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兵叶赫

一切都定案了,惟独心里还存着一个长久以来的顾忌:“叶赫部一向与明朝交好,也一向倚明朝为靠山——出兵打叶赫,须防明朝干涉——无论如何,目下,建州还不能与明朝为敌,一定要先有个妥善的应付明朝的说词,才能出兵……”

少年时代出入李成梁府中,这几年又多次拿“朝贡”当理由,亲自到了北京城中观看一切,他远比辽东的任何一个女真人都多了解明朝一些——明朝的国土之大、人口之多、都城之繁华、经济之富庶、文教之昌明,都远非辽东所能比——他相信,将来,自己必然能够赶过明朝的实力,从而打败明朝;但是,现在还不行。

“万一受到明朝与叶赫的夹攻,便将自取灭亡——数十年来建立的基业毁于一旦,全建州的,子民沦为囚虏,女真人未来的希望也就完全破灭了……”

因此,他非常非常的小心谨慎。

所拟定的策略还是一如先前对付乌拉一般的“翦除枝叶”——先逐步的消灭外围的环卫小城,慢慢的削减叶赫部的实力,最后才进攻叶赫本城。

而为了应付明朝,他也想妥了说词,以及逐步进行的方法。

于是,他一面在暗中积极的备战,一面派出两拨使者,一拨去到叶赫部,一拨去到明朝的辽东巡抚衙门。

两拨使者的任务不尽相同,说词却略有些重叠——去到叶赫部的使者主要的说词是索讨布占泰:“布占泰从前战败时,被我建州擒住,做了俘虏;我建州之主厚待他,恩养他,还把女儿嫁给他,不料他竟忘恩负义,悖乱胡为;我建州部因此兴师问罪,他却逃往叶赫部来——请叶赫贝勒将布占泰交给建州,以全叶赫、建州两部之好吧!”

而去到明朝辽东巡抚衙门的使者却是请求:“布占泰射杀我建州部长之女,建州部长与他兴师问罪,他逃往叶赫,叶赫部包庇他,不肯将他交出——请明朝上国主持公道,责令叶赫部将那忘恩负义的布占泰交出来吧!”

明朝倒是接受了这个请求,于是派人去向叶赫部说,要叶赫部交出布占泰来。

但是,叶赫部的两名贝勒金台石与布扬古却不肯交出布占泰来,对这个要求根本不予理会。

而这对努尔哈赤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他先是在表面上作出非常尊重明朝、更不想与叶赫部为敌的样子,叶赫部相应不理,他便再度派出使者去说——这样重复了三次,便连明朝的官员都诧异起叶赫部的态度来了。

“金台石和布扬古是怎么回事?好话都说尽了,还不领情?”

努尔哈赤也就顺势作出又委屈又气愤的样子,恨声怒骂:“叶赫部实在是太过分了!”

于是,出兵的理由也有了,应付明朝更已顺水推舟——不耐烦叶赫部的态度的明朝官员已经很赞成他给叶赫部一点教训了。

时间选在九月,倒不是蓄意的拖延,而是他的身边发生了一桩意外,费去了他不少时间料理。

那是褚英所造成的——

激进的褚英既不全盘的、深入的了解他顾忌明朝的原因,便不赞成他在大举灭了乌拉之后对叶赫仍采迂回缓进的方式进行,所拟定的战略仍是缩小了规模攻打环卫的小城,于是常有不满的话出口:“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直捣叶赫本城,一举灭了叶赫呢?”

在他面前,这个话当然没有随便出口;但是,在他背后,这个话不时的出口,而且开始在人群中传播,连带的经常有人在谈论这个话题。

褚英甚至更大胆的明白的说:“真不知道父汗是怎么了,对付这么个小小的叶赫,也还要比照乌拉——还不如由我自己带些人马,直入叶赫本城,一举灭了叶赫部!”

很快的,他便听说了这个情形,也了解了一些褚英向群众说这些话所造成的影响:已经有少少的一些人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大表同感,也跟着散播起这些话来。

“这怎么得了?”

他大吃了一惊,更深知后果:“再不制止他,要不了多久,建州全军都被他扇动起来了,更何况,话会传扬了出去……”

于是,他飞快的派人找来了褚英,断然的命令褚英道:“你那些信口胡扯的话,以后绝对不可以再提——否则,我将重重的治你的罪!”

哪里知道,褚英根本不服气,涨红着脸,鼓着腮帮,大声的抗辩说:“我哪里错了?征叶赫部原本是您既定的主张,为什么要这样一再的拖延一再的只打些小仗?明朝有什么好怕的?您自己不也常说,明朝只是一只纸老虎,去援朝鲜,反而给日本打得大败;而且,连派到辽东的将才都没有了……”

冲突发生了。

他气得身体乱颤,一掌把跟前的一张小几拍了个粉碎,怒声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糊涂蛋……”

褚英却冷冷的答上一句:“早早灭了叶赫,哪有什么死活?”

他忍不住了,顺手一个巴掌打在褚英脸上,喝责的说:“你这是在跟我说话?”

一面却冷峻而严厉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沉下了脸来说:“你要不顾死活,你就自个儿去吧——别拖了建州的人给你陪葬!”

然后,再不由褚英分说便下令:“给我绑起来——锁进空房去!”

侍卫们都在他跟前,更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几个人一上来,就将褚英给捆绑了个结实;褚英挣扎不了几下就放弃了,心里却赌气,鼓着嘴一言不发,眼睛更是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他的态度也就变得更冷:“给你几天时间,好好的想想——要是不改自己的想法,就休想再见天日!”

说罢,一挥手,指示侍卫们将褚英带了下去。

人一走,跟前变得一片寂静。

他独自的坐了下来,思忖了好一会儿之后,长长的叹出一声气来:“不能容他这样下去的……”

儿子顶撞他,固然让一向威权十足、高高在上的他大为光火,可是存在于心中的真正的原因却是必须顾全大局,尽快解决这事,以免拖累了整个建州。

事情想毕后,他索性派人去找了札青来,而且劈头就给她一句:“你生的好儿子,要断送了整个建州呢!”

札青已然得报,说褚英被囚禁了,正想等夜里他休息的时候问个仔细,不料竟被主动的告知这么一句严重的话——

她挣白了脸,没话可以接下去说,僵立在当场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出了一句像是带着求情意味的话来说:“但是,他毕竟是您的儿子啊!您就原谅他吧!”

然而,话只到喉间,她突然想起了舒尔哈齐的前例;刹时间一阵酸楚上涌,她连忙用上排牙齿咬住下嘴唇,竭尽全力的忍耐着,然后慢慢的低下了头,躲过他的视线后,她的眼泪才泉涌而出,流得她的心口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