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八章

尽管已经是初春了,但是由于去冬超乎寻常的寒冷,辽朝南京辽朝的南京,又称燕京,今北京所在地区。幽都府如今依然被笼罩在严冬残留的寒气中。去年冬天,一场大雪覆盖了北方辽阔的原野和无数逶迤起伏的山岭。在南京的北方,燕山的山岭还覆盖着皑皑白雪。即便是近处的西山,在山阴地带,厚厚的积雪依然没有化去。南京北面,其下辖的顺州境内的温榆河两岸,无数灰褐色的树干向灰色的天空中支棱着灰黄色的枯枝。枯枝重重叠叠,从河两岸向微微起伏的原野上延伸。在这片原野上,被寒冬冻住的土地在寒冷中依然尚未苏醒,到处是枯黄的野草和斑斑驳驳尚未化去的积雪。

一匹青灰色的快马,踏着冬日积留的残雪,载着一位自潞州而来的秘密信使,从涿州方向奔向南京。骑在这匹马上的秘密信使,并非来自涿州,而是来自北汉的都城。他在涿州找到辽的驿站,在那里换得一匹快马,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赶往南京幽都府。当这位秘密信使冒着初春的寒气在北方原野上飞奔时,辽朝南京留守萧思温正在温榆河北面的原野上与侍从们一起进行着去冬以来的第一场春猎。

“夷离毕牙里斯!耶律夷腊葛那厮,不就凭着会打猎才当殿前都点检吗!你说是与不是?”萧思温说这话的时候,将扣着弓弦的手指一松,只听“嗖”的一声,羽箭脱弓射向五十步以外的一只野兔。可是,那只箭飞到离野兔尚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往下一坠。射偏了!那只野兔往萧思温方向扭头看了一下,却暂时未跑开,仿佛故意要取笑射箭人一般,在愣了一愣之后,方才摇摇摆摆往旁边一窜,消失在一大丛乱草之中。

“是!是!打猎那是小技巧。大人身负守卫边疆对抗南朝之重任,雄才大略,岂是他耶律夷腊葛能比。”牙里斯见萧思温失手未中的,巧妙地将打猎之能贬为小技。他刚刚率军偷袭棣州,被棣州刺史何继筠父子用计谋击败,心中窝火,脸上无光,趁机想拍萧思温马屁,却没有想到恰恰又刺到了萧思温的痛处。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萧思温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一摸髡发后的头顶心,可是摸到的却是熊皮做成的雪帽。他放下手臂,讪讪地瞥了牙里斯一眼,眼光在牙里斯戴着的兜鍪上停了停。他看出那原是一顶宋将戴的头盔。牙里斯对它进行了一番小小的改造。兜鍪两耳处被打了孔,各挂上了一条貂尾,兜鍪的顶部,则插上了两支取自黑山野鸡的羽翎。在偷袭棣州的战役中,牙里斯损失一千六百人左右。为了在萧思温面前换回一点面子,牙里斯特意找出一顶在之前战役中斩获的一顶宋将的兜鍪,经过改造后戴在头上,并假称它是在偷袭棣州战役中斩杀宋军大将后掠得的兜鍪。

对于牙里斯精心改造的兜鍪,萧思温并没有直接发表意见,他顺着牙里斯的话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汉人素来诡计多端,将军此次中了汉人的诡计,不必太在意。本帅迟早会报这一箭之仇!”

“是!”牙里斯不敢多言。

“皇上最近是不是离萧海黎越来越近了?”萧思温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北边来人说,皇上不久前让他做了北府宰相的候选人。自从他续娶了嘲瑰翁主,就颇得皇上的欢心。”

“哦?是吗?”萧思温下意识地往北方望了一眼,仿佛是在遥望远方的辽朝皇帝。但是,他的眼光中透露出一丝嫉妒与愤怒的神色。牙里斯迅速捕捉到了这种神色。

“不仅如此,最近,北汉那边在给皇上进贡的同时,还向萧海黎馈赠重礼。”牙里斯仿佛是要刺激萧思温,说到萧海黎名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哦?他萧海黎倒挺能捞好处!”萧思温语气中带着酸味,嘴角撇了撇。

“听说皇上还明示萧海黎可以接受北汉的厚礼。他可是深得皇上的信任啊。”

“牙里斯,咱不能再败给宋军了。这样下去,萧海黎可真是要骑到咱头上去了。那大周,嗯,现在该叫宋朝了,如今将咱逼得紧呀!你可有何对策?本帅看那慕容延钊、韩令坤都不是好对付的。”

“以末将看,咱不如在荣城、新城、固安一线构筑防线,谅他慕容延钊与韩令坤也不敢北进!”

“太轻敌了!太轻敌了!这些天,咱的骑兵已经在安肃一带与慕容延钊的先锋游击军打了几场小仗,这仗我看不好打啊!”萧思温下意识地掸去貂鼠毛护腰上不知何时刮来的一片灰黄色的枯叶,仿佛与宋朝的边界战争就像这片枯叶,轻轻一掸,就可消除。他历来注重自己的装束,今日春猎,特地穿上了戎装,甲具外面,罩了件黑绿色的左祍袍子,腰间皮带外面围着的那条貂鼠毛护腰可是皇上耶律璟钦赐的,他怎么能让貂鼠毛护腰粘上枯枝败叶呢!即便是他胯下的青骢马的皮鞍具,也垫上了数层用黄红色丝带细密编织而成的垫子。在鞍头,还缀着数颗精美的水晶与靛石。

萧思温正与牙里斯说话时,一个侍卫将匆匆赶来的秘密信使领到他的跟前。秘密信使先到了南京幽都府的留守府,恰逢萧思温在温榆河北岸春猎。留守府的军校不敢耽搁,便亲自陪同他赶到了春猎场所。

萧思温拿到那封密信时,心情并不轻松。他有留守南京的职责,同时也负责率兵保卫辽朝的南部边疆。

去年夏四月壬辰日,萧思温丢失了乾宁军;辛丑日,他的部队再次败在周世宗手下,益津关被占领了;紧接着,癸卯日,周世宗率军攻下了瓦桥关。五月乙巳初一,周世宗又攻取了瀛洲。不久,萧思温的部队又丢失了易州、莫州两个战略要地。当时,南京全城陷入了无比的恐惧中,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纷纷躲入了西山。为了挽回颜面,或者说,也是害怕皇帝耶律璟的惩罚,萧思温主动上表要求率主力亲征。也许是上天对萧思温还稍稍有些眷顾,这个时候,周世宗突然暴病,从雄州退回了开封。如果周世宗不突然暴病,局势还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萧思温想起去年的那几场战役,至今心有余悸。

当时,周世宗在益津设置了霸州,又在瓦桥关设置了雄州。如今,这两处和其他几处战略要地已经归属于宋朝了。周世宗率大军南撤后不久,萧思温听说周世宗病故,终于喘了口气,便从益津的北郊——也就是霸州的北郊将军队主力撤回了南京附近。随后,他听说周世宗的幼子柴宗训继位,心中琢磨着幼主初立,周朝国内必然人心未定,便乘机将主力派出,发动南征,并且与从土门东出的北汉军会合。他希望收复失地并在皇帝耶律璟面前挽回自己的声誉。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次行动,竟然成为了陈桥兵变的导火线。一个新的王朝——宋朝,因此而建立。当萧思温听说慕容延钊和韩令坤两路大军北向而来时,他心中的怯懦压过了欲求血洗耻辱的虚荣心,于是再次将大军回撤。在这之后,李筠的谋士闾丘仲卿派说客秘密前往南京,说服了萧思温派兵偷袭棣州。他本以为借助偷袭,可以掠回一批战马,稍稍换回一点声誉。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偷袭,偷鸡不成反而蚀了把米。他派出的偷袭部队竟然在棣州被棣州刺史何继筠父子用计谋击退。为此,萧思温一直闷闷不乐。春天的到来,并没有使他开怀。当李筠的秘密信使再次将一封密信送到他的手中时,他是怀着异常沉重的心情打开那封信的。他不知道,这封密信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

尽管内心沉重,但是萧思温装出的样子倒是漫不经心的。打开密信后,他细细地读了起来。他是不需要通译的。在辽朝的高官中,他有一项引以为傲的本领,那就是精通汉文经史典籍,一封汉文的书信,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这封密信乃是北汉主的密信。在信中,北汉主劝说萧思温秘密贿赂赵普,通过赵普说服大宋皇帝下令慕容延钊、韩令坤从辽宋边界撤军。北汉主对萧思温晓以利害,尖锐地指出,如果萧思温真想在当前被动的局面下罢兵,这是唯一可能的途径;目前辽军经过与周世宗的战役后,元气尚未恢复,而慕容延钊、韩令坤一心想在新王朝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士气高涨,如果萧思温失利,宋兵收复燕云所有地区后,将对北汉极为不利,如果北汉受宋朝攻击,那么今后宋朝必然进一步将战线北推。北汉主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暂时休战,一旦找到机会,北汉将与大辽再次携手,挥师南进,到那时,将有一个秘密的同盟者与他们共同对付宋朝。北汉主所说的秘密同盟者,即昭义节度使李筠。实际上,北汉主的这封密信,正是在收到来自开封的李筠的密信之后,根据李筠的计策而写给萧思温的。当然,北汉主并没有将李筠欲除去赵普的计谋告知萧思温。昭义节度使李筠通过密信告诉北汉主,只要通过这个办法除去赵普,他就一定于潞州起兵,届时联合攻宋,共分天下。北汉主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昭义节度使李筠、北汉主、辽朝南京留守萧思温就是这样,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萧思温坐在马背上,带着伪装的轻松神色,花了很长时间读完了密信。轻松,是他努力表现出来的一种表情状态。他希望自己的一副神情令送密信之人看到自己从容不迫的一面。实际上,由于之前在与周世宗的交战中连连败北,失去了几个战略要地,而最近派牙里斯偷袭棣州又失利,他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他担心皇帝耶律璟因为之前的失败治罪于他,他也担心与宋军交战再次落败进一步加重自己的罪过,他还担心朝内的同僚取笑他没有将帅之能——实际上这种背后的议论已经存在多年了。所以,他巴不得暂时与宋军不发生冲突,更希望在短期内不与宋军发生大规模的决战。所以,他的内心,不禁暗暗庆幸此封密信来得正是时候。但是,即便他内心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还想在表情上表现出对北汉主和慕容延钊的不屑。

不过,萧思温脸上那种不屑一顾的神色并没有保持多久。这封密信内容所包含的价值,使他很快放下架子,迫不及待地回营帐写了回信。在回信中,他告诉北汉主,大辽也希望停止兵戈,使边疆百姓能够休养生息,因此,他会派人暗中潜入开封,秘密贿赂赵普。他也警告北汉主,如果宋辽边界能够暂时停战,一旦时机成熟,北汉务必要遵循日后与大辽共同对付宋朝的约定。在这之外,萧思温还向北汉主提出了一个要求:在他派人贿赂宋朝赵普的同时,希望北汉主停止暗中向萧海黎赠送厚礼,并暗示北汉主,他——萧思温,才是决定大辽未来国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