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四章

与李筠的不欢而散,让赵匡胤更感局面紧迫。这日午后,赵匡胤抽空让中书舍人、权知贡举扈蒙调出杨砺的卷子,要亲自看看。自向赵普征询过对杨砺的看法后,赵匡胤又私下向扈蒙问起对杨砺的评价。扈蒙性格沉稳,不喜评价他人,赵匡胤再三追问,他方才简单坚定地回答说,杨砺性情耿直,文章老练,而且据其乡人说,杨砺自小就勇敢过人,且极富辩才。赵匡胤听后大喜,心想如能得此人,正可在游说李筠等节度使时派上大用场。这日得闲,他便想起杨砺来,于是决定借调看杨砺的文章为由,再向扈蒙问问杨砺的近况。可是令他感到沮丧的是,扈蒙带到便殿来的,除了杨砺的卷子,还有一个坏消息。杨砺的父亲,就在自己的儿子刚刚被点了状元的几日后,因病阖然长逝。杨砺也已经以服丧为由,拒绝了朝廷让他出仕的要求。

“杨砺的父亲在这个时候过世,真不是时候!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呀。可是,这杨砺要尽孝服丧,我也不能怪罪于他!他这些天怎样,是否愿意提前结束服丧?只要他愿意,我就准许他。”赵匡胤说道。

“不怎样啊!”中书舍人扈蒙笑嘻嘻地答道。

“什么不怎样啊?说仔细些!”

“听说他悲痛欲绝,形容憔悴,已经几日水米未进了。”

“好不容易物色了一个状元,偏无法出仕!如今又是几日水米未进,你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中书舍人扈蒙笑嘻嘻地看着皇帝赵匡胤。

“哎,日用”日用“是扈蒙的字。你知道吗?平日看着你一张笑脸,我这心里倒是挺舒坦的。可是,你怎么这会儿还笑成这样啊!”赵匡胤用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无奈。

“是,微臣有笑疾,即便是愁苦时,也是这样啊。”扈蒙笑嘻嘻地用无奈的语气回答道。

“知道!知道!这会儿还笑成这样,要不是你有笑疾,我早将你一脚踢到不周山去了!”

“是!”扈蒙依旧笑嘻嘻地用最简单的话回答。

“好了好了,抚慰杨砺的事情,本不该你负责,不过,这次是你权知贡举,心里肯定对自己物色的状元颇为担心,你这就快派人送些米粮去,趁机抚慰抚慰!若是能够劝其早日出仕,乃是我朝大幸啊!”

“陛下,这尽孝之事……”

“目前是非常时期,忠孝不能两全。还望杨砺以大局为重啊!他的心情,我如何会没有体会,只是如今天下未定,正需要……”赵匡胤说到这里,眉头皱了皱,打住了话头,心里想起昔日随世宗平定扬州时的一件事。那件事,成了他心底永远的痛楚之一,在某些时刻,因那件事引起的痛楚会冷不丁地从心底冒出来,带着一股阴郁的冰冷,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方式压迫他。这一刻,当他期待着杨砺尽早出仕时,内心再次因内疚而感到如刀割一般的痛楚。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想那件事,假若它浮现出来,便尽力将关于那件事的回忆再次塞入心底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走开!我现在不想想这件事!走开!离我远点!”此刻,赵匡胤在自己的内心,正大声对那些不断涌现出来的回忆碎片呼喊着。他狠狠地想,它们,在今后的某一天还会冒出来折磨他。但是,那样又怎样呢,“这一刻,让那件事远离我吧!”

扈蒙依旧笑嘻嘻地望着赵匡胤,不过,此时他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了悲悯之色。“陛下夺取恭帝的皇位,那是对周世宗的不忠;陛下当年不顾他父亲的安危,拒不同意他父亲退兵六合,那是不孝!此刻,看陛下的神色,估计正在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内疚吧!”扈蒙脸上挂着从来如此的笑容,眼皮微微下垂,静静地看着皇帝,心里默默地想着。扈蒙今年虚岁四十六,比赵匡胤年长几岁,这一刻,他眼中藏着悲悯之色,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种类似兄长希望保护弟弟的情感。

“京兆是个出良臣的好地方!”赵匡胤仿佛要用这个念头挤走对往事的回忆。

“是啊,历史上出自京兆之地的良臣的确不少。其中,天下闻名的要数那位牧羊塞外、尽忠大汉的苏武了,此外,第伯鱼、杜如晦、李勉、苏颋、韦处厚,不是当了司空,就是拜了宰相!如今,陛下一定是希望杨砺能在将来担当重任!”

“何尝不是啊!之前赵普点评他的文章,不喜其文烦琐,今日我看了看,初读,他的文章确实显得烦琐,可是风格不拘于古,自成一家;细读之后,方觉其文思异常缜密,且极富有见地。好好历练,应堪重任啊!他要是因绝食出了事,岂不是我大宋之损失!”

“陛下说得是。微臣这就派人去京兆鄠看望杨砺。”

“不,等等,还是你作为我的使者,亲自去跑一趟吧。京兆是个好地方,希望这次能给我大宋出一个好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