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私欲压垮的陈胜

如果你把秦帝国的城邑当做纯粹的一个城邑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实任何一个城邑都是两个城邑:富人的城邑和穷人的城邑。闾右住的是富人们,闾左则是家境不好的穷人。所谓闾,就是街巷。

在中原与南方楚地的接合部(具体哪里无法确定,关于陈胜的籍贯有六种说法),一个普通的闾左穷巷里,生活着性情阴郁的陈胜。

陈胜,愤青指数9.5,贫困指数13.4(满分10分),他无仲尼之贤,缺陶朱之富,被古代学者把他的家描述成这样:用一口没底儿的大瓮支成窗子,家里没有青铜器和铁器,所以他的门板也有没有金属的轴(功能类似折页,古代叫做门枢),所以他用绳子把门板捆在门框上——每次开门,他需要提扛着门转动,才能把自己弄出屋子——这就是贾谊先生所说的“陈胜,瓮牖绳枢之子”。(注:这未必意味着陈胜就是农民,城市平民也可以这样的。)

陈胜透过没有底儿的大瓮,可以看见秦帝国的夏天,巷门大树满是婆娑的叶子。贫困的陈胜甚至不如大树还拥有许多叶子,他穿着露股装,性格比较阴郁,有时候显得隐忍。

所谓露股装,这固然是我的“杜撰”(写历史的人免不了要犯“杜撰罪”,好在我会主动标出,算是自首):所谓“露股装”,就是由于下裳被磨损得太厉害了,露出了大洞,忽闪着里边的屁股。这在今天固然是时尚之至,当时则显得略带寒碜。所以陈胜的座右铭是:尽可能站着,以便节省裤子。

总之,陈胜是个穷困得令人发指的家伙。而且,他的脾气也不大好。陈胜表情阴郁,是个男人中的林黛玉,“怅恨久之”是他的招牌动作:就是站在那里发傻,眼里都是忧郁阴沉的光,冷冷地若有所思得很。

每当晚上,穷极无聊的时刻,就是陈胜发呆的黄金时间。“人的存在使用着孤独的方式,像水底的沉寂,就沉淀在航帆与浪花之下。秋风摇摇,滤走了夏日里的繁华和人声浮响,唯独对功业的揣想,和凝重的秋景一样,缭绕于他思想的大小角落。夏天展示的一万个江山不过是一万个江山。”——这是陈胜在他的博客里写下的,如果他有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写的。

现在我们说说“黔首”这个词。

秦代尚黑,老百姓用黑头巾裹头,顾名黔首,就是黑头的意思。这似乎不是什么好词,见出秦始皇坏,侮辱我们劳动人民。他为什么不管自己叫黑头呢?不过,黔首一词早在战国初期就有了,别的诸侯国也在用,不能算是秦始皇专门和老百姓过不去。

其实,在统一初期,人民的称呼五花八门,“故秦民”、“新民”、“六国之民”、“奸民”。各类民的地位特权也不同,互相还有欺负。秦始皇统一更民名为“黔首”,是有弥平矛盾的积极意义的,用心也算良好。而且他让老百姓用秦朝崇尚的上等颜色——黑色裹头,而不用低贱的颜色(譬如绿色),也是看重老百姓的。

但陈胜本人并不是黔首。“黔首”就是戴头巾族,是和戴冠族区分的,为了劳动的时候方便。戴着冠的人去刨地,似乎很不雅。但陈胜却是戴冠族。我们知道,古人行加冠礼的时候要起一个字,陈胜就是字“涉”。这说明他绝不是个普通农民,而是属于戴冠族来的。有字是个很不容易的事情,连刘邦当时都没有字呢!陈胜和项羽这样的世族子弟一样,都有字,至少他应属于城市平民层次。

事实上,史书上说陈胜是阳城人,会写字(“陈胜王”,写在鱼腹书中,这恐怕只能他自己写,不能找人代写,除非活腻歪了),队伍到了陈城以后,城里名流有张耳、陈余,“陈胜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陈胜能够数闻张、陈之名,而且能够跟张、陈在内的这些城中名流、豪杰、官吏应酬接谈,可见他更像是城里出身,而不是乡下人。

《史记》上说,陈胜“少时尝与人佣耕”。学者们根据“佣耕”两字,就说起了陈胜是农民,领导了农民大起义。其实非也!“尝”这个字,恰恰说明他“少时”以后就不再为人佣耕了。这恰恰说明他不是长期专业农民,否则就不会用“尝”字。合理的推测是,陈胜这个城里人,字“涉”,家道败落了,由于不小心把自己混得很穷,在窘急之下,就出城去给人种地打工。

当时的田野,出城以后,靠着城墙根就有,叫做“负郭之田”,田主往往是城里人(譬如洛阳人苏秦就曾经自叹没有“负郭之田”)。这些田主需要雇人佣耕,陈胜去那里打工一段时期,好比去麦当劳打工一样顺理成章。

但是陈胜一个戴冠族,发现自己却和一帮戴头巾族,混在一起,捏着锄头把劳动,心情的郁闷可以想象。所以他才在田间休息的时候,怅恨甚久,越想越不是味儿,发出了“苟富贵、毋相忘”的自我宽慰和愁叹——如果我未来富贵了,我不会忘了你们这帮的!

别人于是讥笑陈胜说:“你是个给人打工佣耕的,能有啥富贵耶?”

陈胜笑了一下,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的同伙说:“哦,什么意思啊?你不要发傻了,还是请你先把粪筐装满粪吧。”

(注:能发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样有文采的话,恐怕也不是一个农民。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司马迁做了文学加工了的,但是如果司马迁把这个人物陈胜定位为一个农民,他会让笔下的人物这么说话吗?如果司马迁把陈胜定位为一个壮年以后是个豪杰,让他笔下人物这么说话,也就顺理成章了)

陈胜怀着所谓鸿鹄之志,对于权位一直渴求寄望,在结束了“少时尝与人佣耕”的经历以后,他开始了自己的奋斗。经过史料失载的一些奋斗,他最终混得不错,在地方上有了一点点影响,担任了“屯长”这样的职务。“屯长”是战国和秦汉时代的军队里的常设的中下级军官,商鞅的书里提到百将屯长,而《后汉书·百官志》云:“大将军营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屯长一人,比二百石。”屯长比大将军低三级,俸禄级别是比二百石,而县令是三百至六百石(万户以下的县,万户以上的县是六百至千石)。他有自己的徒属,而且从后面的事情推测,他交游广泛,“故人”甚多。

当时的官吏也是要服一定时间的兵役的,叫做“吏推从军”,到了军队以后,担任相应级别的军官。

种种迹象表明,陈胜在成年以后的社会履历早已不是一个农民角色。如果你觉得我的上述推测实在是匪夷所思,那我也没有办法。都怪司马迁没有在《陈涉世家》中把陈胜壮年以后的经历多交代一下。后来陈胜一起佣耕过的农友,来找陈胜时,都被陈胜杀了,因为这帮人说了陈胜以前曾种地的事。那可见,陈胜一直是一个官吏的形象出身在当时的起义队伍里,如果他一直是农民,何以会有此。

汉朝大臣晁错,自从《汉武大帝》开播以后,似乎越来越有人缘了。晁错曾经论述过秦王朝的两大军事项目:北攻匈奴,南扫闽粤。晁错说:匈奴所生活的北方,天冷得简直灭绝人性,树皮厚的达到三寸,冰雪积累深可六尺,胡人也皮肤厚,鸟兽也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非常耐寒。而闽粤一带呢,又热得贼死,鸟兽没有什么毛,人也薄薄的皮儿,所以耐热。可是,秦王朝的戍卒不服水土,不是打仗时被人擒杀,就是戍守时病死边境。往前线运送给养的民众,更是倒仆于道路。所以,当时的人民,听说要叫去北上南下服兵役或者劳役,就如同送到农贸市场杀头。

公元前209年的夏天,陈胜领着去戍边(就等于去农贸市场“弃市”)的九百闾左贫民,往北方去领死。九百闾左贫民,未必等于九百农民,闾是城邑街区,城邑平民也要服兵役的,甚至在先秦时代他们是服兵役的主力。

陈胜的职务是屯长,协助上面的将尉。将尉有两个,实际是县尉(主抓军事的副县长),按“吏推从军”到军队里任职的时候,就改叫将尉。我们有理由怀疑,陈胜在担任屯长之前,会不会是县里的什么中下级小吏,同样按“吏推从军”的原则,才从县里的行政官职改派做军队里的军官屯长了。关于这一点,史书上说,“陈胜、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那就是说他们多少是个小官吏,否则,手上没有一些用于分配利益的权力的话,他们无法做到“爱人”,收买人心,让士卒为其所用,而且他们担任这种小官吏职务的时间比较长,是“素”,颇有一段时间了,那么他们就不是普通平民或者农民,而素来算是一定程度上的“人上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陈胜后来要把曾经跟他一起种地并且事后“揭发”他种地的人杀了)。而且他们对下属一贯比较好。

总之,陈胜、吴广应该是很有品的,应该还戴着一顶冠,表情严肃,但对下级和气,而且素来如此。

公元前209年夏蝉高唱的时节,陈胜等一班人,领着九百戍卒,往北方的渔阳郡去(就是北京的密云、平谷这一带)——这里至今还长城绵延,标明它并不是当时帝国的腹心。

这帮人走到了安徽北部的今宿州地区蕲县大泽乡的时候,乌云密布,狂风骤起,天昏地暗,暴雨倾盆,远近不辨。

坐在大泽乡营地屯长办公室里的陈胜——此时应该已有三十多岁,情绪一贯容易波动,望着窗外淮北地区聒噪不已的雨阵,他更加多愁善感。于是他把助理屯长吴广叫进来开会。

吴广也不是俗人,吴广也有字,字叔,说明他也是戴冠族,绝不可以和他所督理的九百贫民混在一起。他更不是农民。农民而有字的,恐怕一个也找不出来。

吴广进了屯长办公室以后,陈胜很愁闷地说:“如今暴雨下个不停,道路阻断,我们到了北方,多半已经迟到。按照秦二世的法令,迟到了就得掉脑袋。特别是你跟我,都是领队的军官,咱俩的脑袋得首当其冲。”

说到这里,陈胜的眼中禁不住开始颤抖发酸,露出要落泪的样子。

吴广赶紧安慰说:“如果实在怕死,我们就逃跑算了。”

“逃跑也是要死的,抓住就没活了。而且,像我们这样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副营级干部,出去逃跑,岂不太让士卒们笑话了。而且也很容易被警察和狗仔队认出来啊。”陈胜说完,更加悲戚了。

“那怎么办?”

“其实……嗯……时至今日,还是有一个办法的。唉!但那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最终也免不掉一死。”说完,陈胜几乎开始掉泪。

“什么办法啊,你不要老是哭,我很怕哭的。”

“我想说的是,我们只能选择造反了!唉……其实我并不想造反啊。”说完,就开始用袖子去按眼角。

吴广看陈胜哭得十分可怜,只好答应他:“好吧好吧,我答应造反得了,你不要哭了好吗?”

“好的!”陈胜破涕为笑,说,“哈哈!我现在不哭了。”他露出满脸霞光,抬头看着吴广,高兴的样子,好像那不是去造反,而是要去逛街。“你答应跟我一起造反了,是吗?你确定?”

“我确定。但是,求求你不要这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好吗,你的情绪波动太剧烈了,我有点适应不了你的风格了!”

“好的。可是我怕你仓促答应下来,会反悔的。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造反没造好,我们俩多半还是被政府军逮住。咔嚓一下砍头,还是得死。”

吴广真的有点犹豫了:“唉,是啊。一想到我这么出色的人头却要被砍掉,我就……”

陈胜说:“但你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你想想,现在逃跑也是死,去渔阳也是死,我们为复兴楚国而起事多半也要死。一样的死,我们不如死个大的吧!而且起事还不一定死呢!”

吴广终于一拍脑袋说:“也是啊!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了,我们还是起事吧,陈屯长!”

陈胜终于结束了抑郁,大喜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他又继续给吴广打气,“其实,起义没有那么可怕。现在天下人受老秦欺负,已经太久了,人民苦得不行,造反符合民意,必然一呼百应。我们想失败,还不是那么容易的呢,只要你我目标一致。”

吴广说:“你放心吧,我全力支持你!因为你要失败了,我也完蛋了。”

陈胜说:“那好,从今以后,你一定要听我的,我叫你向东,你就向东。政府军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永远觉得我是最英明的,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你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能骗我,你一定要宠着我,不许欺负我,叫你去找粮食,你就找粮食。我们一旦打败了,你一定要背着我!”

“好啦,好啦,我都依着你!”吴广脑袋就要炸了,转身要跑。

“你要去哪?”

“我出去造反啊!”

“等一等,我们得先计划一下,”他把吴广叫回来之后说,“其实啊,我早想好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造反的事,光有群众基础还不行,我们还得找两个能耍大牌的人去带头。”

“那找谁啊。”

“我们不能找活着的人,因为他来了,咱们就屈居下位了。我们找死的吧。扶苏这个人,一般老百姓都知道,老百姓都说他是好人。但老百姓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死了。我却交游广泛,消息灵通,知道他是死了的。但鉴于大家还不知道。我们就诈称是扶苏还活着,扶苏从边境九原郡给我们下达了指示,叫咱们俩起兵汇集咸阳,一起帮他夺回被秦二世霸占的皇位。还有楚国大将项燕,这人武功很高,威望甚赫,粉丝很多,人们都传说他没有死。我们也诈称项燕也来联系我们,约定我们纠集戍卒一齐起兵。”

“这个主意很好啊,看来你为此筹划已久了!”

“那当然,实话告诉你说,我这个人一贯志向远大,与天地等高。造反的事,不是今天才有的,不是仅仅这场暴雨逼的。不过我们只是利用这场暴雨说服戍卒罢了。但是,我们到底有多少成功的把握,能不能复兴楚国,天意对楚国的态度是什么,我还得去问问上帝。看看上帝是什么意见。咱俩明天去找人算上一卦。”

潇水曰:

起义前还要去算卦,看来不是被逼得必须起义。如果是突然被逼无路而造反,当不必去问上帝。如果上帝说不要造反,他还就不反了吗?这次起义,多半是陈胜的苦心促成的。

最后说一句,大泽乡这个地方我去过,现在叫刘村,是平坦肥沃的淮北平原。而且我还看见一辆写着从宿州开往北京的奔驰牌大客车。当时我想,如果陈胜时代有这般长途客车,一天一夜就能到达北京,那么,秦末一场轰轰烈烈的人民运动,是不是就可以休矣!

第二天,雨也停了,天空里一碧如洗。太阳泼溅出耀眼的金光,好像水一样流溢回旋。陈胜、吴广两个心怀叵测的人出了军屯,直奔大泽乡小商品交易市场,那里边有个瞎子正在卖卦——一般瞎了的人,都能看见上帝,传达上帝对未来的预言,这个瞎子说话,因此就不是瞎说了,而是咨询了,当时叫做算命。

陈胜说:“老师,我们有一件关于未来职业生涯的事,麻烦您给瞎说一下——对不起,给我们咨询一下。”

瞎子说:“你们想问的什么事啊?”

吴广说:“对不起,我们不能告诉你想问什么事,否则你就知道我们想问造反的事啦!啊——”吴广说完,就赶紧一捂嘴。

瞎子说:“我来算算啊——好!我算出来了,你是想问造反的事!”

吴广惊佩地说:“您真能掐会算呀!虽然我告诉了你我们要造反,你居然就知道我们要造反。”(好没逻辑啊!)

陈胜焦急地问:“那到底上帝什么意思啊,我们这事有戏吗?上帝对楚国还有眷顾吗?”

瞎子用炯炯有神的眼睛往天上看了半天,然后平下来注视人间说:“上帝已经回答了,他老人家说:一定会成功的!”

陈胜、吴广大喜。

瞎子说:“我看你心诚,禀赋也好,得了,我这里有一本《如来神掌》,我便宜点,我豁出去了,十块钱卖给你。你学会了这如来神掌,保你连造一百次反,次次都会成功的!”

“可是,为什么次次都成功了,还要造一百次呢?”

“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好啦,总之非常有效就是了。你也不用急着谢我啦,快点拿钱来吧!还有哇,咱们楚国人都信鬼,你看完《如来神掌》,以后再研究一下怎么用鬼。可以了!天机不可多泄露,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卖我的书呢,再见!”

陈胜、吴广忐忑不安地往回走,怀里揣着《如来神掌》和革命胜利的希望。阳光晒着他的额头,恍然间一回首,鸽子们在天空里用哨音散布关于下一个春天的谣言,陈胜突然又黯然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春天。云透过夏林窥测着他,然后又在林后隐去。云的妙处在于飘去就不再留下,人在地球上何尝不是如此。

正在“怅恨久之”着,路边湖水里,刚好有人设下一副渔网,两人决定搞鬼。我们说,当时有一种渔网适合懒蛋使用,就是用木架子固定了网,样子呈锅形,沉到水里放着,等着鱼儿跑进去乱吃。人呢,可以先溜开去别的地方玩儿。回来的时候,突然一拉木架子,一些没吃完饭的鱼们,也许竟会被抄上来几条——这样的渔网叫做罾。

陈胜看见罾的主人去看电影还没回来,四周无人,就剩一个罾在水里扔着,于是对吴广说:“我说过了,你一定要听我的,我叫你向东,你就向东,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

“好了,你快说吧,什么事啊?”

“现在你有机会表现对我的忠诚了。你去偷一些鱼吧。”

“我们马上就要革命了,还偷东西,不太好吧。”

“没关系,等革命胜利了,我们都会加倍还给老乡们的。你快去吧,不然我生气了。”

吴广赶紧扒掉衣服,水到罾的旁边,琢磨着怎么才能捞出罾里的鱼呢。这时候陈胜从岸上帮忙,一拉罾的绳子,把木架抬出水面。(注:其实并不是抬出水面,而只是刚好抬至水面,使得鱼儿刚好游不出来)吴广好像一只猫那样从上面盯着玻璃缸里的鱼,非常惬意。鱼们则白了他几眼,顾自优雅地游着照旧找东西吃。吴广把爪子伸到罾里,立刻一条活鱼摇头摆尾被捉了上来。鱼大约是嫌被打扰了吃饭,于是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吴广说:“不许喊,再喊我就淹死你!”鱼于是奇怪地看着他,喘着气。

这时候,陈胜已经把昨晚写好的传单卷成了卷,让吴广扒开鱼嘴,塞了进去。鱼被塞得狼吞虎咽,吃相极其不雅,鱼流着眼泪说:“看清楚了,我又不是填鸭!”

这两个变态狂又如法炮制,把另外好几条无辜的青春期的鱼,肚子里塞满了传单,像怀了孕一样。

当天午后,炊事班班长从大泽乡小商品市场买回来几条大腹便便的鱼——鱼们一边喘着气,一边打着饱嗝,要吐的样子。班长说:“这是吃了什么污染物啊?”

打开鱼肚子,他就看见了传单。一连几条都是如此。传单是用红笔写在丝帛上的,是小篆,三个大字:“陈胜王”。这是上帝给陈胜的委任状,派鱼使者送来了。可是鱼使者这时候已经死了,死鱼张着的嘴巴好像在宣读着什么神谕。炊事班长连忙把上帝写在鱼腹里的委任状给朋友们传阅,大家一致认为这是真品,因为笔画弯弯绕绕,像鬼画的符一样。

正在迷惑不解的时候,日影慢慢偏斜,直到斜成了斜阳。斜阳又很快熄灭下去,一天像是一根火柴,划着了又明亮地灭寂了。一天是多么的短暂啊。人生实在是寂寞得很啊。

夜里,陈胜睡不着,望着如烟的夜色,就对吴广说:“我们在这里清宵独坐,良夜孤眠,也不是办法啊。”他又“怅然”上了。

吴广说:“那咱们出去找地方唱歌吧。”

“好的。我听说你会口技,我教你如此如此如此……”

于是吴广带着个火把,像黑夜飞行的大黄蜂那样跌跌撞撞闪进军屯附近一大丛祠堂废墟里,准备去唱鬼歌。淮北夏夜的菊科植物们散发出浓郁的馨香,正像一条小河,在淮北平原余热未退的风中,流着。吴广在古祠旁点着一堆柴火,一边驱赶蚊子,一边把干电池装在古代话筒里。

吴广的口技非常厉害,他给动画片《狮子王》配音准成!他最擅长的就是让狐狸说人话了。他捏着古代扩音器,呜呕呜呕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像狐狸那样叫道:“大楚……兴ing……陈胜……王ang……呜呕……呓……王……呜呕……陈胜ing……大楚兴inginginging……”

他这么对着月亮一叫,军屯里的人都听见了,心说是了,这是白天上帝送完了委任状,怕我们没收着,又派狐狸使者亲自来宣布了!

“我是上帝的……狐……狸……精……应应……inginginging……”吴广在野外喊了一宿,过足了配音的瘾,直到开始有真的狐狸跑来围攻他,这才黑着眼圈,浑身是蚊子包地回来了。

士卒们次日清早纷纷传说:“陈屯长要被上帝挑出来当楚王了!”一边说,一边用眼睛指着屯长办公室的方向。

潇水曰:

从黄帝时代起,三千年来统治中国的都是血统高贵的大家族:夏王大禹的老爹鲧原本是高级干部,鲧家族是华夏的贵胄。商汤是商诸侯之长,祖先一直是商族领袖,最早的子契是尧舜时代的高级干部。周文王、周武王也是方国领袖,祖先是赫赫知名的后稷等人。秦皇帝的祖先,也是夏商时代的贵族或诸侯领袖如伯益、飞廉——总之都是蛮有地位的贵族,大家族子弟。

陈胜凭自己一个匹夫的背景,而要称王称侯,这种思想在当时是非常叛逆,非常有创意的,基本上相当于芙蓉姐姐这样的大妞也能当明星那么有创意。

普通民众,没有知名的祖先而能称王称侯,还没有先例。你必须有个好祖先才行,当时的人都崇拜祖先,因此对陈胜不能苟同。后来的大贤人张耳、陈余,都是建议陈胜立六国贵族的后人为王,而不要自立为王,因为陈胜没有好祖先。这不是张耳、陈余有偏见,而是他俩分析了人们的偏见而发出的建议。

王的儿子永远是王,贼的儿子永远是贼,匹夫的儿子永远是匹夫,贵族的儿子永远是贵族。

没有傲人的祖宗,休想当王!

陈胜很讨厌这种相传久远的祖先崇拜观念,他后来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反对贵族的祖先崇拜的。

于是陈胜想,虽然我没有可以傲人的祖宗,但是我可以借助天命啊。他的“鱼腹藏书”、“狐狸夜语”,也就是编造了一个天意,用天命弥补他祖先的不足,让天和上帝发言帮他拉选票。

陈胜以自己的天命理论,终于弥补了祖先的不足,甚至想击破天子的祖先崇拜理论,取得了造反的理论依据。

自打陈胜、刘邦这些匹夫相继称王以后,中国的历史,从此也走向了一个新的天地。贵族大家族统治的时代(夏商周秦)——我所谓青铜时代,从此也就彻底结束了。

现在我们说说今天要死的两位苦主:将尉A和将尉B。我们知道,打仗的时候,各郡县都要出兵,由郡尉县尉带兵。县尉在秦朝是仅次于县令的第二把手,专管军事,俸禄为二百石至四百石左右,高于屯长二百石。

四百石是个什么概念呢?所谓“四百石”,其实是年薪。每石等于多少斤呢,每石等于一百二十斤,相当于一个大学生的体重,正好够廉颇先生那种饭量的人吃十顿(廉颇一顿吃一斗,即十分之一石)。

所以,四百石的年谷,够廉颇吃五年。鉴于带队的这县尉肯定比廉颇饭量小,所以应该能吃上十年。但是若他家有十口人的话,则又只够吃一年的了。

这一年全家人总是拼命塞小米吃,肚子和嘴巴恐怕也不会太爽,还想吃肉怎么办啊?秦皇帝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俸禄中的一半是折合成钱币来发给他,使得他可以买肉吃,富余的钱还可以去泡脚、松骨什么的。但是他一泡脚松骨,老婆孩子的米肉就得减量。总之,四百石的米俸,如果他不出去泡脚的话,刚好够养活一家人。

而郡守的俸禄通常是两千石,看来也并不富裕,但泡脚或稍可以了。而位列三公——如李斯这样的级别,则是一万石,这是最顶尖的级别了,可以泡很多次脚。

是凡县尉(四百石)出去带兵了,就改叫将尉。这次带队的将尉有两个,分别叫做将尉A和将尉B。在他们下面,是二百石的陈胜、吴广,而陈胜、吴广素爱人,士卒都是他俩的粉丝。

这天中午,将尉A找陈胜、吴广他们喝酒,准备饱餐一顿之后,择日拔营起程北上。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明早可以出发不?”将尉A问。

陈胜说:“准备得都没问题了,但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比较怅然,还是让吴广先说吧。”

将尉A转看吴广,并奇怪地叫道:“咦!吴广,你的眼睛怎么看起来像不新鲜的鱼眼?”

是啊,我夜夜装狐狸叫,能不鱼眼吗?

吴广说:“我眼睛肿胀,是因为最近身体不好,怀孕了——是我老婆怀孕了。所以,我不打算去渔阳戍边了,我明天就回家照顾老婆。”

“你是当真的吗?你现在是在军中,不是在县里!吴广,虽然你是我的老下级,但是不能像以前那么乱开玩笑。”

“我很当真的。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不在家照顾老婆,而去戍什么守什么破渔阳,岂不大材小用!”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收回你刚才说的话。吴广!”将尉A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我很当真的。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不在家照顾老婆,而去戍什么守什么破渔阳,岂不大材小用!”

“好!”将尉A扭头,很礼貌地问陈胜,“陈胜,请问,你这里有没有竹板?”

陈胜说:“有,我把扁担给你拿来。”

“不用,小一点的。”

吴广说:“小一点的有,我抽屉下面有。”

将尉A好奇地看了一下吴广,说:“你可以闭嘴了!!”

陈胜把竹板拿来了,吴广却还没有跪下。将尉A叫他跪下他依旧不跪。他好像对站着很陶醉。

将尉B过来,一脚把他踹倒。将尉A举起竹板,照着吴广的屁股结结实实就是连击七八下子,一边打一边还喊:“我叫你怀孕!我叫你怀孕!我先给你打胎!”

吴广说:“不要啊……不要啊……胎不在我肚子里呀!”他的士卒粉丝们也赶紧跑来看,但见吴广左右躲滚,被打得像一条暴土狼烟的旧军毯,灰尘四溅,嘴里兀自还疼得“索索”地叫,像是吃了什么烫的东西。粉丝们都急得要哭,但手里除了荧光棒,并没有什么硬的东西。有硬的东西也不敢上前干涉啊。

正这时候,将尉A由于打得太卖力气了,身子甩动太厉害,他的佩剑从剑鞘里滑出了小半截。吴广见状,躺在地上,来了一个猴子摘桃:捉住将尉A的剑把,抖腕抽出,寒光向上一刺,剑尖咯吃一声从将尉A的后心穿出。将尉A倒退一步,倒在地上连连吐血。吴广滚起身,抢前逼近,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过、了,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要、在、家、照、顾、老、婆……”

将尉A呻吟着说:“你……是个军人啊……老婆重要……还是国家……”

吴广刚要结果将尉A的性命,这时将尉B急了,抽出佩剑,擎着,一声呐喊,从后面直直地冲吴广冲锋过来。吴广并不转身,一个后旋踢接三个单腿连踢,硬是把将尉B踢飞出了营帐门,宝剑则早在人飞出大帐前就已脱了手。

陈胜捡起宝剑,先补了几下子,把痛苦的将尉A的痛苦结束了,再与吴广冲出去,并力与将尉B战斗。将尉B失了武器,只好立起两掌,实施“手刀防御”,未走几招,被双剑穿身而死。这就是史书上说的:“陈胜佐之,并杀两尉”。

旁边的粉丝见了,纷纷举着荧光棒跑了!出大事了,士兵们没有后路了,后路被陈胜绝了,不起义没有办法了!陈胜召集自己的徒属,也就是班长、排长级别的人,陈胜说:“公等遇上了大雨,大雨下得弥天盖地,旷日持久,我待在营房办公室里,听着雨水在我的屋顶做着杂乱无章的叙说,一万个声音重复着同一个意思,关于个人事业或者远离故乡,关于去渔阳戍边还是因为迟到领死,此类并无多少差别,都是因为这场雨水,使得我们一再耽搁,使得我们的前途越来越窄。

“雨点在我的屋顶轻盈地跳舞,我无法知晓雨水喋喋不休的诉说是欲给我以怎样暗示,这被雨水打湿了的秦朝江山,我不知道,是该云破日出还是就此耽搁。”

大家都被陈胜辞意飞扬的动听演讲惊呆了,痴迷了。

“其实,眼前的困境实在是最容易解决的。想想不抱希望的人生角色,想想一个少年初出家门就已无路可走,想想一个秦王朝的婴儿的未来多半是黔首的空度岁月,漫长而又空洞。我们何须说出黑夜对思想的困扰,何须谈论一场单薄孤苦的雨水,当一切都因色泽阴冷而苦痛不堪,这时候,说出忧郁还有什么新意。我们还是想想那些快乐忘形的岁月吧——作为一个壮士,你们不死则已,死就要死得以谋求自己的大名!你们不愿意在有生之年成为公侯将相吗?你们的人生追求仅仅限于免于饥寒和戍守边疆吗?——有人说了,那些王侯将相都是有种的,我们身上没有他们家族的DNA,我们做梦也别想当王侯将相了。是吗?王侯将相,难道真的有种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今天就此起大事,列位只消不计生死,不顾疲劳,不畏艰险,辗转于秦王朝山河大地,斩将夺城,立下汗马功劳,我陈胜因功授封,若不能保你们名忝王侯之位,身列将相之行,举人生荣耀只大名,我陈胜其有如此!”说完,一剑向帐门的柱子击去,劈开深深一道口子。

众徒属无不雀跃,齐声高呼:“敬——受——命——”这些徒属回去之后,经过史书失载的一些处心积虑的斗争,言语激发或者是命令强制,终于让九百人跟随他们造反。

就是所谓时势造英雄,俊雄豪杰陈胜振臂一呼,九百戍卒与天下之士奋起相应,云合雾集,飘至风起。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烈烈燃烧!他们从此走上了一条激情燃烧的澎湃人生之路。

潇水注:

陈胜喊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口号,实际上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以此饵钓众人的,是对士卒们说的。陈胜认为“匹夫皆可谋为王侯将相”,人活着就要“举大名”——陈胜用这种高端的“自我实现”(马斯洛曲线中的高端需求)来激励那帮士卒拼死反秦,而不是像水泊梁山那样仅仅为了“大块儿吃肉、大碗喝酒”(那只是马斯洛曲线中的低端需求)。这就更显出了陈胜的进取精神,是高出了水泊梁山好汉们一个层次的。

正是由于陈胜长期以来对于功成名就一直有着高度的关注(为此常常弄得自己怅然不乐),所以才会想出这个口号吧。

“王侯”,指的是诸侯王,以及有封国的侯;“将相”指的是诸侯国里边,王侯下面级别最高的官僚——将相。所以,这个口号实现的前提,是要回复分封,于是它带有很大的回复分封制的指向。“谋求封王封侯”这样的口号,而并不是“为农民阶级谋求推翻残酷剥削”,这也显出了这场运动,未必是教科书上异口同声说的那样,而更像是为了复国和在复国成功后的求分封,再加上他事前的“大楚兴”的提法,以及陈胜接下来将发生的一系列政治行为,使得我们对于这场运动的性质,应该重新认识。而且这九百人,未必就是农民,包括陈胜吴广。“闾左九百人”,不管农村有没有闾,城市里面的街区是叫闾的。

陈胜、吴广带领着八九百追随者——这些人中的百分之九十都将活不过下一个春季——手中使用的据说都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粗劣(但是非常环保)的木质武器,很快就把大泽乡拿下来了。

其实这九百人使用大棒子,真的是那么惨吗?也未必!

九百戍卒前往渔阳边境,县里应该自备甲胃武器,随队伍运送北上。所以,我们估计这九百人,应该是被武装起来的。虽然不至于像美国大兵那样武装到了每个牙齿,但拎着纯环保的木头棒子,似乎也并不必要。

贾谊在《过秦论》中说陈胜的这几百戍卒使用的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具体是锄头(鉏)、无齿耙(耰)、木棍子(梃)什么的。不足为信。木棍子也许还情有可原,锄头、无齿耙纯粹是无稽之谈。这帮人是集结起来北上的戍卒,随身携带着锄头、无齿耙干什么呀!

贾谊是个汉朝文人,和所有文人一样,写文章喜欢制造强烈对比,他故意把起义军武器装备写得很差,目的不外乎是想和他的上文对比着说:从前秦国能把战国六雄武器精良的百万正规军打得一败涂地,却不能抵抗装备低劣的陈胜。秦还是那个秦,为什么前边那么强,后边如此弱呢?都是因为老秦“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建朝以后不修“仁义”了。为了构制对比,贾谊故意把陈胜的装备写得很差。唉!这大约就是以文害意吧。这帮文人啊,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不管武器到底是不是木棍子,起义军很快把大泽乡拿下来了。大泽乡现在叫刘村,后来取消生产队以后,连刘村都没有了,平坦的田野上如今尽是绿油油的麦苗,当地人为了纪念陈胜,就找了一个土坡,硬说那是陈胜起义的地方,还在坡下雕刻了陈胜的石像。石像比历史上实际的陈胜年轻,大眼睛有点像谢霆锋,唇角也轮廓分明,正在呐喊,手里挥舞着大棒子。

攻占大泽乡以后,义军又就近攻破了蕲县的城墙,他们可以打开蕲县里的兵器库、兵车库,获得秦人高效管理制造出的精良武器和战车,这帮人总算可以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了,不至于再被贾谊笑话了。

陈胜给自己弄了一套最精良的皮甲,非常坚固,又弄了两支锐利的大戟,叫副官给他拿着。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陈胜“身披坚执锐”,披着坚甲,执着锐兵。

为什么拿两支大戟呢?当时的青铜兵器有点脆,在格斗中互相撞击,就会断掉。甚至插到敌人身体里,比如插进了排骨里,一拧一剜,一不小心,排骨竟可能把戟尖拗断。这固然能让受伤者非常难受,但这个大戟也就不好再用了,所以我们建议让陈胜拿两支戟。

陈胜捏着两支大戟,披着坚甲(当时最高级的皮甲是犀牛或者鲨鱼皮的),乘坐战车,迅速向西推进,兵锋直指两百公里以西的楚郡郡治——陈城。陈胜急急地朝陈城杀去,就像暴露在野外的老鼠急于奔回安全的鼠窝。陈城是他从前活动过的地方,那里有他的一些“故人”——而且陈城是从前楚国一度的国都,那里的反秦和复国势力比较强,一度也曾经叛秦造反过,后来被王翦镇压了(就是战国时代王翦进攻过的“反城”)。总之那里是个反秦复楚势力比较雄厚的有基础的地方。

陈胜的队伍沿途顺利攻下安徽亳县、河南永城、柘县、鹿邑等地。

在向西(陈城)推进的征程上,这帮人没有什么可吃的,于是他们就“望屋而食”(贾谊语),就是跑进人家屋子里,挤近人家的饭桌边,说:现在已经是不分你我财产的时代了,咱们一起吃吧。于是就挤进目瞪口呆的老乡们肩膀间,一起吃。当然这么说比较夸张,实际上是在有屋宇庐舍的地方,向当地的头面人物去征,这些人迫于军队的威势,只好组织老百姓交来粮给起义的队伍。

陈胜起义的消息很快和公元前209年夏天的风一起四处吹散,天下之人云集响应,许多人都自己裹了粮食,像影子一样追从着陈胜(这些人能自带粮食,说明还不是赤贫者,那就也应包括城邑里边因为受秦政迫害而愿意反秦的人)。当队伍终于推进到陈城的时候,陈胜回头一看,身后已经会聚战车六七百乘,战马骑兵千余骑,步卒数万人(这些兵源,多数应该来自被攻破的城邑里被收编的地方武装)。

陈城是一个大郡的郡治,可是郡守先生却不在,可能是望风而逃了,或者去度假村开理论工作务虚会去了。只有他的属官(守丞)站在城门顶上的望楼里(这里比较高,俗语所谓“城门楼子”,它像个碉堡,耸在城顶,借助内窄外宽的射击孔,居高射击)指挥战斗。守丞指挥了一会儿,一不小心,却把自己弄死了——可能是谁射箭走火了,打着他了。或者是跟他有仇的城里恶少年,从他背后开了枪。关于这些恶少年的事迹,我们随后再说。当然还有可能是城里的亲陈胜“地下党”(豪杰),组织自己的子弟干掉了他,或者是被攻城的士兵射死了。于是陈城守兵大乱,指挥失灵。陈胜的队伍遂像蚂蚁一样,纷纷爬城而入。原本可以凭借坚城抵抗几个月的郡治级的大城——陈城,旋即被义军拿下了。

陈胜进入陈城以后,一贯拥楚反秦的陈城人很快聚拢在他的周围。几天之后,陈胜就召令陈城的三老(官吏)、豪杰前来开会议事。大家一致通过,把“张楚”标识为国号,就是重新张大楚国的意思!因为他们都是楚文化圈的人嘛。这个行动了也再次为这场运动说明着它的性质(如果是简单的农民起义,他应该首先把这些三老豪杰正法)。

所谓“三老”,就是陈城里的基层干部。而豪杰,在古书中,豪杰一词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武林大侠,而是家里有财有势,养着众多子弟宾客的人,他们未必是会拳脚(像后代这个词所被理解的那样),总之是地方上有财有势力的人。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主张反秦,复国。

会上,三老、豪杰一致认为:“陈胜将军身披坚执锐(犀牛皮甲和两支大戟),率士卒以诛暴秦,恢复楚国社稷,可谓‘存亡继绝’(把死机了的楚国重新热启动),大功大德应该为王!”

张耳、陈余却从众人中挺身而起,一揖反对道:“我们爷俩(干的)认为……”

张耳、陈余都是闻名遐尔的大豪杰,但和一般“土豪杰”(简称土豪)不同的是,他俩没有看得见的有形资产,他俩甚至还在小区门口给人打工呢。但他俩有傲视群豪的无形资产——两人从前都是战国时代翩翩浊世之佳公子魏无忌的门客。这就不同了。

有的人死了以后,名气往往会被放大。魏无忌就是这样的例子。他从前窃符救赵、联军攻秦,美名远扬,却不得志泡妞而死,迤逦到了秦汉之际,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走红。

魏无忌的名气如此之大,就连他的两个门客——张耳、陈余,也都攀龙附凤,成了蜚声国内的人物。他俩来见陈胜的时候,陈胜及其左右将官,生平数次听说二人的贤名,久为仰慕,不能相见,如今一见立即大喜(再次可见陈胜起义前的身份应该是怎样的)。

不料,这两个人却在群英会上唱出反调,说:“秦国最是无道,断绝六国的社稷,破灭人的国家;现在又征敛无度,疲费民力(注意,他把秦朝的两条罪恶哪条放在了最前面,反映了复国是第一社会矛盾)。陈将军赤目张胆,万死不顾一生,为天下除去残害人民的无道之秦,可是现在刚刚打到陈城,就急着自立陈王,好像告诉天下人,您起义的目的是为了私利。岂不惹天下人离你而去?”

“那以二位的意见呢?”陈胜说。

“您不如派人搜求六国诸侯之后人,立他们为王。这些人绝而复立,势必对您感恩戴德,同时他们利用自身的名望,一呼一喊,必然天下百应,六国旧地则不待野外交兵、攻城苦战,纷纷自动杀掉秦朝守令而反正,则反秦大势形成矣。于是您统领诸侯,兵不血刃,直据咸阳,号令这六国诸侯,因为您复立他们功劳最大,以德威服之,他们奉您为帝,则您的帝王之业可成!而今你只是急着自立为王,人们皆以为您在谋私,恐怕天下由此离您而去(‘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

我们说,这里三老、豪杰、陈胜、张耳、陈余,这一团人虽然有争议,但总体上是统一的,就是要复立楚国。我们看见,他们把复立楚国作为会议主题和成果,而不是所谓建立“农民政权”、“农民推翻地主政权”。他们有争议的地方是,这个复立的楚国,眼下应该是由陈胜为王,还是六国之后为王。

所以我们得到了一个与教科书上惊人的不同的发现,这场运动到底是什么?种种迹象表明,它是求复国的运动!当然是借助了人们受压迫残害的大背景。

曾记得,陈胜在起义前,陈胜动员他的亲密战友吴广的时候说:“如今逃亡也是死,举行大计也是死,同样的死,死国可乎?(等死,死国可乎?)”

请问一下诸位,这个“国”是哪个国?是秦朝吗,显然不可能是。这个“国”是楚国!

也就是说,陈胜起义重点的初衷很大在于回复到分封体系,而主旨不在于反地主政权和反地主剥削,具体表现就是复立楚国。他随后又喊出的政治口号“大楚兴、陈胜王”也加强证实了这一点(当然这中间还搀杂了复国后的求分封为王的个人目的)。

刚才,三老豪杰说:“陈胜复立楚国社稷,功宜为王!”——也是把陈胜的功劳认定为为楚国复国。而没有说陈胜代表农民反抗地主政权,功宜为王。张耳陈余刚才说:“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这里说得很清楚,秦的第一罪状是灭了六国,断了六国的社稷,绝了六国的后,结束了分封体系,第二才是剥削严重。

所以,在这个会议上的所有人,都是把复国当做了该运动的第一要事,并且依照这个基点设计未来的走向。这场运动,主旨不是在于农民反抗地主政权,明矣!

如果你说,这些都是三老、豪杰和张耳、陈余他们说的,不是陈胜的观点,陈胜是要作为农民来起义反抗地主政权的剥削的。呵呵,我认为陈胜是不能从中摘出去的,因为他召集了与这帮三老豪杰的会议,并且全盘接受了这个会议的决策!

而且陈胜早就说了“大楚兴”、“等死,死国可乎”、“王侯将相”等话,表达了他的政治主张是指向于复国(于公)和求分封(于私,但也是建立在复国的基础上)的,对于农民利益则似乎从来没提过。他讨论下一步未来政治走向的重要会议,是召集了陈城所有的官吏豪杰们来开的,而不是召集别人。并且会议上,陈胜完全接受了这些官吏豪杰的意见。则我们可以认为,陈胜的角色和身份属性是完全融于官吏豪杰之中的,他是代表了这些官吏豪杰地主的利益的。并且我们认为,这些与会的官吏豪杰也就随后纳入了他的领导核心团队(陈胜后面的分派张耳、陈余等人为将也证明了这一点)。

则陈胜的阶层身份属性是什么,是为了什么阶层而奋斗,这次运动的目标是什么,通过这次会议,已经大致可以判定了。

陈胜与这些三老(属于官吏)、豪杰商议复国和称王的事情,说明他的领导团队的核心是这些官吏和豪杰,他是代表了这一部分人的政治利益的,并且执行了与这些人达成的政治主张的(复国)!而这个政治主张并不是为解放农民服务的。

所谓“豪杰”,也叫豪强,在历朝历代都有,不论在京城还是郡县,他们都是一股很大的力量,有财有势,互相联姻,勾结官府,欺压百姓,很多时候政府都不敢过问。

陈胜召集陈城里的三老豪杰都来议事(既有政府的官吏,又有民间的豪强,是所有社会上的中层精英力量了),商量建立政权、称王和未来发展的事情,并且落实了会议决定,说明他的政权是官吏、豪杰、地主的政权。

现代学者们一般是这个意思,秦末起义既然是农民起义,而且又胜利了,自然最后结局应该是建立了农民政权。但是似乎结局又不是农民政权。于是只好这样解释:农民起义,最后被刘邦和六国贵族这种地主篡夺了,于是建立了地主政权的汉朝。

其实,从陈胜开始,就是开始建立地主的新政权的。这从陈城会议可以看出来。从起义前和起义中陈胜的话和口号中,也可以看出。

一句话,什么都不说,光看陈胜在陈城的会议的与会人员和会议决策内容,它就不是农民起义。他的“张楚”政权,是官吏、豪杰、地主的政权。因为,参加这次会议的,都是官吏、豪杰、地主;会议讨论的,是六国地主政权对秦政权的替代,是六国地主政权的恢复——复国。

下面我们说说复国的事情。

我们说,战国六雄时代的诸侯王族们,并不是因为有“桀纣之行”而亡国。六国贵族的暴虐程度不及纣王,秦国是靠打胜仗才兼并了他们的土地,并非他们的人民要掉转枪头归服秦国。随着六国的灭亡,分封体系结束了,皇权专制时代开始了。

但分封制的存在已经有了两千多年的历史,人们并不情愿向皇权专制转型,特别是在转型以后,秦的一系列政策失误,使得人们没有从皇权专制中获得什么好处,于是以城邑豪杰、少年、平民、官吏为主导的多阶层联合行动,试图回复分封体系的运动就开始了。这是一场广泛阶层参与的社会运动,城邑平民、豪杰、士兵在里边扮演的巨大的主流角色(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再给例证),而农民遭受地主剥削进行反抗,并不是这场运动的主要性质和动作,而且单单这个因素也不足以导致推翻秦帝国。

我们说这是一场农民起义运动,不如说是一场人民起义回复六国和亡秦运动,是从前秦的统一战争的一种延续形式,当然是以反弹的形式延续的,而所谓农民推翻地主的政权和压迫,在这里面是从属的性质,甚至连从属的地位都不到。

在这种背景下,复立楚国而且推陈胜为楚王,就是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而不是解决农民问题,剥削和土地的问题,和建立农民政权——根本没涉及这个话题。会议上的唯一争论是到底应该谁来当楚王。

既然这场运动的政治目的是回复六国并立体系,那陈胜领导的运动要想走向成功,必须严格纳入这一轨道,所以张耳、陈余也才有针对性地给出了复立六国之后的行动主张。

但是,陈胜当初在“大楚兴”之后又提出“陈胜王”,这其实就代表了他的矛盾心理。他政治上想复兴楚国或者六国,但是他个人私欲上又希望新的楚国是他陈胜为王。后者无论如何是会削弱他前面的复立楚国(六国)的政治口号的。这是一个有所矛盾的口号。

而张耳、陈余的建议,并不是反对陈胜获得个人欲望的实现,只是建议他要选对时机。张耳、陈余的意思是说,现在您赶紧派人到六国之地,复立六国之后,包括复立楚国之后,这样,六国都起来了,他们必然吸引了大量的秦朝的火力,然后您就领着楚军,乘虚直入咸阳(有六国顶着呢,您不会遇到太大抵抗),一举占领咸阳和关中。您控制了秦国本土的地盘,您有了实力,同时您复立六国之后又有了德。有德有实力,以令六国诸侯,六国诸侯必然推举您为帝——皇帝(陈皇帝)!

如果你现在就急着称王,给天下人看见你只是谋求实现自己当王的私欲,就不会有人过来帮你了,天下就解散了,上述说的大好局面和计划就泡汤了。

张耳、陈余发言完毕,陈胜陷入了一种矛盾。

他在想什么,我们没有人知道。也许他会作如下权衡:张耳、陈余建议的封六国诸侯之后的事,固然好,有利于反秦大势的形成,最终自己在里面捷足先登,甚至当了帝。当时,如果捷足先登了入咸阳的是别人了呢,不是我了呢?那不弄巧成拙了吗?

这就好像董事会,六个董事,加上陈胜,都要争董事长的位置,谁能保证陈胜不被打下去呢?

虽然董事多了力量大,但是董事多了,互相掐得也凶啊。而自己单独注册公司呢,当“独一董事”,那固然好,但这样自己就是独立奋斗了,不可能笼络号召各地诸侯了,不容易实现亡秦了。他的公司还会跟六国贵族的公司以及其他匹夫的公司形成竞争关系,把本可仰仗的盟友推向了对立面。

陈胜思前想后,不知道怎么办好。

其实张耳、陈余的话,都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玑,不愧为知晓当时形势的大贤!

当时陈胜最终决定还是自己当王!

陈胜真有勇气啊!

陈胜一定程度地抛弃了自己“大楚兴”的为公的口号,而只去追求“陈胜王”的个人的私的目的,这也注定了他的公司只存活了六个月就被纳斯达克摘牌儿了!

陈胜的速亡,并非单单源自于军事指挥能力有限,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偏离了当时的形势。复立六国——不管这是不是符合历史进展的潮流,但它是当时社会多阶层的民心所望,是公义,为公义而奋斗(哪怕你是含着私欲的,但你在行为上能让人感到你是为了公义)就容易成功,陈胜脱离了这个政治方向,而变成了追逐个人利益的单干户。

更严重的是,陈胜后来反倒杀掉了楚王贵族之后——当部将葛婴把这位贵族之后立为楚王的时候,这就实际上背离了他“大楚兴”的口号,而只剩下“陈胜王”了。而他所说的“等死,死国可乎”为楚国而死的豪言壮语,也一同被粉碎了,只剩下追逐自己王侯将相的梦了。他用自己的行动否定了自己曾经提出的政治口号——而这个政治口号最可惜的恰恰正是最体现了当时社会运动的宗旨和方向的。他的“公”心已经无法让人信服了,人们看见的只是他追逐个人成就的私欲。人们遂纷纷解去。

再加上他不信任和团结下属将领,等到陈胜遭受章邯攻击时,诸将和各路诸侯都袖手旁观,直到他被打死,也不去救他。正印证了张耳、陈余的话:“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天下终于“解”了!

陈胜做出这一决策,大概也并不奇怪,记得他少年时,因为境遇不顺,在农田种地,就一下子怅恨久之,而发出“苟富贵”的狠话和“鸿鹄之志”的豪言。那种落落寡欢的神情和阴远的眼神以及对抱负的接近恨意的偏执,是他失去朋友的帮助而众叛亲离的原因。

一些学者分析陈胜失败的原因,只说他受章邯攻击时,各路诸侯都不来支持他,于是就简单地把责任推到各路诸侯身上,说他们没良心、自私自利、天生喜欢割据。其实,当后来赵王武臣受到章邯攻击的时候,楚怀王遣宋义、项羽前去解救,可见诸侯之间并不是坐视不管的。整个楚怀王时期,各路诸侯都非常团结协作,包括刘邦、项羽军也遥相呼应,终于合力推翻了秦王朝。陈胜时候,却迅速失败了,而楚怀王时候,却胜利了。诸侯前后还是那些诸侯。这不得不从陈胜自身找毛病。陈胜的活动宗旨是谋求个人为王,这无论如何比恢复六国要显得相对的“私”。

不管怎么样,不管犯了多少错误,不管留下多少遗憾,公元前209年的夏天,陈胜在陈城自立为王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自立为楚王,而是自立为陈王。他也没有管自己的国号叫楚,而是叫“张楚”,就是“张大楚国”的意思。所以,严格地讲,他不是复兴了楚国,而是建立了一个政治上支持楚国的新国和一个叫“陈王”的新王。他也知道自己建立楚国做楚王,大约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这是一个官吏、豪杰、地主的政权。

陈胜打定主意给自己划了一个新国,自己当陈王,准备大干一场。这时候,大泽乡起义中的重要领袖葛婴却跑来气他了。

葛婴是宿州地区符离人(就是淮海战役国共两军的坦克车和炸药包会聚轰鸣的地方——符离集),大约也是九百戍卒中陈胜下属的徒属(班长、排长),他奉陈王命带着一部分军队向东发展,开辟东部楚地的根据地。葛婴打到了安徽定远,遇上了楚王族的后裔“襄疆”(具体是什么亲戚不知道)。葛婴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就把襄疆立为楚王,以号召楚地群众反秦(跟张耳、陈余想的一样)。但当他听说陈胜打算独资办公司,自己当董事长,不许六国贵族进来当董事,于是狠狠心,又把襄疆杀了——可怜的襄疆就像一个剧务,送来一个人头道具就下去了。

葛婴还是很忠于陈王啊!

葛婴虽然修正了自己的“错误”,杀了“董事”襄疆。不料,当他拎着襄疆热乎乎的人头跑到陈城来汇报工作时,陈胜却不肯谅解。陈胜气坏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不是说好了我是独一董事吗,你居然想拉别人进来当董事,而且还是拉六国贵族之后进来当董事!你这么不是要了我这个独一平民董事的命吗!你这么不懂事的脑袋,真是没有必要再留在人间懂事了!”

于是他不由分说,把不懂事的葛婴杀了。这个颇有微功而且忠于陈胜的东方面军领导人葛婴,因为不“懂事”,糊里糊涂被杀了。诸将从此怕透了陈胜,战战兢兢只敢侧目而视(且不说葛婴立六国之后,对于扩大陈胜集团的号召力是积极的作为,单说陈胜驾驭下属的手段——不由分说就杀了葛婴,也实在有点流于简单粗暴啊。葛婴没有恶意,也没有带来恶的后果,罪不致死。后来陈胜经常用捏造罪名的手段杀害在外面立了功的将领,大约是唯恐他们超越自己称王吧。关于这些例子后面再讲。又据《风俗通》云:“葛婴为陈涉将军,有功,非罪而诛。汉文帝追封其子孙为诸县侯,因以为氏。”也就是说,葛婴的后代被封到了诸县。这就是诸葛一姓的来历,著名人物比如诸葛亮)。

为了避免再有人出去拉董事进来——弄什么楚王或者赵王,“独一董事”陈胜索性派了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去到诸将的军中当“监军”——相当于政委,专门过去捣乱、掣肘的,同时也防着他们在外出攻略地盘后自己办公司。一些获得了地盘的诸将,在回来报功时,往往被陈胜借助这些“监军”搜集捏造的罪名把他们杀了。导致后来有一个叫做武臣的将军干脆不敢回来,直接在外面自立为王了。

这些信得过的“监军”有些是陈胜的故人——比如邵骚就是陈胜在陈城里的故人,监了北上赵地的军(陈胜有这样的故人,可以进一步用于推测陈胜起义前的身份)。有的则是陈胜的老同僚,比如吴广,当了西方面军的监军。为了避免大家嫌吴广缺心眼儿而不听他的话,陈胜特意加封吴广为“假王”(也就是虚拟陈王)。陈胜说:“假王吴广在军中,就跟我真王陈胜在军中一样。”可是“假王”吴广还是没吓唬住他所监的诸将,反倒被他所监的诸将给杀了——这是后话不提。

陈胜的这一套监军制度还算比较有效,至此以后,再没有敢拉外人进来当董事长的了,但是陈胜也彻底让诸将们冷了心。而且,最主要的是,陈胜也就彻底脱离了复兴六国,以及他说的“大楚兴”等这一运动的既定洪流了。

潇水曰:

你也许会说,陈胜不纳入复立六国的“洪流”是对的,因为六国复立是不符合历史进步的方向的,陈胜自己争王做,是更进步的,是为了求中国统一的。

这种说法,首先,它并不能得出结论说,陈胜是为了争取农民利益而推翻地主政权的。陈胜本身不是农民,他起义前的几个口号也都跟争取农民利益毫无关联。他的口号,仍然是王侯将相,他自立为陈王,不管他是不是立了六国之后,在性质上和行为上都是回复了六国分封局面。至于六国分封局面是由六国贵族之后做还是布衣匹夫来做,都并不能变更这场运动的回复六国分封体系的根本性质!

而回复六国,也并不等于走向分裂。张耳、陈余提到了,六国之后,还是要有个帝的,这个帝,是“以令诸侯”的帝。它基本上相当于周天子,但由于它据有关中,所以又具备强的实力,对六国是个较强的控制局面,又比周天子要强很多,近似战国时代秦自称西帝。其实,最后刘邦获得的大汉朝,最初几十年,就是这样的(刘邦保据关中,作为皇帝,关外六国之地是百余个诸侯王国)。这种模式,其实是分封制向皇权专制过渡的一种中间状态,是符合历史进程的渐进法则的,不能把它硬是视为倒退或者分裂。而秦王朝的灭亡,就是因为从分封制向皇权专制的统一急剧过渡,过于强求全盘郡县制,没有保留出这种统一皇权下的部分分封王侯国兼容的过渡态(如刘邦那样)——鄙人认为这是秦亡的最主要原因,也是这场秦末运动反其道而行之并且获得这场运动其根本性质的所在(不再是农民反抗地主政权为其主要性质,而是亡秦、回复皇权下的诸侯王国兼容的社会结构的政治运动,所以这场运动的主力参与者也根本并不在于农民,而很大程度在于城邑平民)。

陈城中有个大贤人,名字叫周文。周文是个有资历的人,从前曾经给楚国的专权专业户春申君黄歇当工作人员,后来进入项燕军中搞神秘主义工作——“视日”。

“视日”就是看天时。打仗讲究看天时。但是看天时不是戴着墨镜看天上,而是用乌龟壳和蓍草来占卜,类似现在的算卦。同期的罗马人打仗也讲占卜:在打仗之前,先用一根棍棒把天空分成四个部分,然后进行观测,以四个象限中出现的鸟的种类和飞行轨迹作为征兆,据此决定战役是吉是凶。周文大约也是这样:他眯着眼睛,朝着四方天上乱看。项燕问他看出了什么,他支吾了一会儿,说他发现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

当年项燕带领着楚国之倾国主力军,和王翦大军在蕲县对峙,不知什么原因,项燕突然掉头向东移动。王翦抓住了楚军胡乱移动、行伍易于遭受攻击的难得机会,发出精锐主力把楚军歼灭。项燕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向东移动,导致自己的灭顶之灾,史书上没有给出原因,或许是类似周文这样的视日,告诉他的吧——东边吉利!项燕就这么被周文“害”死了。

如果项燕得知,周文得出东边吉利的结论的依据,也许就是因为太阳在东边,所以东边吉利,那真要活活把项燕气死了。

鉴于周文有这么不平凡的经历,陈胜当即就拜他为将军,派他率领西A方面军,向西直逼函谷关。而吴广监领的西B方面军,也顺着豫西走廊往函谷关方向冲击。两伙人马似乎要比赛争功似的。而为什么急着进攻关中,却不注意巩固楚国根据地,陈胜犯的这一战略错误——至少是冒了很大战略风险的,归根结底,可能还是陈胜怕别的诸侯王先闯入关中,自己当帝王的鸿鹄之志就落空了。

所以,陈胜在准备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仓促向西进攻。

但是吴广是个死心眼,不太懂军事,西进的路上,要停在荥阳城这样的百年老墙下面督军攻坚,一连拖了几个月都毫无进展,把他属下的将官们气得半死。

但是,吴广在荥阳等坚城下消耗,客观上为周文创造了机遇,可以避免荥阳等重要据点的秦军跑出来牵制周文军的西行。

周文遂摆脱了秦主力的干扰,一路避实就虚,批隙导,于空隙无遏处用刀,不但没有太大消耗,反倒队伍越滚越大,不断收编地方县兵,抵达陕西东大门函谷关的时候,麾下已竟有士卒数十万,战车一千乘!经过一番史实失录的残酷战斗,周文竟一举攻克函谷关,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距离咸阳城仅仅几十公里的骊山脚下。周文眯着眼睛,手拿着蓍草,铺展在他身后,是数十万大军和迤逦上千辆战车,猎猎的旌旗遮住了陕西一半天的阳光。数百年未见的巨大恐慌,笼罩着秦二世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