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吴国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卜算子(宋·王观)

按照《史记》的体例,帝王为“本纪”,诸侯为“世家”。

而“世家”排第一位的不是辈分最高的姜太公建立的齐国,也不是地位最高的周公创立的鲁国,也不是爵位最高的商人后裔创立的宋国,而是吴国。为什么?司马迁的姥姥是吴国人?

答案错误。

真正的原因是:周朝原本应该是吴国的。

离家出走的男人

商朝末年,周国国君是古公亶(音沾)父。周国在古公亶父的时候已经是西部实力最强的国家了,因此商王任命古公亶父为周公。古公亶父有三个嫡子,大儿子叫太伯(又作泰伯),二儿子叫仲雍,又叫吴仲,小儿子叫季历。

按照周的宗法制度,太伯是君位的继承人。可是,有一个问题摆在面前:太伯没有儿子。那么太伯之后,谁来继位?从前还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情。

小儿子季历的嫡长子叫做姬昌,聪明能干,用《史记》的说法叫“有圣瑞”。古公亶父于是有个想法:太伯之后,姬昌继位。

可是,问题又来了。如果姬昌继位,他父亲季历怎么办?那么,是不是季历先继位?

可是,问题又来了。如果季历继位,他哥哥仲雍怎么摆?按理,仲雍排在季历的前面。那么,仲雍继位之后再传给季历,季历再传给姬昌?

可是,问题又来了,仲雍有儿子,那么仲雍之后就应该传给儿子,而不是弟弟。

那么,干脆废了太伯和仲雍,直接让季历继位?可是这也不行,一来这是破坏规矩,二来,太伯和仲雍本身也很贤能,没有理由废他们。

古公亶父为了这个问题,想得脑仁都痛,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父亲愁眉苦脸、心绪不宁,太伯和仲雍都看在眼里,怎么办?太伯和仲雍于是去找父亲,提出愿意让弟弟接任国君,可是古公亶父没有同意,他知道两个儿子都很孝顺,不想让他们受委屈。

尽管拒绝了太伯和仲雍的请求,古公亶父心结未去,依然情绪不佳。不多久,古公亶父病倒了。

“兄弟,机会来了。”太伯对仲雍说。

“什么机会?大哥,你可不要乱来啊。”仲雍担心哥哥要对父亲不利。

“兄弟,你想到哪里去了?”太伯瞪了弟弟一眼,有些不满意:“我说的机会是咱们两人可以借口去衡山为父亲采药,趁机出走,那么,国君的位置自然就留给季历了。”

“原来如此。”仲雍恍然大悟。

于是,兄弟二人去见父亲,说是传说中南岳衡山有仙草包治百病,两人想去采药,为父亲治病。

古公亶父其实猜到了两个儿子的意图,不过他没有阻拦,他觉得这样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太伯和仲雍离开了家乡,一路东行,来到衡山。那时的南岳衡山是哪里?不是现在的湖南衡山,而是现在安徽霍山县境内的天柱山,那时叫做衡山。直到汉朝,南岳衡山都是这里。

兄弟两个晓行夜宿,一路奔波,终于到了衡山,那时候这里都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太伯和仲雍于是继续向东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终于再次见到了平原。

越向东走,江河湖泊就越多。这一天,兄弟俩来到了现在的江苏无锡一带。

江南水乡,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江南水乡了。

那么,那时的江南水乡是怎样的呢?

脱掉衣服的男人

且看历史记载。

《论衡》:吴为裸国,断发文身。

《列子》:南国之人,祝发而裸。

《孔丛子》中孔子曰:夫吴越之俗,男女无别,同川而浴。

那时的江南,还是荒蛮之地。男女相悦,出于天然,纯洁率真,与淫荡毫不相干。

这里的人都是裸体,男女都是裸体,顶多在腰间系上些树叶。天热的时候裸体可以,天冷的时候呢?找一块兽皮一裹,腰间系一根草绳。此外,没有城堡,甚至没有像样的房子,所有的房子都是草房,风来欲倒那种。人民散居,没有国家部族的概念。

没有人戴帽子,前面的头发被剪短,在前额留下刘海。后面的头发盘起来,做成发髻,用一个棍子固定住。或者用草绳绑住头发,让头发披到脑后。

文身,无论男女,身上都刺着很多花样。

用《左传》的话说:断发文身,裸以为饰。

“野蛮啊。”兄弟两个感叹。好在,野蛮人还算友好,还算大方,兄弟两个受到尊敬。语言虽说不通,比划比划也还能交流。时间长了,沟通都不是问题。

感叹归感叹,兄弟两个决定住下来,不走了。

住哪里?自然也只能住草房。吃什么?主要吃鱼,因为四处是水。兄弟两个很快学会了游泳,学会了打鱼。

所有人都是裸体,只有兄弟两个人穿着衣服,他们成了另类,他们看别人不顺眼,别人看他们更不顺眼。渐渐地,他们也觉得自己不顺眼了。除了不顺眼,还有不方便。别人下水捉鱼,随时跳下去,而兄弟两个要脱了衣服才能跳,捉了鱼上来还要再穿上。天热的时候,真是不想穿衣服,何况,这里雨水也多,衣服总是湿的。

“嗯,看来,裸体是有道理的。”兄弟两个说,于是也开始裸体。

既然裸体是有道理的,断发自然也是有道理的,而帽子根本就是累赘。

文身的好处很快也看出来了,因为这一带有鳄鱼,文身可以用来吓住鳄鱼。

兄弟两个对于这里人没有房子始终不理解,终于,他们决定建一座房子。可是,刚刚开工,他们就发现为什么这里人没有房子了。按照周人的方式,一般是建窑洞和用土石盖房。可是在这里,没有合适的山来建窑洞,而雨水太多,土石结构根本无法成立。

“唉,看来草房也是有道理的。”兄弟两个说。

于是,兄弟两个断发、裸体、文身,住草房。

江南大地,就这样多了两个野蛮人。

不过,这两个野蛮人毕竟与当地的野蛮人不一样。

除了打鱼维持生计,他们开始种地。当地有水稻,但是当地人对于种水稻并不热衷。兄弟两个来自周国,是种麦子的高手,种水稻自然不在话下。

江南一带的土壤和气候条件都很好,兄弟两个的水稻也越种越好。短短几年,兄弟两个成了当地富豪,而且他们非常慷慨,总是周济周围的人。周济周济,就是从周国来的两个人救济大家。

兄弟两个生活越来越幸福,生活水平基本上从初级阶段奔向小康了。

随后,娶妻,生子。

江南大地,又多了两户人家。

信念坚定的男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一天,来了两个人,两个什么人?老熟人。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看着两个从老家周国来的人,太伯和仲雍有些诧异。

“你们不是说去衡山吗?我们就到衡山去找。可是找不到你们,正要回去。恰好有人从东面过去,说是有两个从周国来的人在东面教人种地,深受拥戴。我们一听,估计是你们,就这么找过来了。”

“那,找我们什么事?”

“你们的父亲病危了,吩咐要找你们回去见最后一面。”来人说。

“啊!?爹病危了?”太伯和仲雍一下子紧张起来。

兄弟两个略略打点了一下行装,告辞了老婆孩子,起程回国了。

一路奔波,兄弟两人总算是回到了周国。

晚了三秋了。

“兄弟,爹呢?”两个野蛮人一把抓住季历,高声问,好像要杀人的样子。

季历吓了一跳,这两个野蛮人真野蛮,真没礼貌。可是仔细一看,敢情这两个野蛮人是自己的两个哥哥。

“大哥二哥,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爹,爹他,他已经走了,呜呜呜呜……”季历说完,抱着两个哥哥放声大哭。

兄弟三人相拥,痛哭一场。

原来,派去找太伯和仲雍的人刚走没几天,古公亶父就去世了。可是,季历一直不肯为父亲下葬,一定要等到两个哥哥回来。

古公亶父终于下葬了,这个时候,距离他去世已经是七个月了。后来周公制礼,天子死后七个月下葬,想必就是参照了古公亶父的先例。

父亲已经下葬,谁来继位就是个现实的问题了。

“大哥,该你当国君了。”季历提出来要太伯继位。

“不可以,父亲的意思,是应该你继位的。”太伯拒绝。

“不,大哥,应该是你。”

“三弟,周国的兴盛一定是要靠姬昌的,你不要辜负了父亲的厚望。”

“大哥,我怎么可以做你的君主呢?”季历还坚持。

“三弟,你看我和你二哥这个样子,我们现在是野蛮人啊,怎么能做君主呢?我们已经习惯了野蛮人的生活了,在那边也有家了。这次回来就是给爹下葬,之后我们还要回到那里去。”

从最早向父亲提出让位到出奔江南避让,再到现在让位,太伯已经是三让君位了。

后来孔子在《论语》中说道:“太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孔子认为,太伯具有无上的德行。

太伯和仲雍终于还是离开了周,回到了荒蛮的江南。不过这一次,他们并不是只有两个人,除了家人,他们还带走了一批工匠。

“我,我不想去。”一位建筑工匠不愿意去。

太伯一把将他扯过来,悄悄地对他说了两句话,于是他笑呵呵地跟着太伯走了。

太伯对他说了什么?

“美女遍地跑,而且是裸体。”

回到江南,太伯和仲雍带领工匠们开始创业。周人的先进文化结合当地的气候地理条件,在入乡随俗的大政策下,对当地文化进行了有限改造,太伯和仲雍在荒蛮之地的事业越做越大,当地人都愿意接受他们领导,用《史记》的话说,就是“从而归之者千余家”。于是,一个新的国家出现了,太伯把这个国家命名为“勾吴”,为什么这样命名?太伯说了:“我是个没有儿女的人,这个国家应当是我弟弟吴仲的,所以就叫勾吴。”

太伯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一任国君——吴太伯。

为了抵御周边国家的侵扰,太伯按照周国的方式,修建城池,这座城被称为“故吴”。后来太伯去世,就葬在梅里(今江苏无锡梅里)。

太伯去世,仲雍继位。

到仲雍三传到周章的时候,周武王灭了商朝。随后,周武王按照父亲的遗嘱,寻找太伯和仲雍的后人,结果发现他们已经建立了吴国。于是,周武王把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在了虞国。春秋初年,虞国为晋国所灭。(见第二部第五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