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汉

神庙大街那些流浪汉,受暴雨驱赶,纷纷逃离街椅,急忙找地方避雨。受追逐的身影在高高的长廊下游荡,好在上面有承受狂风吹打的高架铁路护棚遮挡。马雅尔丢下他独卧的长椅,在一阵穿堂风中犹豫,躲到高架铁轨的一根砌石柱子后边。那儿倒有个人做伴,可是,那个流浪汉瞧也不瞧他一眼。两个人并排靠石壁站着,双手插进兜里,低垂着脑袋,同样下颏儿紧紧缩在外衣立领里。他们在市政街灯光亮中瑟瑟发抖。

“天气真恶劣,”马雅尔说道,“下起瓢泼大雨。这么糟糕的夜晚……”

那人不应声,眼睛也不抬一抬。那个矮个头儿,一脸病相,长满黑色发须。他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

“都四月份了,很少见这样的鬼天气,”马雅尔继续说道,“你呢,从前见过吗?你听听这风声,嗷嗷叫,嗯……”

对方没有答言,默不作声,马雅尔也就无奈认了。狂风在砌石柱之间回旋怒吼,有时,一阵风潲来一帘雨,抽打着两个流浪汉。马雅尔又说道:

“这天儿,哪儿能待在外面呢,嗯?真不是待在外面的天气。活见鬼……你怎么不搭腔呢,说呀……为什么?……我跟你一样呀,说说话……”

小个子男人紧闭着嘴,始终一动不动,马雅尔来火了:

“你这臭嘴,总该张一张啊!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啊!好了,说吧……对我讲点儿什么。看着我。跟你说,看着我。”

旁边那人为了省劲儿,耸了耸一边肩膀,咕哝一声:“耍嘴皮子。”他那腮颊挛缩着,重又缩回到缄默中。

马雅尔恳求道:

“唉!对我说说话……哪怕对我讲,你在听我说呢,只说这么一句。有半个月了,没人听我说话。我习惯不了。跟我说说话,对我讲讲你的希望。喏,我还怀揣着八法郎五十生丁呢。”

旁边那个流浪汉恼怒地瞥了他一眼。

“耍嘴皮子,让我说着了。你身上若是有八法郎五十生丁,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什么,那你想要我干什么呀?”

“如果照你说的,你还有八法郎五十生丁,你就不会在这里了。在夜总会那一带,不难找到还在开门的咖啡馆。首先,也能找个睡觉的地方,花不了这么多钱。你吹牛的话收起来吧,我不喜欢耍嘴皮子的人。”

马雅尔在衣兜里摸索,让硬币相撞发出声响,掏出来排在张开的手掌上。一共八枚二十苏和一枚十苏的硬币。

“喏,”马雅尔说道,“这是什么呀?瞧仔细了,告诉我这是什么。”

对方用目光数了钱币,气恼地回答:

“你有钱,那就太好了。可我只想对你说,让我安静点儿。已经够冷的了。”

马雅尔又将钱币揣回兜里,捅了捅他的肩膀。

“你瞧见了,”马雅尔说道,“这不是瞎吹。听我说,明天早晨,咱们一起去喝咖啡。不过,我希望你跟我说说话,希望你问我怎么称呼,来自何地……有半个月了,没有一个人叫我的名字。我叫马雅尔,很容易记住,嗯,马雅尔……马雅尔……”

“马雅尔,”对方重复道,“你叫马雅尔……说说看,你这身穿得蛮不错呀……”

他摩挲着马雅尔的灰色粗呢外套,灯芯绒裤子。

“差不多还有八九成新呢。我哪,我叫多米尼克·拉沃,对,多米尼克。我叫这个名字,丝毫也借不上力。也只有碰上今天这样的机会,我才能想起来,再就是警察把我带走那几次,不过现在,他们认识我了,甚至不愿意把我留在拘留所了。那么你呢,我可从来没见过……”

多米尼克毫不费力,就进入马雅尔设定的程度,提出一连串问题。

“我是做什么的?”马雅尔回答,“那是一段奇特的经历。我是半个月前病愈出院的。原先,我是驳船的装卸工,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总有活儿干。有不少人认识我,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一天到这儿,一天在那儿,这情况你也知道,不过,有不少人认识我,他们叫我马雅尔,就像你也会这么叫一样。我那时过了一段好日子,今天我可以这样说了。”

半晌,马雅尔若有所思,仿佛讲自己的经历断了思路。

“后来呢?”多米尼克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出了什么事儿啦?”

“有一天,他们把我从一堆沙子上扶起来,送进医院。我出院的时候,就跟个老年人似的软绵绵的,胳臂软绵绵的,浑身软绵绵的。跟你说,一个老人。开头,我还不愿意相信。那天阳光微弱,不怎么暖和,但是总算有太阳,我去了工地,到了拉佩码头。一个小伙子往车斗里装沙子,活儿还比较轻。我凑过去,他把铁锹递给我,可是,我刚铲第二锹,胳臂就不听使唤了,身上其他部位也一样,因为,不只是两条胳膊出了问题。我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就害怕了……噢,上帝啊,我心里真怕。于是,我逃避到这里,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当时兜里还有一百法郎,而现在,你也知道,我到了什么地步:只剩八法郎五十生丁了……”

马雅尔做了个惶恐的举动,紧紧搂住多米尼克的肩头。

“这半个月来,我就在街上游荡,到处是人。”

“正如你说的,”多米尼克附和道,“到处是人。”

“我看到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开头心里还踏实一点儿。可以想象……嗯,想象出什么呢?尽管人来人往,这样也来不了钱。然而,有人是认识我的。”

“其实,你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多米尼克说道,“你身上还有点儿钱。再说了,你这身穿戴挺不错的,一副正儿八经工人的模样。我若是你,就会试试干点儿什么……”

“干什么呀?要干活儿,那得有一把力气。”

多米尼克咒骂了一声,一阵狂风袭来,钻进衣服里,吹得他的外衣像旗帜那样啪啪直响。

“干什么呀?”马雅尔声调急促,重复道。

“真的,”多米尼克咕哝道,“你没有智力。看你这傻样就能明白,你一直像牲口似的干活。对你是一点儿辙也没有。”

“我不能说自己有智力,”老头子辩驳,“不管怎样,有人认识我。那时我什么也不缺。还记得有一次,好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在吃东西,其中有个大个子,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马雅尔。’‘就是我。’‘马雅尔,一把好手,干活就是像样。’你呢,你说我没有智力;当然了,我也不会自夸,我不过向你重复他对我说过的话。我一下子失去的,正是体力。我就像一个老人了。”

多米尼克不再听他讲了,他尽量站着打打盹儿。马雅尔摇晃他一下,婉转地提醒他们的交易:

“明天早晨,去喝杯咖啡,总归是高兴的事儿。”

“好家伙,”多米尼克申斥道,“用闲扯换杯咖啡。你也许以为我会不停地跟你聊个通宵吗?你不会也要我牵着你的手吧?”

马雅尔受此屈辱,便不再说什么了,他思索了片刻,抬脚作势要走开。对方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住。

“别走哇。还耍起脾气了。怎么,不管我的咖啡啦?”

他那声调里,含着不安的愤怒情绪。老头子找回点儿面子,他得意而欢快地弄响衣兜里的钱币。

“我总归有这个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道,“我若是高兴走开,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儿。”

多米尼克拿出和解的姿态,勉为其难地挤出个笑脸。

“听我说,我呢,聊些情况对你有好处。你呀,不是这儿的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等一会儿,就去地铁站睡觉,那儿遮风挡雨,但是还得等一等。这会儿,警察正在拉客,会把我们清退的。那是个留胡子的大胖子。跟你说,先待在这儿。”

一阵暴雨倾泻下来,扫荡着几乎空无一人的大街。在人行道上,有几个妓女溜着墙根儿走过去。对方阻止他离开,老马雅尔太高兴了,他又回到同伴身边的位置,站在那儿默不作声。

等了半晌,多米尼克扫视一下周围的房舍和人行道。从某些迹象看,诸如一家旅馆的照明,或者妓女抢着拉稀少的过客,他就判断出到了离开的时刻了。他们在高架铁轨的长廊下走二百米,就到达巴贝斯地铁站了。马雅尔稍微靠前,边走边哀叹累得很。多米尼克说他也不好受。

“你那些故事就装在心里吧,如果当地所有流浪汉都抱怨起身体疲惫,饥肠辘辘,那可就沸反盈天,什么也听不见了。”

老马雅尔这才住口,不再念叹苦经了,他瞥了一眼,发现同伴走路有点儿瘸。

“你的腿怎么啦?”他问道。

“屁话。”多米尼克答道,仿佛忍无可忍。

“你不礼貌,我是问你怎么啦。”

“可是我要告诉你,你若是聪明的话,就会闭上你这张嘴;你会晓得,话多了惹人烦。看得出来,你呀,你有几个小钱。哦,是啊……”

多米尼克走路很吃力,每走一步,他都费劲带上往后拖的腿,瘦瘠的胸脯直喘息。马雅尔见状,便抓起他的胳膊,搀着他行走,既出于怜悯,又因为他有八法郎五十生丁而想取得谅解。

他们走到了地铁站,相对避风的幽暗角落已经人满为患,那些流浪汉极不欢迎他们,昏暗中发出骂骂咧咧的恼怒声音。“没地儿啦,滚开!来这儿睡觉,也不看是什么时候!”

“就这么跑了来,停在亮地儿,就是要给我们招来警察……”

马雅尔给吓住了,犹豫着不敢往前走。多米尼克就拉着他的手,也不回应咒骂,愣往前挤,撞着躺倒的身体,踩了人家的脚、人家的手。斥责声越发凶猛了。

“跟你们说,没地儿了。上帝呀,他们疯了。”

“另一个浑蛋踩断了我的腿,当心点儿呀!”

一个声音响起,压过其他声音,那是个年轻人发出来的,在一个角落占据最好位置的人。

“你们怎么就肯定我要收拾这两个人啊!”

流浪汉们立刻都肃静下来。其中一人扯了扯马雅尔的裤脚,轻声说道:

“就睡这儿吧,我总可以给你腾个地方。”

等这个老人躺到沥青地上,他又解释了一句:“别看嚷嚷得这么凶,谁都没有恶意。”

多米尼克那边,蜷曲着身子也睡下了,脑袋就枕着一个人的瘪肚子,身子夹在两个躯体之间。他这一夜算是安逸了。人和贫困的热乎乎的好气味,给了他安慰。听着耳边胸口跳动的节奏和这堆苦难者的呼噜声,他就感到生活是美好舒服的。他想到许诺请他喝的咖啡,不由得欣慰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担心那老兄的八法郎五十生丁别丢失了,或者睡觉时让人给掏光了。多米尼克小心翼翼,怕弄醒旁边的人,起身跪着,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马雅尔。他的手摸着厚呢服,觉得认出是他摸过的那老头子的外衣,再顺着衣领触到一张粗糙的脸,还拂着胡须。于是,他轻轻地摇晃那人,对着那人耳朵说道:

“当心你这八法郎五十生丁,有人的手可特别灵巧。你数一数,看看你的钱币是不是全在。”

刚被多米尼克叫醒的那个人,并不是马雅尔,他咕哝了一声,伸了伸腰,接着下意识地重复道:

“你数一数,看看你的钱币是不是全在。”

猛然,他怀着热切的希望,摸遍身上的每个口袋,不禁大失所望,力求重新入睡,可是头脑萦绕着金色钱币的幻象。于是,他推醒身边的人,接着又叫醒另一个人,低声对他们说:

“这里可有钱啊。我听见数钞票声,还看见闪闪发亮的钱币,有成百上千呢。”

乍一听,两个流浪汉目瞪口呆,随即又传播这条消息。在黑乎乎的一片流浪汉中间,开始流窜着低沉的嗡嗡声,一阵金色的议论。这声报喜口口相传,从一面墙壁反弹到另一面墙壁。流浪汉们都喋喋不休,说他们有了每天生活的钱。仿佛完全解脱的一种前景,从夜晚睡意惺忪的大脑幽深处冉冉升起。一名从娱乐场所出来的过客,急步走在马路上,听见昏暗中如此喜悦的笑声合唱,就惊慌失措地逃开了。

马雅尔迎接这财运,快活得流下眼泪。

“结束了,”他说道,“结束了拖着这身皮,在大街小巷游荡,走在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的人群中。现在就永远富足了,结束了孤单一人,也结束了恐惧。不再受累,也不再衰老。人有了钱,真是太舒服了。”

这个傻瓜的所有同伙都心醉神迷,笑得浑身直颤抖。他们的喜悦如此之深,穷苦的肉体受到如此巨大的袭扰,顿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们已经眼花缭乱,从幽暗深处望着照亮神庙大街的煤气灯的光亮,就以为那是财富的黄金。

“有钱了,”马雅尔喃喃说道,“有的是……”

他冲财富张开了双臂,他还解开外套和衬衣,袒胸露怀,好让身子沐浴在财富中。

“有的是……有的是……”

他周围的流浪汉如醉如痴,也都乐疯了。猛然,马雅尔想起多米尼克,便连声呼唤:

“多米尼克,你在哪儿呢,多米尼克?是我呀,马雅尔,你在哪儿呢?”

“唉,”多米尼克答应,“你觉得怎么样,你随我来够幸运的吧?”

“哦,是啊,你可以这么说,我是够幸运的。你把手伸给我……”

他俩的手握在一起,马雅尔的手滚烫,还瑟瑟发抖。

“多米尼克,腿也不再有毛病了。我们富有了。你的腿也治好了。”

“当然了,”多米尼克声音平静,表示赞同,“正如你说的,我们富有了。”

马雅尔用尽全力握紧他的手,满怀激情地说道:

“有钱了,多米尼克,有的是……”

所有流浪汉都随声附和:

“有的是……有的是……有的是……”

多米尼克轻轻地推开马雅尔灼热的手,对他说道:

“别这样折腾了,老兄,躺下吧,安安静静地待着。明天总会亮天的……”

可是,老头子不听他的话,现在正陶醉于从发狂的群氓发出的这种嗡嗡赞美声。

“马雅尔,我的老兄,”多米尼克又说道,“明天总会亮天的……”

多米尼克最后这句话,淹没在一阵怒吼声中。流浪汉们望见路灯光下一个身影,有个疲惫的男人朝他们的避风港走来。那是个流浪汉,他们大家庭的一个乞讨者,用鞋底摩擦铺石马路的跛行流浪汉。相隔百米,就已经看清他穿的衣服很寒酸,质地极差的外套像件夏服似的飘动;看他在狂风中蹒跚走路的样子,就能明白他肚子里空空的,只有找到点儿温暖的希望。

“这里没他的位置了,”一个声音说道,“他来谁来都没地儿了。”

“当然了,”另一个声音说道,“如果只要一来这儿就发财了,那也就太容易了。”

“人已经够多的了。我们原先也跟他一样。让他自己想法儿去吧!”

这工夫,那人慢慢走来,呼啸的风声,将幽暗处发出的粗暴的话语卷走,他并没有听见,走到这个藏身之所近前,喊叫声扑面而来,他分辨不清,也似乎不为所动。他是这种角落的常客,知道先来者就怕丢掉自己的位置。这个可怜的家伙准备硬闯进去,喊叫声就更加咄咄逼人了。

“滚蛋!这不是给你预备的地方,窃贼!”

流浪汉们便齐声高喊:

“滚蛋,讨厌的窃贼!这里只有富人,就只有富人!”

“穷光蛋!饿死鬼!滚开!”

马雅尔站起来,愤怒地跺着脚嚷道:

“别让他靠近,上帝呀,别让他混到我们中间。他是来抢我们的钱的!把他从这儿赶走!”

“滚开,强盗!他兜里分文没有!”

那人一声不吭,却一意孤行,极力闯出一条路。他腿上挨了一脚,便有些迟疑,抗争道:

“这么不客气。我走了一个钟头了,给我腾个地方。你们挤一挤,就挤出个位置,那会更暖和些……”

“是啊,和钱在一起更暖和些!滚开!”

多米尼克从自己的位置想给调解一下,他声音倦怠,说道:

“噢!上帝啊!就让他睡下吧。嚷嚷了五分钟也就行了,这种天气,你们总不能把他赶走。就是再多个富人嘛,我们余下来的财富总会绰绰有余……”

夜色相当浓,掩饰了多米尼克,伙伴们看不见他。他自己倒是得了便宜,没有受到痛骂。一阵怒骂声覆盖了他调解的话。

“没那事儿!他一无所有!那也太容易啦!”

“你经过一家店铺,会有人招呼你,让你伸手从钱柜里掏钱吗?”

刚才那会儿,曾发出威胁、要收拾马雅尔和多米尼克的那个壮汉,突然说话了:

“立刻滚蛋,要不然,我一脚就把你的肠子踹出来!”

大家都随声附和,马雅尔喊得比谁都凶:

“说得好!踹一脚!”

看他们这么凶残,这个不速之客气馁了,他怯声怯气地问道:

“这么说,你们都富有喽?”

“是不是富有?他问是不是富有,啊:有的是……有的是……”

“仁慈的上帝呀!”那个饥寒交迫的可怜人叹道,“仁慈的上帝啊仁慈的上帝!有的是……”

他举起双臂,一副恳求的姿态,可是,众人的嘲笑声那么凶狠,他只好走开,两条腿越发沉重,肩膀越发低垂了。

他这些狠心肠的弟兄们酣然入睡,做起黄金梦的时候,那个被骂走的流浪汉又转回来,围着他们的栖身之所溜达。他还心有余悸,只是远远地观望:这个幽暗而光华的一隅,宛如东方故事中的仙洞。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明天太阳还要升起。一名警察注意到,他在人行道边上伫立了有一刻钟,便喝令他走开。

这个倒霉的家伙便朝马让塔大街走去,远离那金银财宝一步,他的心便增添一分苦涩。

“为什么他们全据为己有呢?”他心中想道,“不应该只属于他们的呀。他们就是要抢夺我们,夺走我们的钱。”

他就觉得,这原本是上天对他的赏赐,现在却被人侵吞了。于是,为了伸张正义,他要进行远征:只要双腿支撑得住,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将这条消息传遍巴黎,告诉那些在各个角落睡觉而永难安歇的无家可归者。

“这是赏赐给我们所有人的,”他到处说,“他们无权独吞。不过,也想要富有的人,只需天亮前赶到那里就成了。”

巴黎所有流浪汉,睡在塞纳河每座桥下的流浪汉,善于让人忽略而睡在黑暗角落的火车站常客,在国有各宫殿的长廊下过夜的人,在菜市场车辆之间游荡的人,在蒙马特灯光中等待妓女或饱暖者施舍的人,还有待在过道、地铁站入口和死巷的流浪汉,所有人都丢下他们的街椅、他们的石板地、他们的楼梯,纷纷走上幸运者十字街头之路。他们拉成黑压压的长长队列,从巴贝斯、罗什舒瓦尔、马让塔和神庙四条大街走来,聚集在地铁站四周人行道上。他们在静默中等待奇迹的发生。而交了财运的这帮伙伴,在自己的躲避之所毫未察觉这群聚众。头趟地铁列车从他们头顶高架桥上隆隆驶过,向他们宣告这一天开始了。他们在拂晓半睡半醒中,害怕睁开眼睛,相互紧紧挤在一起,每人都从身边的人背心里寻找黑夜。

马雅尔躺在一堆金子上,用他那敞开的外套衣襟全部覆盖住。他那受沥青地压迫的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持续不断地逸出呻吟声。他那紧咬的牙关,有时也冒出片言只语,表示抱怨和威胁。

“窃贼……别让他进来……他要拿我们的钱……”

旁边的人偶尔沉重地压着他的肩膀,老头子惊抖一下,猛然翻个身,半坐起来,伸出双手,像要抱住或者抓住什么,怔怔的目光还四周张望。暴雨过后,拉里布瓦西耶医院那一带露出一大片晴空;太阳从维莱特城门那边升起,淡淡的曙光投在有遮顶长廊的两侧。在这堆幽暗中的流浪汉周围,生活重又吱吱嘎嘎启动了。

老马雅尔感到缺了点儿什么,一件他在路上再也找不见的东西,他叫嚷起来:

“这不可能啊!我富有了,我要一直这么富有!”

一块儿过夜的同伙们纷纷坐起来,都想弄明白他为什么喊叫。

老马雅尔大失所望,发起狂来,踩着别人的肚子走开,嘴里还断断续续咕哝着什么话。

多米尼克脸露不安,急忙起身喊道:

“马雅尔!站住!别把我们的钱带跑啊!”

多米尼克这声招呼,唤醒了伙伴们的意识:他们想起风雨交加的豪华之夜,眼前出现了财富。他们曾拥有的这笔金钱,陪伴了他们睡眠,现在还想要抚摩,紧紧抱在他们空瘪的肚子上。

“我们的钱啊!他要把我们的钱带跑!”

这帮流浪汉便在长廊下追赶老马雅尔。

“我们的金钱!我们的金钱!他把我们的钱带跑啦!”

这时,聚集在人行道上的流浪汉大军一齐开拔,冲到长廊下,震天的喧嚣盖过了行驶的车辆、汽车喇叭和地铁列车的声响。

“我们的金钱!我们的金钱!”

马雅尔在狂怒人群的旋涡里挣扎,大家都讨要金钱。然而,他们的意识非常狂乱,谁也没有注意他,已经把他忘掉了。

“我们的金钱!快把钱还给我们!有人夺走了我们的金钱……”

马雅尔的嗓门儿也不逊于别人,他以为这是真事儿,钱财被人剥夺了,他愤怒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

在一片混乱中,大家都在吼叫:

“抓住他!抓住他!”

“往前追呀,仁慈的上帝!快追呀!”

跑在前头的人被别人推搡,狂跑的人超过什么也没有看到的人,他们也同样叫嚷:“往前追呀!”流浪汉们就仿佛看见金钱在前面滚动,他们沿着神庙大街漫长的走廊奔跑起来。这是一支衣衫褴褛的大军,为了节省气力,都无声无息地奔跑。破鞋子和鞋底浸透了雨水,踏在柏油路上扑哧扑哧山响。

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多米尼克一把揪住马雅尔的外衣领,终于抓住了他,用尽全力才把他挤在一根柱子上。老马雅尔还愤怒地挣扎,企图挣脱。

“放开我!你还不放开我,活见鬼!……我们的钱啊!你怎么不明白,我们的金钱跑掉啦!”

“别管了,”多米尼克平静地回答,“他们不会马上就追到的。快点儿走,请我喝咖啡,那样风险还小些。”

老马雅尔累了,就不再挣扎了。不过,他的双眼还充满了企羡,望着那些流浪汉拼命狂奔,跑向维莱特门。一些残疾人追不上这种速度,架着拐杖跟在队列后面,用力地摆动着手臂。

“他们跑得真快,”多米尼克喃喃说道,“他们跑得真快!难说他们会不会停下来。”

他停顿一下,又以关切的忧伤声调补充一句:

“除非他们全投进圣马尔丹运河里,而到那一步,也不算一件坏事……”

马雅尔眼神凝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多米尼克感到他抓住的手在抖动。他轻轻拍了拍马雅尔的肩膀,说道:

“你明白,他们是不幸的人,以为街道尽头升起来的是月亮。跟你说,去喝我们的咖啡吧。”

马雅尔朝他扭过头去,开始流泪了,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怎样,你都应该放我走。”

“你别是疯了吧?”多米尼克反驳道,“你这把年纪,你这是怎么啦……得了。我可怜的老兄,看得出来,你还不熟悉这行当。你每次肚子饿的时候,不会找到摆好的餐桌……”

“正因为如此……”

“好了,过去了。振作起来,想一想你兜里还揣着八法郎五十生丁。至少,这些钱还在吧?”

马雅尔摸了摸一个兜,做了个不安的动作,让多米尼克好不揪心。

“你总归不会丢了吧?”多米尼克恼怒地说道。

“我想不会,”老马雅尔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以为……不对呀……”

“你都翻遍了吗?”

这老兄满意地咕哝了一声,他高兴得涨红了脸,微笑起来。

“我躺下之前,全装进背心的口袋里了。”

“上帝啊,你吓着我了。”多米尼克长出一口气。

这两个流浪汉面对面坐着,眼前摆上滚热的咖啡。

“一杯咖啡,”多米尼克说道,“会喝也有讲究。你若是拖得时间太长,那么喝着就不够热了。你若是趁滚热大口喝下去,那么乐趣就不会持久。一定得掌握好火候,你就瞧我怎么个喝法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