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和尚 七

一直到第五天的清晨,他被鸟鸣和饿的感觉带回了世界之中,他坐在那里,满怀着希望等了很久,然而依旧没有钟声。

饥饿和绝望终于重新把他攫住,像两只巨手一般,慢慢撕扯着他的肉体和灵魂。相比于绝望而言,饥饿仍能够忍耐,因为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饥饿,他现在只感到胃在缓缓地收缩,然而似乎胃里又有什么重物在支撑着,坠着,使胃不至于越缩越小以至于无。相比于昨天,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明显地变得更无力了,他现在几乎已经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坐住,如果不是有石头的僧衣支撑着他,他一定会摔倒,躺下,再也站不起来。真正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是绝望,以及绝望所带来的被抛弃感,不仅是被寺院抛弃,他还觉得自己同时也已经被世人抛弃,被世界抛弃,最重要的,他还觉得自己也已经被佛抛弃。而这想法本身又反过来折磨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犯了比破戒更大的罪,于是他又无声地念起佛来。

他并没有祈求奇迹,然而似乎仅仅只是为了证明世界并没有抛弃他,奇迹发生了。

在他正无声而无力地念着佛同时在绝望中等待钟声鸣响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蹄子踏在山石上的脆响。他感到毛骨悚然,因为除了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别的活物了,然而很快他就想起来,这必定是前两天的夜里,来到他身后的那只鹿或野羊,他使劲地转头向后望,终于看到了它,是一头高大壮健的母鹿,坠着沉沉的乳房,显然正在哺乳。

“秋天了仍在生育吗?”他想。

母鹿没有躲避他,它用它沉静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他无力地笑,带着乞求。

母鹿就走过来,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和头,这使他感到麻痒和微微的刺痛,他没有躲避,也无法躲避。母鹿舔了一阵,把他的头和脸都舔得干净,然后它走到无念的面前,无念闻到母鹿皮毛中的气息,混杂着乳液的腥甜香味。“这是破戒呀,”他想,“蜜和奶。然而佛不是接受了女子所供奉的糜乳吗?”

他不再想那么多,张嘴含住了母鹿的其中一个乳头,用力吮吸起来,腥甜的乳液立即充满了他的口腔,他知道自己——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不可能再品尝到这样的美味。

他将一个乳头吮空,又开始吸吮另一个乳头,然而直到将这个乳头也吮空了,他仍觉得饥饿,于是他又含住了第三个乳头。母鹿耐心地等待着他,仿佛他是它的儿子。

无念终于松开了母鹿的乳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嗝,饱腹的感觉让他觉得幸福。母鹿又等了一阵,看出无念再没有吮吸之意,才慢慢地离开。无念拼命地转头,一直目送着它,直到再怎么转头,也无法看到它。

无念可以感觉到仍有残余的乳汁在自己的嘴角流淌,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擦,但手一动,他就笑了,算了,就这样让它自己干吧!这是他第一次破戒了之后却没有忏悔之意,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如果忏悔了,就将对不起这甜美腥香的乳汁,对不起救了他的命的母鹿,以及对不起这山、这森林、这风、这雨,甚至也将对不起这天与地。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似乎,隐约听到了风从山下吹上来的人说话的声音,他的心一阵乱跳,这是多少天以来他第一次听到人的声音。他高声大喊:“救命!救命!有人吗?”然而他喊了很久,却并没有丝毫的回应,他终于放弃了,或许是自己吃得太饱,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吧。

于是他沉沉地睡去,不是禅寂,而是无梦的黑甜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