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沙江劈开了巍峨的崇山峻岭,穿过悬岩峡谷,湍急地流着,好像是万马奔腾,翻滚咆哮。它不停地冲击山峰,忽隐忽现。

黄昏的太阳掩遮在火红的晚霞中,连闪烁奔腾的金沙江都覆盖上一层黄色的、闪闪发着金鳞般的彩霞。

这时,那金沙江的巨大吼声在这里已经是微不足道的了。这里——金沙江的南岸,有着更为惊天动地的音响。

枪炮响着。满山遍野,到处是巨大的爆炸声音,到处是被炸得飞散了的碎石子和腾空扬起的灰尘沙砾、烟柱、弹片。

带有国民党徽的双翼飞机疯狂地向正在渡江的红军和扼守江南的红军的阻击部队投弹、俯冲、扫射。

江里,炸弹掀起一条条粗大的水柱;岸上,炸弹掀起了冲天的尘土,所有这些,早已遮盖住了那黄昏落日的余晖。天空为之失色,落日为之无光。

白军的一个师长正站在金沙江南岸附近的一个山头上的制高点。他用望远镜看着红军阵地和自己的部队正在进攻的情景。从望远镜里边显示出一幅很令他不痛快的图画:白军士兵们成群成堆地冲上去,又成群成堆地滚着爬着退下来。一片片东倒西歪的伤兵和尸体留在红军扼守的山坡上,像一些石头散乱地掷在红军的眼皮底下。

师长烦躁地对他身后边的大个子,满脸胡子的民团副司令胡保骂着很难听的话,胡保只是默默地站着,听着。

“你们这种部队,哪里是军队,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训练,没有教养,没有常识。”师长斜睨了紧握匣枪的胡保一眼,紧跟着说:“自然,这不能怪你,要是你当民团司令,我看是比魏七强得多。”

胡保漠然地听着。脸上毫无反映,只是干干地咧了咧嘴,鼻子里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又冷冷地瞧着师长。

师长受不了这种露骨的挑衅,忍不住火了,大声地,严厉地叫着:“去,把那个山头给我拿下来!倒要看看你们江防军有种没种!”

胡保的手从枪把上放下来,拉了拉大襟,正了正皮带,立正站在师长面前。他心里想着:大哥说得好,没有枪杆子腰就粗不了。你玩花招可得不着便宜。想到这里,他看看那个胖得发胀的师长,眉头一转,朝师长行了个鞠躬礼,毕恭毕敬地说:“师长大人,老百姓有句话说得好:‘民团民团,光吃不练’,都是新兵,半个老百姓的材料,哪里打得了硬仗?吓唬吓唬人能行,正经事就办不了啦!”胡保看着脸色发青,腮帮子上肥肉直颤的师长,连忙说:“报告大人,您那个特务营要给小的带上……”他朝红军占领的那个山坡指了指,扬了扬下巴,肯定地说:“那可是三下五除二,干巴俐落脆,准拿下来!”

师长紧皱着眉毛,脸色铁青,他狠狠地盯着泰然自若地站在他面前的胡保。看着胡保这股子神气,师长简直是想把他一口吃到肚子里去才解恨。可是,突然,师长面色缓和下来了,口气也变了,点着头,和气地说:“行啊,老弟,有兵不在多,在于指挥。我抽一个连给你,再加上你们的部队,一起攻。”

胡保连忙立正,满脸堆出笑容,应声地说:“是,是,师长大人。小的遵照您的命令执行。不拿下山头,您,您……再也别信任我。”

师长的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腮帮子上的两块肉颤动了几下。便悠闲地拿出银制的烟盒,又摸出精致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朝胡保和气地说:“老弟,这回再攻不下来,对不起,我可不客气了。”

胡保做出一副非常勇敢的神气。握住匣枪,连连点头说:“是,您大人放心!”说着,他就走下去了。

当胡保调动队伍的时候,师长马上将香烟一丢,看着他周围的参谋人员,没有好气地哼哼了两声,骂着:“混蛋,你们都是混蛋,一群光吃饭不干事的废物。眼看着叫那个民团杂种地头蛇摆弄我。”他抓住了一个参谋的军衣领子,一边晃悠,一边喊着:“发电报,发电报。叫他们给我派兵来。增兵,给我增兵!”

参谋们屁滚尿流地跑到山后,命令报务员急速向上将求援。

这一边,胡保刚刚走到自己的位置,就站住了。瞪起眼朝师的特务营连长说:“听着,我的老太爷。带上你们全连,给我拿下那个山头。拿下来,我赏你一百大头,二十两云土。拿不下来,哼,我这个老粗土匪可没学会你们正牌队伍的规矩,我就懂得往您老兄的脑袋上钻几个窟窿,叫你一辈子忘不了我。”

特务连长立正站在那里,还没弄清是怎么回来,是为了什么,就没头没脑地挨了胡保一顿臭骂。弄得他呆呆地盯着胡保,不知怎么样好了。

“嘿,有你的!”胡保拔出匣枪来,朝连长晃了晃,大叫着:“还不他妈给我冲啊?你个婊子养的。”

连长急忙转了个身,又转回来,看着胡保迟疑地问:“全连进攻?长官。”

胡保瞪起眼来讥讽地:“我的祖宗,您老先生还得我奉陪么?”

连长听到这里急忙朝连队招招手,率领全连白军跑下山来,朝红军阵地冲去。

白军一往山下跑,师长立即举起了他的望远镜。从镜子里,师长根本没有看见胡保和他的民团兵,他将望远镜一摔,望远镜撞在山石上撞得粉碎。师长解开了风纪扣,气得浑身发抖。

师长朝参谋喊着:“叫机枪营用五挺重机枪封锁住胡保的后路,赶他们往山上攻!”

这一边,红军战士趴在工事后边,其实哪里说得上是什么工事,他们趴在金沙江南岸的零散山石后边,或是卧在挖得极简单的掩体里。就这样,他们已经打退了白军不下十次的冲锋。

扼守江南岸,掩护主力部队和后方机关渡江的是李冬生率领的第三连。李冬生离开张孟华之后,依然没有碰到何强等人,他们以最快的行军速度追上了主力部队,而且立即接受了新任务——掩护主力过江。他们只是来得及刚刚布置了一下,敌人就追到了。其实,这时候,红军正在分三四个渡口过着江。李冬生所在部队的前卫,在两三天之前就从这个江面渡过江北去了。而庞大的机关、后勤、辎重……都不是一下子就能过得去的。所以,这支连队负担了严重的任务,担起了最艰巨的担子。

李冬生手拿着一支步枪,他的身旁有一挺机关枪。趴在他身旁的机枪射手杨泉目不转睛地盯着随时都可能冲过来的一股股白军。杨泉双手握住机枪。杨泉的身边只有一个红军战士王二田。

国民党特务连真的朝着阵地冲过来了。活像一群凶恶的魔鬼。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形,扇面似的前进着。

李冬生瞄准了最前边的一个敌人,等到了靠近到四五十米左右,一搂扳机,一下子,就撩到了那个家伙。李冬生大喊着:“打!”

机关枪嗒嗒——地吼叫起来。白军登时就被扫倒了一片。

白军的进攻暂时停顿了一下。狡猾的特务连长卧倒在离红军阵地不远的山石后边,用力朝机枪掩体投过来一个手榴弹。手榴弹滋滋旋转,一下落到了机枪前边……

李冬生躬起身来,刚伸手去抓,王二田一闪身从他背后扑出来,一把抓住冒着烟的手榴弹,朝敌人抛去。

手榴弹在半空中爆炸了。王二田扒开了白军尸体,端起枪来,瞄准了敌军连长。

那个特务连连长刚刚露出头来,狂妄而又紧张地喊着:“听着,攻下山头,提升一级,我负责请奖……拿不下来,我就地处决。”他扬起盒子枪,斜着肩膀,按住山石,像是就要往前蹿去的样子。正巧,就在这个时候,王二田的子弹不偏不正射进了他的脑袋。他将盒子枪一扔,捂住了头,扭了两扭,扑倒在石头上。后边,跟上来一个持旗的白军士兵,也中了红军的子弹,紧跟着倒下了。那幅国民党的旗子在这个白军头上摇了几下,晃晃荡荡地被甩在地上。另一个白军也冲上来,慌忙地踏过了刚刚倒下的尸体和国民党旗子。一骨碌,就地畏缩地趴在石头后边的血泊里。

敌人的冲锋显然是削弱了。而敌人也开始冷静下来。敌人的机枪手瞄准了红军的工事,疯狂地扫射着。机枪子弹在红军的机枪前后左右掀起了一股股的尘土泡泡,小石头被打得乱飞。

突然,红军的机枪停止发射了。

李冬生斜身扑过去,喊着:“杨泉!”

杨泉牺牲在机枪上了。李冬生连忙将他的尸体移开,看了看机枪,紧接着双手抓住机枪,愤怒地盯着这批趁机枪不响时爬上来的敌人。猛然间,他开了火。开始是连发、慢慢变成了点发。李冬生数着被打倒了的敌人:“十七、十八……十九……好家伙,上来吧!……二十……”

王二田趴在李冬生的身边,给他压着子弹。他将空子弹盒子一抛,小心地看了看前边停下来的敌人,急急地说:“连长,子弹可没有了。”

李冬生猛然停下来,瞧着敌人,朝王二田说:“你开枪打!”说着,数了数机枪子弹,只剩下八发了。他将三个手榴弹全摊在地上,拧开了盖子,冷冷地说:“就剩八发了,”他看了看王二田,自信地说:“没关系。我有办法。”

李冬生停下了机枪,敌人立刻又向这边发起了冲锋。在距离约有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李冬生把最后八发子弹送了出去。紧接着,他将摊在地上的三个手榴弹抓在手里,同时拉开了弦。

第一颗手榴弹在敌人群里爆炸了。剩下的两颗手榴弹在李冬生的手里吱吱地冒响声。他拿过了第二颗手榴弹,放到耳朵边上听了一刹那的工夫,才用力投出去。

手榴弹在敌人的头上一尺上下的上空开了花,敌人又倒下了一片,剩下的白军吓昏了,扭头就跑。

“连长,快!”王二田着急地看着李冬生左手里那个嗞嗞冒烟的最后一个手榴弹。

李冬生瞪圆了眼,对王二田的着急连理也没理,立即将手榴弹从左手递到右手,抛了一个弧度,这最后一颗手榴弹刚刚抛到半空中,就在逃跑的敌人群的头上炸开了花。

李冬生在手榴弹爆炸的同时,双手一按掩蔽自己的那块石头,一腾身,跳起来,奔跑了几步,立刻匍匐到敌人尸体堆里飞快地搜寻着子弹。他这种迅速劲儿,使得红军战士们都吃了一惊,连忙朝敌人不断射击着,来掩护连长的行动。

王二田万分紧张地盯着李冬生。他端起枪来,准确地朝敌人射击着。他看见敌人已经发现了李冬生,不由急得大喊:“连长,快回来!”

“没有事!”李冬生应了一声。

敌人顺着李冬生的声音打了一梭子子弹,血从李冬生的左肩上、左臂上流下来了。他来不及裹伤,咬紧了牙,把从敌人尸体上搜罗来的子弹袋往右肩上一挂,扒开敌人的尸体,停了短短的几秒钟。

“连长!”王二田痛苦地喊起来。他眼看着敌人打中了李冬生,又眼看着李冬生倒在地上。他刚要蹿出掩体,就看见李冬生猛然间抬起头来,滚了几滚,又艰难地爬过了敌人的尸体堆,迅速来到了原来的阵地上——大石头后边。

“你看,粮食来了,把机枪拉过来!”李冬生忍着疼,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满不在乎地胡王二田笑了笑。

王二田看见连长的血在他爬行的道路上留下了一条斑斑点点的红色长线,而连长的肩头,臂上都在渗出鲜血。他连忙撕下军衣,给李冬生裹住了伤口。看着连长那煞白的脸色,担心地说:“连长,你负伤了,该下去。”

“下到哪里去?”李冬生冷冷地说,“负什么伤?给我压子弹!”说着,拉过机枪,便趴在机枪后边,盯住了白军,机枪又嗒嗒地响起来。

白军的冲锋又一次跨下来了。

李冬生真的脸色煞白。他的头上渗出了一颗颗黄豆般汗珠子。他看着敌人,艰难地移动着受了伤的胳膊,血渍印在机枪柄上。他连忙用右手袖子擦了擦。眼前的敌人垮下去了。他感到特别疲乏。他想着想着,便回过头去,问着王二田。

“部队都过去了么?”

王二田看了看掀起水柱的金沙江。

江中间划行着三五艘大木船和一二十个木筏子。王二田摇摇头说:“没有。”

“卫生部和担架队还在渡口?”李冬生也回头看了看江边。

“在。”王二田回答着。

李冬生不做声了。他看了看全连战士,都散卧在各个石头和掩体后边,默默地盯着敌人的行动。一些负了伤的战士倚着石头,手里紧紧抓住枪,咬住牙,一声不吭地守在那里。李冬生心里一阵热辣辣地。他爱着战士们!他想到这一场力量悬殊的决战。困难当前,张孟华那瘦弱的身体、闪光的眼睛、坚定的神情、温和的谈笑……都闪出来了。李冬生感到了伤口疼,他不由按了按左臂上的血渍,咬紧了牙,心里一阵阵烦躁。

这时,敌人的飞机俯冲下来,敌人的迫击炮也嗖嗖地射出了炮弹。敌人的旗子又在前边山上摇晃起来,一群群敌人列成散兵线朝阵地前奔跑着。连敌人吵叫和喊声都听见了。登时,枪声响成一片……敌人又冲过来了。李冬生瞪起了眼,顾不得擦掉由于忍着疼而流下的汗珠子,便扬起右臂,朝连队喊着:“同志们,坚持到底!”

敌人这时也显然是投人了最后的力量。

白军师长看见上次冲锋又垮了,他完全狂怒了。他挥着手,大喊大叫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再发电报,要调空军来,要上级急速增援。最重要的是,师长掏出了血本。他将自己嫡系部队——最后的两个连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

师长暴躁地在山头上来回地迈着快步子。不时睨视一下狼狈地站在他身旁的胡保。

胡保穿着仍然整齐的衣服,装出十分羞愧的样子,呆果地站在师长面前。他瞧着师长那副不怀好意的神色,便一直是暗暗地戒备着,他心里有底,反正,民团保留了一半多,凭师长眼下的力量,他不敢怎么样自己。只是,自己的民团在山腰,这一点很使胡保不安。他看着师长命令预备队冲锋的时候,趁机向前几步,满脸堆笑,献殷勤地说:“师长大人,我带上江防部队一起冲吧!”

师长厌恶地看着这个狡猾得比狐狸还坏的民团副司令,他心想,来的时候,上将要我削弱民团,要我见机行事,我留了好大面子给这个杂种,他倒一股劲跟我耍滑头。哼!想到这里,师长肥胖的腮帮子又颤动了几下,冷笑着说:“你去吧!”

胡保刚刚一转身,迈开步子,师长就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胡保凭着多年的经验,听见身背后有了一下特别的响动,立刻转过身来,他看见了师长手上的手枪正对着自己。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便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师长,眼前的仇人是共产党。咱们还谈不上有怨有恨,你这是何苦?”

“没有你,我的军队也消灭得了共产党。”师长冷冷地说,手枪还是没有动。

“哦!”胡保突然一滚,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击而突然摔倒一样。在这一滚的时间里,拔出了盒子枪。

“好杂种。”师长叫着,“给我开枪!”

话音还没有落。师长背后的参谋、警卫人员一齐朝胡保趴着的地方开了枪。

胡保吭哧了一声,摔开盒子枪,仰面倒在石头后边了。

师长等了一会,才走到胡保身边,恶狠狠地盯住了胡保。

胡保胸前中了致命的子弹,双手都捂住了胸口,死鱼般的眼睛嘲笑地瞪着师长。嘴咕哝着含混不清的话。从胡保的神色看来,这些话是咒骂师长的。

师长厌恶地盯着胡保,手枪对准了胡保的脑袋,“拍!”“拍!”“拍!”一连三枪。师长连看也不看,将手枪放回腰间的皮盒子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擦了擦发颤的手指。然后,他转过身子,移动着肥胖的身体,喊出了特务营营长。

营长立正地站在师长面前。

“我命令你绕到红军后面去夹攻这个山,快去!”

“是!”

师长恢复了原有的镇定,随便地掏出烟盒,点燃了烟,笑了笑说:“先用民团攻红军阵地,你们看准了时机,十分钟拿下山头来!晚一点,我要你的脑袋。”

“是!”营长惊惶失措地立正站在那里。

“快冲!”师长的眼光冷冷地从营长的脸上转到红军扼守的山头。

特务营营长挺起胸脯,朝他的部队挥着手臂,厉声地喊着:“成散兵线,冲锋,后退的一律枪毙!”他拔出短枪,大步跑在前边。

国民党军立刻分成五六路,看起来,像是很有秩序地冲下山来。

师长的嘴角上露了矜持的微笑。他满意地看着这个跑在前边的,真正受过严格训练的营长,特别是经过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营长。他看着这批队伍,想着这才像个作战的样子。一刹那,好像自己又升了一级,身上挂满了勋章,穿戴整齐,站在南京的大厦里,蒋介石正满面笑容地给他胸前缀着又一个光彩夺目的勋章。而且,自己再不是中将师长,而是上将军长了。他想到这里,不由微笑起来。他轻轻地摸着厚厚的下巴。突然,炒豆般的枪声打断了他这所有的美妙想法。他立刻从参谋身上取过望远镜,看着正在冲锋的、自己的部队。他自语地说:“不能丢掉时机,就是人都死光了,也得拿下这个高地来。”

但是,真正的战斗,却远远不像师长所预料的那么顺利。

白军的散兵线推进,先快后慢。快到了红军阵地面前的地方,简直就像是碰上了一座耸立在他们面前的高不可攀的巨大山峦。虽然,扼守阵地的只有红军一个连队,而且是经过了十分疲劳的进军、作战、子弹缺少、兵员不足,还已经遭受到了相当数量伤亡的连队。

这时,红军部队已经全部渡过金沙江了。剩下的只是一些零散的,个别的在江边掉队的人员了。

江南岸,李冬生的连队还在阻击。他们清楚贺军长的指示,所有人员都过了江,才算彻底完成阻击任务。

现在,在江边上,还有几个红军。卫生部的医生何珠,背着她那用布缠在背上的、刚生下来不久的小娃娃,双手挽着一个病号。她们走在最后,而且,显然是有些迷失了方向。她们穿过了炮弹炸起的爆烟,径向侧翼走去。

炮弹在她们的周围爆炸。她们跌倒了,又爬起来,向前走去。子弹又嗖嗖地在她们上下左右穿过,更近的子弹,在她们脚后打起一股一股的小土泡。

一群白军已经冲过来了。一个白军喊着:“站住,狗杂种!”

这个白军端起了枪,正要瞄准射击,白军营长跑过来,将他推了一把,骂着:“瞎眼啦!是个女娘儿们,捉活的。”

敌人拥在一起,提着枪追过去。一边追一边喊,一边笑骂。一个白军士兵喊着:“红军共产党娘儿们跑什么?等一等,跟老子享福去!”

何珠预料着是跑不脱了。她连忙按倒病员,拔出了身上唯一的手榴弹,她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她喘吁吁地说:“同志,我没有完成任务。没有把你送过江去。”

“你干什么?何医生。”病员在何珠身子下边挣扎着。

“跑不脱了。敌人来了,就死在一块。”何珠紧紧地握住手榴弹,死死地趴在病员的身上。掩遮住了病员的身体。

“你的孩子呢?”病员还是挣扎着。

“要死也死在一块!”何珠拧开了手榴弹的盖子。

敌人更近了。污秽的话在她耳边嗡嗡地响着。

何珠百忙中摸了摸她背上背着的孩子。孩子一声不吭。何珠心想,早摔死了。一股母亲的难过心情涌上来,她不由掉下眼泪。她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泪珠,只是抓紧了手榴弹,盯住了奔跑过来的那一伙子敌人。

敌人有十来个,分两路抄过来了。

何珠拉开了手榴弹的弦。她咬紧了嘴唇,心想,你们要抓活的?来吧,死在一块!

“投出去!”一个人朝她大喊了一声,随着这个喊声,一阵急骤的机枪射击声音也响起来。

何珠连忙朝敌人投出了手榴弹。

连手榴弹爆炸带机枪的射击,何珠身前和两侧的敌人差不多都倒下了。

白军营长的胸上也中了弹。他摔倒在地下。

在这万分危险的情况下,赶来用机枪解围的人正是连长李冬生。

李冬生平端着机枪跑过来,向敌人扫射着。他看见了白军营长倚着石头,仰起了流血的上身,伸出了枪口,不由火大了,一个快步,蹿到敌军营长身旁,低下枪口,对准了敌营长的脑袋就是一下子。

白军营长只来得及嚎叫了一声,就仰面朝天死在那里了。

“快走!”李冬生回过头来,朝何珠发火地叫着。

“往哪里走啊?”何珠扶起病员,问着李冬生。

“往江边!”李冬生看清了,对方是何珠医生和她背着的小娃娃,他连忙又说:“何医生,是你?跟我来吧!”

李冬生说着话,又朝敌人扫了一梭子,朝掩体方向喊着:“王二田!”

“有!”王二田从石头背后一跃而起,几步就跑过来。

“送何医生过江。”李冬生眼睛监视着敌人,嘴里下达着命令。

何珠感谢地伸出手来,好像是要和李冬生握手。

李冬生却好像是忘了刚才这回事,早已经爬到一个小山坡的后边,狠狠地朝着冲过来的白军扫射起来。

在红军来说,一个连队扼住了敌人。若是连长牺牲了,排长会自动地挺身出来坚持战斗。排长若也牺牲了,班长一样能够组织人们继续打击敌人。即使是干部都牺牲了,战士们也会自己组织起来抗击敌人。这是革命部队高度阶级觉悟,自觉地战斗的表现。每一个红军战士都能够清楚地理解战斗的意义,都能够想到是为谁、为什么战斗。

国民党白军正相反,他们和世界上一切反动的军队一样,叫做“树倒猢狲散”。当白军营长被李冬生打死之后,紧接着就是慌乱的、像一群赶散了的羊群,没头没脑往后溃逃了。

李冬生盯着这群溃逃的敌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这才觉得左臂上的伤口竟是痛得钻心。在他的眼前,好像是白茫茫的一片,是金沙江的流水,还是满天的大雾?他只觉得头晕、身重,他连忙扶住了机关枪,却没有抓稳,一头栽下去,扑倒在机枪上了。

战场上出现了一阵难堪的寂静。是暴风雨已经吹打过了呢?还是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呢?

显然,多次失败的敌人决不会甘心的。必然是企图组织最后的队伍,准备着再一次疯狂的进攻。

战场上还是沉寂得死一样静。

王二田将何珠等人送过江去,又急急忙忙赶回来了。他赶到阵地前边的时候,敌人最后一次冲锋已经发起了。红军战士们在各个石头后边和坡坡下边浅浅的战壕里正在迅速地迎击着。

王二田一边打枪,一边爬行。当他匍匐到李冬生的身旁,他叫着:“连长,敌人冲上来了……连长……”

李冬生双手垂在地下,头靠着机枪,他已经倒在那里了。

王二田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可怕了。他头上冒出汗,脸上有些发青,他早已忘掉了自己伤口的疼……。多少敌人冲过来,决不会使一个久经战斗的老战士害怕。而当他所尊敬的首长牺牲了,他会感到在精神上失掉了支持。虽然,他依旧能够勇敢地作战,但是,若要使他那颗战士的心平坦下来,一万个敌人死在他的眼前,甚至是死在他的手里,也一样不可能弥补战士心灵上的那种空虚和沉痛。

“连长,连长……”王二田放下步枪,扶起了紧闭双目,垂着头的李冬生。

“连长……连长……”王二田喊得是有些发颤,眼里闪出泪花。

“什么?”李冬生在昏迷中睁开了眼。他只看了王二田一下,本能地抓住机枪,又伏倒在机枪上,朝着跑在前边的白军猛烈地射击起来。

王二田的眼睛里闪出了异样的光彩,连那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都包含着欢喜的笑意。他在手心上吐了口吐沫,重新端起枪来,一下子,就将前边的一个敌人打倒了。他兴奋已极,边打边叫着:

“活了,活了,连长活了。你们白军狗仔子们,攻吧!呸!攻吧!”

李冬生完全清醒过来。他只是感到身上力气不足,头有些晕眩。他想起来了,王二田是奉命送何医生过江的,怎么会又折回来了?他不由边打边问:“送过江了?”

“是!”

“干什么还要回来?”其实,李冬生也觉得这句话是问多余了。一个自己的战士,连队在这边作战,他哪里能够舍得下呢?他喜欢这样的战士。便又问:“何医生平安无事么?”

“是,连孩子都好着呢!”王二田平静了内心极端激动的一刹那,便记起了主要事情,连忙说:“部队全部过江了。政委命令你撤过江去。”

“都过完了?”李冬生还在射击着。

“是”王二田也是一边答一边朝敌人射击。而且是弹不虚发,一颗子弹准能打倒一个敌人。

李冬生打了一梭子机枪子弹,扶着石头,抬起身来,朝他的连队喊着:“跟我来!”

李冬生端着机枪,朝敌人冲过去了。

战士们听到连长嘶哑的喊声,就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动人、最美的音乐。

战士们从各个地方跳出来,喊着杀声,向敌人反冲锋了。

所有的子弹、手榴弹,都像流水般地送给了这些不知好赖的白军送死鬼们。

红军的喊杀声和白军的号叫声混成了一片。

敌人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么一点点红军守了这么久,居然还会组织反冲锋。敌人支持不住了,狼狈地溃退了。

“全连撤退!”李冬生眼看着敌人一时半会再也组织不起进攻了,便准备渡江了。他晃晃摇摇地迈了几步,机枪从手上滑下来,他倒在地下了。

王二田立即扶起了连长,抢过机枪,自己扛在肩上,搀扶着李冬生,结结巴巴地说:“连长,你……”

“我自己走!”李冬生甩开了王二田的胳膊,迈开大步,瞪起眼睛,晃晃悠悠地朝江边去。

江上,木船在巨浪里摇荡着。

李冬生扛着三支步枪,一步跨进水里。在他极度疲乏的脸上,只有眼睛是闪闪有光。

“连长,上船吧!”王二田拉住了晃荡摇摆的靠岸木船。

“先上伤员!”李冬生站在水里,扬着手说。

李冬生在全连的最后上船了。

敌人的最后几炮,打在江上,又掀起了几个粗大的水柱。终于,大小船只冲过了巨浪,停在离岸不远的浅滩上。

李冬生下了船,腿一软,跌倒在江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紧牙,直起身子,看着山巅远远的红旗,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