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涯荡子,关心殊甚

她怔怔往石凳上坐了下来,心神激荡,如东风拂过南湖一般。无论她承不承认,其实她心底深处对他是有怨的,她觉得他对不起她。这件事导致的最终结果是——她离开了周府,获得了自尊和独立,而今已经能从容左右自己的人生;他则四处漂泊,风雨憔悴,不到三十岁的人,两鬓已有了白发。

倚柱空怀漆室忧,人家依旧有红楼。

思将细雨应同发,泪与飞花总不收。

折柳已成新伏腊,禁烟原是古春秋。

白云亲舍常凝望,一寸心当万斛愁。

——黄媛介《清明》

柳如是虽早料到王福禄约见自己是为了沈万三藏宝,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消息,大吃了一惊,急问道:“锦衣卫找到沈万三藏宝了?是如何找到的?”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太紧张了,问得文不对题,还是直接问最关切的事好,遂又改口道,“是不是你们捉到了罗吉甫罗公子?他不得已交出了聚宝盆,引你们找到了藏宝?他又请王千户来告知我,好让我放心?”

王福禄道:“不错,是罗吉甫交出了聚宝盆,指引了方位,我们才得以找到藏宝。娘子当真冰雪聪明,一猜即中。”

柳如是心道:“罗吉甫抢先从周府密室盗走了聚宝盆,是藏宝位置的唯一知情者,除了他之外,天下再没有别人能找到这批珍宝了。我猜到又有什么稀奇?”心中挂念罗吉甫安危,又问道,“罗公子人可还好?之前我跟王千户有过协议,我交出碧香升和五猿争果两件玉器,锦衣卫便不再缉拿罗公子。既然他都交出了藏宝,你们更要遵守协议,不可再为难他。”

王福禄道:“娘子放心,锦衣卫并没有再捉拿罗吉甫,是他自己主动寻上门来,表示愿意交出藏宝。”

柳如是不禁一呆,忙问道:“罗公子现下人在哪里?”王福禄道:“娘子先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难道娘子不想知道内中详情么?”当即叙述了经过。

自从锦衣卫奉崇祯皇帝之命开始寻找沈万三藏宝起,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线索,以至于不得不派出大量探子,散布到江南打探消息。譬如曾拜在东林党魁钱谦益门下的徐望便是探子之一,但仍然像是无头的苍蝇,飞去飞去,并无方向,也不得要领,手中所有的,仅仅是一份藏宝名单。

数年前,锦衣卫从柳如是身上取得重大进展,终于得知吴江故相周道登是沈万三亲眷后人,也是藏宝的守护者。由于周道登是前大明首辅,锦衣卫不敢轻举妄动,需要得到崇祯皇帝的批示。这之前,同知吴孟明盯上了柳如是,再三逼迫她交待真相。张岱为了保护她,主动告知除了周道登外,常熟游侠罗吉甫也是知情者,且寻宝的关键器物聚宝盆已经落入罗氏之手,就算锦衣卫寻到周道登也没什么用处,而罗吉甫又为绳伎红娘子所挟持,要想得到藏宝,非得寻到红娘子不可。

锦衣卫得知这一珍贵讯息后,终于放过了柳如是,改去追捕红娘子和罗吉甫,然而也不顺利。另一方面,当同知吴孟明得到崇祯皇帝准许、寻到吴江的时候,周道登已然病入膏肓,既说不出话来,也无力握笔写下任何字样,且不久后即撒手西去,这一条线索也算断了。柳如是由此重新进入锦衣卫的视线,同知吴孟明选中精干校尉宋良作为密探,专门负责监视柳如是,寻找与藏宝有关的线索。

三月前,宋良挺身挡在柳如是身上,死在了嘉兴士子钱度的袖箭之下。时在嘉兴的锦衣卫副千户王福禄惋惜之余,不得不立即将宋良之死上报,请教上司要如何处置他未完成的任务。锦衣卫长官骆养性得知柳如是已然知道锦衣卫派了人跟踪她,也甚觉棘手——此女来历不凡,在影响颇大,而东林、复社策划了一系列,很可能会重新秉政,他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贸然得罪柳如是,倒是希望她自己能主动合作。

就在上头迟疑未决之时,有一名男子主动找上了仍然滞留在嘉兴的王福禄,称他便是罗吉甫。他愿意主动交出聚宝盆,并指引锦衣卫找到沈万三藏宝,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是这批藏宝要一件不漏地充入国库;第二是锦衣卫不能再骚扰监视柳如是和叶渡当铺。王福禄欣喜若狂,满口答应。罗吉甫与其击掌为誓后,遂将沈万三藏宝真相和盘托出。

原来罗吉甫寻宝并不是为了自己富贵,而是预备将宝物变卖成现钱后救济民间的穷苦百姓。之前他从吴江故相周道登密室中盗取的一捧雪和碧香升都是如此处置,交由金陵叶渡当铺作为中间人售卖。一捧雪被东林党魁钱谦益买下,日后成为一条罪状,被绍兴师爷张汉儒告发,引来一场祸事。碧香升则落入金陵名宦卞同通之手,之后因宝物外露而招致家破人亡的惨剧。其女卞玉京坠入风尘为妓,机缘巧合下再度与家传宝物碧香升相逢,实是人生中罕见奇遇。

再说数年前罗吉甫在松江为红娘子所胁持后,便引她一路来了常熟取聚宝盆。他有救济天下贫苦百姓之志,当然不会任由藏宝落入心肠歹毒的红娘子手中,但他曾以柳如是的生命立誓,又不得不听其吩咐。某日翻越山岭时,他假意失足,从羊肠山道上跌了下去。原以为就此跳崖死去,一了百了,却被树枝挂住,反而由此逃脱了红娘子的掌握。他猜想红娘子在山下找不到尸体,必定推测他好活着,又认定他会去找柳如是,会立即转返松江去找她算帐。虽然柳如是生命因此而处于危险之中,但他曾立誓终身听红娘子吩咐,只要一见到她面,便会重新为她挟制,被迫为她做事。唯有他再也不露面,才能解此厄,所以他强行忍住没有赶去松江解救柳如是,而是取了聚宝盆,躲进了深山。某日,他将聚宝盆对着太阳,反复翻看,当他将盆倒过来时,发现了日影令盆面底纹起了变化。他由此发现了端倪,得到了一幅形状似“日”字的地图。当晚正好月色皎洁,他又再次举盆对准月光,又得到一幅状似“月”字的地图。“日”字和月“字”两图叠加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藏宝地图——原来沈万三将珍宝藏在了覆船山,传说中大明王朝的福地。而那只被世人称为“聚宝盆”的盆,其实是一只钵,倒过来后,便是覆钵。佛家认为覆钵即佛钵,是成佛的法门。覆钵、法门,正与覆船山石门相对应。

覆船山东接天目山,西连黄山,位于徽州歙县境内,因地貌酷似倾斜的覆船而得名。传说是大禹所乘之船,巨浪翻船而化。山高数千仞,磅薄堆积,最高峰为搁船尖。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在古代风水学上,山如覆舟是一种吉祥的象征。覆船山自古便被认为是神龙的居处,成为一方祈祷之处。

大明山西山谷有十道连续的自然岩壁,仿佛十道石门,联属断续,起伏顿挫,对峙如峡,形成独特的石门群景观。石门之上,巧石林立,如人似物,奇形怪状,千百万变。第一道称为天门;第二道为长命锁门。门内有月牙潭,莫测其低,传说是神龙的别宫。每天欲雨时,云出其上,如戴帽笠。当地人以此来占阴晴之候,无不验者;第三道门为连心锁门。山颠有龙池,泉出其中,裂山而下,至山之腰,倾为瀑布,与石相触,澎湃激射,如喷异状,号称“玉女飞瀑”。天然造化,神奇迷人;第四道门为蝴蝶门。有日月谷、启明瀑、日月潭;第五道门为虎门。内有一块石壁硕大如牌坊,石纹状似“日”和“月”,故称“分明石”,又称“大明石牌坊”;第六道门为天心门。由于山势渐高,登上此门时豁然开朗;再往上就是七、八、九、十道门。

元朝末年,青田名士刘基年轻时孜孜好学,博览群书,诸子百家无一不窥,尤其偏好天文地理、兵法数学,每得一书,必要潜心钻研揣摩。有一次,他得知歙县南乡覆船山中藏有一本《六甲天书》,便慕名来探寻。经过重重艰难险阻后,他在覆船山发现了一群隐居者,原来这里是明教总坛,隐居在这里的都是明教圣者。刘基与这些人结识后,虚心学习,学到了不少有用的知识。他离开覆船山返乡后,风貌焕然一新,众人都称他魏征、诸葛孔明之才。后来刘基果然辅佐朱元璋成就一代功业,建立了大明王朝。而“大明”的国号,也是出自明教。明教本有明王出世的传说,经过几百年的传播,这一预言为民间熟知。元末韩山童自称明王起事,败死后,他的儿子韩山童继续称小明王。朱元璋原是小明王的部将,害死小明王后才继之而起,但依旧延续“明”为国号。据说这是刘基的主意。

由于覆船山有大明山,有日月谷、日月潭、大明石,又有开国皇帝朱元璋本人在搁船尖惠昭寺出过家、并得到九门宝藏的传说,这里遂被视为大明王朝的真正发祥地,如同宋州之于大宋。据说朱元璋之所以选中金陵作为京师,也是因为太平门西侧有覆舟山,与大明发祥地地貌暗合。

而罗吉甫依照聚宝盆地图在找到藏宝后,取出几件拿到金陵叶渡售卖,再用卖得的钱财赈济江南遭受水灾的灾民。机缘巧合下,张岱买到了五猿争果。他因为曾与柳如是友善,是沈万三藏宝的知情者,知道那件玉器原先并不在吴江故相周道登密室中,很可能是寻到了沈万三藏宝的人拿出来变卖现钱的。他也猜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柳如是念念不忘的罗吉甫,遂托好友李长祥将这件玉器与碧香升送给了柳如是。

柳如是听到果然是罗吉甫将五猿争果放在叶渡当铺后,忙问道:“那么张岱买到的碧香升,又是谁放在当铺中的?”

碧香升被罗吉甫盗走后,放在叶渡当铺中专卖,先是落入金陵名宦卞同通之手。后来是南京吏部侍郎王瑞雇请江湖人士闯入卞家,杀了卞同通,夺走碧香升。王瑞死后,碧香升传给了儿子王竹轩。偏偏王竹轩又恋上了卞同通之女卞玉京,卞玉京得知情郎原是杀父仇人之子后,愤然与其分手。后王竹轩在家中被杀,碧香升同日失踪,成为一桩悬案,迄今未破。既然又有人将碧香升放在叶渡当铺中售卖,那么那个人极可能就是杀害的凶手了。

王福禄道:“也是罗吉甫。不过娘子大可放心,罗吉甫并没有杀人,王竹轩是上吊自杀。”

罗吉甫因为时常在金陵一带活动,也颇关注名妓卞玉京。她父亲是因为碧香升而被杀,她则是因为家道中落而坠入风尘,多少跟他有些干系。某日,他假扮成嫖客前去拜访卞玉京,预备送一笔钱给她脱籍赎身。正好撞见王竹轩手持碧香升站在门前苦苦哀求,卞玉京却拒不开门,这才知道事情经过。后来,他再去王氏别墅清流园寻王竹轩,预备强行夺走碧香升,以惩戒王父当年谋财害命之恶行。他潜入有得楼后,才发现王竹轩已悬梁自尽,碧香升就摆在旁边桌上,外加一封遗书,详细说明了经过。罗吉甫料想对方是因为心中内疚,便直接取走了碧香升。不想次日王氏家人发现后,担心遗书中提及的王瑞杀害卞同通、夺取碧香升一事泄露,断然将遗书销毁。又因为碧香升不见了,便干脆报官谎称王竹轩是被窃贼杀死,将罪过推到窃贼身上。

柳如是这才知道真相原来是这样,一时颇为感慨,问道:“罗公子人呢?”王福禄道:“他已经隐居深山,说是从此以后不会再与世人相见。”迟疑了下,又道,“王某就要回京交差了。不过我还会去见一趟罗吉甫,有些公务上的事要处理。娘子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告。”

柳如是想了想,招手让店主取来纸笔,置在邻桌,微一沉吟,即提笔写道:“念子久无际,兼时离思侵。不自识愁量,何期得澹心。要语临岐发,行波托体沉。从今互为意,结想自然深。”又换了一张纸,续道,“大道固绵丽,郁为共一身。言时宜不尽,别绪岂成真。众草欣有在,高木何须因,纷纷多远思,游侠几时沦。”写完后等笔墨干透,这才将纸折好,交给王福禄,道,“这两首《送别》诗,是我特意写给罗公子的,他看后自会明白。山高水远,请多珍重。”

王福禄道:“好。”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又道,“柳娘子,你心中大石可以放下了,锦衣卫会信守承诺,从此不再找你麻烦。之前多有得罪之处,抱歉。因为寻到了沈万三藏宝,骆长官已经升任指挥使,是锦衣卫的掌印了。王某也升了千户,全是托娘子的福。骆指挥使让我带个话给娘子,他日娘子若有什么事需要锦衣卫帮忙,托人说一声,只要我们能做,一定为娘子尽力。”

锦衣卫是皇帝心腹机构,柳如是得锦衣卫掌印骆养性允诺,可算是一份大礼了。

柳如是忙道:“王千户,请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王福禄便重新坐下来,笑道:“娘子有话尽管说。听说东林、复社即将执掌朝政,其实这件事厂卫也出了力。以娘子跟东林、复社的关系,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柳如是踌躇半晌,问道:“宋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王福禄大为意外,道:“原来娘子是要问这个。宋良受命监视娘子长达数年,洞悉娘子的不少私密之事,我还以为娘子恨他入骨呢。”

柳如是心道:“也许我是恨他的,但并不怪他,这是他职责所在。我恨的是他锦衣卫这份职业,而不是他这个人。然而如果没有他,很可能多年前我已经死在了红娘子手里。世事就是这般牵牵绊绊,谁又能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呢?最终,他还是为了救我而死。他在我心中,就是第二个罗吉甫。而今罗公子归隐山林,也算是有了个归宿。宋良却永远地去了,我却连他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王福禄又道:“其实我对宋良所知也不算太多,只知道他是京城通县人,尚未成亲,当然也没有子嗣。父母都是普通百姓,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听说当年吴同知选中他,是因为他母亲是吴地人,他从小能说一口吴侬软语。”

柳如是道:“那么他的双亲还在世么?”王福禄道:“在,不过人都在京城中。”顿了顿,又道,“娘子放心,宋良算是因公殉职,锦衣卫会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他见柳如是沉思不应,便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又想起菱角美味,回身来取风菱,这才发现侍从桌上的一盘和尚菱早就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空盘了。便到柳如是桌边,望盘中抓了一把风菱,叹道:“北方可没这些好吃的东西。”笑笑自去了。

殷观国正在韭溪边看人钓鱼,远远见到王福禄等人出来,急忙赶进来茶馆,问道:“锦衣卫有没有找娘子麻烦?”柳如是摇头道:“没有。王千户是受一个朋友托付来看我的。”殷观国这才松了口气,道:“没有便好。”

正好跑堂端着腐乳肉进来,盖子揭开,肉汤中尚冒出热气。殷观国一闻便道:“这是西门的吴氏腐乳肉。小哥儿是专门跑去西门买的么?”跑堂道:“是呀。咦,那位点菜的官人走了么?”柳如是道:“嗯,他点的东西,你们都不必再上了。”跑堂道:“可小的已经托人去乌镇买姑嫂饼了。”

店主托着一盘贝壳上来,道:“这就是嘉兴梅家荡的蚬子,壳薄,肉肥而嫩,远近闻名。”又道,“小店做生意,最讲诚信,客人点的东西,无论如何是要上齐的。既然点菜的官人走了,不是还有娘子在么?就由娘子来代为品尝好了。姑嫂饼还要等一会儿才到,不过那饼是可以携带的,小店可以打包,让娘子带回家去。”

殷观国好奇问道:“店家看得她是女扮男装?”店主笑道:“当然了,不是女子扮的,世上哪去寻这么俊美的年轻后生?”

殷观国便为柳如是盛了一碗腐乳肉,道:“娘子不妨尝尝看。”

柳如是来嘉兴日久,却极少出门。她住在竹亭湖墅西泠楼中,饮食有专人照顾,虽说不上日日山珍海味,却也是精致菜肴,哪里见到这样红彤彤的大碗大肉,不觉皱了皱眉。但料想锦衣卫都能点出名字来,必是名吃,遂勉强举筷,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只觉得咸鲜异常,肉质酥软,入口即化,舌头尚未品尝够,那美味就直下咽喉入肚了。遂又连咬几口,只将那一大块肉吃完。

殷观国问道:“味道如何?”柳如是道:“殷公子看我吃完这么大一块,便知道味道如何了。”又问道,“这卤肉是怎么个说法?红的是什么?”

殷观国道:“腐乳肉,顾名思义,红的当然是腐乳卤了。这其实只是穷人的做法。当年西门吴阿大家贫,过年中家中只买得起一块肉。吴妻见没有配料,便将能找到的一点黄酒和半碗红腐乳卤倒进肉锅中,原是想过年图个吉利,即便煮出来的肉不好吃,也是红彤彤的好看。不想肉出锅时,香气满屋,闻之垂涎欲滴。隔壁左右邻居都闻香而至于,要求盛一碗肉吃,吃完后赞不绝口。吴阿大得到启发,干脆筹钱开了一家卤肉店,就叫吴氏腐乳肉,一时传开,居然成为嘉兴名吃。”

柳如是遂又就着黄酒吃了一块肉,笑道:“怎么我倒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快朵颐的模样了?”殷观国总算看到美人展颜一笑,忙道:“本来就该是娘子这样子,率性而为。来,我陪娘子吃一块,今日好不容易进趟城,必定要尽兴而归。”

二人吃得酒饱饭足,那乌镇姑嫂饼却还没有买回来。店主道:“娘子不妨先去月波楼逛逛,消消积食。要是不愿意上瓶山,嘉兴城中古迹甚多,四处看看。等娘子再回来,姑嫂饼一定买回来了。”

柳如是对月波楼兴趣不大,问道:“城中可还有什么名胜?”殷观国道:“除了瓶山之外,最著名的就是冷仙亭了。离这里不远,往东一、二里便是。亭子的东面,就是天星湖。”柳如是道:“那好,我们就去冷仙亭看看。”

二人便出了瓶山阁,往冷仙亭而来。

冷仙亭原是元末明初人冷谦住处。冷谦初为僧人,后入道,精通易经,擅长抚琴,著有琴书《太古遗音》和《琴声十六法》。他寓居在嘉兴玄妙观时,行踪颇为神秘,从不与人交往,街坊邻舍没人知道他的身世来历。他只在每日清晨天光未亮时出门,到街道对面的豆腐店赊一碗新磨出的鲜豆浆吃。日日如此,一连几年,从不间断,也从不付钱。某日,冷谦照旧来喝豆浆。豆腐店店主终于开口催他付清欠款,冷谦便回家拿了一锭元宝交给店主。几日后,店主拿着元宝去买黄豆,却被官府差役逮捕。后来才知道这元宝是杭州府钱塘县的库银。知县得知库银来自冷谦后,便派人将其逮捕。一级一级地审讯,最终冷谦被解送京师,然而半途中神秘失踪,囚车中只剩下几副空镣铐。押送的官差浑然不知犯人何时逃脱。消息传回嘉兴后,人们称冷谦为仙人,在玄妙观北侧天星湖湖边修建了一座凉亭,名曰“冷仙亭”。

冷仙亭是因历史传说而享大名,风光远远不及瓶山。而东面的天星湖虽以神奇著名——大涝不满,大旱不干;湖谁深不测底,水草不生,鱼虾不长;湖中终年冰凉沁骨,寒冬腊月从不结冰封——却也只是个数百步方圆的小湖,比起南湖浩瀚缥缈的景致,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柳如是对冷仙亭有兴趣,当然不是因其景致。而是她曾听人说过冷仙冷谦琴技高超,其著述《太古遗音》收罗有天下琴曲,不少曲子极为珍稀罕见。更有冷谦自己创作的琴曲,他本人先禅后道,经历独特,琴曲韵味悠然,能令听者忘倦。可惜,这本书未能流传下来。如今她既来到城中,不如代朋友前去缅怀冷仙一番,抚古瞻今,也算了结一段往事的纪念。

刚到台阶下,柳如是便愣在了那里,望着亭中碑刻前的男子发呆。殷观国低声问道:“娘子认得这个人?”

那男子已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柳如是,亦是呆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柳如是步上台阶,踏入亭中,道:“多年不见,澜郎可是老多了。我都快要认不出来你来了。”

那男子正是曾在吴江故相周道登府上当过琴师的王澜,闻声勉强笑道:“娘子倒是青春如往昔,虽是男装,却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殷观国听到二人原是故人相逢,料想必有许多话说,便走出亭去,假意观看天星湖风景。

柳如是遂走到碑刻前,仔细观摩一遍,这才问道:“这些年,澜郎过得还好么?”王澜冷笑道:“我这副穷酸落魄的样子,娘子不都亲眼看到了么?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八个字: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柳如是见当年和善可亲的大哥哥变得了愤世嫉俗的男人,一时无话,半晌才幽幽道:“当年……”王澜道:“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娘子,我欠娘子一声道歉。”

柳如是为周道登侍妾时,年纪还小,丈夫年纪足以做她祖父,其他侍妾则嫉妒她得宠,千方百计地诋毁她,她又没有亲人可依靠,便与同样孤苦无依的琴师王澜走得极近。二人常在一起抚琴谈心。其他侍妾便利用此节来诬陷柳如是与王澜私通,王澜抢先逃走,柳如是无以申辩。兼以周府密室珍宝被窃,她和王澜便成了理所当然的嫌疑人。她本人被逼迫交代王澜下落,几乎被鞭笞至死。期间,她一度怀疑确实王澜窃走了珍宝,后来虽然知道那窃贼其实罗吉甫,但当日王澜逃走、留下她独自面对奸情的诬陷毕竟是事实。甚至可以说,王澜的抢先逃走坐实了二人有私的指控。她这样性情的女子,即使能忘记王澜这个人,也难以忘记当年那件事。此番与王澜在冷仙亭重逢,既是意外,也是必然。人生不正是如此么?百转千回,喜怒伤悲,永远无法预料在下一个渡口会遇见谁。所以她遇见王澜的惊讶只在一瞬间,而所谓关切的问候,不过是出于礼节,她真正想了解的,只有当年的那件事。

她才提起话头,王澜便猜到了她想要说的是什么,大概在他的记忆中,那件事已作为柳如是的印记,牢牢刻在了心中。遂坦然相告道:“当年有人来告诉我,说周老太爷怀疑我和娘子有私情,预备捉拿我送官拷问。我为人本就怯弱,又想到若是上了公堂,受苦不说,供词还会涉及到娘子。那么娘子作为关键证人,必会被召上堂做证,不得不抛头露面。果真如此的话,无论官家判我有罪还是无罪,娘子因为通奸罪名上过公堂,名节尽毁,再也无法在周家立足了。”

柳如是一时呆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王澜续道:“旁人告诉我说,只要我抢先逃走,周老太爷找不到我,又没有证据,流言自会散去,柳娘子也不会有事。我想确实如此,便自作主张收拾衣服逃走了。原想这件事本是子虚乌有的谣言,无从证实,很快风消云散。以周老太爷对娘子的宠爱,也不会怎样。后来我在西湖遇到张岱师兄,还委托他打听你下落。再后来,无须旁人主动告知,我便耳闻得娘子大名。原来离开周老太爷后,娘子混得风生水起,已然成了江南名妓了。”

他尽量想说得平静,压抑着心底深处的不满,但怨气和怒气还是不由自主地从语气中流露了出来。这让柳如是有些吃惊,因为这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这样的王澜。她怔怔往石凳上坐了下来,心神激荡,如东风拂过南湖一般。无论她承不承认,其实她心底深处对他是有怨的,她觉得他对不起她,枉为男子汉,却为莫须有的指控逃走,让她一个人面对。然而听了他的述说后,她才知道是有心人刻意设下了圈套,先用假消息诱骗他逃走,而他的离开,固然是为他自己,可也有为她着想的因素。这件事导致的最终结果是——她离开了周府,获得了自尊和独立,而今已经能从容左右自己的人生;他离开了周府,四处漂泊,风雨憔悴,不到三十岁的人,两鬓已有了白发。他含辛茹苦这么多年,大概也从未对旁人提起过真相,为的又是什么呢?

心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再转过头去,才发现王澜已经离开了。他的背朝前佝偻着,步履蹒跚而缓慢,流露出他这个年龄的人不该有的老态龙钟来。岁月改变了他,也改变了她。冥冥之中,到底是谁在操控着命运?

感慨过一回,柳如是重新站了起来,左右却望不见殷观国,便出了冷仙亭。忽见路边一名商贩打扮模样的人朝她招手,便走过去问道:“你是在叫我么?”那商贩道:“娘子是在找一位年青公子么?他进南面的小巷了,应该是去看那座废庙去了。”

商贩所称的废庙,其实是一座道观,名玄妙观,当年冷谦在嘉兴时即寓居在那里。冷谦被官府捉走后,大殿的大梁忽然莫名断了,上面悬挂的大钟也掉了下来,玄妙观随即荒废。但因为人们惧怕神灵,害怕冷仙显灵怪罪,也没有拆毁重修别的建筑,遂成为一处长满野草的废观。

柳如是闻言,便赶来玄妙观。观门的门板早已不在,门槛也被磨平,述说着古今的兴废。破石墙内是倾倒的院子,各种小灌木、荆棘、杂草生得密密麻麻,无处下脚,唯有中间碎石铺成的甬道勉强可以行走,倒还算还干净,兴许是有人打扫的缘故。大殿虽未完全倾倒,却也是断壁残垣,有些异样的荒凉。

柳如是一跨进来,便闻见一股湿气和青草混杂的气息,带有些阴森森的味道。因此处距离嘉兴城中最主要的干道东西大街不远,她也不觉害怕,叫道:“殷公子,你在里面么?”

殷观国应了一声,又伸手敲了一下钟,“嗡”地一下,磬然有声。

柳如是道:“殷公子真是要雅致。”一脚跨进大殿,才见到殷观国被反绑了双手,跪在大钟旁,嘴中塞了一团麻布,说不出话来。两名黑衣男子各持一柄单刀,横在他颈中。

她尚不及反应,门边已闪出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执住她手臂,将她拖入殿中。适才指引柳如是的商贩也跟了进来,道:“柳娘子别声张,不然我先杀了你朋友。”

柳如是道:“你是谁?想做什么?”那商贩示意侍从放开她,道:“我是谁不重要。娘子放心,我跟你无缘无仇,亦无加害之心。我是受雇而来,要从娘子身上取件东西。娘子肯主动交出来,万事大吉,你和你朋友都会没事。”

柳如是道:“你想要什么?”那商贩道:“娘子离开燕子居时,从谢三宾书房中拿走的东西。”

柳如是道:“原来你们是谢三宾派来的。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下敢绑架人质,不要命了么?”

那商贩道:“而今乱世凶年,还谈什么光天化日。我们几个江湖兄弟只求和气生财,多赚些银子,别的也顾不得许多了。柳娘子,那件东西我势在必得,希望你老老实实交出来。再说了,你要它做什么呢?于你一点用处也没有。”

当日谢三宾在大士阁找到柳如是,亦要她交出从燕子居取走的书册,她称自己没有拿什么书册,谢三宾却是不信,拂袖而去。而今他又派了人来以武力夺取,可见深信书册在她手中。料想即使她辩称自己手中并没有谢三宾的私物,对方也不会相信,便道:“好。我交给你。不过你要先放了殷公子。”

商贩道:“那可不行。那件东西,娘子应该不会带在身上,是藏在勺园中吧?只有你交出东西,我才会放人。或者你作为人质,让这姓殷的去取东西。”

柳如是心道:“此人有意说一些江湖行话,然言谈举止不俗,分明是读书人。寻常士人谈起来竹亭湖墅,自然称其正式名字‘竹亭湖墅’或是‘竹亭园’。民间老百姓则称‘吴家大宅’、‘吴家园子’之类。只有与主人相熟或是经常谈及这处园林的人,才会叫其‘勺园’。这个人很有些来历,绝不是他自称的江湖人士。”想了像,便道,“那好,我留下来作人质,你放殷公子去勺园取书册。”

商贩道:“那可不行。旁人告诉我说,娘子机警过人,你说要自己留下做人质,那么便该留下这姓殷的。如果你说要姓殷的做人质,我才应该留下你来。”

柳如是不无嘲讽地道:“这也是听谢三宾说的么?”那商贩道:“听说柳娘子是个重情义的人,别说这姓殷的是你朋友,就算是毫不相干的人,你大概也不愿意他因为一本书册被你害死吧?”一边说着,一边使了个眼色。

一名黑衣侍从当即举刀,往殷观国右脸上划了一道,登时鲜血汩汩而出。侍从又抓住他头发,强迫他朝后仰头,举刀作出割颈之状。

商贩道:“这第一刀,是告诉娘子我们要拿到东西的决心。娘子再不表态的话,第二刀可就要了姓殷的命了。”

柳如是大骇,忙道:“停手!停手!我去取给你便是了。”商贩这才笑道:“好,我陪你去。”

忽听得门外有重重的脚步声,有人问道:“谁在里面?”

商贩忙令侍从将殷观国拖到塑像座后,又低声道:“你敢声张,我就要姓殷的性命。知道么?”柳如是点了点头。

外面那人人未到,先有饼香气传了进来。片刻后,一名身材魁梧的乞丐大踏步进来,警觉地打量着殿中几人,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商贩忙道:“就是路过,随便进来看看。”

乞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大相信对方的话,又上下打量着柳如是,问道:“你是柳娘子么?”柳如是道:“是,我就是柳如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如何会认得我?”

乞丐道:“什么尊不尊、大不大的,我就是个要饭的。今日我在瓶山阁乞讨,跑堂的给了我几个钱,让我去乌镇买姑嫂饼,刚刚才买回来。店家说你来了冷仙亭,正好我也要回玄妙观,顺路就给娘子带来了。正到处找不到娘子呢!”

柳如是道:“原来你平日歇宿在这里。”

乞丐点点头,将手中油纸包着的饼塞到柳如是手中,道:“一路闻见这饼香,我都饿了。”径直走到大钟旁,将右手伸入砖缝,抓住大钟边缘,大喝了一声,居然单手将钟的半边举了起来。他又用左手往钟内去掏,居然掏出两根软塌塌的油炸桧来。原来他一直将乞讨得来的饭食,存放在大钟底下。那大钟重逾千斤,他单手便能举起,虽然只是举起一角,但亦是神力惊人了。

此时,两名侍从已持刀从背后靠近,欲制住或击杀那乞丐。商贩见到他有举鼎之力,登时起了爱才之心,想收为己用,挥手令侍从退下,走过去笑道:“好汉有这等神力,还用得着吃冷馒头?小弟愿意做东,请好汉饱餐一顿,如何?”

乞丐道:“好啊,公子真是好心人。”话音刚落,便丢了馒头,一手抓住商贩右臂,反拧了过来,一手托住他下巴,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只需一扭,便能折断商贩的脖子。

柳如是已经事先见到乞丐的眼色,急忙奔到他身边,倚钟而立。

侍从大惊失色,一齐亮出刀来。一人喝道:“快放了我家公子!”

乞丐却是不理,问道:“娘子是被这伙贼人胁持了么?”柳如是道:“是的,我还有一个朋友在他们手中。”

藏在塑像座后的同伙听见行踪已经暴露,首领更是落入了乞丐掌握,便押了殷观国出来。

乞丐虽有勇力,却不知该如何处置,问道:“现在要怎么办?”柳如是道:“一人换一人。我先有话说。”正色对那商贩道,“公子气度非凡,应该出身名门。这一点,无论公子如何掩饰,都是遮掩不住的。我不管你跟谢三宾是什么关系,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没有拿他的书册。”

商贩道:“娘子……刚才……刚才为何不说?”他下巴被乞丐用大力顶住,气息不畅,说话很是费劲。

柳如是道:“这话我早当面告诉过谢三宾,可他不信,又派你来找我。适才那种情形,我若说出来,你能相信么?算了,跟你们这种人说也是白说。眼下成了这种局面,僵持下去,谁也占不到便宜,我就拿公子换回殷公子如何?”商贩道:“好。”示意手下放人。

一名黑衣侍从便拔刀隔断殷观国手上绳索。柳如是也请乞丐放开商贩,又道:“你伤了殷公子,这件事难以罢休。你回去告诉谢三宾,他再敢胡来的话,可别怪我不顾昔日情面。当日他在湖心岛上用毒锥加害吴学士,复社已知道此事,虽然看在钱公的份上没有报官,但也不会就此干休。他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才对。”

商贩愕然问道:“什么毒锥?当日谢公不已经当面向娘子解释清楚这件事了吗?他只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跟吴伟业扭打一番而已,拿刀刺伤姓吴的是旁人。谢公连他自己的黄金匕首都丢了,哪来的什么毒锥之类?”

柳如是一愣。侍从已抢上来护住商贩。一人道:“公子,我们人多,而且有兵器在手。他们三个人,只有这乞丐一个人能打,还怕他们不成?”

商贩摇了摇头,道:“我信柳娘子的话,就这样吧。”又道,“柳娘子,今日对你无礼冒犯,也是迫于无奈。我受命于人,务必取回你手中书册。实不相瞒,我来嘉兴已经有些日子,一直在打听监视你,好不容易才等到你离开勺园,机会难得,手段狠了些。抱歉。”抬脚欲走,心中犹有不甘,转头问道,“好汉是如何识破我们的?”

乞丐道:“这还不明显么?你们这几个人,背后都藏着兵器。大钟旁还落有新鲜血迹。还有那两个人,刚才趁我从钟底取食的时候,从背后偷偷接近我,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商贩道:“原来如此。佩服,佩服。好汉如此身手,做乞丐实在太可惜了。”摇了两下头,又朝殷观国拱拱手,道,“得罪了。”不再多言,迅疾带着侍从离开了大殿。

殷观国刚经历一场生死,摸着脸上的刀伤,惊魂未定,问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书册,居然不惜害人性命?”

柳如是摇头道:“这件事,殷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又向那乞丐深深行礼,谢道,“多谢恩公及时相救,不然今日之事还不知会如何收场。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乞丐连连摇头道:“我好赌败光了家产,沦为叫花子,哪里还好意思提自己的名字?没的辱没了祖宗先人。娘子住在哪里?我送娘子回去,免得那伙贼人又起歹意。”柳如是道:“如此,就多谢恩公了。”顺手将姑嫂饼放在供案上,留给乞丐充饥用。

三人出来玄妙观,刚上大道,便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黄鉴。柳如是一见他神色,便知道今日的勺院送别宴出了事,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黄鉴道:“郑森中毒死了。我是专门来寻二位回去的。”忽见柳如是身边站着一名高大的乞丐,不禁愣住。

柳如是忙介绍道:“这是刚刚救过我和殷公子的恩公。”

黄鉴一时不明白她如何与乞丐纠缠在一起,催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大伙儿都等着殷兄去验毒呢。”

柳如是问道:“只有郑森一人中毒么?”黄鉴道:“是的,怪就怪在这里。他和钱谦益钱公、钱士升钱阁老、张溥张先生、吴伟业吴学士、郑瑄郑知府等人同坐在首席,吃一样的菜,喝一样的酒,只有他一人中了毒。”又道,“当日秀水沈德符在烟雨楼摆下宴席,唯有韩敬一人中毒,关键就在那份戏折子上。莫非凶手也是通过类似的法子下毒。”

柳如是道:“不好说,先回去看看再说。”转头道,“恩公,你……”却见那乞丐已经转身大踏步地走了,连叫两声,也不见回头,愈发觉得对方是个怪人。

半途,黄鉴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何会为乞丐所救。殷观国见柳如是沉默,料想她不愿意张扬,便道:“适才我们逛冷仙亭,遇到一伙强盗抢劫财物,在我脸上划了一刀,幸亏那乞丐出手,才将强盗打跑。”

黄鉴先是骇然,随即摇头道:“什么世道!连城中都有强盗明目张胆地劫人钱财了!”

殷观国道:“明目张胆的强盗还好些,就怕那种暗中下毒、暗箭伤人的小人。”黄鉴道:“那倒是。”见柳如是一直沉默,问道,“娘子是在忧心郑森之死么?”柳如是道:“嗯。”

她跟郑森交往不多,然对其印象极佳,认为他有恢宏气度,必能成大器。却不想如此年轻,便意外中毒遇害。

黄鉴道:“会不会是郑芝龙的仇家做的?”柳如是道:“不好说。”

黄鉴道:“听说郑芝龙为儿子订了一门亲事。本来郑森参加完送别宴,就要直接赶回福建成亲的。”

柳如是听了,愈发觉得人世无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难怪一代枭雄曹操在志得意满时,也发出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感慨。

嘉兴名园竹亭湖墅位于城外南湖西北处,面对滮湖,北背城壕,由松江大家张涟主持营建。

张涟字南垣,时称“张南垣”,是天下最著名的园林建筑师。他少时跟随书画大家董其昌学画,后专门从事造园,即以文人画意缀土累山,一反宋元以来流行的“全石叠山法”,开创出以土堆山、点缀以石的“园林叠山法”。他所布置的园林,皆似宋、元山水名家画作,以画入园,观园如画,松江陈继儒东佘山居、李逢申横云山庄、常熟钱谦益拂水山庄、嘉兴朱茂时放鹤洲等江南名园,均出自其手。最难的的是,张涟善于就地取材,因材施用,随心点缀,变化无穷。他常常一边高坐与客谈笑,一边指挥工匠造园,一石一树,一亭一沼,经其指画,各得其所,峦屿涧濑,曲洞远峰,巧夺天工。

有了张涟这样的建筑大家,又加上吴昌时的雄厚财力,竹亭园穷极土木之丽,设计得极具匠心,巧妙地利用了湖山胜地,临水而筑,并伸进南湖。其形状恰似一把勺子,勺柄在湖岸,勺腹在湖中,所以又称“勺园”。徜徉其间,但见重檐飞翼,雕梁画栋,朱柱明窗,典雅古朴。周围花木扶疏,绿树掩映。假山全部为太湖石叠成,疏密相间,错落有致,景色如画。由于竹亭园有一大半在碧波荡漾的南湖中,每每薄雾初起,烟态依稀如雨,朦朦胧胧,虚无飘渺,大有“楼台烟雨中”之诗情画意,景致不亚于湖心岛上的烟雨楼。

自竹亭湖墅建成后,里面可称得上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极声伎歌舞之乐。时人有《烟雨楼词》来记录园中的歌舞盛况:“当楼选胜辟名园,隔水开林起歌院。妖童姿首似鸦头,小婢教歌皆粉面。舞衫歌扇满房栊,子弟梨园侍羞馔。画桡齐放水中央,湖舫留宾百戏张。冠玉参军低绿帻,明珠角伎赛红妆。目成色授潜留佩,怨粉愁香怅隔墙。”

由于主人吴昌时号称“复社眉目”,其特殊身份注定了竹亭湖墅不仅是江南士人诗酒流连、寻欢作乐的地方,还将成为复社活动集会的重要中心。而不时聚集在这里的复社诸子也没有停留或陶醉或沉沦于自我享乐之中,他们肩上有使命,心中有荣誉;肩上有责任,心中有国家。

伴随着复社日益扩张的声势,以及与朝中权贵争斗日趋白热化,竹亭湖墅亦成为朝廷严密监视的场所——里面文酒之会、纸醉金迷。外面则波谲云诡、暗流汹涌。在南湖这样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堪称咄咄怪事。有人将竹亭园比作当时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又因为主事者贺顺是丹阳人,称为“丹阳镜”——明末复杂的时代背景、朝廷动态都能在这里得到具体而微的曲折反映。

也正因为如此,嘉兴名气之大者,无人能过吴昌时。他未中进士前,地方官便对其执贽称门下士,中进士步入仕途后,更是不可一世,一度大肆扩建竹亭园,侵占了不少公私之地。地方官府置若罔闻,视而不见。正因为如此,嘉兴民间对吴昌时微词颇多,时人常在背后以其外号“摩登伽女”呼之。

柳如是回到竹亭湖墅,先直接赶来宴会所在的清友楼。钱谦益、张溥等人均已离开去相送吴伟业,复社主要人物中只剩下贺顺在场。他正手摇扇子,在楼前来回徘徊,见到殷观国等人到来,忙道:“殷兄可算到了。”只简单朝柳如是点了下头,算是招呼。忽留意到对方脸上刀伤,不禁一愣,问道,“殷兄的脸怎么了?”殷观国道:“被人划了一刀。这事回头再说。郑公子人在哪里?”

贺顺一指楼上道,“尸首在二楼宴会厅中。我特意命人保护了现场,宴席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动过。”

殷观国道:“我先上去看看。”黄鉴微一犹豫,也道:“我陪殷兄上楼。”

贺顺道:“隐娘,你先留一下。”又问道,“隐娘可有留意到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柳如是心道:“我才刚回勺园,你便当头问我这个问题,不是很奇怪么?”见对方不拿折扇,而是摇一把蒲草做的圆扇,与富贵公子的身份、派头极不相衬,微觉诧异,但料想贺顺绝不至于因此而发问。左右一望,便发现了端倪,问道:“为何不见郑森的那些侍从?”

贺顺道:“隐娘居然一眼就留意到了!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郑森中毒倒下后,他的侍从听说没救了,便聚到楼外商议了一通,然后就要赶回福建向郑芝龙禀报,就尽数离开,一个人都没留下。”

柳如是道:“这可真奇怪。不过郑森是郑芝龙长子,将来是要继承郑氏王国的,他突然暴死在这里,手下人护主不力,生怕遭到责罚,抢先逃走也可是能够理解的。”

贺顺道:“不对。郑芝龙能有今天的地位,手下部属绝非常人所想的乌合之众。隐娘也知道郑森是长子,是郑氏未来的继承人,郑芝龙必定会挑选最心腹最得力之人来当爱子的侍卫,如何会像今日这般一听到少主暴毙,便立即做鸟兽散?”

柳如是蓦然醒悟,道:“贺公子说得不错。我见过侍卫长杨英几次,是个忠诚可信的人。他今日没来么?”贺顺道:“没有。不是杨英、施琅那些人,都是生面孔。除了有一个叫袁明的、就是之前我们在大士阁见过的那个福建同乡,其余几个人,我之前一个也没有见过。隐娘也觉得古怪吧?”

柳如是道:“岂止古怪。实在太不寻常了。”想了想,又道,“先上去看看再说。”贺顺忙拉住她,道:“楼上有死人,秽气重。隐娘大病初愈,还是先回西泠楼歇息得好。万一有个闪失,我可没法向钱公交代。”

柳如是道:“这是贺公子的心里话么?”贺顺松了手,沉默半晌,才道:“不是。我其实希望隐娘留在这里,帮忙找出凶手。娘子也知道郑森身份非比寻常。”

柳如是道:“报官了么?”贺顺道:“还需要报官么?嘉兴知府、嘉兴知县、秀水知县人都在宴席上。但郑知府不肯接这案子,称凶案发生在府城外,应该归巡检司管辖。”

郑知府即现任嘉兴知府郑瑄,他是福建福州人,崇祯四年(1631)登进士二甲三十九名,与张溥、吴伟业同年。其祖父和父亲都曾在北京开设学堂教学,教授学生数百人,桃李满天下,郑瑄因而遍交海内名士,人缘极好。他任嘉兴知府后,重视教育,兴修水利,深受百姓爱戴。其人更是难得的清官,为官清廉,一芥不取,生活清苦,妻子穿戴仍荆钗布裙。

正因为郑瑄是公认的好官,柳如是听说他推诿不理,颇有惊异。

贺顺道:“不过这也不能怪郑知府,听说他即将升任应天巡抚,如果因为这件案子栽个跟头,可就大大的不值了。”

竹亭湖墅位于南湖边上,郑瑄以其不在府城内不肯接案,嘉兴知县林之蕃、秀水知县李向中更不能接了。

柳如是道:“贺公子知会巡检司了么?”贺顺道:“暂时还没有。郑知府私下跟我说,这件案子先不要张扬得好,最好我们自己能找出凶手,直接交给巡检司。不然巡检司一开始介入,立即会封锁关卡要道,大肆盘查过往行人商贩,架势倒是做足了,对捉拿凶手却无半分用处。”

柳如是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纸终究包不住火,今日参加的宾客不少,巡检司应该很快就会收到风声。”贺顺道:“所以我才希望隐娘能助一臂之力,尽快找到凶手。”柳如是道:“不必贺公子多言,我也会尽一分绵薄之力的。”

贺顺叫道:“隐娘……”柳如是道:“什么?”

贺顺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道:“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回头再说。”

柳如是便不再多言,上来二楼宴会厅。

清友楼专门作宴饮及招待客人之用,楼高两层,坐北朝南,稍微偏向西侧,以避庙宇、祠堂正南向之讳。南临南湖,湖上白帆卧波,湖边小桥茂树,远处楼阁朦胧可见,风景极佳。北面楼前空旷,搭有戏台,供戏班唱戏用。清友楼上梁之日,吴昌时曾命戏班在这里连唱一月大戏,轰动一方。

楼门入口处置有一块上好的昆山石,高丈许,方七八尺,下半状胡桃块,上半乃鸡骨石,色白如玉,玲珑可爱。此石原为云间一大姓所有,被书画大家董其昌称为“平生甲观也”,吴昌时花费八万两银子购得。

二楼宴会大厅名“招鹤”,南北两面均是围栏。北面可俯瞰整座勺园,更可观戏。南面则可观南湖风景,远眺至烟雨楼,大厅之所以取名“招鹤”,也是与湖心岛的钓鳌矶遥相呼应。

今日宴会,是专门为吴伟业举办的送别宴,规模不算大,可也不小,共开了六席。由于请了戏班唱戏,所以北面正中位置为主席。主人吴昌时临时有事去了京师,由张溥代充主人作主陪,主客自然是即将赴京的吴伟业。副陪则有钱谦益、钱士升。首席上的陪客还有嘉兴知府郑瑄、嘉兴知县林之蕃、秀水知县李向中,均是地方长官。另加一个郑森,刚好是八人。郑森能够上首席,并坐在吴伟业和钱谦益之间的座位,表面因为他是二人的爱徒及门生,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看他父亲郑芝龙的面子。即使争强好胜者如复社公子侯方域,也不敢对这一座次安排有疑问。

郑森仰坐花梨座椅上,双手扶着扶手,头往后倾,眼睛瞪得滚圆,还张大了嘴,情形倒似个喝醉了酒的市井之徒。殷观国仔细看过一回,露出困惑之色来。

柳如是走过来问道:“殷公子可能看出他中了什么毒?”殷观国道:“从面相上来看,没什么明显的中毒迹象。黄兄,你为何一口咬定郑森是中毒而死?”黄鉴先是一怔,随即道:“旁人都好好的,就他出了意外,他又这么年轻,身强体壮,不是中毒是什么?”

贺顺道:“事情发生后,我已经派人用银针检验过,宴会的酒水、食物均没有发现有毒性反应。”

黄鉴道:“对了,刚才我还跟柳娘子提过,当日湖心岛寿宴,韩敬因了翻了几下戏折子而中毒。郑森中毒,会不会也是如此?”

贺顺摇头道:“这不可能。黄兄你也在席中,该知道今日贵客甚多,无论如何是轮不到郑森点戏的。张先生、两位钱公,还有郑知府都摸过戏折子,不都没事么?所以我怀疑郑森是有什么急性病,饮酒多了,突然发病死了。”

殷观国道:“这位郑公子身体强健得很,应该没什么病。不过我也看不出他中了毒。也许正如贺公子所言,他身患隐疾,酒凑巧成了诱因。可以找来他身边亲近的人问一问,看他是不是曾害过什么急病。”贺顺道:“他身边的侍卫全逃走了。”

殷观国愣了半晌,才道:“如此不是很诡异么?那么我倒觉得郑森极可能是被人毒害死的了。”

贺顺忙问道:“殷兄为何这样说?”殷观国道:“我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这只是医者的直觉。”

柳如是道:“可殷公子适才不也说郑森没有中毒迹象么?”殷观国道:“天下奇药甚多,有些毒药毒性奇特,要过一阵子才会有症状出现。家祖书中记录云南大理有一种秘药孔雀胆,中毒者死后无任何异状,尸体也不会变坏,与常人无异,只有三日后尸体才会变成绿色。我们不妨等等看。”

贺顺道:“如果是中毒,为什么偏偏只有郑森一人中毒呢?”殷观国道:“也许郑森并不是在宴席上中的毒,而是早已被人下毒,而他自己浑然不知。拿孔雀胆举例,此药无色无味,中毒后两个时辰才会毒发,且死者根本看不出是中毒而死。”

黄鉴道:“那么会不会是郑森赴宴之前之前吃过什么饮食,他的侍卫猜到究竟,所以一起赶去追捕凶手了?”贺顺摇头道:“郑森身边的侍卫应该全部是训练有素的人,就算去追捕凶手,也会留人来应付郑森后事。你们想想看,若是官府到来,因查不出死因,势必会脱衣验尸,这是对郑氏极大的侮辱。”

黄鉴道:“贺公子没有知会巡检司,原来是为郑氏着想。郑芝龙知道了,一定会感激贺公子虑事周全。”

贺顺摇了摇头,忽然发现郑森脸上起了变化,忙叫道:“殷兄,你快看。”

殷观国闻声望去,却见郑森脸皮皱了起来,准确地说,应该是浮了起来。一时大为惊异。人死后由于血流不畅,加上身体脱水,肌肉会慢慢萎缩。这郑森的脸不是凹陷下去,而是变得圆润,堪称怪事。

贺顺失声道:“难道郑森果真中了什么奇药不成?”殷观国道:“不,不可能。就算是中了奇药,他人已经死了,死肉只会变成腐肉、烂肉,或是干肉、枯肉,我从来没听过会变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干脆咬咬牙,伸手往郑森脸上摸去,轻轻一碰,便如火烫般缩了回来。

柳如是忙道:“怎么了?殷公子也中毒了么?”殷观国道:“没有,我没事。只是他的脸……好像……好像是一张皮。”

黄鉴本是手艺人,是刻工出身,出自号称“雕龙手”的歙县黄氏,不仅有一手刻版绝活儿,眼力也是绝佳,经殷观国一语提醒,立即留意到郑森颈中的异常,忙道:“三位先让开,让我凑近看看。”俯身查看一番,凝思半晌,忽伸出手去,往郑森颈中摸来摸去。旁人虽觉古怪,然触摸死人是大忌,他不避忌讳,必定是有所发现,所以也不阻止。

黄鉴摸了一阵,忽然叫道:“哈,找到了。”手上用力,竟将郑森的脸皮揭了起来。

柳如是等人各自惊呼出声,然而更诡异的是——那张郑森的脸皮揭开后,又露出一张脸来,虽眉眼跟郑森长得甚像,然脸形轮廓肤色却分明是另外一个人。原来这个人脸上戴了一张酷似郑森的皮质面具。

众人一时呆住,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不能相信。

黄鉴笑道:“这郑森是假的,他那些侍卫也是假的。假郑森死了,他们知道会暴露,所以抢先逃走了。”

他意外识破内中关窍,得意非凡之余,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向庄正严肃的郑森会突然变得轻薄起来,趁众人惊伤柳如是中毒时对姚淑暗行非礼之事,原来那时的郑森已经是个冒牌货了。

殷观国道:“可是这面具……”黄鉴道:“这面具摸起来跟人的皮肤并无分别,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殷观国道:“人皮面具?是真的人皮么?”黄鉴道:“是真的。听说是从尚未腐烂的死尸上切下薄薄一层人皮,经过药浸火蒸消毒后,再配合活人的面孔制出。我只是小时候听村里的老公公提到过,想不到世上真有人会做这种东西。”

殷观国骇异异常,道:“这……这怎么可能?”柳如是道:“应该是真的。成化年间男扮女装的奸民桑冲,其实就是靠戴女子模样的面具行骗。他行骗十年,诱奸上百名妇人而不曾事发。又被男子视为女子,欲行不轨之事,足见其面具足以以假乱真,很可能就是黄公子说的人皮面具。”

成化十三年(1477)的盛夏,有一名叫桑冲的女子路过河北真定府晋州,天黑时,到秀才高宣家借宿。高宣见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就同意留她过夜。高宣女婿赵文举当晚正好在赵家,见到桑冲长得妩媚婀娜,不由动了邪念。半夜,赵文举悄悄潜入南房,摸到桑冲的床上,企图强奸他。桑冲被惊醒了,就和赵文举扭打起来。赵文举体格健壮,三下两下就将桑冲摔倒,按在炕上,欲图不轨,伸手去摸桑冲的胸部时,发现没有乳房,一愣,再往桑冲下身一摸,却摸到男子阴囊,他立刻大惊大叫起来。家人一拥而入,将桑冲捉起来扭送到晋州衙门。原来那桑冲本是名身材弱小的男子,模样丑陋,无以谋生。他偶尔听说江湖上有个擅长易容之术的谷才,经常男扮女装,以教女子描剪花样、绣花为由,混迹于妇人群中,趁机行诱奸事。桑冲便千方百计地寻到谷才,拜其为师,学到其术后,遂打扮成妇人模样,在各地漫游行骗,专门诱奸美貌出众的女子。而被奸污的女子为了保住名节,包羞忍辱,不敢声张,桑冲由是屡屡得手,十年间共奸污一百八十二名女子。

桑冲一案广为人知,柳如是一提,贺顺便想了起来,道:“我记得这件公案。桑冲拜师学艺学了三年,这时间可不算短。想来这三年间,不独是学习女子绣术之类的本领,还要靠谷才为他制作一张面具。”

柳如是道:“但桑冲只是要打扮成女子,这个人却要装扮成郑森,难度可是大多了。”

贺顺道:“对,制作面具的人,必须得时时能接近郑森,才能依照他的样子做出一张面具。”他口中平静说得,但转眼看到桌上那张人皮面具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恶心感,忙招手命侍从取来一只木盒,先将面具收进去,日后好作为证物。又问道,“黄兄,你是如何发现破绽的?”

黄鉴道:“江湖一点诀,识破不值半文钱。人皮面具再精致、再仿真,终究是人身上多了一层皮,会有接头之处。这个人本人肤色比面具略黑,发际处接头不明显,很难看出破绽,脖颈这里可是有一长道呢。他平日穿着交领儒服,遮住了大半接缝,只露出喉结下一点,倒是不明显,不容易留意到。但他现下仰坐在这里,脖颈全露了出来,那道接缝就明显多了。”

殷观国道:“不管怎样,还是黄兄眼尖。要不然为何我们几个都没看出来?”黄鉴也不谦虚几句,笑道:“这倒是。我是刻书的,往木版上刻字时,那刻痕一丝一缕,细若毛发,眼力劲儿全是磨砺出来的。”

柳如是沉吟道:“这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历,竟然能成功假扮成郑森,瞒过了这么多双眼睛。”黄鉴道:“这个假冒者和那些假侍卫,很可能就是刘香的人。不是很可能,我敢打包票就是。”

他张口就来,旁人大吃一惊。贺顺皱眉道:“黄兄说的刘香,是海盗刘香么?他不是死在南海了么?”黄鉴道:“远在紫禁城深宫中的皇帝都听到过刘香逃脱的消息,贺公子难道没有听过么?”

贺顺道:“可那毕竟只是传闻。”黄鉴道:“不是传闻,是真事。郑芝龙派了人追查这件事,他的手下已经确认刘香还活着。”

贺顺道:“你如何会知道?”黄鉴道:“当晚在大士阁,就是出了很多事的那晚。贺公子一度怀疑我杀了沈德符,我心中气愤,本来打算就此离去,但人一到松林中,心绪就平静多了,所以我干脆就在那里好好欣赏月光下的碑刻,无意中听到郑森和手下人的谈话。原来郑芝龙一直怀疑刘香未死,且是前兵部尚书熊文灿做了手脚,他派去监视熊家的人,意外发现真的熊文灿没死……”

他自己因为早听到这番话,吃惊劲儿已经过了。而且真正论起来,明代狱政黑暗,诸如钱谦益乡试案震惊朝野,相关人物徐时敏、金保元都能随意被人在刑部大狱中灭口,熊文灿以替身代死,其实也不算奇怪。况且熊氏一事,无论如何都不比发现人皮面具的奥妙更出人意料。因而他的语气相当平静,旁人却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黄鉴道:“是真的。熊文灿犯下欺君大罪,为了自己和全家老小活命,不得不将真相告知了郑芝龙的手下,说是刘香还活着,就藏在江南一带。当晚大士阁来了许多郑氏侍卫,其实是担心刘香对郑森不利,赶来提醒。我敢肯定,就是那晚,有人用了调包计,用这个假郑森换了真郑森。”

柳如是道:“黄公子是指那突然出现的福建同乡袁明么?”黄鉴点点头,道:“郑森本该跟我和李长祥李兄住同一间房,就算他自恃身份,也该单独住一间房,为何独独要跟萍水相逢的同乡同房?其实,那些侍卫在松林边遇到的少主人,是已经调过包的假郑森。所以他听了刘香人在江南的消息后毫无反应,只才装出发怒的样子,将好心赶来通知他的侍卫赶走了。”

贺顺听了经过,眉目森严,肃色道:“黄兄既知道了这些,尤其是前兵部尚书熊文灿伪死一事,为何不报告官府?”

黄鉴道:“郑芝龙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不也没上报朝廷么?他可是大明总兵,而我只是个小老百姓,听见这样一番不该听见的话,真恨不得自己没有听到过,还报告旁人做什么?”

他有意不说“报告官府”只说“报告旁人”。还觉得意味不明显,又刻意补充了一句,道,“贺公子其实是怪我当晚在大士阁没有告诉你,对吧?告诉了你,你们复社利用这件事大作文章,不定哪位阁老又能被罢官免职呢。”言下之意,亦是对复社干预朝政不以为然。

贺顺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柳如是忙道:“多亏今日黄公子在此,不然哪能发现这郑森居然是假冒的?黄公子,你可是帮了大忙了。”黄鉴道:“好说,好说。”

柳如是道:“假郑森意外被毒死,那么真的郑森又在哪里?”黄鉴道:“那还用说,当然是被刘香的人杀了。”柳如是道:“果真是被杀了的话,郑森尸首一定还在大士阁中,极可能就埋在袁明住过的那间厢房中。”

当晚变故连连,自大悲长老被发现死在方丈室中后,贺顺便派人封锁了大士阁。而次日清晨即有巡检司人马到来,戒备森严,袁明一方虽然跟随假郑森顺利离开,但绝不可能带着一具尸体出去,甚至因为大士阁不临水,连抛尸入南湖的机会都没有。如此,尸体很可能就地埋了,这是最好的掩人耳目的法子。

贺顺忙道:“我这就派人去湖心岛寻找。”柳如是道:“如果找不到,就表示郑森还活着,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又道,“这个凶手,一定是跟郑芝龙有仇,将假郑森当作真郑森杀了,却想不到反而救了郑芝龙。贺公子,你赶快派人到南京去寻杨英,告知其真相。再派人赶去福建,知会郑芝龙。”

殷观国道:“杨英还会在南京么?他是郑芝龙的心腹,指派给郑森的侍卫长,假郑森能放心他留在身边么?说不定早寻机会将他杀了。”柳如是道:“不会。刘香跟郑芝龙有仇,千方百计找人冒充郑森,要对付的其实是郑芝龙本人。如果郑森身边的侍卫离奇死去,以郑芝龙的精明,他会不起疑心么?”

贺顺也道:“柳娘子说得有理。这个人煞费苦心地装扮成郑森模样,无非是要借这副皮肉去对付郑芝龙,或是要他的命,或是接管他的王国,或是两者兼而有之。这可是一个非凡的大计划,此人才刚刚起步,得步步小心,怎敢轻易除去郑芝龙派来的侍卫?”正待招手叫人,侍从忽进来禀报道:“杨英求见贺公子,称有急事。”

贺顺奇道:“杨英?可是郑森的侍卫长?”侍从道:“是的,小的上次跟随贺公子到烟雨楼,曾在大士阁中见过他。”

贺顺大喜过望,忙问道:“杨英现下人在哪里?”侍从道:“小的因为清友楼出了事,不知道贺公子要如何处置,所以先将他挡在北门外了。”贺顺道:“快,快请他上这里来。”又道,“隐娘,你当真是料事如神,杨英果真还活得好好的。”

黄鉴因为曾在大士阁听到郑森部下的谈话,虽并非有意,但颇觉不好意思,又因出语讥讽贺顺起了嫌隙,便道:“我先去西泠楼看看淑娘。”柳如是道:“好,黄公子轻便。请转告淑娘,我一会儿就回来。”

黄鉴刚走,贺顺便道:“殷兄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隐娘可有怀疑过黄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