上课的岁月里,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情况。无论在什么场合,和藤尾在一起总比独自待着快活得多。共处好几天也不会厌烦。然而这一次,虽然昨晚才与藤尾重逢,但对他的言行都已感到厌烦了。拿藤尾和远山比较,藤尾的头脑远为灵活,而且他能说会道,干任何事情都比远山高明一等,但现在的洪作却和远山趣味相投。尽管象昨天那样拼了个你死我活,也能当场和好。远山的情况的确映证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种说法。以打架出名而沾沾自喜,对低年级同学大耍威风,这只能说明远山的单纯。况且,他因为数学和国语的分数都不及格而至于不能毕业。又如他不会翻筋斗却硬要充好汉,结果把腰节骨摔脱了臼,诸如此类的事情,任你怎么考虑,也不能说他是个机灵人。

然而,远山的言行都是爽快大方的。在他身上看不到污点。也许就是和这么一个远山长期交往的缘故,这次和藤尾久别重逢,便觉得藤尾给人以郁闷的感觉。藤尾身上在以往是光彩夺目的东西,这一次却使洪作感到格外厌烦。是藤尾变了,还是洪作自己变了?两者当中谁起了变化,洪作不得而知。

洪作仰面躺在沙滩上,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在交谈,声音越来越近。谈话声刚消失,突然传来藤尾的歌声:

倘若你来到琉球,

请穿上草鞋行走。

琉球是多石之地,

无疑是遍地石头。

藤尾的歌声渗入了洪作的心田。

倘若你来到琉球,

请穿上草鞋行走。

洪作想,最好不和藤尾谈话,光听他唱歌。

当歌声中止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洪作君真的来海滨了?”

这是玲子。一瞬间,洪作浑身都僵住了。

“是真的呀!怎么会撒谎呢?”接着,藤尾以多少有些诙谐的语调喊道,“喂!洪作,你出来!”

“来了!”

洪作应声答道。他不由自主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听,是他!”藤尾站下了,“你在哪儿?”

与此同时,洪作听到踏在沙子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哪里?”

“这里。”

洪作抬起了上半身。

“见鬼,待在这种地方!尽给人添麻烦。”藤尾说,“刚才没听到我喊你吗?”

“没听到。”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星星。”

玲子接口说:

“真美咧,今晚的星星!”

玲子站在离洪作稍远的地方。她的脸因光线黯淡看不清楚,但根据她抬头仰视夜空的姿态,可以辨认出是她。

藤尾说:“走,回去吧。肚子饿啦!咱们还没吃晚饭呢!”

然而玲子并不附和藤尾,她仍然仰视着夜空。

“多美呀!我也想永远留在这里看星星。”

洪作站了起来。他也突然觉饿了。星星固然很美多但他想吃点儿什么填饱肚子。

洪作和藤尾无意中把玲子夹在中间出发了。也许玲子不习惯走夜路吧,一路上她磕绊了两下,两次趔趄时她都抓住洪作的手臂,下一瞬间,洪作的手便被握在她的手中。玲子老握着洪作的手不放,使他有些难堪,有些害羞。波涛声突然喧嚣起来。

洪作对这种尴尬事态的发生一筹莫展。这事情的发生使他简直无法相信。

洪作想把自己的手从玲子手中抽出来。这一来,他反而觉得自己的手被玲子使劲握住了。

走完沙滩进入松林时,洪作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自由了。与此同时,洪作加大步子,在他与玲子之间拉开一段距离。这是因为,他觉得藤尾觉察到了自己和玲子之间发生的秘事。

走到“清风庄”门前,洪作等候藤尾和玲子到来。玲子一走到店门前,便飞快绕到餐馆的侧边,象在逃跑似的。在洪作眼里,她的动作显得十分敏捷、轻盈。

藤尾领先走进店门。

“大娘,找到了。果然是在海滩上。”

藤尾一边说,一边登上二楼。洪作跟随其后。两人在餐桌边面对面地坐下。

藤尾说:“小玲真是个好姑娘!显得那么纯洁!”

洪作不吭声。这时,他回味起玲子的手给他的甜美的触觉。在被玲子握住手之前,洪作不知道女孩子的手竟是如此柔嫩细软。本来,只是在和寺院里的姑娘郁子扳腕子时,洪作才算接触过女子的手。他对母亲的手无所了解,对妹妹的手也无所感受。

玲子拿着啤酒走了进来。刹时间,洪作感到了一阵想起身的冲动。他并不是想避开玲子,但出于条件反射,他的上身倏然耸动。

玲子把啤酒和酒杯放在桌上,立刻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藤尾说:“刚才在松林里,我差点儿就握住了玲子的手。她当时拒绝我的那种滋味啊,也是妙不可言的。她轻轻推开我,说:‘哎呀,别这样。’”

洪作依然不说话。

“说话呀!你一直没吭声!”

“是吗?”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吭气,不是吗!”

洪作说:“现在我满腹心事,哪比得上你呀!”

藤尾说:“你一个人留在沼津,性格有些变啦!”

洪作真想回敬一句:“说到性格变化,倒是你自己变啦!”

“我总觉得你患了神经衰弱。在这种地方闲着,交上远山这种朋友,不会有出息。”

“哎,我现在正恋爱呢!”

“啊!”

藤尾做出一副夸张的吃惊模样,“砰”一声敲响桌子。

“你居然也懂得恋爱?”

“不见得不懂。”

“吹牛!你既不读小说,又不看电影,哪象是懂得恋爱的样子!木部还担心呢!他说;‘如果不设法教他恋爱,对不起他的父母!’”

“哎,我真在恋爱。心里直发慌,很不正常!”

“你恋着谁呢?”

“这不能说。”

“别跟我敷衍,讨厌!”

这时玲子进来了。于是藤尾说:

“洪作这家伙,说他正恋爱呢!”

玲子刚落坐,听到这话,马上站起身。

藤尾说:“阿玲,安心坐下呀!”

玲子回答,“我马上就来。”

说着,她走出了房间。这一走,便很久不见她露面。

藤尾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大喊:

“阿玲,我们要点莱!”

“来一啦!”

传来了玲子的应答声。洪作朝后躺倒在铺垫上。玲子的声音使他全身的神经为之震颤。他说:

“我感觉不对头。快给我吃点儿什么吧。照这样下去,我真想离开这儿!”

“你有什么感觉?”

“从胃部到胸口一阵阵发慌,说不出的怪感觉。”

这时,玲子露面了。

“快把肉排拿来吃吧!”

洪作粗声粗气地说着,欠起了身子。他一眼望去,只见玲于端坐着,头垂得低低的。

洪作说:“拿两份肉排来吃!”

说完,他立刻后悔了。他觉得不应该说这种话。

“啊!”洪作又朝后仰倒在铺垫上,说,“远山这家伙,看来我得再把他狠揍一顿!”

这一次,洪作也是说完便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