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菖蒲之时

曹景宗的宅邸是在建康城内,皇宫的西南方,一个叫做乌衣巷的街区。当然和华林园是不能比,但也算是令人吃惊的宏伟。规模在周围的贵族和高官邸第群中显得相当地醒目。乌衣巷是个绿意甚多的安静住宅区,已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

进入大门之后,有着槐树和柳树的绿林,也有石榴和橘子的果树林。在赵草的迎接之下,祝英台本想在美丽的庭园之中绕绕的,但却为池畔的美景而驻足。

“这些都是真的景致吗?”

祝英台一面感叹不已,一面走入了菖蒲园中。花色虽然都是紫色,但浓淡各自不同,在微风中摇动着就像是地上的彩虹,还带有淡淡的芳香,让祝英台完全呆了下来。

对梁王朝来说,菖蒲是一种代表喜兆的花。初代皇帝萧衍的母亲,听说就是在冬日见到了菖蒲花开,认为这一定是个吉兆,在闻了花香之后,怀孕而生了萧衍。

同时,在南朝也有以菖蒲花比喻美少年的习惯:

歌舞诸年少 唱歌跳舞的少年们呀

娉婷无种迹 你们的优美是从何而来的呢?

菖蒲花可怜 就像是菖蒲花一样地可怜可爱

这是在合肥尚未陷落前的天监五年五月,大约将近黄昏的时刻,以“寻找妹妹的婚约者梁山伯之行踪”为名的祝英台,为什么会出现在曹景宗的宅邸之中呢?虽说是和陈庆之一同到访的,但因为陈庆之要接受皇帝关于军事上的谘问而比较慢,因此祝英台就先到达了。其实祝英台还不知道,陈庆之是想要在自己长时间不在的时候,将祝英台交托给曹景宗。陈庆之的想法是这样的:

“如果祝英台是女孩子的话,那是绝对不会交托给曹将军的,那就像是把小羊放在狼的面前一样。不过,曹将军对娈童并没有兴趣,而他其实又是个重义和亲切的人,应该是很值得信赖的。”

因为陈庆之以前曾听过曹景宗以下的宣言:

“子云呀,你知道吗?世上有半数的人是女人,其中又有半数是年轻的,而其中再半数则是美丽的!如此一来,值得去爱的对象在地上何止数百万人,为什么还要喜欢男人呢?从我这样健全的人看来,有娈童兴趣的人全都是疯子。”

曹景宗到底是不是如他自己所称的健全人是不知道啦,不过他未曾被美少年所迷惑倒是事实,因此陈庆之才会想要把祝英台寄托在曹景宗这儿。

再次开始展开步伐时,祝英台闻到了大气中的异臭:

“这个奇怪的臭味到底是什么呀?”

“那是硫磺的味道。”

在建康的南方有座叫做汤山的山,虽是不生树木的秃山,但在山麓共有六个地方有带硫磺的温泉喷出。这温泉能够治疗关节痛,对皮肤的美貌也有所助益。曹景宗就是将这温泉运至家中,重新加热后使用于浴室之中。

和硫磺的臭味同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年轻女性的声音。从这些声音听来,在曹景宗的宅邸中养有四百个女性之传闻看来是真的了。

看到祝英台的表情变得不快,赵草指了另一条小路:

“从这里绕过去好了!这边是上风,比较没有硫磺的臭味。”

意识到客人的感觉,赵草选择了左边的路。在这条什么特征也没有的草地间的小道上,秋天时放了上千只的蟋蟀,在月夜中奏起了天然的音乐。在前进的途中,祝英台远远地看到了十数名老女人,关于祝英台的疑问,赵草回答道:

“那些都是曹将军所养的老女人。”

“养这些老女人要做什么?”

看到祝英台的表情更加严厉,赵草连忙摇手,为了守护主人的名誉,他努力地辩明着:

“不,不!请不要想歪了!这些老女人都是曹将军在年轻的时候所宠爱的人,老后她们也都在这座宅邸之中过活。”

“老后?”

“是的。这些老女人直到死前,都能够在曹将军的宅邸内过着安乐的生活。曹将军说过,尤其是对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这样的处置是必要的!”

“是想要减轻他的罪过吧?”

“这个嘛……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对于得理不饶人的祝英台之说法,赵草感到困惑,这个有祝英台二倍的巨汉,在与小个子的对手舌战的样子,倒是有着奇妙的另一种可怜。

赵草生于荆沔之间的山地,四岁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是由一位年老的佛僧所养大。这名僧侣是天竺人,听说是当初追随有名的达摩大师前来中国的,不过是真是假则无从得知。赵草从这名僧人之处学得武艺和药草学,虽然也想向他修习佛学,但老僧就在这时死去了。

当喜好狩猎的曹景宗至山中猎鹿的时候,因见到一头红色的巨鹿而射了一箭,没想到像曹景宗这样的名人也有误差,伤了颈部的大鹿在山道狂奔。当曹景宗策马追去时,大鹿的角一振,前方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危险!快逃呀!”

曹景宗这么叫的瞬间,大鹿却抖了几下之后倒地。

曹景宗止住了马,心想大概是什么人放了箭,然而在见到大鹿之前站着的人影之后,不由又再吃一惊:一名前所未见程度之巨汉,正紧握拳头站立着,那还是个相当年轻的男子。

他不但具有以拳头一击便击倒巨鹿的怪力,还有不怕大鹿突进的胆识,和正确地击中大鹿弱点的视力和速度,在感叹之下,曹景宗下了马走到了年轻之巨汉的身前:

“就这样对准眉间一击,真是太精彩了!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可是巨汉却在此时往地上一坐,掉着大粒的泪滴向大鹿合掌:

“我只是为了要守护恩人的墓地,但却杀死了无罪的大鹿,阿弥陀佛,请原谅我吧!”

这个年轻巨汉就是赵草。曹景宗将他带到了平地,让他住进自己的宅邸中,让他与部下相竞武艺,能够和赵草一较膂力和速度的人几乎没有。曹景宗便集结了山越的兵士五百人成一部队,由赵草担任其首领,但结果并不是很理想。虽然同样是山越出身,但这样的想法却太过天真,赵草还年轻,与其指导他人,他宁愿自己行动,在年长的兵士间评价并不佳。特别是在战斗后为了制止兵士对民家的掠夺而出拳揍人这件事情上。

“我们山越为了汉人之间的抗争而供驱策,用生命来战斗,薪俸也不高,既然是将民众从敌军的手中救出,那掠夺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兵士们的主张。赵草虽然想说:“这是不对的!”,但又无法在论理上胜过他们,只有尽力阻止兵士们掠夺,造成了兵士们的反感。

为了解决这个排斥的现象。没办法的曹景宗只有解任赵草,只留下军主的地位命他待在自己的身边。赵草也没发出任何不平,就这样跟着曹景宗,只是在黎明之时就起床,如雷般地大声诵着经文。晚睡晚起的曹景宗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间有厚厚墙壁的半地下房间,让他可以好好地诵他的经……

曹景宗在一间面对莲池的豪华房舍中迎接祝英台。著饰的美女大约十人,笑脸盈盈地服侍着祝英台坐下,展开了小酌。

“请不用客气。”

祝英台的表情依然十分顽固。

曹景宗就放着身为客人的祝英台不管,自顾自地喝酒吃料理,还调戏酌酒的美女。而对祝英台来说,值得庆幸的是,没过多久陈庆之便到了。虽欲做个形式上的招呼,但曹景宗却只是不耐烦似地挥了挥手。在陈庆之坐下后,曹景宗以醉眼转向祝英台:

“这位祝兄弟出身何处?”

“听说是江州。”陈庆之回答道。曹景宗则扁了扁嘴:

“我不是问你,我问的是那边的那位客人!”

“江州!”

这是祝英台的回答,他只想简单地回答就好了。

“哦,那儿的土地倒是丰饶。我曾在数年前向圣上提过,让我来做做江州的刺吏……”

曹景宗举杯而尽:“本来我还蛮期待的,再怎么说,我要养的人也不少,必须要多些收入才成。如果只是个穷州的刺史的话,那就没有办法出钱和米养活饿肚子的手下了!”

江州位在长江中游到下游的位置,南边就是海一样广阔的鄱阳湖。要溯长江而上、顺长江而下、横渡长江,甚至进鄱阳湖、出鄱阳湖的船全都要通过江州。从大船换小舟、从小舟换大船、从舟到陆地、从陆地至舟,人和货物均在此乘降,除了是梁一个重要的港口外,也是商业发达的都市。在鄱阳湖的旁边耸立着有名的庐山,上面有着一间东林寺,算是南朝佛教文化的一个中心。

祝英台既是生于江州的名门,而江州又是一个如此富裕的都市,当然在文化和学问上都有所进展。祝英台小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气氛之下长大的,四岁即开始习文字,后来也读了儒学、老庄、《史记》和《汉书》。十七岁的时候因为江州的环境不足以勉学,便向父亲请愿前往建康,以一年的期限勤学,并在此遇到了梁山伯。他认为当不当官还在其次,希望能够一生都尽兴于学问之中。

“学问还真是让人幸福呀!”

曹景宗再度举杯一饮而尽。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讽刺,从表情中看不出来,但祝英台倒是还以露骨的嘲讽:

“您不用担心!托您的福,小弟十分地幸福!”

陈庆之只有插口道:

“对了,曹将军,小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曹景宗用象牙筷子挟起盘中的肉:

“说说看吧!”

“那么我就说了!我希望能够让小弟的友人祝英台殿下暂时住在将军的宅邸中,一直到找着梁山伯殿下为止,不知意下如何?”

曹景宗一面啃着肉,一面以横目看向祝英台。祝英台这时已是瞪大了双眼望着陈庆之,白皙的双颊上染上了红晕,猛然开始了他的抗议:

“大哥,您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呢?这件事小弟不能接受!”

“你听我说,如果贤弟是女人的话,我是不会向曹将军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陈庆之开始他的说明,曹景宗倒是从鸡再换到鱼,没停过他的筷子,还换了四种酒,像是与自己无关,他只是一个人自在地享用他的宴会。而在这之间,一头汗的陈庆之还在继续着他的说服:

“当然能够一直照顾贤弟是很好的,只是很遗憾地,今后恐怕无法办到。在我那儿实在是很不自由,因此才想到要拜托曹将军……”

祝英台早已脸色发青,吐着痛苦的声音:

“大哥的好意令小弟十分感激,小弟可能想得太过简单,之前一直麻烦大哥,还以为今后也能够如此,这是小弟的错误,小弟应该以自己的力量来寻找梁山伯殿下才是!”

祝英台深深地向陈庆之低下了头:

“今后小弟将不再麻烦大哥,一直至今的照顾,小弟衷心感谢。明日就会从宅中离开,寻找适合的住宿之地,请不用挂意小弟……”

“不,不行!不可以这样子!”

对陈庆之来说,目前的状况实在是出乎意外。

“我并没有赶贤弟离开的意思!算了,没想到贤弟竟然会这么想,不好意思,就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好了!”

“可是事已至此……”

“不!没有考虑到贤弟的心情,就要让贤弟住在这种地方……”

曹景宗突然露出促狭的眼光:

“我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好!”

“啊,对不起!顺口就……”

“顺口就把事实说了出来?算了,这儿的确是充满了俗恶之气,腐儒们光是经过都会倒在门前呢!不过,这样吧,我要单独和这个自大的黄口儿说几句话。子云,你就暂时离开这儿一下吧!”

陈庆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用担心!我还不想让你讨厌,不会做什么事的!”

既然曹景宗这么说了,陈庆之就只好把祝英台留了下来,到隔壁间去品尝晋陵的铭茶。在这个时代,茶还是上流社会所饮的东西。

美女们也离开了。

“好了,我们一对一的谈谈吧!”

曹景宗笑着,是那种好色汉的低级笑容,让人简直无法相信他竟是一个身系一国命运的大将军。祝英台虽然瞪着曹景宗,但就如蚊刺一般一点效果也没有。

“那么,怎么样呢?子云可是厚意地提案唷!你要住在这儿吗?房间倒有不少的。”

“我当然拒绝!”

“为什么呢?正如子云所说,我对娈童没有兴趣,你大可放心!”

“你想不想娈童是你家的事,真是令人不愉快!”

“本来嘛,这个世界上就有不少以生命为赌注般醉狂于娈童的人,我可不希望伤到他们的心啃!”

自己也说“喜爱娈童的都是疯子”的曹景宗居然还步步进逼地说教,让祝英台气急败坏:

“真是对不起了!小弟并不是娈童,这一点可要先说明清楚!”

“那也没有成为娈童的意愿啰!”

“那当然!”

“嗯,的确!女人是没有资格成为娈童的。”

最后的声调虽然十分地悠闲,然而祝英台却像是落雷就落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一般的反应,好不容易才从红唇之中硬挤出了几个震颤的声音:

“你……你怎么会……”

“知道吗?当然啰!不知道的大概就只有像子云这种人了。那家伙说纯情是纯情,要说迟钝也算。”

是苦笑还是悯笑呢?总之他的笑意没有离开过嘴上。曹景宗继续说道:

“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子云那家伙已经喜欢上你了!”

“这……”祝英台说不出话来了。一瞬间完全忘了对曹景宗的反感。

“可是,就算是现在,子云兄并没有发现我是女儿身呀!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是呀!所以子云是在不知你是女儿身的情况之下就喜欢上你了!”

说得很明白,祝英台再度无话可说。曹景宗在举起杯子之后继续说道:

“子云那家伙就是发现了自己心中所想,才觉得这样不妥。当然他对娈童这件事并没有偏见,然而男子与男子间这种友谊却是背义!唉,这都是在这条路上不成熟的人的想法啦!”

对曹景宗来说,是有好像很伟大似地评论之资格,他在“这条路”上自然是比陈庆之有千倍以上的经验。

“因此子云才会想要离开你,他是必须与魏作战之身,当然不能一直照顾你,所以才会在此拜托我。与其说是信任我,倒不如说是硬推给我,反正也没有比我更危险的人物了,不是吗?哼!”

“那你想对我怎么样呢?”

祝英台的声音依旧给人苍白的感觉,曹景宗又充满嘲笑地看向她:

“如果你只是在欺骗子云,利用他的友谊的话,那事情很简单,我会千方百计让你成为他的人,让你知道男人不是好玩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你就不是有意欺骗他,那么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告诉他自己是女的呢?”

“……这……”

“怎么样?你愿意回应子云的思慕吗?还是即使身份被揭发也不愿意接受他呢?”

“这样是不行的!小弟……妾身……”言语的混乱充分表现出了祝英台的心情:“……已经有了思慕的人。”

“就是那个叫做梁山伯的男子吗?”

“是的!”

“所以不是妹妹,而是你自己的婚约啰!”

“……正如你所说的……”

“那对子云就无法有任何回报了……”

曹景宗叹了口气。祝英台则只是失魂落魄地呢喃着:

“那我就不能够再增加子云兄的麻烦了。小弟会立刻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子云兄的面前了!”

“这不可以!”

曹景宗以无妥协的口调说道:

“如果你现在消失的话,子云一定会尽他的力寻找你的!对魏的战争即在眼前,如果他成了这样一个失去自我的人,而在空前的大战中不能发挥的话,那损失的可就是本朝了!”

祝英台更是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总之,你现在就只有待在这座宅邸了,我会请那些老女人照顾你的。对我来说,说算的,我是不会想要卷进这种纯纯的爱里自找麻烦的。如果你对子云还有感谢之心的话,就千万不要让他再有所期待了!”

祝英台无言地点了点头,曹景宗随即拍手叫来侍女。在说了你也到邻室中去饮茶好了之后,祝英台就站了起来,准备要离开当场。目送其离去之后,曹景宗的脸动了一下,对着隐藏在屏风后的人影说道:

“你都听到了吗?赵!”

“是,是的,非常地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偷听的!”

赵草的巨体虽然好不容易隐藏起来,但是颈间的巨大念珠却发出了声音,曹景宗早就发现了,只是他没有说破而已。起身了的曹景宗步向面对庭院的回廊之中,而赵草则以其巨体紧跟在后。

曹景宗并未转身,直接对着背后的巨汉开口道:

“你现在知道大概的事情了吧?”

“……是,大概知道了!”

“哼,怎么样?你现在可清楚地知道我是个多大的善人了吧!”

赵草的声音带着颤抖:

“曹将军……”

“什么事?”

“下官也完全没有发现祝小姐是个女人……”

“唉,你也是和子云同类呀!”曹景宗笑道,赵草倒是没有笑:

“我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建康的美丽雅致少年而已……”

这时传来了一阵水声,似乎是池中锦鲤跳跃的声音,让几乎已经暗下来的水面上,推出了一瞬的白圈。

“那么将军又是怎么会发现祝小姐是个女人的呢?”

“我是个健全的男人,不管是多么的美,我也从来没有为男人所吸引过,然而却只是看了一眼,我却觉得不能不去在意这个姓祝的!”

曹景宗以掌揉弄着因酒而发热的双颊:

“既然能够吸引我的注意,那她就一定是个女人,是个扮了男装的女人!于是我再看了第二眼,至于发现真相则是之后的事。”

赵草动了一下:

“那又是为什么呢?”

“只是一种感觉!”

“您说得真是单纯哪!”

促狭似地,曹景宗将视线投向这个忠实的巨汉:

“什么叫做单纯!你不会说是明快吗?”

“这……非常对不起!”

赵草对着上官的背后低下了头。

在史书之上,记载着曹景宗“不管是对身份高的人、还是身份低下的人,他都是一样口无遮拦的!”,不管是这个时候也好,就算是对身为皇帝的萧衍也是一样,他一样曾在喝醉之后取笑过呢!另一方面,他对庶民和兵士们也都是“喂!喂!”地叫来叫去。

“你既然已经身为贵人,总要稍微自重一些,最起码是要依照符合自己身份的礼法行动才好!”

当听到朋友如此的意见时,曹景宗只是从鼻尖发出了一声冷笑:

“礼法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要被打破而存在的,如果大家都守礼法的话,那那些罗嗦的儒者不就都要失业了吗?”

曹景宗突然转变了话题:

“在这个宅邸之中的女人,全部都是由我所养,呃……共有四百二十二人吧!”

“应该是四百四十二人才是!”

“是吗?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的呢?”

“总管曾经这么说过,好像是每个月都必须发放米的贷金的缘故……”

“真是多嘴呀!你自己不就要吃去五人份的粮食吗!”

“真是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其实我所想要说的是……”

曹景宗继续说道:

“所以呀,即使多一个不事生产的女人也没什么关系的,不是吗?”

赵草认真地望着曹景宗,曹景宗的声音不由得大起来:

“我可不是同情祝英台那个自大的女人哦!我对她可是恨得牙痒痒的,只不过是不想再让女人遭遇到不幸、我只是想要守护自己的名誉罢了!”

在这个时候,曹景宗的心中描画着祝英台“女装”的样子。男装的样子就已经掩不住她纤丽的美貌,如果好好化妆的话,说不定会是在建康屈指可数的美女呢!即使在同一座宅邸之内,也许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不然他可没有自信能够保持自制心。

在不可能得知曹景宗内心的情况下,赵草认真地回答道:

“下官倒是很喜欢陈将军和祝小姐,如果他们两人能够幸福地在一起就好了!”

“可惜世上没有尽如所愿的事。”

“嗯!”

“赵,我希望你能够和杨大眼一战。”曹景宗又突然改变了话题:

“不是以大将的身份,而是以战士的身份!以大将的身份的话,你和杨大眼还差得远,那人能够动用十万兵士如手足,而且这十万人还是每个都不怕死呢!”

“下官知道了!”

不知道杨大眼之名和实力的梁军将官是不存在的。

“如果我年轻个十岁的话,大概也不见得能够在与杨大眼的一对一战斗中取胜的吧!说真的,其实我也不认为你能够胜过杨大眼的!”

赵草沉默着。向着夜空的月色,曹景宗继续吐着他的酒气:

“不过即使失败,也能够多少争取些时间,我要的就是这个!当杨大眼在和你作战的时候,我就动兵将他的部下从淮河南岸一扫而去。”

曹景宗瞪着夜间的庭院,就像是那儿躲藏着魏军一样。

“如果你被杨大眼所杀的话,我大概也没有能够去救你的余裕唷!”

“是!”

“你会怨我让你加入军队吗?”

在低问声中,赵草大力地摇着头:

“不!您让我能够下山,经验许许多多的事情,我对曹将军只有感激……”

“是吗?”

“我只有一个愿望,如果我在和杨大眼作战后还能够留下生命的话,请你让我到寺院去吧!”

“是说要成为僧侣是吗?”

“能不能当得成还不知道,至少希望能够修行……”

“那就随你了。”

曹景宗挥了挥手,赵草便行了个礼离开。曹景宗一个人留了下来,对着月亮说:

“不管是恋爱或战斗,人还是三代的时候比较聪明吧?你是不是也这样想呢?”

三代指的是夏、商、周三个古代王朝,反正指的是太古之世就对了。

而月亮只是无言地发着他的光。

这对一点也不聪明的男女,正在月下并肩走着。陈庆之和祝英台虽然各自在不同的方面永久地留名后世,但在这一夜中还只是两个单纯未成熟的男女而已。菖蒲的花香飘至,这种甘甜虽然是幸福的象征,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充满了酸味,是那种无尽地想念和后悔的滋味。

祝英台尽量不去看陈庆之的脸,然而陈庆之却没有发现到这件事,这是因为他也没办法看着祝英台的缘故。

“到底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是否能够成立呢?”

心中的问号,祝英台并没有提出。当初她和梁山伯在书馆中相遇的时候也是男装,以同学的身份开始交际的。在梁山伯清楚地对恋爱自觉前,祝英台是把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当成是友谊的。即使对真实有点意识到,但也是加以否定,自己告诉自己那是同样爱好学问者的友谊,可是最后毕竟还是没有办法骗得过自己的。

“又会变成同样的事情吗?”

一瞬间,感到不安的祝英台努力地摇了摇头。那时祝英台的心中是没有任何人的,然而现在却有了梁山伯,他的存在就像巨大的千年大树,盘根错节地再也没有陈庆之进入的余地了。然而陈庆之却无从得知自己目前到底是处于怎么奇妙的立场,只是困惑于自己对年少友人的爱恋之意而已。

祝英台注意到自己似乎成了冷酷无情的坏女孩,对友人的厚意视而不见。不过,她并不是不想报答,只是这分情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呢?至今所学的学问中,并没有教给祝英台任何相关的解决方法。

“贤弟,夜风不会觉得冷吗?”

“不会,天气已经很热了!”

“是吗?已经是夏天了呢!”

无重点的对话立刻就结束了,在广大的庭院中一巡之后,陈庆之和祝英台想着同样的事情:如果知道梁山伯在哪里、如果梁山伯能够早点出现的话。那事情就能够圆满解决了。

当临川王率领三十万大军侵入魏的领土之时,曾以淮河北岸的马头城为补给基地。虽然集聚了三十万份的粮食,但因为临川王逃亡的缘故而使得全军溃走,最后马头城也为魏军所占。

而在梁军逃到合肥的时候,魏军的总帅中山王停住了追击北归,就把马头城中所集聚的大量米、麦、盐渍的鱼、肉等粮食全都运走了。

“中山王既然把全部的粮食北运而去,那不就是没有南下的意思了吗?看来秋天以后魏的大军也不会来攻击了!”

有人这样地主张。他的姓名不明,史书上只以“议论者有之”一句带过。听到此事的萧衍,只是短短地笑了几声,大概是想这些人真是不知实战的乐天派吧!

五月、六月、七月……陈庆之为了实现他的构想而在建康内外驱奔着,这就是他“为了抓住独一无二的胜机,一击以决定胜负”而组织部队的活动。而在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陈庆之被叫到华林园,在重云殿中拜谒了皇帝。一是为了报告现状,另外则是为了要回答皇帝的下问。萧衍热烈地问道: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百日了!那应该已经可以回答了吧!就是全军的总帅要选择韦睿还是曹景宗那件事呀!”

“是的,那么我就说了……”

“嗯!”

“全军的节度臣下认为应该交由曹景宗。”

这个回答不由得令萧衍感到十分地意外。因为陈庆之做这个回答花上了不少时间,而且这还是一定要回答的问题。

“你刚刚说的是曹景宗吗?”

“是的。”

“真是令人意外,朕还以为你会推举韦睿呢!这两人相较起来,你不是对韦睿有着较高的评价吗?”

“是的。”

“那么朕就想知道理由了。不,等等!首先朕想知道你对韦睿有较高评价的理由,说吧!”

萧衍探身出紫檀木的桌面之上。

“因为韦睿的军队从来不掠夺,而曹景宗的军队则常常发生掠夺的事情。”这就是陈庆之的回答。

“朕知道。”萧衍的表情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影子:

“曹景宗当然并没有奖励掠夺,这件事他也曾数度向朕谢罪。”

当然掠夺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对赌上生命而战的兵士们来说,要阻止他们在胜利之后兴奋的掠夺并不是一件易事。曹景宗如此辩明道。

“就是因为这样,然而这件事对民众却说不通。只要一次的掠夺就会让信赖尽归于无,人心也会从朝廷离去了!”

“你说的完全正确。既然是这个样子,那你又为什么会主张让曹景宗为主帅呢?这就是朕百思不解的地方了。”

陈庆之并不十分直接:

“在梁的诸将军之中,能够优于曹景宗的,就只有韦睿一个人了……”

“是啊,所以不是应该让韦睿当主帅,而由曹景宗当副帅吗?这样才合道理呀!”

萧衍虽然从少年时代就对陈庆之的智识有相当的评价,但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然而臣的看法却是相反。”

“相反?”

“是的!如果让韦睿为总帅的话,曹景宗就会想了:果然自己及不上韦睿,这点是连圣上都如此认为的……”

萧衍终于想到了这一点:“……原来如此,那曹景宗就会意兴阑珊,即使本人没有意识到,最后也一定会变成这样,还不如给曹景宗重一点的责任来得好。”

“是的。身为总帅的曹景宗会自觉于自己的责任,并且会敬重韦睿,这一点您倒是不用担心。”

“那没有让韦睿成为总帅,他也不会有所改变吗?”

“是的。”

“好,朕了解了。既然如此,那就照你所说的做吧!”

在强势地点了点头后,萧衍对年轻的武威将军投以赞赏的视线。

“得到你这个人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吧!朕在那时虽然尚未得志,但总是为了将来能有一位有力的幕僚而养育了许多小童,能够得到你这件事本身就是天要让朕得志呀!”

萧衍对陈庆之也实在赞誉得太过了!陈庆之既没有看出祝英台的女儿身,也未能正确地分析出自己的心情,还是个未成熟的年轻人。只不过,关于国家的战略,他倒是在二十三岁的时候便已进入了圆熟之境。

翌日,萧衍将曹景宗叫入了皇宫之中:

“现在任命右卫将军曹景宗为征北大将军,在与魏作战之际负责全军的节度!”

曹景宗本就是个缺乏谦让美德的人,他在欢喜中也不免紧张,一时之间竟答不出话来,只有在御前平伏。然而第二次想要感谢御礼也失败,到了第三次才好不容易能够出声:

“臣接过圣上的敕命,对非才之臣而言,圣恩浩荡……”

“朕对你有很大的期望哦!只有一件事,予州刺史——韦睿是你的前辈,你可要对他谨守礼法。”

“臣发誓,必定依照御意行动!”

“很好!韦、曹两将军乃本朝至宝,希望能够同心致力于救国之大战,将北贼加以驱逐!”

就这样决定了梁军的体制。这时是天监五年的八月,转眼就是秋风吹动长江水面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