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尘满眼

标准青花龙缸前宽六尺,后如前饶五寸,入身六尺,顶圆,重达二百多斤。如此庞然大物,泥料的配制、加工、成型技术均非寻常青花瓷器所能比拟。由于坯体又大又厚,干燥很慢,而入窑前又必须等坯体完全阴干,因而制作周期漫长无比。整个制作、烧造过程中,经验十分重要,自洪武设龙缸窑以来,龙缸匠技艺代代相传,是十分宝贵的财富。

几家圆器上车盘,到手坯成宛转看。坯碟循环随两指,都留长柄不雕镘。

周时臣冷冷道:“果真是这规矩的话,就不会有督工大臣毒杀龙缸匠,导致龙缸烧制技艺部分失传了。”

进来狱厅时,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红脸精壮汉子被剥了衣衫,高吊在房梁下,驻厂巡检方何正持鞭要打。周时臣认得那红脸汉子是官窑龙缸匠童宾,性情最是刚直,忙叫道:“方巡检,手下留情!”

周时臣道:“没什么,不算什么大事。”

金英道:“啊,竟然不是你的作品?真的吗,你没骗人?”

金英狐疑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男孩笑道:“你的名气很大啊。而且你在院子里摔泥巴做坯时,我还趴在墙头看了半天呢。”

周时臣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不得了?”

周时臣接过花瓶,来回转动。在他眼中,那并不仅仅是一只花瓶,而是一件宝器。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观赏宝器,总如花之初放,月之初显,骀荡之情,园满之辉,令人魂醉。

周时臣是杂帮会首,杂帮帮众包含除徽州、都帮之外的地域,亦包括饶州人,而巡检司的兵卒大多是浮梁本地或附近县籍,因而对杂帮有本能的亲近。负责押送的兵卒蒋大忙告道:“这是宋相公的孩子,名叫宋应星,最爱观看机巧一类。”

他心中仍然挂念那些被关在工房挨饿的同行,想到周时臣是行业翘楚,便问道:“周公子是瓷业宗匠,也曾仿造过大型鼎器,关于烧制龙缸,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周时臣虽是世家子弟,但没有功名在身,没有见官不拜的特权,便依言双膝跪倒。

标准青花龙缸前宽六尺,后如前饶五寸,入身六尺,顶圆,重达二百多斤。如此庞然大物,泥料的配制、加工、成型技术均非寻常青花瓷器所能比拟。由于坯体又大又厚,干燥很慢,而入窑前又必须等坯体完全阴干,因而制作周期漫长无比。窑的烧成周期也比普通瓷器要长,需溜火七天七夜。所谓溜火,就是将火烧得既小且缓,使坯体中的水汽渐渐干燥,再紧火,即用大火烧两日两夜。等到装烧龙缸的匣钵

到了宣德后期,虽然景德镇监陶官仍然由工部官员担任,但瓷样设计却是出自内府的尚膳监瑕莹不堪”,特派锦衣卫指挥往景德镇,杖责负责监工的提督官,“仍敕内官赍样,赴饶州更造之”。

景德镇与广东佛山、河南朱仙、湖北汉口并称“天下四大名镇”,是天下瞩目的泱泱巨镇,号称“都会罕比雄”,却没有城墙,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城池,这也正是本地鱼龙混杂、盗贼容易出没的原因之一。正因为“五方杂聚,亡命之薮,一关举沸,难以缉治”,故入明后设巡检司,以弹压地方。虽然这座距离县城二十里的镇市在人口、经济上都大大超过了县城规模,但在行政上地位始终不高,仅以镇隶属于饶州浮梁县。全镇自观音阁、江南雄镇坊至小港嘴,前后街共十三里,故有“陶阳十三里”之称。

收监登记时,陆新听说周时臣是杀人嫌犯,亦不敢怠慢,取来手铐脚镣,歉然道:“周公子,实在得罪了。按惯例,杀人犯是要钉大枷的。你是好人,常常照顾小的全家,大枷就算了,可镣铐小的不敢给你松。不然被长官看见,小的怕是连饭碗都丢了。”

周时臣道:“是。这会子大概已经开了,只不过我人在这里,未能亲眼得见。那个……嗯,那个……”一向豪爽的他竟有些腼腆起来,欲言又止。

陈仲美先是一怔,随即怒道:“什么叫有办法寻回首级?你到底把我娘子脑袋扔去哪里了?是昌江吗?”

陈奇可忙命人将陈仲美拉开,指着无头女尸问道:“陈仲美,本官问你,这具无头女尸可是你妻子江若兰?”

方何一时哑口无言,哼了一声,指着周时臣鼻子道:“你小子别拽,可别落在我手里,不然有你好受。”恨恨摔门去了。

周时臣忙叫道:“希娘,我……我专门为你烧了一件扇匣……”

何寻道:“目下凶案尚未传开,周公子先暂时留在这里,等到浮梁官差到来,安排妥当,我再派人来带周公子上堂。”

那人听了,不但不开门,反直奔屋里去了。

狱长名叫陆新,命狱卒将童宾解下来,按照方何吩咐钉了大枷。那大枷有三十斤重,手颈相连,童宾身材魁梧,壮健有力,一套上沉甸甸的包铁枷板,也被压得弯下了腰。他勉强挺了挺身子,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周时臣斥道:“我只不过受托替杨知县烧了几件古器,钱塘杨家与我苏州周家是世交,杨知县算是我的长辈,我亲自送去,才不算失礼。什么为了见冯小姐登门三次,完全是胡说八道。”

他是杂帮会首,被带进巡检司大狱,镣铐缠身,完全是巨盗的待遇,他还说“没什么”。魏希光居然也不再追问,只问道:“你今日不是要开窑吗?”

周时臣特意要求与童宾关押在一处,何寻点点头,命狱卒将周时臣带进去。

周时臣等的就是这句话,既已套出首级下落,便站起身来,吹了声口哨。何寻闻声率兵卒过来,举火将篷船围住,将石户逮住,拖下船来。

童宾大吃一惊,道:“什么?是真的吗?”一时难以置信,但见周时臣沉默不语,似是默认,便摇了摇头,自出去了。

尤其令人惊讶的是,江若兰听到有人进来,一点也不奇怪,只懒洋洋地道:“怎么才来?奴家已经恭候多时了。”

署厅烛火高照,亮如白昼。通判陈奇可端坐堂首,幕僚宋国霖立于右侧。浮梁赶来的文书、仵作都站在堂下。大厅正中横放着一副门板,上面躺着那具无头女尸,已用白布盖好。

周时臣道:“那好,我们便在此做足戏,就说我抵死不认,陈通判动了大刑,我受刑不过,终于招了杀人罪名。”

何寻道:“周公子是想说原姑镇定自若、犹胜男子有些奇怪吗?我看她温柔有礼,对答亦是得体,多半是出身大户人家,比她那小叔子有见识也没什么稀奇。”

潘相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脾气又暴躁无比,从不拿工匠当人看。童宾料想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必是上头又下了催要龙缸的命令,他手下不能没有工匠驱使,不得已,只能放人了。

周时臣道:“这件青花瓷器确实不同凡响,不过不是我做的,一定是搭窑户的。”

席间,督工大臣问龙缸匠道:“匠师艺高技绝,烧制出如此精美的青花龙缸,可谓劳苦功高。不过我想多问一句,等我走后,若朝廷另派他人督工,是否还能烧出更好的龙缸?”龙缸匠不解其意,回答道:“艺无止境。”

周时臣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如此,我岂不是捡了一个便宜,等于开红禁收徒成功了?”

石户这才知已中圈套,竟被假鬼吓得说漏了嘴,再看扮鬼之人竟是杂帮会首周时臣,一时无话可说,低下头去。何寻料想其人多半是受都帮指使,背后一定还有主谋,命兵卒先带他回官署讯问,自己与周时臣带了两名兵卒来瓷器街寻找首级。

忽有人强闯进来,连声嚷道:“不得了!不得了!”

魏希光性格沉静,平日沉默少言,然做事却毫不含糊,挛窑技术不在其父之下。后来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令世人对其刮目相看——

周时臣又问道:“何巡捕可有派人跟着他?”

周时臣道:“先不说瓷器本身,这《老者骑驴图》构图简洁洗练,布局清新奇巧,以书法笔意入画,人、驴、树、藤画法隐有真、行、草、隶之笔意,令人感觉其间有一股勃勃不息的活力,脱俗免尘,卓尔不群,必是大家手笔。”

此后,凡朝廷烧制瓷器,必由内府定夺样制。御器厂不能任意发挥,稍有越池,便有“僭越”之嫌,要受到严厉责罚,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陈奇可朝幕僚点点头,宋国霖会意走下堂来,命人开了手足械具,告道:“陈匠师,周公子不是凶手,徽帮会首黄云霄不是凶手。之前是为了演一场戏,好捉住杀害尊夫人的凶手。”

年二跺脚道:“大嫂,都到这份上了,还管什么梁大夫对你有没有恩。这宅子,是通过景德医馆的梁大夫租借的。何巡捕不信的话,可以自去景德医馆求证。”

过了一会儿,狱长陆新悄悄走到栅栏外,低声告道:“周公子,你要小心,小的听到方巡检特意交代了兵卒,若是陈通判要在堂上对你动刑,就往死里打。”

等了一会儿,陈仲美跟着兵卒进来。永远是那副刚睡醒的样子,一身黑衣黑裤,头发蓬乱,因长年低头做坯而有些驼背。他早已来到官署,得知妻子遇害,并已认过尸,且知道官府当场抓住了疑凶,一进来便直奔过来,握住周时臣肩头,怒道:“周公子,我跟你无冤无仇,甚至我还很佩服你。你……你为什么要杀我娘子?还要割走她脑袋,让她不能投胎转世?”脸色红得发紫,竟是真的将周时臣当作了凶手。

周时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想学烧制瓷器吗?”

周时臣道:“多谢多谢。我还生怕开不了禁,对不住壶公他老人家呢。”壶公即是浮梁名匠吴为。

狱厅门口站着一名二十来岁的青衣女子,英气勃勃,颇有男子气概,正是挛窑世家魏氏的唯一传人魏希光。她既是魏氏仅存在世者,也是结窑技术的唯一传人,连远在北京紫禁城的万历皇帝都知道她的名字,特意下旨将她以重金聘入御窑厂。有这一层关系,素来作威作福的矿税使潘相见了她也是客气三分。

原姑道:“无妨。”

原姑亦跟了过来,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问道:“这位被害的娘子是谁?”

周时臣道:“是,不过我只需要绯色外衫。”

浮梁境内群山环峙,主要山脉为黄山和怀玉山余脉,号称“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庄园”,有“晴天早晚遍地雾,阴雨成天满山云”的独特自然条件。山峦终年被云雾所滋养,吸日月之精华,得山川之灵气,遂“朝朝出贡品,岁岁产好茶”,自唐代起便成为全国茶叶的主要产地和集散地,“茶行有数十家之多,户户门庭,车马络绎不绝,生意之盛,可谓极矣”。

周时臣道:“其实我们做民窑的,往往理解不了官窑。瓷器要么是实用,要么是观赏,龙缸这种东西,似乎两者都沾不上。用来盛油点灯?许多别的器物都可以替代它,金银铜铁都比它强。用来观赏?这种大笨家伙真没什么观赏性,唯大而已。”

陆新便命狱卒给周时臣手足均上了重铐。正待解进牢房时,本已离开的魏希光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叫道:“几位大哥请稍候,我有事找周公子。”

原姑指着大汉道:“这位就是奴家叔叔年二。”又解释道:“不敢有瞒何巡捕及诸位官差大哥,今日有人往院子里丢了一颗人头。叔叔听到官差深夜到来,知道一定是为了这件事,一时不知所措,所以才转身进屋,预备先问问奴家的意见。不想有所失礼,反而让官差大哥疑心了。”

童宾忙道:“周公子,多谢你仗义为我说话,你不必再理会。”

由于这位督工大臣的一点私心,伴随着一条性命的代价,龙缸烧造倒退了整整一个时代。兼之苏泥勃青青料渐已绝迹,自那以后,景德镇再也未能烧出精美的青花龙缸。万历皇帝因为百年后需要用到龙缸,督造龙缸甚急,又认为地方官员督造不力,这才委派了心腹太监潘相来管理御窑厂。然潘相一介阉人,既不懂工艺,更不知工匠疾苦,只知奉迎讨好皇帝固宠,日夜催逼,鞭打工匠如家常便饭。殊不知当今童宾等人未能学全前代龙缸匠烧造技艺,许多工艺流程都要靠自身重新摸索,区区二三十年,又怎能比得上前代数辈人的努力?

御窑厂合格成品都要运往京师,称为“上解”。一旦烧出“青花见五色”这等绝器,为宫廷喜爱,便会索求无度。而绝器之所以称为“绝”,是指其独特少有,烧制往往有很大偶然性,不能时时成功,极有可能空前绝后,恰如嘉靖四十一年烧出十二口龙缸一样。到那时候,便又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上面催着要,下面烧不出,中间监工则疯狂地逼促工匠,不惜使用暴力。因而御窑厂每每有因窑变等意外因素而烧制出的绝器,多被工匠暗中销毁,许多巧夺天工的艺术珍品便是由此而消失,十分可惜。

周时臣道:“我知道了,多谢。”

周时臣答道:“周时臣,苏州人氏,现寓居浮梁。”

陈奇可便喝叫道:“来人,带陈仲美。”

周时臣道:“也许我今晚有办法替陈匠师寻回尊夫人的首级。”

周时臣也不介意,道:“何巡捕说得极是,谁没有过去?又或许原姑、年二二人只想安安静静求医,不愿意打扰乡人,是我多虑了。”

巡捕何寻已然跟了进来,见周时臣、金英二人忙着品论瓷器,浑然忘了身在牢狱中,颇见呆气,只摇头苦笑。还是周时臣侧头望见了何寻,忙道了声抱歉,将瓷器交还给金英,道:“这件青花器就劳烦金兄先拿去还给王五。金兄若有兴趣,不妨问问画坯的人到底是谁。”

妇人道:“是奴家的小叔子。”原来她叫原姑,小叔子叫年二。

周时臣忙拦住道:“这么晚了,官署已经关门了。况且那人头已完全成了骷髅,就算真是樊高本人,黄先生见了也认不出来了。”

狱卒开了枷锁,童宾这才想起还不知道周时臣具体入狱缘由,忙问道:“周公子,兵卒说你杀了人才被巡检司逮捕,到底是怎么回事?”

巡司署署厅中灯火通明。通判陈奇可连夜开堂问案,已然审结。船夫石户不待动刑,便主动招供了经过——

何寻道:“我们是巡检司的官差,有紧急公事,劳烦开下门。”

方何这才留意到周时臣衣衫上的血迹,哈哈一笑,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来,正想着要趁机整整对方,忽听到有女子声叫道:“方巡检!”

到南门头时,有兵卒迎上来告道:“小的一路跟着,那人果然是个船夫,上了南码头的一条篷船。小的大略打听了,他叫石户,是都帮的人。”何寻点点头。

黄云霄忙命人去置酒席,引周时臣到内堂,寻了一套干净衣衫给他换了,这才重新坐下,叹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周老弟肯出手相助,只是看在先人交情的份上,你心中一定看不起我。朋友妻,不可戏。其实我是真心爱慕陈家娘子,而且这件事……”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又难以说出口。

魏希光见来了外人,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石户已猜到江若兰等在这里是要与什么男人偷会,吞了吞口水,笑道:“想不到若兰也会偷汉子,我正是条汉子,而且打小就喜欢你。”说罢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忙进屋寻找那只青花花瓶,四下寻遍,均不见踪影。

黄云霄道:“魏希光父亲那一辈时,魏家人还住在那里。后来他为了多生子嗣,连娶了多房小妾,老屋有些住不下了。反正魏家有的是钱,便在马鞍山山脚下置了庄园豪宅。魏家在镇上还有一处作坊,就是魏希光现下的住处,那处老宅子闲着没多大用处,刚好有人愿出高价,魏父就将它卖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人还在苏州,如何能知道这里的事?”

童宾哈哈大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周时臣道:“决计不是我。”又仔细翻看了一回,道:“从瓷器质地来看,应该是南门头王五制的坯,他一向在周窑搭窑包青。”

周时臣道:“她……她不能嫁给我。”

金英连声赞同:“不错不错,我也是这样看。此人绘画功力,不独在景德镇称雄,就是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所以我第一眼看到这件青花便呆住了,还以为是老周你的手笔。还跟操骥感叹说认识你几年,竟深藏不露,画得一手好画。听何巡捕说你人在巡司署,一时迫不及待,便直接来找你询问了。”

或许梁郁想多捞外快,正好有外地患者到他叔叔医馆求医,需要寻到方便住处,他便背着广东雇主将瓷庄租了出去。如此倒也说得通。

许衡道:“瞧,名门公子就是讲道理,不像黄先生你,动不动摆出大富商大会首的架子来。”上前取了酒壶,自掩门出去了。

何寻问道:“娘子是如何租到这处瓷庄的?”

巡捕何寻准时到来,先独自进来密语一番,这才叫兵卒进来,押了周时臣进来大堂。

除非是山野之人,不通世务,不与外人打交道,不知道会馆、杂帮等事。可那年二目露凶光,不像善茬儿。那原姑则举止大方,似是见过世面的人,如何会不知道周时臣的名字?

周时臣道:“九色倒说不上,五色是有的,青花见五色,亦足以艳压群芳。可惜这件瓷器瓷胎品质一般,不然已是世间绝品了。”

周时臣点点头道:“动手吧。”

周时臣道:“对,王五时常来我这里搭窑,都是他儿子王江挑来。不过画坯的人肯定不是他父子,王家青花一向是王五妻子画料,王家娘子可没这等功力。”又问道:“开窑时,王五家没来人搬取瓷器吗?”

周时臣道:“烧成龙缸多看机缘,烧制不成,机缘未到罢了,只需多多尝试。童匠师是御窑厂最顶尖的龙缸匠,打坏了人,谁来为朝廷烧制龙缸?”

唐德宗建中年间,大书法家颜真卿以饶州刺史身份视察浮梁,嘉兴县尉陆士修、庐州刺史李崿、诗僧皎然、礼部尚书张荐和崔万等名士陪行。众人下榻在昌南镇云门教院,白天巡行,晚上品饮浮梁茶,留下了《五言月夜啜茶联句》:

何寻走过来问道:“周公子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周时臣道:“没有了,多谢。”

何寻听了周时臣一番分析,亦起了疑心,沉吟道:“或许这对叔嫂有什么不便启齿的旧事,不愿意为旁人知道,就像周公子你……”忽觉得失言,忙道歉道:“抱歉,我不是有意。”

正叹惋之时,牢门打开,巡检方何走了进来,脸上不无悻悻之色,喝道:“童宾,你运气好,潘使君大人大度,不再计较你的无礼。这就放你回御窑厂,戴罪立功,争取早日烧成龙缸。”

周时臣知道对方有意挖苦自己,便哼了一声,不再应声。

魏希光脸上微微泛出一点红潮,道:“我其实也没什么事,我该走了。”

只听见篷船内“妈呀”的一声惊叫,随即便有人从船舱中探出头来。周时臣早蹲下半截,用绯衣裹住头及上半截身子,学着野鬼僵尸的模样来回走了几步,又叫道:“石户,我是江若兰,还我头来。”昏黑中一袭红衣飘来飘去,影影绰绰,还真像那么回事。

黄云霄忙道:“我刚派人到乡下收了一批咸水粑,周老弟最好这一口,我这就让厨子去做。你是吃炒粑还是煎粑?”

黄云霄道:“当然要看开些。对了,周老弟,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老吴死后,吴窑一落千丈,都帮愈发嚣张,陈仲美一人又无法与都窑对抗。我想将老吴的儿子吴青峰接回来,让他当名义上的窑主,再花费重金招募几个能干的工匠辅佐他,先恢复吴窑的声势,你觉得如何?”

周时臣道:“没什么大事,金兄不必放在心上,等我出去再找金兄详聊。不过若有人向金兄打听我的下落,你可别告诉他我人被关进了大狱。”

原姑忙道:“奴家和叔叔是从外地来的,也是怕惹祸上身,所以才会如此,还请何巡捕原谅。”

金英道:“咦,老周你怎么被锁上了?”一时也顾不上探问究竟,一扬手中的瓷器,道:“你看这件青花,这是刚从你周窑中取出来的。”

妇人点点头,道:“周公子有礼。”

那石户割走江若兰首级,就是为了防止对方化身厉鬼回来复仇,却想不到无头鬼仍然寻上门来。大约因为今日是鬼节、鬼气太重的缘故,石户吓得魂飞魄散。又见女鬼倒也不扑上来攻击,只不断索要首级,便勉强定了定神,应道:“你的头,在绸缎铺子右边第三户的铺架上。”

到底是瓷都,兵卒亦关注瓷业动向,见到周时臣经过,忙上前打听周窑烧出的“青花见五色”到底是什么样子,以及有何出奇之处。

周时臣道:“黄先生无须向我交代,做人只要无愧于心,自能顶天立地。”

众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何寻进来禀报道:“那船夫听说周公子熬刑不过、已招供杀人罪名后就走了。我已经派了人暗中跟着。”

出来署厅,刚走上甬道,斜地里忽然奔出一名十岁出头的男孩指着周时臣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周窑窑主周时臣。”

黄云霄因江若兰命案涉及自身,也派了眼线到官署打探消息,周时臣人刚一进门,他便迎了出来,上前紧握住他手,连声道谢。

一行人寻来南码头。却见篷船上的灯火正好灭了,大约石户已躺下就寝。何寻便下令吹灭灯笼,藏身暗处,刻意等了好大一会儿。兵卒不明所以,问道:“我们在等什么?难道还会有人来找船夫吗?”

童宾笑了起来,道:“谁说不是呢?”顿了顿,又叹道:“周公子,我听说你本是名家子弟,天生巧慧,又极爱这一行,这才不顾家人反对,步入了瓷业。可我们官匠不同,祖祖辈辈都是匠籍,生下来就是要做这一行,不管喜不喜欢,没得选择。愿意做,和被迫做,可是有很大分别的。”

除了童宾所言官匠没有自主性之外,官窑本身亦没有生产自主权,官匠制瓷,在形状、制式、图样、花纹上有各种规定,“大抵诸器,惟官窑有其制”,“凡器之成,必有依准”。明代前期,宦官受祖制制约,擅权还不算严重,官样瓷器设计由工部营缮所负责。营缮所是工部下属正七品衙门,大小管理均以诸匠之精于本艺者充任,因而其设计的瓷器样式还算合理。

黄云霄很是生气,敲着桌子道:“老许那张嘴不饶人,要不是他做的饭菜确实好吃,我早就剁他草鞋了。”

内府宦官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最了解皇帝喜好,因而往往直接将皇帝的兴趣爱好直接反映在瓷器样式、纹饰、色彩上。但另一方面,宦官不懂瓷业,多是凭空想象,他们设计出来的器样,五彩玲珑,一味追求华丽奇巧,在实际生产中往往难以实现,如大方盘、多层方匣、屏风、笔管、围棋盘等。而内廷之命又屡降不止,以致百工受累,怨声载道。工部官员不得不上书道:“窃唯器唯取其足用,不必于过多也;亦唯取其适用,不必于过巧也。”然宦官既投皇帝喜好,实难以谏止。

过了一会儿,两名仆人端了酒菜进来,无非是米粉蒸菜及酸菜、霉豆腐之类,具有典型的徽州特色。另有两盘咸水粑。咸水粑是浮梁本地特产,制作工程颇为复杂——

陈仲美听到“黄云霄”三个字,才知道众人早已知道真相,毕竟还是堂堂七尺男儿,脸色大愧,低下头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仲美倒已大致明白究竟,但仍有许多疑团,问道:“几位怀疑杀我娘子的真凶是那船夫吗,为何不直接抓他进来审问?”

魏氏挛窑为不宣秘技,其结窑所用泥浆配方独特,稠如糖浆,黏结性能极高,每黏砖一块,只需按三下,即紧黏不动,且多年不会脱落。其窑高低、宽窄、大小、深浅,以及火堂、火眼、火尾位置均有讲究,而这一切都深埋在魏氏的脑子里,做事时全凭感觉。都昌余氏曾千方百计地偷师,也只学得其形,不得其神。而今都帮余茂盛虽涉足挛窑业,然镇上公认,即便是用了百十来年的老魏窑,也比都昌人新结的火窑要强上百倍。

他是浮梁本地人,家里兄弟姊妹均以制瓷为业,常常搭烧周窑,周时臣只收极少的柴火钱,算是有恩。

石户再也把持不住,便直接凑了上去。江若兰也不拒绝,还侧头来亲吻石户的脸颊。但当她看清石户面孔后,忽然生起气来,大力推开了他,斥道:“石大哥,你快些走。”

周时臣忙起身道:“一定是他了。”

周时臣道:“真的,金兄该知道我从来不说谎话的。”

江若兰首级好办,直接缝合到尸体上,交还给苦主陈仲美即可。可那颗无名骷髅又该怎么办?浮梁仵作尚住在官署客馆中,赶来仔细验过后,称这人至少已经被埋在地下有十年了。十年前,通判陈奇可、巡捕何寻均不在本地当差,甚至连周时臣也还未来到景德镇,又要如何查起?

何寻等人便往南而来。一年最紧张的变工节已大致过去,气氛松弛了下来。大街上倒还算热闹,有不少人家提了灯笼、酒食在街口祭奠孤魂野鬼。

方何笑道:“现下我知道那是流言,作不得数的。原来周公子心中早就有了江若兰,那可是昌江第一美人,冯小姐又算得了什么?”

周时臣道:“不必劳烦陈匠师多跑一趟,眼前就有现成的。”

这样一个已颇具传奇色彩的女子忽然来到大狱,还称呼狱长、狱卒“大哥”,几人登时满面荣光。狱长陆新亦受宠若惊,连连点头道:“娘子请便,请便。”留下周时臣在狱厅,自引狱卒押着童宾进去牢房。

许衡道:“杂帮在哪里处理帮务?饶州会馆,对不对?周公子是杂帮首领,算不算浮梁人?”

黄云霄道:“这件事……唉,周老弟,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喝两杯。”

自景德镇成为瓷都以来,其瓷器“为出口货第一特色”,景德镇亦成为商贾云集之地,既是全国最大的瓷器生产基地,又是最大的瓷器交易市场,行商坐贾蜂拥而至,“其所被自燕云而北,南交趾,东际海,西被蜀,无所不至,皆取于景德镇,而商贾往往以是牟大利”。经济发达,商业繁盛,兼之生活、交通便利,许多达官贵人、富户巨商亦选择景德镇定居,正街即是这些人集中之地。这里又有斗富弄、花园弄等,皆因其挥金如土、宅邸豪华而得名。

何寻又问道:“适才在院子中答话的男子是谁?”

童宾道:“那好,等到龙缸烧成后,我再好好谢过周公子。”又叹了口气,道:“不过真等到龙缸烧成的那一天,我人还不知道怎样呢。”

石户一五一十交代后,通判陈奇可倒也长舒了一口气。他最怕都帮、徽帮、杂帮纷争,一旦三帮哪怕是两帮开战动武,绝非他这个饶州通判所能弹压。事情闹大,他所面临的就不是罚俸贬职这么简单,搞不好还要被逮下锦衣卫狱,吃尽苦头后再罚戍边疆。而今根据石户的交代,根本不涉及都帮什么事,不过是偶然冲动之下的犯罪杀人。这一审讯结果,足以令都帮、徽帮两方满意。

忽有人敲了敲门,叫道:“黄先生,徽州那边来了人,说是海船出事了,正等着见你。”却是黄云霄堂弟黄丹阳的声音。

童宾大为惊叹,道:“景德镇高手云集,王五充其量只算得上二三流工匠,他从哪里寻来个这么厉害的画坯工?”又道:“若是官窑意外烧出这等瓷器,工匠多半就要悄悄毁了。”

但他与周时臣交往日久,对其才干甚为信任,对方既说没事,便携了瓷器自去了。

方何料想周时臣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到大狱,又见其身后跟有押解的兵卒,便问道:“他是犯了事吗?”

旁人为魏氏气势所震慑,竟没有人出声。她是挛窑权威行家,身后是魏氏三百年不坠盛名,也没有人敢当众质疑她的话,少女由此得救。

何寻道:“是一位徽州窑户的妻子,名叫江若兰。”

周时臣道:“尊夫人是大白天被杀,从徽记绸缎铺到最近的南门码头都有二三里地,而且正好是全镇最繁华的地段。凶手不可能提着首级大摇大摆地过街,一定是临时扔在什么地方了。”

周时臣笑道:“我倒挺喜欢老许的个性。有这样一个人,平生出多少乐趣。”

吴明官吴窑瓷器以青花斗彩最为出众。斗彩即是以青花为主体,其间点缀以其他彩色。但吴氏在青料提炼上极下工夫,磨研得相当精细,同一种青花料能呈现出淡蓝、浅蓝、蓝的不同效果,以深浅虚实来构筑画面,晕色层次丰富,人物景致清晰,立体感强,时人称其为“青花见三色”,是目下青花瓷器的最高水平。然行中流传,“青花见九色”才是青花至尊。也就是说,能以青花一色表现出九种不同的蓝色来。不过这只是民间传闻,从来没有人见过。吴氏“青花见三色”已足以令世人倾倒,傲视同行。

周时臣见其神色,不过是跟寻常地痞无赖一般,心怀猎奇、猎艳的低劣趣味,根本就不是想要查探真相,便正色道:“按朝廷体制,方巡检是驻厂巡检,负责保护御窑厂的安全,景德镇治安归陈通判管辖。大家各司其职。我是否有罪,要等过了堂才能知道,就不劳多费心了。”

何寻道:“周公子年纪轻轻,已是瓷业巨匠。你看上的徒弟,想来必是品学兼优之人,将来大有可为之处。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想促成一件好事。”

何寻见情形不对,便抽出腰刀,将刀刃伸入门缝,用力一顿,将木闩斩断,率先闯了进去。

周时臣骇然而惊,定了定神,才奔过去探测王五鼻息,人早已经死了。再转过头去,院子里还有一名七旬干瘦老者,侧卧在桂花树下,也是一动不动。忙奔将过去俯身察看,老者也已经死了,与王五死状一样,亦是胸口要害处中了一刀。

吴祥瑞既是福建人,按行规入建窑、德化窑均可,投来景德镇窑中做佣工已有偷师嫌疑,周时臣却能不计地域之争收其为徒,虽然福建也勉强可划归杂帮,但也算打破了行规。

如此氛围下,灵活自主、善于创新的民窑当然远远走在了一潭死水、只以逢迎上意为务的御窑厂前面。早期御窑厂竞争不过民窑,便由官方出面禁止民窑烧制,凡擅造青花瓷器者均杀无赦,首犯甚至要凌迟处死,然究竟还是挡不住民间青花大潮。再看今日御窑厂为按质按期完成上解定额、不得不求助民窑的局面,便可知在工艺水平上,御窑厂落后于民窑的距离不是一点半点。

周时臣尚不及回应,方何已阴恻恻地笑道:“周公子这次犯的事可了不得,他奸杀了陈仲美陈三呆子的妻子,也就是昌江第一美人江若兰。”

魏希光道:“你……你犯了什么事?”

周时臣道:“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景德医馆了。既然樊高托了医馆照料瓷庄,或许梁大夫会知道什么。这样,明日一早我陪黄先生去医馆打听。”

陈仲美一想有理,便道:“那好,我这就回家取一套我娘子的衣衫吧。”

周时臣大为好奇,问道:“你如何会认得我?”

今日瓷器街大多店铺放假关门,唯有丁记售卖祭祀用品,正是做生意的时候,因而照常开张。大概石户割下江若兰首级后,随手在绸缎铺找了块布包上,提了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又不敢大摇大摆地提着过街,正好见到不远处丁记尚在开张,便进来铺子,趁人不备,将包袱丢在了底层铺架上。

黄云霄道:“我知道,这是你同意出任杂帮会首的条件。但就这件事本身来说,其实周老弟是最反感帮派之争的,你打压我,我算计你,想想就令人心烦,大家伙儿齐心协力不好吗?就拿瓷业来说,都帮有崔窑,徽帮有吴窑、陈窑,杂帮有吴窑、周窑,每窑各有所长,若是互通有无,互相交流,你帮忙解决我的问题,我帮忙克服你的困难,大伙儿共同长进、共同提高,不愁造不出绝顶瓷器。别的不说,没有这些森严的行规,你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娶魏希光进家门了。”

周时臣道:“一言难尽。”又问道:“童匠师犯了什么错,要劳方巡检亲自动手责打?”

丁旺青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

金英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叫了几声。周时臣这才回过神来,先“呀”了一声,问道:“这是周窑开出来的吗?”

周时臣道:“好说。”拱手辞了出去。

周时臣道:“吴公人已去世一年,黄先生还是看开些。”

原姑有所踌躇,迟疑不答。

牢房阴暗潮湿。童宾戴了大枷,只能坐在地上,深埋下头,将枷板顿在地砖上,好减轻颈中压力。他行动不便,心中更是气愤。

方何料想魏希光寻来,必是为龙缸窑补窑用料一事,不敢怠慢,忙舍了周时臣等人,小跑过去道:“娘子怎么来了这等污秽的地方?有事找我,派人喊我一声就行。”

周时臣笑道:“童匠师先别夸,我这只是建议,未必真有用。”

陈奇可一拍惊堂木,喝问道:“堂下何人?”

方何又问道:“周公子,你说实话,你将江大美人的首级藏哪里去了?”

黄云霄道:“不但认得,他俩还是好朋友。我其实是通过老吴才认识樊高的。樊高这个人豪爽仗义,好结交朋友,为朋友甘掷万金。他不光跟老吴谈得来,跟都窑崔国懋也很谈得来,还曾拉着二人同桌喝酒,想促成都帮、徽帮和好呢。”

江若兰大力挣扎,还狠狠咬了石户手腕一口。石户一气之下,扼住了江若兰粉颈,不想力气过大,竟将其扼死。他见江若兰一动不动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其衣服扒开,奸污了一回,这才割下首级,找块布头包了,提了出来。本想丢入昌江,可提着人头太过招摇,断颈血迹渗透了布头,正一点点滴落,他便随手塞到丁记铺子的铺架上。至于后来丁记掌柜丁旺青惧祸,又将人头丢在了后面瓷庄院中,何寻等人循迹而去,更是从瓷庄院子里掘出两个人头,则是他所不能预料。

督工大臣为占不世奇功,竟然暗中派人在龙缸匠酒杯投放毒药,将其毒死。由于龙缸烧造全是手工操作,全凭经验和直觉,多年的经验积累才形成了一定的技艺,全凭师徒手把手相授,代代相传。那位龙缸匠含冤而死,许多宝贵的秘技亦随之而去。

周时臣道:“甚好。”又向陈仲美道:“陈匠师,我还想借尊夫人衣衫一用。”

童宾大喜道:“旁人都说周公子聪明无比,人又仗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到底是读书人出身,跟我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脑子好用多了。”

陈奇可道:“你妻子被发现死在了徽记绸缎铺,还被人割走首级。你可知道她为何会去那里?”

周时臣道:“嗯,各来一盘吧,我可午饭、晚饭都没吃,肚子饿得山响呢。”

陈仲美嘴里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人是有些呆,却并不是真傻,当然不会将送妻上门的事当众说出来。可他又不善说谎,只好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周时臣,以掩饰窘态。

童宾怒气冲冲地道:“上一窑龙缸烧破,潘税使下令将工匠都关在工房中,断水断粮,以示惩戒。我实在气不过,出来说了几句话,反而被抓到这里来。难不成烧不成龙缸都是我们的错?”

金英道:“可正是因为渗散,才造成了如此奇特的水墨效果。这可比吴明官的点彩‘青花见三色’还多出几色来。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青花至尊——‘青花九色’?”

一旁陈仲美又惊又疑,问道:“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当时的浮梁知县听说后,特意上书向朝廷奏报此事。万历皇帝由此知道了浮梁魏希光的名字,对这名女子的胆量和技艺赞赏无比,下旨以数倍于平常工匠的工钱请其入御窑厂,专司挛窑。魏希光倒是爽快答应了,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须得革除“以活人祭窑”的陋习。万历皇帝准奏后,景德镇欢声雷动。其实镇上人也不如何关心那些被买来祭窑的少女,他们所感动的是,一个弱质平民女子竟有上达天听、扭转乾坤的力量,这可是寻常人做不到的。自此之后,魏希光受到全镇人的尊重。每每她走在大街上,旁人都不敢直眼看她,生怕有所亵渎。

石户惊魂未定,颤声问道:“小的犯了什么错?”

周时臣进来牢房,见童宾闷闷不乐,料想其为龙缸一事烦心,便劝道:“多想无益,童匠师还是放宽心些。”

方何笑道:“周公子出身名门,年轻有为,又相貌堂堂,却始终没有娶妻成家,这可是全镇人都奇怪的事。有传闻说,周公子爱慕杨知县的外甥女冯玄玄,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冯小姐可是大才女,根本就看不上周公子。”

方何回过头来。他在景德镇当差已有好几年了,风土人情皆熟,认出了周时臣,当即哼了一声,问道:“周公子如何来了这里?”

兵卒蒋大忙告道:“听说是周公子杀了人,陈通判命先将他收监,等到浮梁县衙官差到了,再开堂问案。”

原姑便转头去看小叔子,年二气咻咻地道:“我给埋在那边墙根下了。”

鄱阳是饶州府治,与浮梁相距甚近,水路大半日即到。两城同饮昌江水,鄱阳来浮梁谋生者大有人在。饶州会馆中即设有鄱阳分馆,专门帮助在景德镇旅居的鄱阳人。原姑果真是鄱阳人氏的话,不可能不知道景德镇的鄱阳人均属杂帮,也就是说,周时臣是这些人的头目。以往惯例,鄱阳人来到景德镇谋职,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饶州会馆,会馆之人亦有提供帮助的职责。但原姑和年二来到景德镇后,非但不踏足饶州会馆半步,即便亲眼见到了杂帮首领人物周时臣,亦是未多吭一声,这就未免有些怪异了。

许衡道:“我就是听说客人是周公子才赶来的。黄先生,你是徽州人,爱做什么我管不着。可周公子是杂帮会首,该遵从本地规矩,浮梁习俗,饭后不能喝酒。这规矩传了千百年,不能破。”

周时臣道:“不过追查线索终究还是要着落在他身上。”

周时臣问道:“娘子找我有什么事?”

周时臣又观赏了一番那只青花瓶,道:“这一定是王五制的坯。不过我猜这画坯者定然是个新手,他不知青料中要加入适量的胶,以防止渗散。”

却见一名三十来岁的美艳妇人急迎出堂来,问道:“差大哥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周时臣道:“这叔嫂二人有些蹊跷。”

原姑忙道:“不瞒何巡捕,奴家是鄱阳人氏,身患重病,听说浮梁景德医馆能治顽症,丈夫便让叔叔带奴家来景德镇求医。这处宅子是临时租借,我们住进这里才一月有余,全然不知究竟。”

周时臣见对方越说越离谱,只得说了名字,道:“是魏希光。”

景德镇像周时臣这样拥有全套作坊和火窑的大家是少数,有的工匠没有火窑,只能将自己制作的瓷坯送去他窑借烧,叫做“搭窑户”。专搭烧青花瓷器称“包青”。还有人只有火窑不做坯,专替他人烧瓷,叫做“烧窑户”。周时臣专做琢器,产量不多,作品大多卖给达官贵人,因而他的火窑大多数的时候、大多位置都是搭窑户在租用。

何寻道:“原来如此。难怪以周公子杂帮会首身份,依然担心红禁难开,偷偷摸摸地选了鬼节挑红篮上街。”

周时臣道:“而且要找到尊夫人首级,必须着落在他身上。”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督工大臣毒杀龙缸匠并非偶然事件,历代多有珍瓷烧成后处死工匠之事,如宣德鲜红瓷器烧造技术失传,便是源出于此。周时臣一时不好多说什么,便转换话题,说了今日周窑开出了一件搭窑的“青花见五色”。

周时臣道:“你没有杀人,如何能知道江若兰的首级所在?”

黄云霄先是惊愕地瞪圆了眼睛,随即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周时臣肩头,再也不提这个话题。

陈仲美转头看了看尸体,问道:“周公子是说我娘子身上穿的衣衫吗?”

方何自是知周时臣所指,一时噎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颇下不来台,喝道:“周时臣,你只是个普通民窑窑主,竟敢管起我们御窑厂的事?”

周时臣道:“可那人头又是怎么回事?”

金英道:“没有。好像听谁说了一句,说是王五老婆、儿子都回乡下上坟去了,只有王五一个人在家,实在忙不开。”

周时臣道:“我当然知道。就像我自小被长辈逼迫读书,愿意读,和被迫读,分别可是大得很。一个是心甘情愿,再苦再累也不怕,一个是勉为其难,稍有不顺便要怨天尤人。”

男孩不答,只笑笑跑了。

然魏氏人丁不旺,到魏希光这一代时,她竟成了独女。其父连纳五妾,依旧未能生出一子来,于是她便成为魏氏的唯一后裔。魏父也不得不打破“传男不传女”的祖规,将技艺传给了女儿。魏希光学得了挛窑技术,但终身不能嫁人。年纪轻轻,又明艳照人,却要面对漫长的孤独人生,颇令人同情。自魏父死后,全镇上下均对这名将要独力承担家业的女子怀有一份莫名的情感。

何寻道:“他人还在外面,无须跟踪。”

却是徽州会馆的掌厨许衡。他五十来岁,是本地名厨,虽是地地道道的景德镇土著,却烧得一手好徽菜,深受徽人喜爱。他径直奔到桌边,不由分说,一把夺下了周时臣的酒杯。

方何极是傲慢,道:“龙缸是皇上指名索要的贡物,耽误了日期,谁也担待不起。烧成有赏,烧不成有罚,这是御窑厂历来的规矩。”

嘉靖年间,青花瓷器登峰造极,御窑厂龙缸烧制技术也达到从所未有的巅峰。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御窑厂一举烧出十二口青花龙缸,颜色鲜美,独具神韵,历代龙缸无可与之匹敌。督工大臣欣喜若狂,运龙缸回京领赏前,特意摆下酒宴,请主烧的龙缸匠饮酒。

方何道:“浮梁县城人人都在传呢,说周公子为了见到冯小姐,亲自登门拜访三次。”

宋国霖道:“因为目下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杀人。”

周时臣道:“我仿造的鼎器比起小器是大器,比起龙缸可就是小器了,经验实在不足为外人道。”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想龙缸烧破,还是因为受火不匀,或许可以在匣钵上下些功夫。”

周时臣道:“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魏希光忽然义愤填膺起来,冲上前夺下少女,大声告知众人说:窑房之精要在于四壁,只有四壁高低大小合适,火气方能矫如游龙,烧出有灵动气韵的瓷器。

徽州会馆便位于正街街口,是正街最好的位置。徽帮会首黄云霄虽在商界称雄,却跟其他富商不同,嫌弃景德镇四时尘火不息,且山脉均因开挖瓷土矿石被掘断,风水被彻底破坏——浮梁是中国唯一五品上邑,景德镇亦名列“天下四大名镇”,均为地脉穿凿、灵气大损之明证——因而未在浮梁购置私宅,一直借住在徽州会馆。

方何道:“童宾烧制龙缸不成,还当面顶撞潘使君,该不该罚?”

金英道:“那好,你是大行家,你来说说这件青花如何?”

魏希光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方何忙道:“好,我这就去办。”一时再也顾不上责罚童宾,便道:“来人,将童宾用大枷锁了,饿上三日,看他还敢不敢再对潘使君出口不逊。”又狠狠瞪了周时臣一眼,这才匆匆去了。

周时臣道:“冯小姐年纪还小,我大她许多,又不喜欢读书,怎配得上她那样文章诗词样样皆通的才女?”

历来御窑厂龙缸窑开窑之时,都要以处女祭窑,据说可以得精血之气。某日,魏希光受雇到御窑厂补窑,正好见到一名少女被五花大绑,要抬进火窑烧死。一旁围观者如堵,没有一人阻止。

周时臣道:“不妨先在匣钵内搭上架子,四面摆上等同于龙缸厚度的厚坯,试试火力分布到底如何,再加以改进。”

虽然他有这个意愿,也千百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但仍然不愿触及心中隐痛,便改变了话题,问道:“黄先生可知道景德医馆隔壁有家瓷庄?”

周时臣沉默许久,才道:“只要还在守候,就有无限可能。若是就此放弃,就没有任何可能了。”重重叹了口气,道:“希望终有打破行规壁垒的一天吧。”

周时臣笑道:“无论如何,还要多谢何巡捕,令我不负壶公所托。今日已晚,改日我再专程带徒弟向何巡捕致谢。”

黄云霄道:“只要我办得到,任你开口。”

德化窑以烧造白瓷著名。其胎壁薄,胎质细腻,施釉均匀,釉水腴润,浑然一体,光泽如绢。瓷色白中闪微黄,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浑厚柔和,俗称“猪油白”或“葱根白”。宋代时,以烧造盒、洗、碗、瓶等日用器皿为主。入明后,因难以与景德镇竞争,遂专门雕塑各种佛像如观音、达摩、如来等。名匠何朝宗所烧达摩立像更是此道精品,达摩袒胸披肩,立于汹涛骇浪之中,衬以海水坐垫,大有乘风破浪、漂洋过海之势,是各方争购的名瓷

何寻送将出来,告道:“之前周公子过街时所挑红篮,我去周窑知会时,已经顺路给你带回去了。”

金英笑道:“千真万确!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尝试烧几件青花瓷器吗?果然是大家,一出手便不同凡响。快说,你这见深见浅的青花图案是怎么画出来的?”

原姑道:“看起来这处宅子的旧主似乎卷入了命案。敢问何巡捕,我叔嫂二人还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按照石户所言,寻到徽记绸缎铺右边第三户,却是家卖香烛、纸马、纸钱等祭祀用品的铺子,亦是徽州人所开,掌柜名叫丁旺青,倒还没睡下,正在灯下数钱做账。

黄云霄沉吟道:“据我所知,樊高一向是亲自采买瓷器,并没有在本地请专门的佣工。倒不是他心疼那点佣金,而是别人代买的瓷器他不放心。在瓷器方面,他算是一个大行家,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吴明官评论的。”

何寻便自往铺架上来看,却见最底层木架正中有一摊深色印记,宛然便是血迹。何寻问道:“那是什么?”

金英只简略听何寻说周时臣人在巡司署,却不知其身陷囹圄,打量他身上镣铐,狐疑问道:“老周你这是……”

何寻道:“周公子的新徒弟是壶公亲眷吗?”

金英道:“是医馆背后的那个王五吗?”

早有兵卒等在门前,告道:“那船夫往南门去了,应该是去了南码头。”

黄云霄道:“怎样?你别怪我多管闲事,令尊大人上月还写信来,要我帮忙,促成你快点成家。他老人家也好早日抱孙子。”

福建有建窑、德化窑,建窑也由此达到极盛。荷兰商人万里迢迢来到福建,将“兔毫盏”贩至欧洲,瓷价超过黄金。时人因而感慨道:“世俗所贵重者,但知有黄金而已。可使一磁盘、一铜瓶,几倍黄金之价,非世俗所知也。”

石户道:“小的没有杀……杀……”

绍兴四年(1134年),岳飞专程绕道浮梁,亲到农家向乡亲父老致谢。还曾在浮梁阳府山阳府寺驻留三日,在寺中题联云:“机关不露云垂地,心镜无瑕月在天。”景德镇迄今还有民谣传唱道:“古老阳府寺,留有岳飞字。送君咸水粑,精忠保国家。”

丁旺青则是能避一时就避一时,连声道:“是,是,多谢何巡捕。”

陈奇可令仵作揭开白布,问道:“你可认得这具无头女尸?”

周时臣也不打算今夜再回家,便自顾自地吃饭。等到两盘咸水粑扫得干干净净时,黄云霄回来了,歉然道:“周老弟,不好意思,我在海外损失了三船货物,都被官府以通倭名义扣下了,我得赶去处理。樊高瓷庄的事……”

黄云霄道:“那么我以大哥的身份为你说一门亲事如何?本地程浩然程秀才出身世家,祖上程筠、程瑀,算是自己人。他的小妹程思忆刚满十八岁,人长得可爱,只是因为父母早逝,无人教养,有几分男孩子性格,恰好配你。”

周时臣道:“我与何巡捕费了一番劲才找到陈家娘子首级。”大致说了挖出两颗人头的经过。

周时臣道:“好,干杯。”

夜幕终于降临了。浮梁初秋的夜色格外清朗,这也是因为七月是景德镇生产淡季的缘故,不然又是“烟迷三里雾,石化一方尘”的景象。周时臣人虽在牢房中,却依然能闻见火窑松柴燃烧的浓烈味道。瓷都有它的魅力,也有它的烦恼。

今日鬼节,景德镇全镇都放了假,无头女尸命案尚未传开,只有当事人和官署的人知道,巡捕何寻还特意选了天昏后才将尸首抬来巡司署。若不是与命案有关,或是知道些什么,谁会夜里赶来官署听审?这船夫极可能是都帮余茂盛所统船帮的手下,如此,便证明之前的推测是对的,江若兰命案与都帮有关,目的是在于陷害徽帮会首黄云霄。

来到那处瓷庄前,何寻见门缝中依稀有灯火映出,便大力拍门。等了一会儿,有男子跑到院子中,喝问道:“是谁深更半夜在那里打门?不知道时辰吗?”语气极是不善。

外墙全部是粉白的封火墙,从下至上依次挑出“马头”,“马头”墙角部有用黑漆描绘的线条及喜庆吉祥图案。厅堂房间全靠天井采光,内部结构均为三开间的横向布局。

周时臣道:“我这个只是名义上的会首,不管具体帮务。”

周时臣道:“这件事,黄先生一定办得到,我要你刚从乡下收到的那批咸水粑。”

彼时明廷正援兵朝鲜,与日本在东海交战,而日本、朝鲜一向是徽商主要的海外市场。周时臣料想黄云霄生意必是受了战事影响,忙道:“黄先生自去忙,确认骷髅是否为令好友樊高一事,就交给我。”

丁旺青吓得脸都白了,忙告道:“今日不知道是什么人扔了个包袱在那里,还是绸缎包着的。小的打开一看,却是个妇人脑袋,吓得不轻。小的不知究竟,觉得晦气,又怕惹祸上身,不敢报官,就从后门巷子里出去,隔墙抛到后面人家了。小的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干系,也不知道脑袋是怎么来的,还专门为她烧了几张纸钱呢。”

想想也颇为心酸。自十几年前嫁给陈仲美开始,这位昌江第一美人就一直是景德镇的热门话题,亦是许多男子朝思暮想的对象,不想却落了个横死绸缎铺的下场,首级被割下,还被抛来抛去,辗转几处。若非周时臣妙计,怕是就真相湮没,身首分离,死后也不能安宁。

何寻道:“年二为何听到我报了身份后掉头就跑?他人呢?”

何寻拍开了门,径直问道:“丁掌柜可有看见什么异事?”

入堂坐下,周时臣大致说了命案经过。黄云霄叹息不已,道:“若是我早些赶到绸缎铺,陈家娘子就不会死于非命了。”懊悔不已,很是为江若兰之死内疚。

周时臣问道:“樊高买了魏氏老屋做瓷庄,又没有在本地雇请佣工,一年绝大部分时间宅子就那么空着,岂不成了荒屋?”

周时臣摇头道:“不是,原姑自称是来自鄱阳。然何巡捕向她介绍我是本地杂帮会首,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周时臣忽然道:“下面似乎还有东西。”

他知道今日鬼节,大多店铺要打烊关门,他最近手头紧,预备趁店铺无人之机窃取些财物。徽商富得流油,徽人店铺自然是他的首要目标。他在瓷器街来来回回踩点时,意外看到徽记绸缎铺开了半扇门,溜过去探身一看,大美人江若兰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坐在堂中。

何寻便引众人辞了出来,又见周时臣频频回顾,若有所思,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黄云霄道:“应该没有吧,至少我不记得。如果有这样的事,全镇一定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没有人知道,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这种事。通常杀人后再割下首级的,一是怕死者变鬼后报复,二来也是防止死者被人认出身份,留下线索。樊高瓷庄离昌江不远,那首级既埋在了院子里,尸身多半直接扔进昌江了。尸身漂到了下游鄱阳,又或是途中被鱼兽吃了,完全无迹可寻。”

周时臣苦笑道:“莫非黄先生也相信坊间的流言蜚语?”

顿了顿,又问道:“我以长兄身份问你,你明知道不可能娶魏希光作妻子,为何还要苦苦守候?”

黄云霄道:“听说他托了隔壁景德医馆帮忙照料。或许医馆梁大夫的侄子梁郁想挣点外快,知道瓷庄一时不会有人来,便暗中将宅子租给外地来看病的患者。”

何寻举火一照,果见浮土里露出一片白骨来,忙取过铁锹,又铲了数下,土坑中露出一只骷髅来,竟是另一只人头,只不过年日已久,肉质完全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了。

黄云霄奇道:“不是真的吗?上次我到浮梁县城,杨知县还特意向我打听过你,奇怪以你的家世才干,竟一直没有娶亲。”

周时臣道:“这件事,黄先生应该征求吴窑女主人李新喜的意见,如何问起我这个外人来了?”

用芝麻秸秆或用稻草烧灰取咸,选用山泉作咸水。将糯米用咸水浸泡发胀后,用石磨研细成米浆。再用小火煮浆,等其慢慢凝结成块后,用手拍打成手掌般大的糍粑,放在蒸笼或饭甑内蒸熟。蒸熟后的糍粑呈金黄色,芳香扑鼻。等到糍粑冷却后,即成咸水粑,可贮藏起来,经年不坏。要吃时,可以将咸水粑重新上笼蒸熟,称为蒸粑。或是用油两面翻煎,称为煎粑;又或者用木工推刨刨成薄片,再入锅翻炒,佐以香菇、冬笋、腌菜等,称为炒粑。

周时臣见对方抬出了父亲,怕是轻易推谢不掉,只得吞吞吐吐地实话告道:“我早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

忽有一人直闯进来,连声嚷道:“不能喝!不能喝!”

何寻道:“梁郁才二十来岁,这骷髅很有些年头了,死者遇害时他才十岁出头,不可能跟他有关。”

黄云霄道:“姓樊名高,是广东佛山的大商人。不过我已经有近十年没有见过他了,以前他每年都亲自来景德镇选买瓷器的,据说南洋销路很好。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黄云霄这才会意过来,“哎哟”一声,忙起身道:“我得去巡司署看看。”抬脚便要往外走。

何寻道:“不算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石户画押后,陈奇可便令将其收监,待过几日等公文齐备,便转押到浮梁县衙,由浮梁知县审结定罪。不想石户刚被带下监禁,何寻便引人回来,还带回了两颗人头。

周时臣见对方较真,敢当面跟会首质辩,忙笑道:“好了好了,我不喝酒便是了。这两盘咸水粑足够我大快朵颐了。”又道:“黄先生,夜酒伤身,亦难解千愁,你也别喝了,咱们改喝茶吧。老许,就劳烦你将酒带走,多谢了。”

忽又想起吴明官来,今日凑巧是吴氏过世一周年忌日,脸色登时黯然下来,叹道:“老吴在世时,也特别爱吃老许烧的菜,每每吴窑有宴席,都要借老许去掌厨。我曾说干脆让老许去吴窑当差,但老吴没有同意。可惜了,这么一个大好人,竟被都昌那帮人生生气死了。”又指着一盘竹笋道:“这是浮梁自产的竹笋干,是老吴的最爱,而且只吃老许做的。我时不时地派老许给他做了送去。去年今日,老许照旧给他送去了一盘,他竟没有来得及动筷子,人便去了。”

诗僧皎然与茶圣陆羽是至交好友,其本人亦善烹茶,被后人称为“汤神”,其人尚对浮梁茶赞不绝口,足见其品质之优逃来浮梁隐居,亦是因为喜爱浮梁茶之故。

周时臣道:“那么十年前镇上可有发生过凶杀案?有没有失去首级的死者?”

到王五家门前时,并没有听到陶车转动的声音,周时臣便先叫了一声:“王匠师。”不见人应,料想是对方因制出“青花见五色”而被赶来看热闹者骚扰到深夜,以至今早尚未能起身。正待离开,晨风习习,忽闻见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他心念一动,便推开院门进去——

正在蒙蒙晨光中交谈时,周时臣忽侧目看到一名男子斜插过街口,匆匆往东赶去,背影极似自己未来的徒弟吴祥瑞。一时很是纳罕,吴祥瑞早已搬到周窑吃住,周窑在镇西北临江处,距此不近,却不知他一大早出现在南边做什么。待周时臣打发了兵卒,追过去时,人却已不见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吴祥瑞本人,又赶去镇东做什么。

主人离开,周时臣也不便继续留下,便自出来徽州会馆。鸡鸣声此起彼伏,东方也露出了鱼肚白,天竟是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