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林克斯-(2007)-The Slynx

(俄罗斯)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 Tatyana Tolstaya——著

(美国)杰米·甘布莱尔 Jamey Gambrell——英译

阿古——中译


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1951——)是一名俄罗斯小说家和散文家,生于列宁格勒一个作家世家,与利奥·托尔斯泰和阿列克谢·托尔斯泰都有亲缘关系。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妻子娜塔莉亚·克兰蒂夫斯卡雅是一位重要诗人,塔吉亚娜的外祖父米哈伊尔·洛津斯基是一名文学翻译家。塔吉亚娜在列宁格勒州立大学获得古典文学学士学位,毕业不久即就职于莫斯科一家出版社。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在金色门廊上》(On a Golden Porch),于1983年发表于《阿夫罗拉》杂志,从此开启了文学生涯。她出版的第一本小说集,使她成了戈尔巴乔夫时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大部分时间,托尔斯塔亚都生活在美国,在不同的大学任教。她的作品在美国广受欢迎,备受好评的奥斯汀独立摇滚乐队奥克维尔河,乐队名字就取自她的一篇短篇小说。她的作品风格多样,从非虚构作品到反乌托邦科幻小说均有涉猎。《斯林克斯》就是托尔斯塔亚创作的一部反乌托邦杰作(俄语版本出版于2000年;英语版本出版于2007年,纽约书评经典丛书版)。托尔斯塔亚以其对当代俄罗斯社会生活的尖刻评论而闻名美国,她也曾担任俄罗斯文化访谈电视节目《造谣学校》的联合主持人。

《斯林克斯》是一部充满了狂欢之乐的小说,描述了世界末日之后的未来俄罗斯社会,从地缘政治和民间传说中汲取了无数鲜活的笑料。巧妙的故事和疯狂的想象力,使它从许多后世界末日小说中脱颖而出,并延续了沙俄作家果戈理、布尔加科夫和贝利等人开创的戏谑批判文学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说,《斯林克斯》似乎自然延续了耶夫闵·佐朱尔亚《主城的毁灭》(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1918)中的反乌托邦主题,这一篇杰作,也入选了本书。

在《斯林克斯》中,文明社会已在两百年前一场“大爆炸”事件中被终结。主人公本尼迪克特在荒芜的灾后世界里挣扎求生,他从旧时代遗留的书籍中汲取智慧,并把这些智慧当作“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奇”的教诲。根据托尔斯塔亚描绘的混乱未来,本尼迪克特的状况其实还算不错,比如,他的身体并未畸形,也没有长多余的手指或腮,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在眼皮上长着鸡眼。他也不是一个拉雪橇的半人堕种。《斯林克斯》既是一篇怪异的、充满原创精神的后崩溃时代小说,也是一种艰难而真诚的求索,希望通过文字的力量,通过对主人公本尼迪克特的细致描述,寻求一种解决方案,去抵挡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危险,努力维持和保护俄罗斯文化。本书选录的第一章,体现了小说的狂躁活力和独创性,同时也是一个或多或少能自成一体的独立故事。


本尼迪克特穿上皮靴,跺了几脚,把靴子跺实。他站起身,检查了一下炉子挡板,把面包屑掸到地上喂老鼠,又在窗口塞了一块挡风的破布,干完这些,他走出屋外,呼吸着清新的寒冷空气。啊,多美好的一天!下了一夜的暴风雪终于停了,积雪把大地掩盖在一片如梦如幻的纯白之下,天空正在变蓝,高大的精灵杉静静矗立。黑兔们在树梢间飞来飞去。本尼迪克特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红胡子向上翘起,观察着黑兔们的动静。要是能打下两只,就能做一顶新帽子了,可惜他手里现在没石头。

搞一顿兔肉吃吃也挺好。老鼠,老鼠,总是老鼠,他已经吃够老鼠肉了。

把黑兔肉放水里好好浸泡一下,煮沸七次,在太阳底下放上一两个星期,然后在炉子上蒸熟,这样吃,就不会中毒了。

如果逮到雌兔,就可以这样处理。雄兔不管是生肉还是煮熟,都不能吃。人们以前不知道这一点,他们饿了,就把雄兔也打来吃。但现在他们已经搞明白了:要是吃了雄兔肉,接下来的余生,你的胸腔会咯咯咯地喘个不停,你的双腿会萎缩,你的耳朵里会冒出浓密的黑毛,你浑身会散发冲天的恶臭。

本尼迪克特叹了口气:该去干活了。他裹紧身上的外套,拿起一根木梁闩住小木屋的门,又拿了一根棍子顶住门闩。屋里没有什么可偷的,但他习惯了这么做。他母亲——愿她安息——出门时总会把门闩紧。她对他说,在大爆炸发生前的那个旧时代,每家每户都会锁门。邻居们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这一点,这种做法算是传承下来。现在,整个定居点的人家,都会用棍子顶住门。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自由思想。

他的家乡,费奥多-库兹米斯克镇,分布在七个山丘上。本尼迪克特一边听着脚下新雪的吱嘎声,一边眯眼看向二月的阳光,眺望着熟悉的街道。在高高的尖木棍篱笆和木门后面,到处矗立着黑色的小木屋,尖木棍上晾着石罐或木壶。越有钱,壶就越大,有些人甚至会晾出一个大木桶,仿佛是在大声炫耀:瞧瞧,我多有钱,戈卢布奇克们!像这样的人,不需要靠自己的双脚走着去工作,他们甩着鞭子,骑着堕种拉的雪橇。那个可怜东西拼命向前奔跑,脸色苍白,口吐泡沫,舌头耷拉着,毡靴嗒嗒响个不停。等跑到工场小木屋,它会立刻停下四条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它毛茸茸的身躯还在喘,一直呼哧呼哧、呼呋噗呋个不停。

它的眼珠会上下左右转个不停,龇出牙齿,扭着头四下张望。

最好不要靠近那些该死的堕种。它们是怪物,你根本搞不明白它们到底算不算人。它们的脸看起来像人,但它们身上长满了茸毛,用四肢爬行,每条腿上都长了一个毡靴。据说这些堕种在大爆炸前就存在,也许吧。

外面非常冷,他嘴里呼着白气,胡子也被冻住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幸福!黑色小木屋蹲伏在地,篱笆上堆满白色积雪,每扇门前都踩出了一条小径。山坡高低起伏,连绵成一片白色波浪;雪橇在雪坡上滑行,天空蔚蓝,把雪橇的影子也映成了蓝色,太阳从山后升了起来,在深蓝天空上洒下道道彩虹。眯起眼睛,你会看到太阳光线缩成了一个个小圆圈;在松软雪地上使劲跺脚,雪地上会溅起火花,像成熟的小火果闪烁出的点点光芒。

一想起小火果,本尼迪克特就会联想起母亲,他叹了口气:母亲就是因为小火果死的。她想摘一些小火果尝尝,结果摸到的却是假果子。

费奥多-库兹米斯克镇散布在七个山丘上。小镇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田野,是未知的土地。北方是一片茂密森林,到处都是被风暴刮倒的树木,枝条虬结扭曲,根本无法穿行,多刺的灌木会绊住你的裤脚,横陈的树枝会打落你的帽子。老人们说,斯林克斯就住在那些森林里。斯林克斯蹲在黝黯的树冠里,疯狂地咆哮着:伊伊伊伊伊恩克斯斯,伊伊伊伊伊恩克斯斯,伊伊伊恩克斯啊林伊伊伊伊伊伊恩恩恩克斯克斯!但从来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如果你游逛进森林,它会从背后跳到你的脖子上——啪!它会一口咬住你的脊柱,咔嚓,它会一爪抓断你的主静脉,你会失去所有理智。就算能活着回来,你也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你会变得眼神呆滞,你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你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个徘徊在月光下的梦游者,张开双臂,手指颤抖个不停:仍然在昏眠,却站得直挺挺的。人们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有时候,为了好玩,他们会在你面前放一个空盘子,往你手里塞一把勺子,然后说一声“吃!”你会坐在那里,开始从一个空盘子里吃东西,你不停地舀啊舀,把空勺子放在嘴里嚼着,你还会抓一块面包来擦盘子,其实你手里根本就没有面包。你的亲戚们会笑得在地板上打滚。你会变成一个废人,连大小便都要别人引导。如果你的妻子或母亲可怜你,她会带你去厕所,但要是没人看护,你就完蛋了,你的膀胱会鼓胀爆裂,砰!一命呜呼。

这就是斯林克斯的厉害。

你也不能往西去。西方有一条小路,是一条看不见的路。你走着,走着,小镇从视野中消失了,田野里吹来一阵清风,一切都很好,然后,你突然间就停了下来。你呆站在那里,你会想:我到底要去哪里?我去那里干什么?有什么可看的?别的地方不见得比家里更好吧。你的心里会涌起一股遗憾。你会想到:也许妻子正在小木屋里哭泣,也许她正站在山坡上眺望地平线,寻找你的身影;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它们也在想念你;小木屋里炉子烧得热烘烘的,老鼠们在地板上欢闹,床铺得很软和。仿佛有一条虫正在蛀你的心,正在啃一个洞。你转过身就往回走,你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等看到自家篱笆上晾着的那个水壶,眼泪就从你的眼睛里涌了出来。真的,你的眼泪足足洒了一点六公里,千真万确!

你不能去南方,南方住着车臣人。往南走,是一片草原,连绵不绝,一眼根本望不到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之外——住着车臣人。在镇子中央矗立着一座瞭望塔,向四个方向开着四个窗户,时刻都有守卫在守望,他们在警戒车臣人。当然,他们也不是一直都在警戒,有时他们也会歇息一下,抽点沼烟、玩一会儿草棍。一个人手里攥着四根草棍,三根长,一根短。谁选到短草棍,额头上就会被敲一下。但有时他们也会往窗外张望,如果他们发现了车臣人,就会高声大喊:“车臣人来啦,车臣人来啦!”然后,所有居民都会跑出小木屋,抡起棍子使劲敲打罐子,把车臣人吓跑。有一回,有两个人从南方来到这个小镇,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妇人。我们猛敲锅子,使劲跺脚,喊叫声汇聚成一场风暴,但车臣人并不在意,他们还是四下张望着,不停向前走来。几个最大胆的人,拎起火钳、纺锤棒等乱七八糟的家什,走到他们面前,去瞧瞧他们到底是谁、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来自南方,戈卢布奇克们,”老头说,“我们已经走了两个星期,腿都快走断了。我们是来贩卖牛皮条的。你们有什么货物可以和我们交换吗?”

我们能有什么货物?我们吃的是老鼠。“老鼠就是我们的支柱产业。”这是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斯克的教导。但我们的百姓都是软心肠,他们从小木屋里搜罗了一些东西,换了他们的牛皮条,让他们继续上路。后来,人们又无数次谈论起他们。每个人都在谈论他们的模样、他们讲的故事、他们出现时的情形。

他们看起来和我们长得差不多:老头一头灰发,穿着芦苇鞋;老妇人头戴围巾,眼睛是蓝色的,额头长着一对角。他们的故事悠长而悲伤。本尼迪克特当时还小,还体会不到,但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车臣人说,在南方有一片蓝色大海,在大海里有一个岛,在岛上有一座塔,在塔上有一张金色炉床。在床上躺着一个长发女孩,她的长发,一根是金子,下一根是银子,一根是金子,下一根是银子。她躺在床上,编结着长发,不停地编结着,等她编完,整个世界就会毁灭。

我们的人入迷地听着,问:“金子和银子是什么?”

车臣人说:“金子就像火,银子就像月光,像小火果的闪光。”

我们的人说:“啊,原来是这样。继续讲,再讲点别的故事。”

车臣人说:“远方有一条大河,从这里走到大河边,要走三年。那条河里,有一条蓝鳍鱼,它会说人话,像人一样喊叫、大笑,它在那条河里来回游动。当它大笑着游向岸边,黎明就开始了,太阳会从天空升起,白天就降临了。当它用尾巴拖着月亮,大哭着游回对岸,夜幕就落下了。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是这条蓝鳍鱼的鳞片。”

我们的人问:“你知不知道,冬天为什么会来?夏天为什么会走?”

老妇人说:“好人们,这个我们真不知道,我不会说谎,我们真没听说过。要知道,人们有时的确会纳闷儿:夏天那么甜蜜美好,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冬天呢?一定是我们犯了什么罪过。”

但是老头摇了摇头。“不,”他说,“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必然有前因后果。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告诉我,在北方,有一棵高过云端的大树。树干扭曲黝黑,却开满了白色小花,花朵小得像一粒尘埃。霜父就住在那棵树里,他已经老了,他把长长的胡子缠在腰上,当冬天来临,鸟聚在一起向南飞时,霜父就会忙碌起来: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拍着手,嘟哝着:‘嘟唞嘀嘟,嘟唞嘀嘟!’他还会吹口哨:‘呜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咻!’接着就起风了,那些小白花会纷纷下落,变成雪花。然后,你就会问:‘冬天为什么会来?’”

戈卢布奇克们说:“是的,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老爷爷,走那么远的路,你不害怕吗?走夜路是什么感觉?你遇到过什么小妖精吗?”

“哦,我遇到过一次!”车臣人说,“我和它迎头撞见,就像你们现在离我这么近。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回,我的老太婆很想吃小火果。她不停地对我叨叨,去森林里摘些小火果来,去森林里摘些小火果来。那一年的小火果长得特别熟,特别甜,特别有嚼头。于是我就去了,独自一个人。”

“什么意思?独自一个人!”我们都吃了一惊。

“对的,独自一个人。”陌生人自豪地说,“听好了,当时我独自一个人,在森林里走啊走,走着走着,天开始黑了。不是特别黑,但非常灰暗。我踮起脚走着,免得惊动小火果,突然间响起一个声音:嘘嘘嘘!那是什么?我有点纳闷儿,我张望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我继续向前走。声音再次响起:嘘嘘嘘!仿佛有人踩动了地上的落叶。我又张望了一眼,什么人都没有。我又跨出一步,突然看见,他就站在我面前。刚刚还什么都没有,突然间就冒了出来。离我只有一米远,一个小个子,头顶才到我的腰间或胸口。他看起来像是一捆干草,眼睛闪闪发光,脚上也长着手掌。他跺着脚上的手掌,喊着:‘噼特啪特,噼特啪特,劈特啪特。’我一转身,拔腿就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那一年,我的老太婆,没能吃到小火果。”

孩子们问他:“老爷爷,告诉我们森林里还有些什么怪物。”

他们给老人倒了一点鸡蛋克瓦斯,他讲了起来:“那时我还年轻,很鲁莽,什么都不怕。有一回,我用芦苇把三根木头绑在一起,推进河里——那条河又宽又急,我就坐在木头上,顺流而下。千真万确!女人们沿着河边追着我跑,嘴里喊个不停、嚷个不停。你们见过有人敢这样在河里漂流吗?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把树干挖空,就能稳稳地漂在水面上。但愿告诉我的人没说错。”

“没错,没错,他们说得没错!这正是我们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斯克发明的!”我们大声喊着,本尼迪克特喊得最大声。

“我不知道谁是费奥多·库兹米斯克。咱没读过什么书,这种事儿和我无关。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什么都不怕。不怕美人鱼,不怕水泡,也不怕躲在河底石头下的缠人怪。我甚至用一个木桶扣到过一条旋牙鱼。”

“得了,老爷爷,”我们的人喊了起来,“这话你就是在吹牛了。”

“千真万确!不信让我的老太婆跟你们细说。”

“这是真的,”老妇人说,“真有这事,我还冲他大喊大骂。他把我的木桶给毁了,我得把它烧掉,重新做一个。做一个新木桶,得挖空一段树干,涂上老鼠油,晒干三次,再用腊什特浸一下,用蓝沙打磨——费那么多力气才能做成一个桶,简直要把我的手骨头都累断掉。可他就知道炫耀。整个村子的人,都涌出来看他的猎物。有些人看了还挺害怕。”

“当然会害怕。”我们说。

老人很高兴。“但是,要知道,也许我是唯一一个,”他自豪地说,“唯一一个近距离端详过旋牙鱼的人,就像你们现在端详我一样,而且我还活蹦乱跳地活了下来。哈哈!我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强大有力!有时候,我猛地发一声喊,能把窗户蒙皮震破。我还能喝很多酒呢!我能一口气把一桶酒喝干。”

本尼迪克特的母亲也在场,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这种力量给你带来了什么具体的好处呢?你对这个社会做了什么有益的事情呢?”她问道。

那个老头被激怒了:“戈卢布奇克们,我年轻的时候,一抬腿,就能从这里跳到那边的山上!厉害吧!我告诉你们,我猛地一吆喝,屋顶上的稻草都会被震下来。我们那里的人力气都这么大,而我长得特别强壮。不信你们问我的老太婆,我身上长的水疱和疖子,都有你们的拳头那么大。不开玩笑。告诉你们,我长过这么大的丘疹。这么大!实话告诉你们,我的老爹有一回挠头,挠下来半桶头皮屑。”

“得了,得了,”我们大声说,“老爷爷,跟我们讲讲怪物的故事。”

但老头这回可不是在说笑,他真的生气了:“我都不想再讲了。如果你们想听故事……就老老实实地听,不要插嘴。一插嘴,整个故事就全毁了。她肯定是一个旧时代人,瞧她说话的腔调,我就能猜出来。”

“没错,”我们的人瞥了一眼母亲,说,“她是一个旧时代人。好了,老爷爷,继续讲故事吧。”

车臣人教我们分辨森林中的各种小径:哪些是真实的道路,哪些是虚构的迷径——只是一团绿色薄雾、一堆绊脚乱草、一个咒语和魔法营造的假象。他详细讲述了各种迹象。他讲述了在黄昏时分唱起湿漉漉歌谣的美人鱼:起初,是一阵低沉的“噢噢噢啰啰啰,噢噢噢啰啰啰”,接着声音变成大声的“噢嚯呜乌啊啊啊,噢嚯呜乌啊啊啊”,这时,就得小心了,她随时会冲出来,把你拉进河水里,当歌声越来越尖细,变成“唉咦咦,唉咦咦”的时候,赶紧甩开腿拼命逃吧,伙计。他告诉我们,千万要当心魔树皮,当心那些会卷人腿脚的长鼻怪,还教我们如何寻找品质最好的腊什特。

这时,本尼迪克特冒了一句:“老爷爷,你见过斯林克斯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本尼迪克特,仿佛他是个白痴,不过没有人吱声。

他们送走了那个无畏的老头,镇子又安静下来。他们安排了更严密的警戒,但并没有外人从南方攻来。

绝大多数时候,我们是从东面离开镇子。那里的树木高耸,绿草颀长,闪着亮光。在草丛中,开着一些可爱的小蓝花,经过采摘、清洗、拍打、梳理、缠绕,就可以把小蓝花纺成线,织成粗麻布。母亲——愿她安息——总是笨手笨脚的,把线在手上缠成一团。在她不得不亲手纺线时,母亲抽抽搭搭哭了起来,织完一匹粗麻布,她流了好几桶眼泪。她说,在大爆炸发生之前,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她说,以前你可以走进一家百货尚店,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你不喜欢,你大可以昂起头走开。她说的尚店或者散店,和仓库差不多,只不过那里的货物更多,而且不只是在仓库日才发放东西——尚店的门每天都敞开着。

简直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去了就可以随便拿自己想要的东西?真要这样,再多警卫也护不住这家尚店,要是让我们进去,我们会把所有货物都抢光。而且,肯定会踩死很多人!仓库日那天,眼睁睁看着谁谁谁拿到了什么、拿到了多少,想想那个幸运的家伙为什么不是我,你的眼睛简直要从脑袋里蹦出来!

光看没什么用:他们给你多少,就是多少。不要直勾勾去盯别人的东西:仓库工人会揍你的。你已经得到了你该得的,现在赶紧滚出去!否则已经给你的东西,我们也会再抢回来。

当你离开仓库,拎着篮子匆匆往回赶,你会忍不住伸手在篮子里摸索——一切都还在吗?也许他们少给了什么东西?或许有人在过小巷时偷偷挨近你,伸手掏走了什么?

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有一回,母亲从仓库回来,他们给了她一些乌鸦羽毛,可以用来做枕头。羽毛很轻,揣在篮子里,仿佛拎了个空篮子。她回到家,拉开挡布,你猜怎么着?羽毛不见了,篮子里只有一些小土块。母亲号啕大哭,父亲却咯咯大笑。这个贼真是太逗了——他不但偷走了这些羽毛,还想出了一个笑话:喏,给,这些羽毛就值这一堆土。真是太机智了!

结果,在邻居家发现了那些羽毛。父亲缠着他追问,这是打哪儿来的?市场。用什么换的?皮靴子。和谁换的?突然间,邻居答不上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也不知道,他也说不清,他喝了太多腊什特——你根本不可能从他手里要回任何东西。这件事只好就此作罢。

瞧瞧,他们在仓库发放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老鼠肉香肠、老鼠油块、麦草面粉、乱糟糟的羽毛、硬邦邦的皮靴子,当然还有火钳、麻袋、石锅:各式各样的下等货。有一回,他们往篮子里放了一些黏糊糊的小火果——放的时间太长,已经长毛了,等到没法入口,这才发放给大伙儿。你要是想吃新鲜的小火果,还是得自己去摘。

镇子东边是一片精灵杉林。精灵杉是世界上最好的树。树干轻盈,会滴树脂,叶子呈爪形,纹理精致,散发出一股清新气息。一句话,精灵杉真是棒极了!它的果锥和人头一样大,你可以饱吃一顿里面的果仁,当然,吃之前得好好浸泡一下,不然味道会有点恶心。小火果生长在最古老的精灵杉林深处。甘甜,饱满,耐嚼。成熟的小火果,像人眼那么大。小火果在夜晚闪烁着银光,就像穿过树叶的月牙光,在白天却不会发光。人们会趁着黄昏时分悄悄走进杉林深处,一等到夜幕降临,大家便手拉着手,排成一行,免得走失。这么一来,小火果就不会察觉到人们的到来,照常散发银光。你必须迅速摘下小火果,手上一个犹豫,它就会被惊醒,大声呼喊,其他小火果听到警告声,会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你也可以在黑暗中摸索着采摘小火果,但很少有人这么做。你肯定会摸到假果子。假果子亮起来时,一团火红,仿佛内部燃起了一团红色火焰。母亲就是摘到了一些假果子,结果把自己毒死了。要不然她现在还活着。

母亲已经在这个尘世间生活了二百三十三个年头,她一点也没有变老。被放进坟墓里时,她依然头发乌黑,脸颊粉红。事情就是这样:在大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人,从此就不会变老了。这就是他们的异常之处。仿佛他们身体里的某个时钟卡住不走了。但现在这样的幸运儿已经不剩几个了。他们全都躺进了潮湿的泥土里:一些是被斯林克斯害死的,一些是被兔子毒死的,而他的妈妈,是被小火果……

在大爆炸后出生的人,则会出现别的异常。有些人的手,仿佛在绿面粉里炸成了一团糊,仿佛他们在绿松果堆里打了个滚,有些人长了鳃,另一些人则长了鸡冠或者别的什么古怪器官。有时候,有些人出生时并不会有什么异常,但当他们老了,眼睛里会冒出一个脓包;或者胯下长出长长的胡子,直拖到小腿;或者膝盖上开出几个新鼻孔。

本尼迪克特有时会问母亲:“大爆炸是怎么发生的?”她真的不知道。好像是人们在摆弄自己的武器,但一下子摆弄过了头。“我们发展得太快了。”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我们过去的生活要好得多。”那个老男人是在大爆炸后出生的,他会对她咆哮:“别再提那些旧时代的破事了!现在该怎么活,就怎么活!过去的一切,关我们什么狗屁事!”

妈妈会说:“尼安德特人!石器时代的畜生!”

然后,他就会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她会尖叫,高声召唤邻居来评理,但邻居们绝对不会吱声:这只是丈夫在教训自己的妻子。不关我们的事。盘子摔地上碎两半,夫妻总归是夫妻。他为什么会对她发火?要知道,她依旧年轻,看上去越来越年轻,他却在不断衰老——他的脚开始跛了,他说他眼前一片晦暗,像是掉进了一潭黑水。

母亲会说:“你居然敢对我竖中指?我可受过大学教育!”

他会大骂:“去你妈的大雪鲛鱼!看我不揍扁你。瞧你干的好事,给儿子取这么一个狗名字,整个定居点都在笑话他!”

他会不停地骂骂咧咧,直到口角漏下的涎水把一副大胡子搞得湿漉漉的,他才会闭上嘴。老头很倔强,他会狂吠一通,骂累了,就给自己倒上一桶胡奇酒,喝得不省人事。母亲会抚平自己的头发,拉直自己的衣角,牵着本尼迪克特的手,带他走到河边的高山上。他已经知道,在大爆炸之前,母亲住的五层木屋就矗立在那儿。母亲对他说,以前河边到处都是又高又大的房子,双手根本数不过来。那怎么办?脱下靴子,继续数脚趾吗?本尼迪克特当时刚刚开始学数数。对他来说,用石头来计数还太难。现在,听说,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斯克发明了计数棒。他们说,那玩意儿,好像是在一个木块上开了一个洞,把很多木块穿在一根木棒上,然后就能不停地上下左右拨动了。他们说数字跑得太快,看着简直头晕!但你自己绝对做不出来这种稀奇玩意儿。如果你想要一个,就在市场日那天跑一趟市场,用粗麻布或者老鼠换一个,然后你就能不停地数啊数,数到你自己心满意足为止了。镇子里是这么传说的,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因此,母亲会来到小山上,坐在一块石头上,抽泣着、痛哭着,用痛苦的泪水浸湿自己,回想起她的女伴们,回忆起那些美丽的少女,或者怀念着那些尚店。她说,所有的街道上,都铺着一层立青。那是一种泡沫一样的东西,但是很硬,是黑色的,人脚落在上面,会被撑住。如果是夏天,母亲会坐着哭泣,本尼迪克特会在泥地里玩耍,挖泥捏泥饼,或者掐一些黄草茎,在地上插成一排小小的篱笆。四周视野很开阔:山丘延绵,溪水流淌,一股和煦微风轻轻拂过。他四下乱逛着——草地起伏,如波浪滚滚,太阳像一个翻滚过天空的巨大煎饼,照耀着田野,照耀着森林,照耀着蓝山。

母亲说:“我们的镇子,我们的家乡,美好的家园费奥多-库兹米斯克,之前被称作伊万-泊菲李锡科,在那之前,被称作谢尔盖-谢尔盖斯克,在那之前,被称作南方仓库,在那之前,被称作……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