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宇宙结构 ——

“皇帝其为人也,好战!”

对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这种评语,不管是在当时或后世都被认为是一项正确的评论。莱因哈特本身的一言一行也常常给予这个批语肯定的回应。因此也有的历史学者严苛地评道“如果在军国主义的表面镀上一层金,就形成了莱因哈特皇帝的影像”。

然而,为求公平起见,人们似乎也有必要确认莱因哈特所处的历史背景。高登巴姆王朝是一个把不公正的掠夺组织化的社会体制,虽然有几个明君企图挽回混乱的施政,但是,沉沦已久的腐败和衰弱已经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尽头只有崩坏一途。

虽然众多的历史学家持有相同的意见,但是,如果在这个时期没有像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这样具有伟大个性的人物出现的话,银河帝国将分裂成以有力贵族为核心的几个小王国,群众运动也会不断发生而导致再分裂,终至不可收拾的动乱状态吧?或许再统一之日将更遥远,而孤立的各个行星的文明也将退化。只有莱因哈特可以防止这种情形发生,而旧体制长达五世纪所蓄积的污泥也只有靠武力才能一扫而空。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二月,原本一个人的莱因哈特成了希尔德的丈夫,成了在希尔德肚内等待诞生的胎儿的父亲。对这件事他虽然有所自觉,但是,在认识和实际感受这间似乎还隔着一条笼罩着浓雾的大河。

对皇妃而言,莱因哈特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丈夫,面对着希尔德时,他仍然把她当成可以信赖的幕僚总监,只是一味地谈论着与政治军事相关的事宜。对莱因哈特而言,这些事情跟谈论整个人生是一样的。

“这次竟然是由伊谢尔伦的共和主义者先出手?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哪。”

莱因哈特把他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去年,当占据伊谢尔伦要塞的民主共和势力拒绝和罗严塔尔元帅推托合作时,他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们作战了。

穿着孕妇装的希尔德脸上浮现了像是要抚慰皇帝的霸气似的微笑。

“陛下,不妨先派外交使节到他们那边去。我觉得目前这个时候并不需要急着解决这边的事。”

“皇妃所言甚是,可是,床边有一只蚊子飞来飞去总是无法安眠的。战争是共和主义者们的希望,我们不该完成他们的愿望吗?”

莱因哈特在“冬馆”的起居间里对着希尔德说着应该在大本营说的话。并不是他欠缺私人情感,但是,这种表现却又显得不近情理。然而,也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莱因哈特。希尔德也不知道如何去扮演皇妃的角色。这真是一对世间少有的美貌、聪明而不得要领的夫妻。

对银河帝国的最高干部来说,瓦列的败北正意味着他们的出征。他们预期皇帝将会亲征,一伙人遂集结在大本营的一室。这些人是米达麦亚、缪拉、毕典菲尔特、克斯拉、梅克林格、艾杰纳等六人。

“这样的用兵方式——如果是出自革命军司令官的手法,那还真不可轻视呢!”

看着记录在光碟上的战斗影像,毕典菲尔特不禁感叹着,米达麦亚轻轻地摇了摇头。

“或许有这个可能,可是依我来看,这种侧面攻击的老练度应该是出自梅尔卡兹提督之手。”

“是吗?梅尔卡兹还在啊?”

“小心点啊,毕典菲尔特。他可是个连已故的杨威利都以上宾之礼待之的老练用兵家呀!”

“可是,如果梅尔卡兹也在皇帝身边的话,现在他也可以位居帝国军的重臣,并得到他想要的地位和名誉啊!他可是选错对象了。”

“或许吧!”

米达麦亚松开了交抱着的双臂,搔了搔了他蜂蜜色的头发。

“如果所有的有能者都是同伴的话,那么战斗本身就太没意义了。更何况失去了杨威利之后,宇宙是太寂寥了。知道梅尔卡兹还健在,我反倒感到欣慰。你们没有这种感觉吗?”

“确实是有这种感觉,这真是无可救药的心性啊!”

被任命为大本营幕僚总监的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苦笑着,缪拉和克斯拉也跟着笑起来。艾杰纳脸上肌肉动也不动一下,只是用他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毕典菲尔特像是带着一半理解一半嘲讽似的,喃喃地“哼”了一声。

“可是,尽管瓦列已经做了最完善的处理,帝国本土的残留部队却显得有些狼狈。总不能这样放着不管吧。”

身为帝国军实战部队第一人的“疾风之狼”断不能坐视此事不管。元帅及一级上将级的指挥官和上将级的指挥官之间好歹也有等级的差别。在年轻一辈的上将中,最受瞩目的格利鲁帕尔兹背离了僚友的期待和自己的抱负死了。特奈杰则在巴米利恩会战失败后被调闲职,没什么耀眼的精采演出。而拜耶尔蓝则有待累积经验、拓展视野、培养见识。在这些人成大器之前,元帅及一级上将有必要巩固第一线。另一方面,他们也并未疲于战斗,甚至可以说战斗反倒磨尖了他们的锐气。

同时,为了强化帝国本土的军力,米达麦亚也想把“三元帅之城堡”的军事据点建设于伊谢尔伦回廊的帝国本土一侧之入口。而他也觉得自己可以负责该建设工作。

“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像莱因哈特皇帝和其麾下的提督一样四处巡游于宇宙。他们真的是在星海之间来回奔驰。渥佛根·米达麦亚元帅将以史上远征距离最长的军部司令官的身分永垂千古。”

渥佛根·米达麦亚并不知道后世的历史学家们的评语。在这一年迎接个人三十三岁生涯的他,还很年轻、骠悍,尚没有专心于文书工作的意念。宇宙舰队司令官的地位很能让他的才干和志向充分发挥,所以,对于玛林道夫伯爵想把国务尚书一职让给他一事,除了深表谢意之外,他也备感困惑。如果密友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还在世的话,他一定会推荐他做为皇帝最机要的辅佐人员。就因为他个人没有这种私心,所以才会被玛林道夫伯爵推荐为继任者。

二月十八日,莱因哈特皇帝在大本营表明了亲征海尼森的意思。

然而,这个亲征计划当时立刻就被搁置下来了。原因出在皇帝的健康问题上。二月十九日,莱因哈特出现了进入这一年之后的第一次高烧,但是,这一次的热度却是前所未有的记录,所以御医团们都脸色苍白,不知所措。二十日,高烧退了,皇帝喝着皇妃喂的加了蜂蜜的苹果汁。

“要不要请姐姐过来,陛下?”

希尔德皇妃在二十二日黄昏时这样问躺在病床上的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轻轻地摇着头。他白晰的脸颊上泛着红晕,那并不是健康的血色,而是发烧后的症状。

“不,只要皇妃在身旁就可以了,不需要姐姐特地跑这一趟。”

这段话固然让希尔德感到高兴,但是因为这证明了他的意识已经恢复,所以希尔德无法遵照他的意思来做。

“我还是去请她过来好了,既然她已经在费沙了。”

希尔德边灵他拭去额上渗出的汗水一边说着,病人微微地笑。

莱因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还停留在新首都费沙。这是因为顾虑到旧同盟领地的混乱情形,尤其是交通、通讯方面可能会波及到帝国。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任何人都看得出莱因哈特希望姐姐能永远留在费沙。

在知道莱因哈特发烧的事情之后,安妮罗杰曾一度来冬馆拜访,但是,她并没有去看弟弟,她在安慰、鼓励希尔德之后便回去了。二十二日夜晚,皇妃的使者又来拜访她,第二天二十三日,安妮罗杰才来到病床前和莱因哈特见面。希尔德离开座位,他们姐弟俩大概独处三十分钟左右。

离开病房的安妮罗杰在希尔德专用的小沙龙里和弟媳面对面坐在桌前,她诚挚地对希尔德说道:“希尔格尔皇妃,皇帝是属于你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请你不要离开他,也请你不要丢下他不管。”

“安妮罗杰小姐……”

“我很感谢你的用心,可是,弟弟已经不再是我的了。”她脸上的微笑就像在风中摇逸的阳光一样。“或许你认为三年半前我丢下弟弟不管。”

安妮罗杰的表情和声音都显得极为平静。一般人一定不知道平静的深渊其实远比激流要来得深。

“怎么会,安妮罗杰小姐……”

“不,你一定会这么想的。我当然知道弟弟需要安慰。可是,同时也也了解其他的事情。”

当时还是上将的巴尔·冯·奥贝斯坦把吉尔菲艾斯的死讯告诉她时,安妮罗杰的意识就被放逐到幽暗的水底深处。十五岁时,她在尚不知爱情为何物时被纳入佛瑞德李希四世皇帝的后宫。从此以后,她就守护着弟弟和挚友在高空飞翔,偶尔伸出援助之手拉他们一把,这就成了她生存的意义所在。而在经过了一年的岁月之后,一切都在这里做了归结。

光在风中摇逸着,照耀着构成历史的人物。安妮罗杰一直守护着不断长高,脸蛋的秀丽和气质的敏锐一天天增加的弟弟,以及分担着随这种尖锐和猛烈行为的经发少年。安妮罗杰感觉到少年苍冰色的眼神由憧憬变为深沉,再变为认真。少年不可能永远是少年。面对这个事实,她的心中有着猜疑和畏惧。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当她知道吉尔菲艾斯已经永远不会有老去的那一天为止。从此以后,光有贵族之名,在和特权的荣华无缘的社会一隅过着平淡生活的帝国骑士缪杰家,就成了众人所知的掌握人类历史的霸者的娘家。弟弟的才华堪称展现到了极致。而这是安妮罗杰所希望的吗?她的愿望能实现吗?

安妮罗杰握着希尔德双手。她把她所了解的事情告诉弟妹。

“希尔德,你能了解吗?弟弟和我共有着过去的岁月,可是,弟弟的未来是和你共同拥有的。不,是和你们共有……”

希尔德知道安妮罗杰的意思,她不禁羞红了脸。复数形的第二人称是指年轻的母亲和肚子里面的孩子。而有一件事是希尔德不得不去想到的。那就是皇帝的美丽姐姐以前不曾养育过自己的孩子,未来也不可能会有,这是一件既定的事实。

亲征的事虽然暂停了,可是,新领土上折混乱和对伊谢尔伦革命军的处置却不能放着不管。二月二十五日,莱因哈特命令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全权代表皇帝前往行星海尼森处理当地的秩序破坏行为一事。

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在军官同僚间对参谋方面的名声很高,但是,担任实战指挥官的经验和声望却略嫌不足。至少那些实战指挥官们都有这样的看法。当然,在奥贝斯坦元帅的麾下也配属有实战指挥官。到底是谁就任该职务,第二天二十六日就发表了让诸将领无法气定神闲的人事命令。

“为什么我得在战场上接受奥贝斯坦的指挥?我愿为自己的失败负责,可是,我可不想连他失败的责任都担起来。他既然是生存在军务省的文书桌前,最好死了死在办公桌前。”

在人事配置之后经常这样大声抗议自己境遇不幸的就是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而和他有着相同的命运,却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接受任务的是奈特哈特·缪拉。于是,奥贝斯坦元帅就率领着两名一级上将和有着三万艘舰艇的庞大舰队朝行星海尼森前进了。

“如果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还活着的话,就不会有这么令人不愉快的人事任命产生了。好人为什么总是早死呢?”

满腹怒气的毕典菲尔特不禁说出了这段令人感伤的话。日后这些话一人觉得带有非常预言性的性格。

渥佛根·米达麦亚在行星费沙和“影之城”周边宙域之间来回穿梭,专心于军务上,而当他听到“二月末人事任命”时,对麾下的拜耶尔蓝上次这样说道:

“让奥贝斯坦去新领土?是这样吗?既然是敕令,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他甚至也没有说“最好是不要再回来了”之类的话。他在对新领土的住民深表同情之后问部下是谁辅佐缺乏实战指挥经验的军务尚书?知道是毕典菲尔特和缪拉两名一级上将负起这部分的任务时,“疾风之狼”抓了抓他那杂乱的蜂蜜色头发,对着拜耶尔蓝耸耸肩说道:“唔,那么到底谁才是最可怜的任务执行者啊?”

“这可难说了,指挥毕典菲尔特提督的军务尚书也不会有多好过的。”

年轻的拜耶尔蓝并不是那种爱毁谤人的青年,然而在这个时候,他话语中却也饱含着酸味。不管怎么说,帝国军八名元帅和一级上将所组成的最高干部当中,留在新帝都费沙的就剩下米达麦亚、艾杰纳、梅克林格和克斯拉四个。刚好有一半的人集结在海尼森。姑且不谈军务尚书,米达麦亚深深期望着还能够再见到其他三人——缪拉、毕典菲尔特和瓦列他们。

宇宙历八零一年,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二月。

历史形成了巨大的高速车轮纵断宇宙,看似要辗杀不幸从罡掉落下来的人们似的。

根据天生喜好做嘲讽性观察的历史学家的说法,各行星的自治能力从没有像自由行星同盟的施政结束,新银河帝国的新领土总督府被解体之后的这个时期一样受到考验。然而,当时的人们并没有办法完全体认到这件事。人们只能在激流中拚命地挣扎以逃过溺死的命运。如果要借有达斯提·亚典波罗的语气来说的话就是“为了好在明天就死,今天必须活下来。”

在这样的状况下,海尼森的市民们的价值观理所当然会产生混乱,而他们几达疯狂的情况在那个月的下旬出现了。

伊谢尔伦军打败帝国军的情报冲破了帝国军的管制网,传到海尼森市民们的耳中,情况就像油田失火一般立刻蔓延开来,欢呼声在各地引爆起来。

“自由和民主共和政治和杨威利万岁!”

如果已逝去的人听到了这些话一定会紧闭着嘴巴耸耸肩吧?可是海尼森的市民们却是很真诚地发自内心的。杨威利在他那三分之一世纪不很长的生涯中所确立的“不败的名将”的事实,在他死后由传说一变而为神话,急速地产生了结晶作用,据推断,当时借“杨威利”之名成立的地下反抗组织至少也有四十个以上。由于这样的情况产生,从伊谢尔伦回廊撤退的瓦列提督为了避免和兴奋不已的市民们产生冲突,遂在干达乐巴星系停留,静待从费沙来的派遣部队的到来。

伊谢尔伦要塞已经从一时的胜利气氛中醒过来了。他们的境遇使得他们不能永远沉溺于局部的战斗结果当中。莱因哈特皇帝苍冰色的眼眸中一定已经燃烧着灼热的光芒射向伊谢尔伦了。

然而,伊谢尔伦一向的传统是在身处困境时依然能从鼻子中哼出快乐的歌。

卡琳,亦即卡特罗捷·冯·克罗歇尔下士某一天被菲列特利加·G·杨叫住。

“卡琳,恭喜你了。我不是指战果,是指能生还这件事。”

“谢谢,菲列特利加小姐。”

道完了谢,卡琳观察着杨的未亡人的表情。这一年,菲列特利加二十七岁,刚好大卡琳十岁。她二十二岁时当上杨的副官,二十五岁时和杨结婚,二十六岁时和丈夫永别。光从表面的事实看来,她是一个不幸的未亡人。然而,卡琳却知道,同情她就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卡琳之所以支持菲列特利加是希望能带给她幸福,而不是为了补偿她的不幸。

“不过,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只是个军官学校的低年级生,一心一意只在学习。没有跟你一样的实战经验,那时的我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啊,跟你比起来的话……”

“我也还是个孩子啊!我自己很清楚。如果别人这么说我,我会很生气,可是,我自己比谁都清楚。”

卡琳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她想,如果自己对别人也能像对菲列特利加一样坦率就好了。在初到伊谢尔伦的时候,她从没有想过这种事。心境上的变化是因为成长呢?还是因为妥协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另一方面,对菲列特利加不把丈夫的遗体葬于宇宙而一直收藏于冷冻密封舱一事,卡介伦夫人对丈夫说道:“菲列特利加小姐是想把杨的遗体埋在海尼森哩。”

在自宅的起居间,她一面把小女儿放在丈夫的膝盖上,一面这样说。大女儿莎洛特·菲莉丝在图书室兼谈话室中安静地看着书。

“海尼森?”

“她一定是在想,伊谢尔伦是杨生活、睡觉的地方,却不是他长眠的地方。这真是太牵强了。”

“这个嘛,她的心情我是了解,不过,要把杨埋葬在海尼森,这件事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谁都不晓得啊!”

“是吗?”

“……喂,欧坦丝,你可不要再做什么预言了!”

卡介伦的声音穿上了防卫的胃胃。从过去的经验中,他对夫人的预言能力有着无比的警戒心。

“预言是什么?爸爸。”

“唔,预言嘛……”

旧同盟军最高级的军事官僚正不知如何向女儿说明时,妻子便开口这样教女儿。

“譬如像这样。当你长大时,佻就对男人说,我知道‘那件事’哦!他们一定会被你吓一大跳的。这就是母亲的预言。”

“喂!你……喂!你……”

卡介伦这样向夫人抗议,但是,他的声音中却欠缺强制力。夫人带着能干的家庭经营者的表情走近椅子。

“今天的晚餐是起司加上大蒜面包和洋葱沙拉,你要啤酒还是葡萄酒?”

回答葡萄酒好之后,卡介伦家的户长把女儿抱在膝上陷入了沉思。夫人的一段话让他有了一些的感触。

伊谢尔伦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都市,但是,是不是适合维持孤立而长久的政治体制呢?第一,人口构成的男女比率欠缺平衡,这是个事实。而既然伊谢尔伦位于联系帝国本土和旧同盟领土间的回廊中心,光这一点就让他们必须有高度的期待和警戒心了。就如杨威利生前说的一样,太过依赖伊谢尔伦一定会把共和政府和革命军的脖子陷在枷锁之中。尤里安要如何突破这个瓶颈呢?此时,一阵阵起司的香味弥漫在一时还不容易做出结论的卡介伦的鼻尖。

军务尚书奥贝斯坦以镇压动乱的负责人的身份由费沙被派到海尼森。经由海尼森地下管道送出的这项情报抒情股寒风吹进了伊谢尔伦的送气管中。

“奥贝斯坦元帅是一个相当冷酷的军官,擅于权谋。既然他来了,就不会以单纯的方式来解决事情。他到底会使用什么手段实在叫人费疑猜。”

没有人反对先寇布的意见。

“帝国印玺,绝对零度的剃刀”是先寇布对奥贝斯坦的评语。当然,先寇布尚未和奥贝斯坦面对面接触过。然而——

“这让我想起,当我小时候在帝国和母亲在街上走的时候,因为觉察到迎面走来一个有着一双阴郁眼神的小鬼而让我不由得伸舌头惊叹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或许那个家伙就是奥贝斯坦哪!如果那个时候用石头砸他就好了!”

先寇布一只手上拿着威士忌酒杯说道,凯斯帕·林兹上校一边在手上的写生薄上画着东西,一边这样回道:“是啊,或许对方了有相同的感想呢!”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呀,当我还在母亲的肚子里的时候就是帝国的人了。”

原本希望成为画家的青年军官给了一个不成答案的答案。

而成长后的奥贝斯坦又对着伊谢尔伦一党投下了什么样的石头呢?

单从战略上的必然性来思考的话,帝国军倒未必需要拘泥于确保住行星海尼森。他们可以把海尼森让给敌人之后,再以压倒性的战力夺回来就可以了。海尼森并不像伊谢尔伦是个强大的军事据点,而四周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宇宙区域包围着。再加上伊谢尔伦革命军原本就没有充分的军事力量同时确保伊谢尔伦要塞和行星海尼森。

如果奥贝斯坦元帅想放弃海尼森的话,尤里安又该如何应对呢?这实在是一件很难判断的事情。海尼森的住民们一定会狂喜不已而积极地呼叫伊谢尔伦革命军前来吧?如果伊谢尔伦应邀前去,或许就会在非据点的宇宙当中被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帝国军包围歼灭。但是,如果拒绝的话,海尼森就一定会永远处于帝国军的支配下。

尤里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从地球带回来的,证明地球教和费沙之间关系的记录。

那是一个关系着把人类的历史倒推回去的想法的记录。看完该记录之后,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乐观而充满生气的。连先寇布、波布兰和亚典波罗都像是把刚刚喝下肚的毒酒吐出来似的表情。他们原本应该都有着钢铁制的神经和强化陶瓷的胃肠的。

尤里安自己对带回这样的情报一点喜欢的感觉都没有。虽然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奔赴地球,潜入地球教团本部所获得的情报。但是,这个情报连杨威利的命都没有办法救回来,不是吗?

知道这项情报难道就意味着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居于银河帝国之上吗?如果从战略上来看的话,伊谢尔伦应该要活用这个情报才对吧?可是,尤里安没有这个自信。如果杨威利还健在的话,一定会把那一片重要的讯息镶嵌进壮丽而绵密的战略构想的拼图中。

“尽管如此,地球上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牵绊住我的心。我觉得那里有的只是过去而不是未来。至少存在着未来的地方不是地球……”

尤里安这样对自己说着,关上了心门。一种微微的困惑攫住了他。人类的未来真的是在费沙吗?当然,那绝不是原来的费沙自治领地,而是新银河帝国首都的费沙。总之一句话,人类的未来是寄托在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他的王朝吗?这是尤里安所无法理解的事情。即使只是迁都费沙一事,莱因哈特就已经是历史的创造者了。可是,如果时代因为一个冠绝古今的人就产生变革的话,那么,人民又算什么呢?难道人民只不过是被英雄守护、拯救,一种无力无为的存在吗?尤里安不喜欢这种想法。就像杨威利不喜欢它一样。

对于费沙和地球教之间所拉起的阴谋之线,尤里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的存在。

“要把这件事告诉莱因哈特皇帝吗?要求他给我们一个行星当作报偿吧。”

亚典波罗曾经这样开玩笑地说道。尤里安把这些话解释成一个玩笑,所以他也只是笑了笑,然而,仔细想想,“一个行星”不是蕴含着某种暗示吗?当然,莱因哈特是不可能以一个行星来交换一个这样的情报的。但是,既然政治,尤其是外交这种事具有交易性质存在,要求高傲的皇帝让步或通融,自己必须得要有相当的筹码在手中才行。而那不就是靠军事力量获得的一定的胜利吗?这是尤里安此时的想法。

尽管如此——尤里安让自己的思绪奔驰着。尽管如此,那个不仅被八百年怨念所压迫着、同时还利用这个情结让自己的野心和才干明显化的男人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现在又在哪里呢?他是躲在哪个行星的地下深处等待着机会向帝国和皇帝伸出他那双阴谋之爪呢?或许在他的爪上还满布着毒液……

不只是尤里安,在这个时期,帝国内务省和宪兵本部也都不知道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的下落。

身为费沙最后的自治领主的他躲在广大宇宙中的某个房间中。他穿着西服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浮现着斗大的汗珠,这不是因为房间中的空调设备,而是他本身的健康问题。在桌旁是他的情妇多米妮克·尚·皮耶尔,她一手拿着威士忌酒杯看着鲁宾斯基。那是一种不像鉴察也不像观赏的眼神。

“没想到你是那么容易感伤的女人哪!”

鲁宾斯基说的是多米妮克对那个叫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的人所抱持的好感。多米妮克为爱尔芙莉德和她所生的婴儿叫来了医生;为了使她和让她怀孕生子的男从会面,多米妮克用自己的商船把她送到行星海尼森去。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某个地方吧!”

多米妮克冷淡地用手指头摩搓着杯子的边缘。澄澈的音波传送到鲁宾斯基的耳中。多米妮克改变了话题。

“我知道你为什么焦躁。你对自己的健康没有自信。所以呀,你让部分的物资流通和通讯产生混乱到底有什么效果呢?”

她是在嘲讽鲁宾斯基消掉费沙航路局的资料的工作终归失败一事。

“有时候不一定要有王牌才能决胜负?今天就是时候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

“你真的显得很衰弱呢!你原不是会说出这种陈腐台词的人,现在表现力却这么贫乏。以前你可以说出更有力的话的。”

在辛辣的语气中或许还含有些许片断的怜悯。到现在这种情况,鲁宾斯基和她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纷争不断地又绵密难分的关系。已经有多少年了?多米妮克试着去追溯记忆的丝线。当她遇见他时,两人都还年轻,野心比实力还大。他们没有回顾过去的余裕。鲁宾斯基只不过是费沙自治领主府的一个书记官,多米妮克只会唱歌和跳舞,但是两人却都想爬上社会的最上层。

鲁宾斯基突然而来的话声使她关上了回想的大门。

“你打算像出卖鲁伯特一样地出卖我吗?”

多米妮克轻轻地蹙起眉头看着情夫。她那清澈的视线视线在曾经与自己在身心两方面都结合在一起的男人身上游移着。结果,她所能确认的是横跨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而且在一瞬间扩大了的裂痕的存在。

“鲁伯特是正面和敌人作战死的。而你又怎样呢?你想和莱因哈特正面作战吗?”

多米妮克问道。当然是对着站在裂痕对岸的男人残影问的。

“你死后,到底你面对莱因哈特时是作战的呢?还是提脚逃跑的呢?这些都是由他人决定的,而你对这些事一点抗议的余力都没有。”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新帝国历零零三年三月二十日。

刚踏上行星海尼森的地表的那个时候,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足以显示他充满感慨的心理成分之表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和军务尚书同行而踏上海尼森的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在他背后极尽忿恨地如此发泄着。

“死一点都不可怕。可是要扯上奥贝斯坦的话,那就抱歉了。如果我和他一起上天,我一定会把他从王尔古雷(译注)的车上扛下去。”

译注:王尔古雷(WALKURE)是天神奥丁的女武神,将战场上死去的英雄们带回奥丁的神殿。

幕僚欧根少将责备他声音太大了,橘色头发的猛将耸起了他的眼睛和眉毛。

“毕典菲尔特家代代有家训,那就是夸奖别人的时候声音要大,要说别人坏话时,声音更要大。我只是遵守家训而已。”

说完这些话,毕典菲尔特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海尼森的季节像是倒退了三个礼拜之多,笼罩在一片寒气当中。

军务尚书漠然地听着黑色枪骑兵舰队司令官的恶意批评,接受民政长官艾尔斯亥玛的欢迎,走向已故的罗严塔尔元帅所使用的总督府。毕典菲尔特和缪拉各自在中央宇宙港附近的旅馆中设置了司令部,专心地做起舰队及兵员的配置工作,没有和军务尚书同行。和奥贝斯坦同行的只有军务省官房长官菲尔纳少将和秘书休鲁兹中校、护卫队长威斯法尔中校等数名人员而已。

对于毕典菲尔特和缪拉没有和其同行一事,虽然他们都有正当的理由,但是,他们没有排除万难以争取和军务尚书同行的积极意念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另一方面,奥贝斯坦也没有刻意要求两位提督同行,他急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需要两位提督的作战指挥能力之类的事,他反倒是需要像还在狱中的海德里希·朗古之类的才能。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日,海尼森就出现了急速而激烈的变化。直属军务尚书的陆战部队出动,开始强行带走海尼森的“危险人物”。

以前担任同盟政府人力资源委员长一职的荷旺·路易,原为第一舰队的司令官的派特中将、曾任杨威利元帅司令部的参谋长要职的姆莱中将以及其他一共超过五千名的人员一举被收押。大凡曾在自由行星同盟担任重要公职的人都成了待罪之身,于是,这次的事件就被称为“奥贝斯坦大割草”。

听到这个消息的毕典菲尔特对缪拉问道:“军务尚书到底在想什么?我实在搞不懂,你懂吗?”

“不,我不懂。”

“依我的想法倒不如让那些所谓的民主共和主义者尽情发表他们想说的话,反正他们的话连百分之一都实行不了。”

缪拉点点头,砂色的瞳孔中飘浮着深思的表情。

“如果把政治犯和思想犯关进牢里,收容一般的刑事犯的能力就下降了,这样一来反而会有破坏这个行星的治安之虞。”

缪拉和毕典菲尔特对于军务尚书以高压维持治安的手段都颇不以为然,但是他们既没有权限提出异议,再之,他们的任务在于攻陷伊谢尔伦,所以只有埋头于作战的准备工作。这段期间,在干达尔巴星系重编军队的瓦列一级上将也在获得许可之后到达了海尼森,帝国军的阵容于是达到了四万艘。补给体制也几乎完全整备妥当,在几天之中,征讨伊谢尔伦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因为这个缘故,到三月底为止,军务尚书和三个舰队司令官虽然在同一个行星上,但是谁都没有空彼此会面,大家都各忙各的。而在四月一日上午,三个提督联袂拜访了军务尚书。

“我们有事请教。”

毕典菲尔特大声地道出来意。奥贝斯坦因为在处理文件,让他们等了有四十分钟之久。

“说吧!毕典菲尔特提督。不过,请你简短的、理论性地提问题。”

等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得到这样的答案,毕典菲尔特不禁勃然大怒,但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了自己,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声音。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根据我军内外部所流传的谣言,军务尚书之所以收押大量的政治犯、思想犯,是要把他们当人质,强迫伊谢尔伦军投降。我不相信战力远超过对方的我军需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但是,现在,我希望从军务尚书口中证实这件事。如何?”

奥贝斯坦很冷静。

“因为传言而受到他人批评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么,传闻不实了?”

“我没有这样说。”

“这么说,你是真的要拿人质的生命当盾牌,逼迫伊谢尔伦献城了?”

瓦列呻吟说道。他的脸色和毕典菲尔特完全不同,呈现出一阵青一阵白,保持沉默的缪拉也以情绪恶劣的表情凝视着奥贝斯坦。正待毕典菲尔特要再度开口的时候,军务尚书抢在他前头先说话了。

“这个时候,军事浪漫主义者的血腥梦想是无益的。我相信与其要伤害一百万个将兵的生命,不如把不到一万个的政治犯做为不流血献城的条件反倒来得有利些。”

毕典菲尔特可不这么认为。

“常胜不败的帝国军的名誉又怎么样?”

“名誉?”

“就像伊谢尔伦,光是我的舰队就足以攻下它,更何况还是缪拉和瓦列,一共有四万艘舰艇。就算不用那种方式,我们也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可以拿下伊谢尔伦!”

奥贝斯坦冷漠的语气几乎使毕典菲尔特要爆发了。像冬天寒冷的霜气般的视线从有名的义眼中射向三个提督。

“没有实绩者的夸大言词是不能拿来做为战略的基础的,现在已经不是光靠武力就可以解决事情的阶段了。”

“没有实绩!”

毕典菲尔特的脸像是反射着头发颜色般的鲜红。他无视于僚友的制止,往前迈出一大步。

“我们可是跟在莱因哈特皇帝的身边,来往于战场上,为陛下把每一个强敌都歼灭的军人啊!你凭什么说我们没什么实绩?”

“我很清楚你们的实绩。你们三个人合起来一共让杨威利一个人喝了几次胜利的美酒呢?不只是我,连敌军也……”

奥贝斯坦没有机会把话说完。“畜牲!”大声怒吼着的毕典菲尔特重重地踏在地板上,扑向军务尚书。在室内的人们只听到好几声叫声,眼前只见人影晃动。一级上将压在元帅身上,揪着他的衣领,这个前代前所未见的光景在数秒钟内就结束了。缪拉瓦列两人从背后架住毕典菲尔特勇壮的身躯,把他拖离奥贝斯坦的身体。军务尚书以如同机械上的金属般的平静态度站了起来,用一只手拂去附着在黑色和银色制服上的灰尘。

“缪拉提督。”

“是……”

“毕典菲尔特提督在拘禁期间,黑色枪骑兵的指挥监督工作就交给你负责。可以吗?”

“是的,军务尚书。”

缪拉的声音中含着已经快要濒临临界的激动。

“下官是没问题,可是,黑色枪骑兵的官兵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对他们来说,司令官就只有毕典菲尔特提督一人。”

“这不像是缪拉提督该有的见识啊!黑色枪骑兵是帝国的一支部队。不是毕典菲尔特提督的私人部队。”

穷于反驳的缪拉又看着尚在气头上,不停地喘息着的毕典菲尔特和抓着他手腕的瓦列。

“军务尚书似乎很有自信,不过,以人质为盾牌要敌人献城的手段是不是已向皇帝报告过了呢?皇帝派我们率领舰队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不是很明显就是要跟敌人面对面作战吗?”

“皇帝的这种骄矜产生了让数百万个将兵在伊谢尔伦化成白骨的后果。”

“……”

“如果前年当杨威利逃离海尼森占据伊谢尔伦时就使用这个方法,就不用损失数百万条人命了。帝国军不是皇帝的个人部队,为了皇帝个人的自负而让官兵们毫无意义地牺牲,这是根据哪一条律法?这样一来,罗严克拉姆王朝跟高登巴姆王朝又有什么不同呢?”

当奥贝斯坦闭上嘴巴,室内笼罩在一片像铅一般沉重的沉默当中。一向以豪勇著称的提督们也被军务尚书痛责皇帝的言语给震慑住了,没有人提得出反驳,众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官房长菲尔纳少将紧张地观察着这段叩人心弦的默剧,在胸中自言自语着。军务尚书的主张固然正确,但是,就因为太正确了才招来众人的憎恶。

奥贝斯坦的义眼中反射着站在眼前的三个提督的身影。

“我以皇帝代理人的身份指挥你们,这是敕令,如果有任何异议,你们应该去跟皇帝反应。”

这个立论完全正确,但是,如果有人要把它解释成狐假虎威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奥贝斯坦也无意在无益的议论上花费时间吧?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刚才他还那么痛切地批评皇帝,现在却又藉着皇帝之名来增强自己的立场。这种行为不是很卑鄙吗?不只是毕典菲尔特这么想,瓦列也有同感。连缪拉也无法完全释怀。然而,军务尚书把他们的想法都扼杀了。

“事情结束了,三位请退下。菲尔纳少将!”

于是,行星海尼森的状况便朝着尤里安等人想都想不到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