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攀登 52、最后的黎明

摩根在“基础”站上总共只逗留了五分钟——既没有聊聊客套话的时间,他也不愿意白白消耗费了那么大劲儿才送到这里的宝贵氧气。他同所有的人握了握手,随后就钻进了“蜘蛛”的驾驶舱。

又可以不戴着面罩呼吸了,这是多么令人愉快;更加令人愉快的是意识到了远征已经胜利完成,而且用不了三个小时他就可以返回地球。老实说,在为了爬上空间轨道塔而作出全部努力之后,他真是不太愿意重新听命于重力的摆布了;然而,他现在却还得依靠重力把自己送回到地球老家去。就这样,他终究还是松开了对接锁,并在开始向下运动的时候,又经历了好几秒钟的失重状态。

当速度指示器的读数达到了每小时三百公里,自动制动系统便开始发挥作用;于是,摩根又重新感到了自己的重量。被粗暴地耗尽了电能的蓄电池现在又被充电了,可是,它大概已经损坏到了只有扔掉完事的程度。

突然,摩根的头脑里出现了一种不吉利的联想——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那紧张得过了度的身体。可是,自尊心和固执却仍然在阻止他同医生取得联系。除非柯拉重新提出警告,否则,他是不会采取这种措施的。

现在,当摩根穿过黑沉沉的夜空风驰电掣般地下降的时候,柯拉却沉默着。摩根沉浸在一种完全宁静的感觉之中,他让“蜘蛛”进入自动驾驶的状态,而本人则着意欣赏夜空的景色。从宇宙飞船上是非常难得看到如此广阔无际的全景的,而人们中间也很少有谁能在这种无可比拟的条件下观赏群星。极光已经完全熄灭,探照灯也被人们关掉了,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同星座的光亮争辉了。

是的,再也没有什么了——除了人类创造的星星。几乎就在头顶的上空,闪亮着“阿绍卡”空间站的信号灯,它永远在离空间轨道塔系统不过几百公里的印度斯坦上空翱翔着。略为靠近东方的是“孔夫子”,再下面一点是“卡米哈米哈”,而照耀在西方高空中的则是“金捷”和“依姆霍捷泼”。这些只不过是分布在赤道上空的——些最明亮的界标;宇宙中还存在着好几十个其他的、比天狼星亮得多的人造星星,它们好像是地球的一条宇宙项链。要是往日的天文学家看到了这条天上的项链,他该会多么地惊奇;而当他观察了一个小时左右以后,弄清楚了这些明星是完全不动的,——既不升起,也不落下——而人类熟悉的那些星星却在自己的永恒道路上继续运行着的时候,他又该怎样地感到大惑不解呢?!

注视着挂在天上的钻石项链,摩根在想象中却看到了某种更加壮丽的东西。用不着花费多大的想象力,这些人工创造的星星便变成了一座宏伟大桥上的路灯……幻想变得愈来愈近乎离奇了。当斯堪的那维亚神话中的英雄们从我们这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时,他们在瓦尔加拉宫里所经过的那座桥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再也想不起来了,然而这又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幻想!无疑,在人类出现之前,宇宙中早就有过其他形式的生物!也许,他们也曾枉费心机地尝试过架起大桥通往自己那个世界的天堂?摩根想起了宏伟壮丽的土星光环,也想起了海王星和天王星的透明拱环……尽管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些行星上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生命的痕迹,但却仍然萌生了一种使他感到好笑的想法——他们的那些光环或拱环,都只不过是一些古代大桥的陈迹而已。

他很想睡觉,可是想象力却牢牢抓住了这种念头,就像是一条狗找凳裁匆膊豢习阉放掉。其实,这种想法并不荒诞——甚至也不是出之于他的独创。有一些同步空间站的规模已经达到方圆几十公里,许多空间站则由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空间轨道的各种缆索所联结起来,把所有这些空间站都连接起来,用这种方法构成围绕地球的一个环,这项工程在技术上要比建造空间轨道塔简单得多,而为此需用的材料也要少得多。

不过,这不是圆环而是轮子。这座空间轨道塔一一只不过是第一根辐条而已。其他的空间轨道塔(四座?六座?十二座?)随后将沿着赤道间隔一定的距离陆续兴建起来。当以后把所有这些空间轨道塔在空间轨道上相互联结起来的时候,就不再存在使单座空间轨道塔的建筑师们十分头痛的稳定性问题了。非洲,南美,吉柏岛,印度尼西亚等所有这些地区,假如需要的话。都可以提供建造地球终点站的适当地点,因为总有一天,空间轨道塔会由于材料得到了改进而对最强烈的飓风也无所畏惧的;那时,也就没有必要非把终点站设置在高山上不可了。假如建设工程过一百年再开始的话,那就也许根本用不着把僧侣们从斯里康达山赶走了……

正当摩根沉湎于幻想之中的时候,一钩在黎明的曙光中呈绯红色的晓月,已不知不觉地在东方升了起来。摩根集中了视力,一心要观赏那在旧时代里谁也没有见过的奇妙无比的景色——蛾眉月怀抱中的星星。虽然月光明亮得足以看清这个夜间之乡的许多详细情形,可是,人类第二故乡的那些城市今天却一个也没能看到。

只剩下了二百公里——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因为“蜘蛛”装备有自动的着陆程序,它用不着打扰摩根的酣梦就可以完成降落……

可是,摩根还是从沉睡中醒了过来:起初让他辞别梦乡的是疼痛,紧接着则是——柯拉。

“您不要动,”它沉着地说道:“我已经通过无线电叫了‘急救’车。现在它已经在开往着陆点的途中。”

真叫人好笑。但是,摩根心里知道,不应该取笑它。它只不过是在尽自己的责任。他并没有恐慌的感觉;尽管胸中痛得非常厉害,可它并没有使他丧失思考的能力。他尝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克制疼痛上,这种办法使疼痛感有了显著的减轻。

沃仑请摩根通话,可是传来的声音显得很遥远,而且连话意也一无所辨。摩根感觉到朋友的声音有些惊慌,因此非常想安慰他,然而,他已经没有力量去思考这个问题或者任何其他的问题。现在他已经听不见对方的话音了:微弱而连续不断的轰鸣湮没了所有其余的声音。尽管摩根明知这种轰鸣声只存在于他的大脑或者耳朵里,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站到了巨大的瀑布旁边……

轰鸣声变得低沉了,微弱了,更悦耳些了。终于,摩根听出了这是什么声音。在宇宙的极度沉寂中,重又听到了他在第一次访问雅克卡迦拉时清楚地记得的、喷泉落回水池的声音,这是多么令人愉快啊!

重力正在把摩根拉回老家。正是这同一只自古以来一直伸着而却看不见的手,决定了“天堂的喷泉”的轨迹。然而,他已经创造出了某种东西,只要人们还没有丧失智慧和保存它的愿望,重力就再也不能任意摆布它了。

星星开始暗淡了——暗得比它们寻常的速度快多了。多么奇怪!——虽然白天几乎已经来临,可周围却依然沉浸在黑暗之中。喷泉正在落向地球,而它们的声音却愈来愈弱……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随后,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可是,范涅华-摩根并没有听到它。

在呼声中夹杂着短促的刺耳信号,柯拉迎着正在发红的朝霞喊叫起来:

请您援救!

这是柯拉的报警信号!

凡是听到我的人,

请赶紧到这里来!

请您援救!

当太阳已经升起、它的初露的光芒温暖地洒上原来曾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山顶时,柯拉一直在继续喊叫着。在下面的远处,斯里康达山的影子突然倒映在云层之上,尽管人类已经在它身上动过了各种各样的手术,它那近乎理想状态的锥体却依然是完美无暇的。

现在,这里已经没有朝圣者了,否则,他们满可以尽情地饱览这个浮现在苏醒中的大地前额上的永恒象征。但是,再过上几个世纪之后,当几百万人安全而舒适地旅行在通往星际的路上时,他们是一定会看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