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闹市隐者 第四节

当晚,爱宕山宽大的西厢房里挤满了前来参拜和赏月的人。许多人来自京都和附近的乡镇。虽然农民收割完了稻子,进了农闲期,但几乎都没来,而是继续忙碌着,开始加工腌制用的蔬菜。

许多人都来自一个行业,他们围坐大火炉旁,点上红彤彤的炭火,热热闹闹地喝着酒。如果加入,或许能获得一些消息,但那样一来便要讲述自身之事,牛一觉得那比较烦。

在西厢房下女的陪同下,牛一吃过晚饭,早早回房。这间茶室有点脏,据说前任神官喜欢饮茶,但现任神官不喜欢,所以长期不用这屋子。牛一让下女把被褥、灯笼和烘手炉送到房间,独自一人后,他从身后的包袱里拿出本书。这是诗歌集,日期是天正十八年五月二十八日,地点是爱宕山的威德院,上面记录着几百条诗歌。在伏见城的时候,牛一偷偷从藏书院中将其誊抄出来。打开书的第一页,便是这样的诗句。

今时今日,春雨沥沥,不愧五月。

文禄时代,只要稍微喜欢诗歌,谁都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明智光秀。迄今为止,牛一也曾在心里默诵过许多遍。此时在这里重读一遍,或许脑海中能浮现出什么新的思路。出于这样的想法,牛一才打开诗集。

牛一第一次知道这首诗,是歌会举办一年后,秀吉至大德寺为信长公举行法会之际。当时,他从越前松任被招来,刚刚侍奉新主公秀吉。

在法会的斋菜餐桌上,黑田官兵卫得意扬扬地解释起这首诗。似乎他之前就解释过许多遍了,讲起来滔滔不绝,流畅自如。

当时,对秀吉的部下,牛一尚不能将名字和人对上号。官兵卫的名字只是听说过。牛一边听他讲解边暗自寻思。这个和诗歌根本搭不上界的粗鄙之人,竟然煞有其事地牵强附会。不过,牛一那时不过是个新人,只好静听不语。

因为那个最初的印象,时至今日,牛一仍无法喜欢官兵卫。

官兵卫本是东播磨御着领主小寺政职的家臣,曾有幸获得小寺之姓,但当他察觉打进山阳道的织田家的秀吉军势不可挡后,便说服政职投靠织田,他本人则立刻抛弃小寺之姓。官兵卫就是这样的男人,容易变心,跟那些动不动就换个信仰的人如出一辙。天正中期,他开始信仰风靡一时的基督教,然而当天正十五年太阁大人下达禁止信奉基督教的命令后,他又舍弃了信仰,犹如脱穿衣服一般随意。他和为了终生信奉基督教而舍弃武士身份的高山右近完全不同,在生存方式上,没有头脑,没有诚信。

这个官兵卫是这样解释那首诗的:诗中的“时”和“土岐”读音相同,而“沥沥”则跟“知天下”的读音一致,所以整首诗其实就说明了土岐出身的光秀妄图统治天下,充满了谋反之意。秀吉同意了这种观点,所以无人敢出面反驳。之后,这种解释立刻传开,成了一个定论。

牛一不禁暗暗叹息权力的可怕。

(像光秀那样谨慎的男人,不可能在离本能寺只有四五里的爱宕山,在决意谋反之前,公然露出反意。)

何况,牛一事后调查过,当天参加诗会的共有九人,明智光秀、诗人里村绍巴、威德院的行佑、上之坊大善院的宥源、绍巴门下的昌叱(绍巴之婿)、心前、兼如、光秀患病的儿子光庆、行澄(光秀的老臣),这里面只有光秀、光庆和行澄是光秀一方的人。

其中,诗人绍巴当时就和秀吉有来往,甚至可能在黎明时分派出忍者,将光秀当天吟诵的诗句报知本能寺的信长公和高松战场的秀吉。在如此危险人物的面前,吐露谋反的心境——光秀不会蠢到如此地步。

如此一想,这首诗便只是表达一时的感叹罢了——“天下大势将会怎样变化?时间啊,季节啊,如果知道,就告诉我吧!”而且,没准正如当时人们暗暗议论的那样,原诗中的字眼不是“したしる”而是“したなる”。通过前后诗句来看,后者更加自然,更符合光秀的诗风。如果是这个词,就不会让人联想到“知天下”的意思,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情景描写,表示“雨下的五月”。

是谁不怀好意,将之改成“したしる”了呢?除了喜欢阴谋诡计的黑田官兵卫,根本就想不到别人了嘛。估计秀吉亦是合谋者。

当年出席诗会的绍巴肯定最了解整个过程,但他现在也坚称是“したしる”。为此,绍巴还被秀吉怒斥,说他明明从诗句中看出了光秀的叛逆之心,却继续参加诗会。

对此,牛一同样觉得可疑。他觉得原句只怕正是“したなる”,而负责记录当天诗句的绍巴则帮助秀吉和官兵卫造假,将记录中的“したなる”改了一字,又主动揽下“莫须有”的罪名。牛一之所以这样认为,只因当伪造的诗句被人们认同后,绍巴很快就被免罪,现下更成了太阁大人手下的第一诗人,大模大样,很受器重。

牛一在房间里再次设想了其中经过,感触颇深。

不过,他又有了新的疑问。

(今天早晨,我觉得明智光秀出兵是有预谋的。这和现在的想法不是有点自相矛盾?)

二十八日的诗会上,光秀尚未决定谋反,但下个月的一日就定下了反叛之计……如此说来,那期间,他的心境有所变化。在爱宕山,他的心境为何变化了呢?

有人煞有介事称光秀是二十九日抽签时决定的。然而,光秀不是会相信卦签的人。他是个聪明绝顶、理性行动的人。

牛一愈发迷茫。

(这会不会变成和信长公遗骨一样的难解之谜?)

想不出结果,最好睡觉。但是牛一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再看一遍那首诗,而且同时又看了一下之前没留意的后两首诗。

第二首(行佑)

水流滚滚,征兆初现,静候变化。

第三首(绍巴)

落花缤纷,流水阻塞,空观无益。

行佑是接着第一首诗中的五月雨吟诵的,意味深长——水流变大,能看见变化了,我们要静观其变。

在他这个“静观其变”论的基础上,绍巴更进一步,吟诵了第三首诗——只是等待变化,会怎样呢?在现今季节,落花纷纷,很容易阻塞流水,任由池中流水被阻而放任不管,是否有益?一定要停止旁观,清除阻塞!

牛一觉得其中有言外之意。

(这两个人就像要挑唆光秀一样。)

这是他来到爱宕山后想到的一个新解释。牛一把这想法记录了下来。

接着,牛一把光秀吟诵的诗句摘选出来。

还是秋月美还是中秋佳夜半中空悬。

心乱如麻菖蒲菅原。

虽有壮志垂钓为生。

即刻起身乡间小道纵马疾驰。

这些诗句都很一般。牛一独独对最后一首有了兴趣。

这首诗的意思,或许是光秀要鞭策优柔寡断的自身。这条乡间小路是前去救援秀吉(通往备中高松)的道路呢,还是袭击信长公(通往京都)的道路呢?要不然,就是其他道路?

牛一的推理到此便进行不下去了。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那般紧急的时刻,吟诵如此风花雪月诗句的光秀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时,攻打高松城的秀吉几乎每天都给信长公来信要求增派援军。他的信函近乎哭诉:“不需要武器,只要人来就行了。总之,请派援军来!”

那时,信长公正忙着接待三河的德川家康,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当牛一等近臣将秀吉的书信交上去时,他就会宣泄不满。

“那个金橘头(光秀)还没行动?”

秀吉攻打高松城遇到危机,信长公当然会不满。秀吉异想天开,采用了一种空前的攻击方式,通过人工筑堤,改变河流(足守川)走向,水淹对方城池。这在日本是首次尝试。

但是,这是一次极度危险的作战,如果堤坝被城内守军或毛利家的援军挖出洞穴,沿着堤坝布阵的秀吉军就会被大水淹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八年后的小田原战斗中,石田三成模仿这次水淹高松城之战,结果在攻打武藏国的忍城时遭受奇耻大辱。赶建的堤坝无法耐受水压,结果让几百名官兵淹死。

信长公曾经在低海拔的清洲(当时海拔为零)多次受水灾之苦,深深明白大水的恐怖。如果秀吉在攻击前请示信长公意见,一定会被当场拒绝。

为了防止危险,必须在整个堤坝上配置兵力。据秀吉报告,堤坝绵延两里。虽然这个男人喜欢夸大其词,但如果是事实,那么按照五十间设立一个监视哨堡来算,就需要八十六个;每个哨堡里配置两百人的话,秀吉的一万七千大军就全要看守堤坝。虽然牛一他们怀疑秀吉的话,但总归是计算了一下,由此理解了秀吉的哭诉——“只要有人就行,可以不带武器!”

当时,毛利家的大军正渐渐迫近高松城。对织田方面来说,无疑到了紧急关头。救援秀吉之事,刻不容缓!

从秀吉在高松城周边随意散发伪造的信长公信函来看,不难想见他是黔驴技穷。他甚至伪造信长公的印章,让通信兵带着伪造信函故意被毛利军逮住。天满的牛一书房里就藏有几封当时的信函,上面的内容完全是胡编乱造——信长公率十万大军离开京都、明智的两万大军抵达姬路。

就是那样的形势之下,光秀不管主家的苦楚,却来这里绞尽脑汁,吟诵着如此普通的诗句……

何以如此?

牛一拥戴信长公,却绝不憎恨断送信长公性命的明智光秀。光秀思维清晰,比别的织田家臣更知书达理,又一贯诚实守信,深受大家喜欢。人们经常说他是遭到信长公的责骂,才有了报复之念,进而谋反,牛一觉得其缘故不会如此简单。光秀不会只因这点小事就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所以,他想知道光秀在这里吟诵粗鄙诗句的真实原因。

(光秀在这里等待着什么……等着什么人吧?)

他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但是,等谁呢?牛一想不出了。

(今晚也一样想不出什么吗?)

牛一在炉边烘烘手,来回搓搓,一下子躺到薄薄的被褥上。他非常清醒。突然,故去的由己的面容出现在天花板一角。

“你为何那么喜欢信长公呀?”

由己生前常常这样逗牛一。

“那你又为何那么尊敬太阁大人呢?”

两人就这样开始品评主公,最后相视一笑,彼此奉上一句:“你的主公才让人弄不懂呢。”由此结束争辩。

但是,今晚的由己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悲怆的眼神俯瞰着牛一。

(你如果不说,我就说给你听!)

牛一默默念叨着——

“我们就不说秀吉了。现下,不用说,你肯定了解他了。我之所以会喜欢信长公,只因他虽然有些缺点,比一般人残酷,但若将所有优点都叠加来看,他无疑比任何一位英雄都更杰出!我暂时无法对你说这些,但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请你化身多来几次吧。由己,不要成佛,不要不问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