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 忽悠害死人

子囊率领楚军,浩浩荡荡,讨伐吴国。在子囊看来,吴军主力已经被歼灭,眼下元气大伤,一定没有什么战斗力。

果然,楚军挺进到了吴国的棠(今江苏六合县西),吴军不敢出战,据险自守。

“令尹,我们还是引蛇出洞吧。”养由基建议。

引蛇出洞的结果是蛇不出洞,怎么引也不出洞。

楚军人多,人多固然力量大,可是也吃得多、拉得多。转眼十天过去,眼看吴军不出战,而楚军又无法前进,子囊决定撤军。

气死子囊

俗话说:伏虎容易纵虎难。

跟吴国人打仗,进攻容易撤退难,因为吴国人最喜欢的就是“敌退我追”。

“令尹,要当心吴国人从后掩袭啊。”子庚提醒子囊,对付吴国人,他算有经验。

“不碍事,吴国人已经被我们吓破了胆,不用怕他们。你领军先撤,我殿后。”子囊的心里,有些瞧不起吴国人。不过,他还是决定率领精兵在后掩护大队人马撤退。

子庚和养由基率领大队人马先撤,子囊率领精兵在后。

果然不出意料,吴军尾随而来,不过看见楚军保持警惕,吴军始终不敢接近楚军。

前面的楚军担心吴军追上来,因此撤得快;而后面的楚军因为时刻准备迎击吴军,所以走得慢。渐渐,楚军前后两军拉开了距离。

子囊率领殿后的精兵小心翼翼地走着,不久来到了皋州。此处是一处山隘,两山之间夹着一个隘口,只能容一乘战车通过。

“好了,过了这里,砍伐些草木来,就在隘口点一把火,吴国人就没办法追了。”子囊盘算,主意是个好主意。

确实是个好主意。

天上开始掉草木了,子囊吃了一惊,难道老天爷听见自己的自言自语了?

不仅掉草木,而且掉火把了。

很快,隘口一片火光。

山上的呐喊声传来,子囊这个时候知道掉草木、火把的不是老天爷,而是吴国人。

吴国人封锁了隘口,并且从山上冲了下来。后面,尾随的吴军也怪叫着,扑了上来。

子囊现在知道了,吴国人不仅仅会玩“敌退我追”,也会玩拦腰截击、包围聚歼了。

“狗日的吴国人,聪明!”子囊感慨一声,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吴国人。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逃命,还能有什么办法?

楚军冒着大火和吴军的箭雨,保护着子囊从隘口向外冲,公子宜彀(音够)断后,拼死抵抗吴军。

子囊弃车而行,在部下的保护之下,虽说免不了火燎眉毛、灰头土脸,总算是出了隘口,落荒而逃。而公子宜彀被吴国人团团包围,生擒活捉。

此战,子囊所率断后的楚国精兵损折过半。

子囊逃出去数里,才遇上率领楚军回来救援的子庚,算是又坐上了车。

连惊带怕带恼火,回到郢都之后,子囊就病倒了,而且病情急剧恶化。仅仅一个多月,就已经病入膏肓。

临死之前,子囊找来了子庚,他有话要交代他。

“子庚,当今世界,虽然晋国比我们强,可是那个国家已经腐败了,没有人愿意为国家出力,所以晋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吴国这样的国家,他们狡猾而残忍。我死之后,你要加固首都的城墙,因为吴国人迟早会打过来的。”子囊吩咐,说完,咽了气。

《左传》评价说:“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为社稷,可不为忠乎?”

如果不知道古人说的“忠”是什么意思,参照子囊。

晋国人又来忽悠

基本上,吴国和楚国现在算是打成平手了。

此后一连九年,两国再也没有发生过战事。对于楚国来说,主要敌人是晋国,而且楚国内部也很腐败;对于吴国来说,自从看清晋国人真面目之后,打楚国人的热情就降低了很多。

直到诸樊登基十一年(前550年),这时候晋国已经是晋平公,而中军元帅是范匄。那一年,范家陷害栾家,栾盈出逃,晋国陡然感觉实力大损。

晋国六卿会议,除了栾盈,其余五卿出席,晋平公也亲自参加。

“各位,如今栾盈出奔到楚国边境,而栾家的实力庞大,如果栾盈投奔楚国,到时候里应外合,晋国就将陷入危险。今天我们特地请来主公,商讨对策。”范匄这样开场白。

没人发言,因为没人真正关心这个事情,大家都关心自己家族的利益。

晋平公有点不高兴了。

“那什么,赵武,你先说说。”范匄见冷了场,指定赵武发言。

“那,那什么,老韩,你先说说吧。”赵武没主意,索性推给韩起。

韩起一看,好嘛,推给我了,我哪知道啊?

“那,那什么,中行,中行有什么看法?”韩起推给了中行吴。

中行吴一看,你们会推,我也会啊。

“那,那什么,魏舒,你点子多,你说说。”中行吴又推给了魏舒。

魏舒左右看看,这里就自己级别最低了,没得推了。

“那,那什么,我,我年龄小、资历浅,我,我还是听范元帅的。”魏舒没办法,硬着头皮,把球踢回给了范匄。

除了晋平公,大家都想笑。

现在没办法了,只好范匄先发言了。其实,他早就想好了办法。

“各位,从前悼公的时候咱们能够让楚国人服软,除了咱们自己的实力之外,很重要的是吴国人在东面牵制楚国人。可是,最近这些年,吴国人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不去骚扰楚国人了,简直就是个流氓国家。”范匄说到这里,扫视众人一眼。

大家都想笑,可是都忍着,大家都在想到底谁是流氓国家。

“我们晋国是个大国,是讲信用、有度量的国家。我看,咱们再给他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联络吴国人,让他们在东面继续威胁楚国,楚国人就不敢来对付我们了。”范匄的主意,就是要再利用吴国。

又说人家是流氓国家,又要利用人家。

“好主意,好主意。”大家都说是好主意,不是拍马屁,确实认为是好主意。

好主意虽然是好主意,可是会不会有难度呢?

“范元帅,当年咱们可是忽悠过人家啊,人家还会干吗?”赵武提出一点顾虑来。

“咳,蛮夷国家,不就是用来忽悠的吗?继续忽悠啊。”

“怎么忽悠?”

“对付蛮子,派人去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他们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范匄说。

好主意还是好主意,可是没人愿意去。

没办法,范匄最后决定派自己的儿子范鞅前往吴国,忽悠吴国人。

“狗日的,好像这个国家是我们家的一样。”范匄暗骂,不过想想,如果这个国家真是自己家的,倒也不错。

范匄说对了。

诸樊这些年其实也挺怀念晋国人,毕竟那也是门亲戚。刚接见范鞅的时候,还拿腔拿调,说几句风凉话。可是范鞅搞了几首《诗经》,狠狠地拍了一顿马屁,又说了些血浓于水之类的话之后,诸樊就有点感动了,有点云里雾里了。

“嗯,嗯,对,那叫什么?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还要联手对付楚国人。”诸樊表态了。

范鞅很高兴,心说蛮子就是好忽悠。

诸樊好忽悠,可是巫狐庸就没有那么好忽悠了。

“且慢啊,范鞅,十年前我们王子馀祭向你们晋国求援,结果被你爹一顿臭骂回来。你说,我们怎么还能相信你们?”巫狐庸也没客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范鞅笑了,这个时候,除了笑,也没有别的办法。

“老巫,那是一场误会。其实,我爹是无辜的,都是荀偃在后面操纵啊,这你爹最清楚啊。再说了,彼一时,此一时,难道对抗楚国不是我们共同的利益吗?”范鞅说得很明白,大家都是为了利益,就不要纠缠于过去的事情了。之所以要提到巫狐庸的爹,画外音就是你不要忘了自己全家都在我们手里,小心点。

巫狐庸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知道,既然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敲诈你一下,你们会更加瞧不起我们。

“那这样,为了表达你们的诚意,也为了吴晋两国更加亲近。这样,我家大王的长子公子光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就向贵国求亲,请你转达。”巫狐庸给范鞅出了一个难题,因为晋吴两国同姓,按周礼不能通婚。

诸樊瞪了巫狐庸一眼,心说你这不是要让人家笑话咱们吗?晋国人肯定不同意。

出乎巫狐庸的意料,也出乎诸樊的意料,范鞅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亲上加亲,好啊,我代表我家主公应承了。”

巫狐庸和诸樊大眼瞪小眼了。

“看来,为了利益,文明人也不讲文明了。”范鞅走后,诸樊和巫狐庸相顾感慨。

晋国人继续忽悠

对于这桩婚事,晋平公表示反对。

“范元帅,同姓不婚啊。”晋平公有些不愿意。

“主公,说起来,同姓不婚。可是,想想看,当初文公的娘也姓姬啊,不是挺好吗?再说了,看看人家宋国,不都是同姓通婚,又怎么样了?退一步说,就算有什么问题,今后生个弱智什么的出来,那也是吴国人倒霉啊,我们怕什么?”范匄早就想好了说辞,吴国让儿子忽悠了,晋国这边,就是自己来忽悠。

“这个。”晋平公还是有点犹豫,毕竟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现在晋国是盟主,要以身作则才好啊。

“主公,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范匄又说。

在晋国人的眼里,吴国根本就不是兄弟,而是狼。

“那,好吧。那就悄悄地送过去,别让人家知道了笑话。”晋平公被说服了。

“别介,要大张旗鼓地嫁过去啊。”

“为什么?”

范匄是什么人?著名腐败分子啊。

腐败分子的最大特点是什么?他的是他的,别人的也是他的。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范匄派人去齐国和宋国求媵,请两国派公主陪嫁。随后大张旗鼓,将公主送去了吴国。于是,地球人都知道晋国和吴国通婚了。同时,范匄放出风声,说是晋吴联姻之后,吴国将从东面发起猛烈进攻,与晋国前后夹击楚国。

楚国驻晋国的地下办事处很快得到情报,说是吴国将重新开始进攻楚国,于是急忙回国报告。

“令尹,吴国人又要来攻打我们了,怎么办?”楚康王请来令尹蒍子冯紧急商讨这件事。

“这,吴国人呢,说聪明他们很聪明,跟我们打仗一套一套的;说傻他们很傻,总是让晋国人忽悠,这事情,还真难办。”蒍子冯也挠头,这几年国家搞廉政风暴,总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下又不得安生了。

“你看,咱们是不是先发制人,索性先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楚康王有点沉不住气,毕竟,他的国际斗争经验不足。

“那,好吧。”蒍子冯没有更好的办法,同意了。

不过,蒍子冯还是有些怀疑,于是,一面点兵攻打吴国,一面分别派人前往吴国和晋国,继续打探消息。

尽管很多年不跟吴国打仗,楚军在这些年里也没有闲着,他们操练了一支水师,专门用来对付吴国。这次,蒍子冯率领水师顺水而下,直抵楚吴边境。

吴国人还是死守不战,蒍子冯也命令不许冒进,等候消息。

不久,派往吴国和晋国的密探先后回来,报告了情况。

吴国方面的情况是,吴国人根本没有进攻楚国的打算,因此对于楚国的讨伐非常意外。

晋国方面的情况是,在他们得知楚国进攻吴国的消息后,非常高兴,中军佐范匄宴请六卿,在宴席上说:“喝我们的酒,让楚国人和吴国人狗咬狗去吧。”

“唉。”蒍子冯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说吴国人傻,其实我们也够傻的,防着防着,还是被晋国人忽悠了,防不胜防啊。”

蒍子冯没犹豫,楚军立马撤军。

《左传》记载:楚子为舟师以伐吴,不为军政,无功而还。

成语无功而还、无功而返,都出于此处。

不过,楚军无功而还不是因为“不为军政”,而是因为被晋国人忽悠了。而之所以有“不为军政”的记载,那是因为楚国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忽悠了。

从士蒍、荀息到阳处父、赵盾,再到范家父子,晋国真是个忽悠大国。

蒍子冯及时撤军,避免了一场战争。

在楚国,楚康王松了一口气。

在吴国,吴王诸樊也舒了一口气。

在晋国,范匄叹了一口气:“这年头,忽悠人越来越难了。”

“爹,那怎么办?”范鞅也有点失望。

“怎么办?接着忽悠,你再去趟吴国。”

忽悠害死人

范鞅又到了吴国。

吴王诸樊正纳闷呢,正想不通楚国为什么无缘无故来攻打自己。

“大王,知道楚国人为什么攻打你们吗?”范鞅似乎知道诸樊的困惑。

“为什么?”

“就因为你们十年前打败了他们,气死了子囊,他们憋着气要来报仇啊。”

“可是,这口气怎么憋了十年?”诸樊将信将疑。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北面牵制他们啊,最近听说我们两国联姻了,楚国才忍不住来打吴国啊。”

“嗯,有道理。”

“大王,你知道楚国人为什么自己又撤回去了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出兵了,我们听说楚国进攻吴国,我们是兄弟加亲家,亲上加亲啊,我们能坐视不管吗?吴国的事情就是我们晋国的事情啊。所以,没等你们求援,我们就出兵了。要不是楚国人撤得快,我们就打到楚国国内去了。”范鞅一通忽悠,其实晋国根本没有出兵,根本就没有打算出兵。

“是吗?真够兄弟啊。”诸樊感慨,觉得范家父子真是不错。

“那什么,楚国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们觉得吧,帮人帮到底,既然楚国悍然挑起了战争,我们相信吴国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所以,我们支持吴国反抗侵略的正义斗争。那什么,如果吴国发动反击,我们晋国就陈兵晋楚边境,随时加入战争。”看着忽悠的效果不错,范鞅继续。

“想不到你们真够意思啊,我们吴国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我们一定要向他们讨回公道。那什么,你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收拾楚国人?”

基本上,到这个程度上,诸樊就已经被忽悠得差不多了。

“大王,办法呢,我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在楚国境内,有一个蛮夷小国叫做舒鸠,一向是楚国的附庸,根据我们的谍报,这个国家对楚国那帮腐败分子非常不满。如今,只要大王您拿出些财宝去贿赂他们,他们一定跟你们共同对付楚国。这个主意,您看怎么样?”范鞅这个主意,不是路上想的,而是在家里跟他爹商量好的。

“好,就这么定了。”诸樊不假思索,大声叫好。

落后国家的一大特征就是:轻易相信别人,很容易被忽悠。

尽管总体上是在忽悠吴国,可是范鞅的情报还是准确的,舒鸠人确实对楚国人很不满。

诸樊按照范鞅的指点,派人暗中联络舒鸠,承诺保护他们,并且拿了些财宝贿赂他们,果然舒鸠就背叛了楚国,也不进贡了,也不贿赂了。总之,不尿楚国这一壶了。

到楚国进攻吴国之后的第二年,楚国又出兵了,不过这一次不是进攻吴国,而是攻打舒鸠。舒鸠在哪里?在现在湖北武汉的黄陂区。

吴王诸樊说话算数,立即派馀祭率领吴军驰援舒鸠。

吴楚两军在舒鸠再次碰面。

这一次,馀祭犯了当年公子党同样的错误,中了楚国人的诱敌之计,结果再次惨败,馀祭弃车而逃,翻山越岭逃回吴国。

随后,楚国大军灭掉了舒鸠国。

诸樊很恼火,现在他发现,每次进攻楚国,最终结果都是大败。而战胜楚国,每次都是靠游击战术。

“难道我们天生就是要防守的?难道我们就不配进攻?”诸樊决定,要亲自统军进攻楚国,看看楚国人有什么能耐。

在秋天被楚国人击败两个月后,诸樊亲领大军,进攻楚国。

楚国人根本没有料到吴国人在被击败之后这么快就再次来了,因此楚国大军来不及出动,吴国军队就已经攻打到了楚国的巢(今安徽巢县)。

吴军这次来势汹汹,诸樊下了决心要跟楚国人决一死战。巢地只有楚国的边防军守卫,当然不是吴军对手,只得全军退守巢城。

“奶奶的,说我们吴国人不会攻城,我要让你们看看吴国人怎么攻城。”诸樊下令攻城。

三天时间,吴军没有拿下巢城,反而死伤累累。

尽管守住了城池,楚国守军知道,以吴军这样的架势,守是守不了多久的。

巢城守将名叫牛臣,他知道目前摆在自己面前的其实就是两条路。第一条,投降,不过投降吴国蛮子既没有面子,而且很可能还是要死;第二条,死守,直到被攻破,也是个死。

算来算去,死路两条。

当一个人只有死路可走的时候,他会想什么?拉一个垫背的。

“反正都要死,老子死,也要让你死。”牛臣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吴军准备攻城,却看见巢城城门大开。

“狗日的,守不住了,要逃跑?快,攻进城门。”诸樊命令自己的御者向城门冲去,他一向就这样,打仗都是冲在最前面。

诸樊的战车冲了过去,身后是吴国的大部队。

战车冲进了城门,一根圆木横躺在路中间,战车不得不停了下来。诸樊在车上没有动,他在等着后面的步兵上来搬走圆木。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矮墙悄悄地露出了一个人头,然后是一把弓和一枝箭,箭瞄准了诸樊,然后有力地射了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不用养由基,牛臣就够了。

箭,从诸樊的脖子穿了过去。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诸侯死在战场了,现在,终于有了一个。

吴王诸樊就这样倒下了。吴军蜂拥而入,牛臣被砍成了肉酱。

诸樊死了,死在楚国人的箭下,更是死在晋国人的忽悠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