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欲托遗音

何曾闺房私事严谨,饮食奢侈无度。他出身显宦世家,却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样好追求声乐嬖幸。但其人性好奢侈,对美食更情有独钟,孜孜以求,其厨房所制作的馔肴远胜王侯帝戚之家,每日花费不下万钱。即便如此,何曾仍感到味道不佳,总说无下箸处。他每次参加宫廷宴会时,都不食用太官烹制的馔肴,认为它们不如自己家制的味美,无法下咽。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曹丕《燕歌行》


嵇康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进来,入来房中,见尚有外人,便住了口,问道:“这位是……”

张小泉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介绍邓义。倒是邓义自己过来行了一礼,道:“嵇先生,我就是邓义。”嵇康怔了一怔,微微点头,道:“你……你好。”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邓义便又回身挑选兵器,却见张小泉眼睛睁得滚圆,瞪着自己,不由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张小泉道:“嵇先生很少待人这般客气。钟会你知道吧,他曾经来拜会嵇先生,在门前等了半天,嵇先生连一句招呼都没有。”又上上下下打量邓义一番,道:“你偷走刘先生的物事,明明不是什么好人,为何嵇先生反而对你这般客气?”

邓义蓦然会意,忙放下佩刀出来,见嵇康仍在堂中,便上前问道:“嵇先生是不是想问,刘宝是不是被人秘密捉了?”见嵇康默认,便道:“我想不会。”

张小泉跟出来问道:“什么叫你想不会?”邓义道:“因为如果是秘密捉人,必是要拷问什么重要信息,大将军府没有这样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的先例。拿人刑讯之类,通常都是司隶的事。”

张小泉道:“那会不会是钟会……”邓义摇头道:“我觉得也不会。就在不久前,钟会还试图以王表和寒江的案子来构陷东园。如果他捉了刘宝,不会再多费神来想这些事。”

张小泉狐疑道:“你到底是哪方的?”邓义不答,只上前深深作了一揖,道:“嵇先生如果信得过我,就由我来追寻刘宝下落如何?”

嵇康目光炯炯,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邓义道:“就当是我对刘伶刘先生的一点歉意好了。我们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我若还不能寻回刘宝,只怕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张小泉狐疑道:“你是暗示刘宝只有三天可活吗?”邓义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自己,我三日后要外出办事,怕是不能再回来。”

张小泉问道:“嵇先生意下如何?”嵇康道:“邓君出面寻人,自然比我等方便得多,嵇某也很感激。如果我请张铁匠从旁协助,不知邓君是否会介意?”言外之意,仍是不信任邓义,想让张小泉从旁监视,但他语气温暖平和,听起来令人如沐春风,毫无不快之感。

邓义躬身道:“一切但凭嵇先生吩咐。”嵇康道:“甚好。多谢。”又大致说了经过情形——

刘宝是夜半自行离开了东园,嵇康一早才发现,以为他去了南城驿馆拜访老友吴纲,但今日吕安到驿馆拜会时,才知道刘宝根本没有来过。

张小泉道:“会不会是去了别的朋友家。”嵇康道:“而今我们几个老朋友都住在东园,刘宝不会再去别的地方。我担心的是……”

张小泉道:“嵇先生担心什么?”嵇康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刘宝下落,就拜托给二位了。”向邓义行了一礼,又谢过张小泉,这才施然离去。

邓义一直送出门外,再回身时,张小泉已取了一柄长刀出来,告道:“我猜你武功走的是刚猛路数,这把刀应该最合适。”邓义道:“多谢。明日我便会把钱送来。”

张小泉道:“虽然你在帮嵇先生的忙,但那是你自愿,我是不会因此给你减钱的。”邓义道:“那是自然。”

张小泉道:“这个刘宝,就这么大半夜地消失了,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要如何寻起呢?”

邓义道:“我猜嵇先生最担心的是刘宝已经遇害,不妨就从这点开始找起。”张小泉大吃一惊,问道:“什么遇害?你是说刘宝已经被人杀了吗?”

邓义道:“昨晚寒江被人杀死在洛河边,凑巧在东市通往东园的路上。而刘宝离开东园前往南城驿馆,也要经过那条路,如果他刚好撞见了杀人,也许会被凶手顺带灭了口。但这只是一种可能,我们不妨到寒江遇害地点,看是否能在现场找到两个人的血迹。”刚要转身,却又被张小泉一把扯住,愕然问道:“怎么了?”

张小泉道:“为什么你们都这般聪明,转瞬就能想到这些,我却总是拐不过弯来?”邓义笑了一笑,道:“人有一样绝活,就已经足够了。张铁匠武功盖世,还有什么不满足?”

张小泉摸摸脑袋,笑道:“说得也是。”又道:“老实说,你这个人还真不讨厌。抱歉啊,我昨日划伤了你,也是迫于无奈。”

邓义摇了摇头,道:“那不算什么。若不是张铁匠那几刀,我还真看不到她柔情的一面。”张小泉道:“她是谁?是那个凶巴巴的史沛吗?”邓义不答,只道:“我们走吧。”

二人一路打听,来到寒江被杀之处。时值冬季,洛河也失去了往日滔滔之势,变得懒洋洋起来,河面上洋溢着浓厚的臃肿之气。河风吹拂,阴冷丝丝入骨。

邓义四下查看一番,道:“现场全被官差和围观的人群弄乱了,好在天寒地冻,也没留下太多脚印。”

张小泉道:“我看到那边有一大摊血迹,应该是寒江倒地之处。这边斑斑点点的血迹,应该是他与凶手格斗时受伤留下的。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这有两道迸射血线,都是圆在前、尾在后,应该都是寒江身上的,但是……”

邓义蓦然醒悟,道:“有两名凶手,这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刺中了寒江,才会造成如此血迹。”又道:“如果刘宝是因为撞破杀人而被杀,那么他的遇害地点也应该在附近,但四周再没有别的血迹。也许是我想错了。”

张小泉道:“最好是你想错了。再说了,如果刘宝被杀,尸体应该是就近丢进河里,为何凶手不将寒江也如此处置呢?”邓义道:“那样才是高明之处,即便日后水中浮尸被发现,官府会认为这是两起独立的案子,并无关联。”

二人又在附近细细搜寻一番,仍未找到支持刘宝被杀一说的实证。邓义便道:“那么就先假定刘宝还活着,我们按照嵇先生的推算,仍然假定刘宝要去南城驿馆,沿着这条路赶去驿馆,一路上看是否能发现线索或是证人。”张小泉道:“附近亦有好几家客栈,或许有人看见过也说不准。”

到南城驿馆附近的河阳客栈打探时,有伙计记得见过昨晚有个穿褐色长袍的男子经过,道:“当时我在掩门,正好看到他经过,便特意多问了一句是否要住店,他理也不理,便匆匆走了。”

张小泉大喜过望,问道:“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伙计道:“往西去了呀。”又道:“大半夜的,他不住店,脚下还如此匆匆,多半是去驿馆了。”

张小泉道了谢,出来与邓义商议道:“嵇先生说刘宝那身褐色长袍很是显眼,伙计看到的必是刘宝无疑。这里距驿馆不足一里,驿馆的人却说没有见过他,那么必然是半途出了事。”

邓义道:“刘宝半夜出门,必有急事,或许有人有心阻止他与吴纲会面。”

但这其中尚有疑问,刘宝是临时起意出门,连嵇康都未知会。按照常理推测,他必然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必须得尽快赶到驿馆告诉吴纲。姑且称阻止刘宝的人为某甲,刘宝深夜赶往驿馆,只是随机事件,某甲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就算他一直在东园外监视,发现了刘宝出门,但为何不早下手,而是要等到刘宝快到驿馆时呢?这一节显然说不通。

那么最可能的是某甲在驿馆外监视,发现刘宝深夜到来,于是上前拦阻,绑架或是杀害了刘宝。

二人便将驿馆附近细细搜过一遍,未发现血迹等可疑物证。张小泉略略松了口气,道:“看来刘宝人没死,只是被绑走了。”

邓义道:“这里离驿馆很近,事情发生时又是半夜,驿馆日夜有驿卒值守,说不定当值驿卒听到了什么。”于是赶来驿馆打听。驿卒很是不耐烦,道:“我们南城驿馆是邮驿,日夜有人进出,自家的动静就已经够多了,哪里还会管外面的?”

邓义问道:“那么昨晚可有外人进出过驿馆?”驿卒道:“这里是官家驿馆,除了驿卒,住的都是外地来京公干的官吏,都是外人,日夜都有人进进出出,我哪能人人记得?”

邓义便从怀中摸出一颗金珠,递了过去,道:“劳烦驿君再好好想想,昨晚可有什么可疑的事?”

那驿卒名叫金忠,接了金珠,掂上一掂,确认是真货,立即换了脸色,笑道:“你别说,昨晚还真有些怪事,有个穿褐色长袍的古怪男子来找吴长史……”

张小泉大为意外,忙问道:“你肯定那男子穿着褐色长袍吗?”金忠道:“京师很少有男子穿那种颜色的衣服,我一眼就留意到他,不过他找的是吴长史,镇南将军的人,小臣不好阻拦,就放他进去了。”

张小泉道:“后来呢?”金忠道:“后来又来了一名男子,也要找吴长史,小臣也让他进去了。”

张小泉又追问道:“后来呢?”金忠道:“后来他二人就前后脚走了呀。”

邓义忙问道:“谁前谁后?”金忠道:“后来的那男子先行离开,过了一会儿,穿褐色长袍的男子也离开了。”

邓义听说,便与张小泉入来驿馆,求见吴纲。吴纲本来不肯相见,听说来者是受嵇康托付寻找刘宝下落时,只得命人引进来。

邓义通报了姓名,直接问道:“刘宝昨晚明明来过驿馆,吴长史为何要撒谎,说昨晚未见过他?”

吴纲道:“足下既是受嵇康君委托寻找刘宝下落,想必是他信得过的人。那么我实话告诉你,是刘宝自己嘱托我,无论谁问起,都要说他昨晚没有来过。”

张小泉愕然道:“这是为什么?”吴纲道:“想来刘宝自有深意,我不便询问。”

邓义问道:“昨晚除了刘宝外,吴长史还有一位宾客,请问他是谁?”吴纲道:“一位故人而已。他也嘱托过我,不能将他来过驿馆一事泄露出去。”

邓义道:“听起来,倒像是吴长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宾客均是深夜来访,而且均要极力掩饰行踪。”

吴纲脸色陡变,起身道:“我看在嵇康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来人,送客。”

等邓义、张小泉出去,一名叫都鸣的侍从上前道:“想不到嵇康嵇先生还会私下派人寻找刘宝下落,现下要如何是好?”

吴纲思忖片刻,道:“你派人盯着刚才那两人,有什么动静,立即回报。”

都鸣应命去了,不出一刻,便又返回来禀报道:“那两人出驿馆后便争吵了起来,叫张小泉的走了,那个叫邓义的留了下来,还跟驿卒说了些什么。臣适才盘问过那名叫金忠的驿卒,他本来不愿意说,臣给了他一些银钱,他便老实坦白了,说邓义让他暗中监视长史。”

吴纲皱眉道:“监视我做什么?”都鸣道:“金忠说,邓义想知道长史的一举一动。”吴纲道:“这个邓义,还真是个麻烦精!他是如何怀疑到我身上的?”

都鸣道:“既是嵇康嵇先生托付的人,想必是很有些能耐的。邓义人应该还在附近,要不要臣带人……”吴纲摆手道:“先不着急,等入夜吧。你再多给那驿卒一些金银,让他敷衍邓义一番,设法将其稳住。”

邓义一直留在驿馆附近,不敢轻易离开。夜幕降临时,寒气愈发深重,他虽然身子强健,但一天未进饮食,不免有饥冷交加之感,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衣领。

忽听到有人轻声叫道:“邓君,你人还在吗?”正是驿卒金忠的声音。

邓义忙从暗处闪出,上前问道:“是不是吴纲有所行动?”金忠道:“不是,吴长史正在房中饮酒呢。我想邓君应该没吃饭,给你拿了几块胡饼,你先将就着充充饥。”

胡饼即是烤饼,因学自胡人,故又称胡饼,自汉末以来在中原十分流行。胡饼入手,尚有温热之气,邓义大喜,忙道了谢。

金忠又道:“外头冷,邓君要不要到驿馆找个地方避避寒气?”邓义道:“不必了,我就等在这里。驿君请先回去,有事的话,再来这里找我。”

几块胡饼下肚,身子明显暖和舒服了许多。邓义刚想找个避风之处,忽觉得脚下发软,忙扶住墙根,再提气时,竟是全身酸软,没有半分力气。恰在此时,几名大汉走了过来,为首者正是之前见过的吴纲侍从都鸣。

邓义心知不妥,还待去拔刀,都鸣道:“不必再费神了,邓君适才吃的胡饼中被下了药,你已经使不出半分力气。”

邓义又惊又怒,道:“京畿之地,你们竟敢……竟敢……”只觉得一切都模糊起来,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邓义再醒来时,人躺在冰冷的地上,稍微一动,才发现双手已被缚在背后。看守见邓义醒来,便将他提起来,拖到堂中跪下。堂上坐着一人,正是镇南将军长史吴纲。

邓义道:“吴长史是朝廷官员,竟然在天子脚下绑人,眼里可还有王法吗?”话音刚落,背上便重重吃了一记,火辣辣作疼,却是都鸣手持荆杖站在后面,抽打了他一下。

吴纲道:“你居然还知道王法?你一介平民百姓,暗中买通驿卒,监视朝廷官吏,又是为什么?”邓义道:“还能为什么,我怀疑吴长史跟刘宝失踪一案有关。”

吴纲道:“我跟刘宝是朋友,你为何会怀疑我?”邓义道:“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吴长史可疑。”都鸣见他不肯吐实,便又举杖抽打了数下。

吴纲道:“跟你一起来的张小泉呢?”邓义道:“他去追查别的线索了。”

吴纲道:“你……”邓义道:“吴长史是想问,我有没有将我对你的怀疑告诉张小泉是吧,我倒是有些后悔没告诉他呢。”

吴纲道:“这么说,嵇康也还不知道你来了驿馆调查?”邓义反问道:“吴长史是希望嵇先生知道,还是不希望他知道?”

都鸣又举杖欲打,吴纲摆手道:“罢了,先把他带下去关起来。”

都鸣便带人将邓义押来一处地牢,推了进去。地牢中只有一盏油灯,昏暗之极,邓义隐约看到墙角缩着一个人,忙问道:“先生是叫刘宝吗?”

那人惊愕之极,抬起头来,道:“我是刘宝,足下是谁?”邓义忙报了姓名,又道:“我受嵇康先生托付,专门来救刘先生出去的。”

刘宝道:“可你自己不是也被他们捉了吗?”邓义道:“我是有意如此。”

之前邓义、张小泉被吴纲驱逐出堂后,张小泉悻悻道:“这吴纲神情古古怪怪,一定还隐瞒了什么。不过他背后有镇南将军撑腰,咱们也不能拿他怎样。”

邓义想了想,又找到驿卒金忠,问道:“昨晚来拜访吴长史的两位宾客,进出时神色可有什么变化?”

金忠道:“变化?哦,想起来了,那褐衣男子来的时候神情挺紧张的,还四下张望。出去的时候完全变了一副样子,怒气冲冲的,很是生气,应该是跟吴长史话不投机吧。”

张小泉忙将邓义拉出驿馆,道:“会不会是吴纲一怒之下派人杀了或是绑架了刘宝?”邓义道:“这个吴纲,十分可疑。刘宝是他朋友,你我进去时,他却没有半句关心之语。”

张小泉登时醒悟,道:“是了,他明明已经知道刘宝失踪,却不问对方生死下落,实在异常。”

邓义沉吟道:“如果我们苦守在这里,暗中监视吴纲和他手下动向,一定会有所发现。只是我三日后要外出办事,实在耗不起这个时间,须得想个法子打草惊蛇才好。”

张小泉对其智谋颇为信服,忙问道:“你想怎么做?”邓义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我在明,你在暗。我有意去接近吴纲,让他知道我已经怀疑到他,他也许会有所行动,极可能对我下手。”

张小泉一怔,道:“对你下手?且不说你好歹是受嵇先生托付,这里可是京畿重地,吴纲敢随意动手抓人吗?”邓义道:“镇南将军手下,可没有省油的灯。你刚才应该见到了,吴纲身边的侍从,全部是孔武有力的壮汉。”

张小泉道:“这我倒是留意到了,但天子脚下,总有王法……”忽想到这句话早已不适用形势,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邓义道:“如果吴纲对我动手,我便佯作不敌,任凭他手下人擒住我。吴纲一定会拷问我,盘问我到底知情多少,是否告诉了旁人等。”张小泉道:“那你不是有生命危险?吴纲问不出什么,一定会杀了你灭口。”

邓义道:“暂时不会,吴纲当然不会在意我性命,但他应该还是珍惜与嵇康嵇先生等人的交情及友谊。我既是受嵇先生之托寻人,吴纲暂时不会杀我,如果刘宝真在他手中的话,他多半会将我和刘宝关在一起。”

张小泉一时难以想明白其中关窍,道:“既然你有把握,便按照你的计划来。”

二人已知有人在暗中监视,假意争吵,张小泉愤然离去,邓义则独自留下,又找到驿卒金忠,如此叮嘱一番,是以才有后事。

刘宝听说邓义只是有意落入对方圈套,又惊又喜,问道:“这么说,邓君朋友很快就会赶来营救?”

邓义点点头,道:“劳烦刘先生现解开我手上绑绳。”又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先生又是如何被捉来这里?”刘宝道:“老实说,我也不明就里,但我想事情一定跟吴纲有关。”

原来当晚刘宝来到驿馆,正与吴纲密谈时,又有人深夜求见吴纲。吴纲很不耐烦,道:“没见到我有客人在吗?不管什么人,不见,有事明日再说。”手下人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对方称他手中有《原君书》。”

不独吴纲吃了一惊,刘宝亦是大惊失色,忙告道:“如果此人所言是真,必是东吴探子的身份。他好大胆子,竟敢深夜来到这里。”吴纲思虑片刻,道:“姑且让他进来,看他怎么说。”

这深夜携书求见吴纲者,便是逃亡在外的马市客栈伙计寒江。他进来后刚通报姓名,吴纲便问道:“你手中当真有《原君书》吗?”寒江道:“有。”从怀中取出《原君书》来。

刘宝当即嚷道:“就是他,就是他,当晚是他潜入东园杀了王表道长,被我撞见后,还想要杀我。”

吴纲皱眉道:“不是说凶手蒙着面吗,刘宝君能肯定是他吗?”刘宝道:“身材体貌差不多,他手中有《原君书》,还不是杀人铁证吗?”

吴纲便问道:“当真是你杀了王表道长吗?你深夜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寒江因有刘宝在场,始终不肯开言。吴纲一心想弄清楚寒江来意,只得将刘宝请了出去。而后寒江跟吴纲说了什么,刘宝一概不知,之后更是看到吴纲派手下护送寒江离去。刘宝阻止不成,再进去询问时,吴纲只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刘宝先回去,容他日后解释。刘宝无奈,只得就此告辞,哪知道离开没多久,便有人追上来问路,他未及回答,便被对方同伙击中后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地牢里。

邓义已从张小泉口中大致了解了寒江一案,也以为他是在往东园归还《原君书》的途中被杀,忽听到寒江曾携书出现在驿馆,惊讶得无以复加,一时也难明究竟,便先告道:“将刘先生你掳来这里的,正是吴纲。他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不愿意你将寒江到访一事泄露出去。”

刘宝一怔,很是不解,道:“我和吴纲是朋友,他请我对寒江一事暂时保密,我也当场答应了他,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邓义道:“想来寒江跟吴纲所谈之事十分重要,吴纲为保险起见,必须得先扣下刘先生你,以确认寒江一事不会泄露。寒江被杀,多半也与此有关。”

刘宝惊道:“寒江被杀了吗?”邓义道:“就在昨晚。”

刘宝道:“寒江是东吴探子,这是确认无疑的事。他深夜求见吴纲,多半是想请其游说镇南诸葛将军起兵叛变。”忽想到自己赶去驿馆求见,亦是希冀吴纲劝说诸葛诞起兵,不过不是叛变,而是反抗司马氏。

邓义道:“果真如此的话,以吴纲谨慎性格,即使不立即将寒江捆送官府,也该当场扣下才是。”

刘宝道:“吴纲也想要《原君书》,会不会是寒江以书为诱饵,提了什么条件。吴纲表面敷衍,等寒江离开后,又暗中派人跟了上去,将他杀死灭口?”

邓义道:“而今寒江已死,死无对证,这些只有当面问过吴纲才能知道。果真是吴纲派人杀了寒江的话,《原君书》原册一定落入了他手中。”

话音刚落,牢门“铛”的一声打开了,都鸣引人进来,将刘宝和邓义带了出去。邓义绑缚已解,药力亦过,本欲趁机动手,擒住都鸣,然见其神色沮丧,料想大援已到,便凝手不发。

来到堂中时,不但张小泉人在,就连嵇康和向秀也都到了。吴纲脸色如土,十分难看。

嵇康见到刘宝、邓义安然无恙,便拱手道:“多谢足下尚且顾念旧情,未对他二人下毒手,嵇某对此感激不尽。但自此之后,嵇某与足下不再是朋友,希望足下多多自爱。”上前挽了刘宝之手,昂然走了出去。

吴纲举手欲拦,嘴唇嚅动了几下,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倒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向秀走到吴纲面前,行了一礼,道:“抱歉。”

吴纲茫然道:“向君有什么可抱歉的?”向秀道:“实在抱歉。”不再多言,转身去追嵇康。

张小泉将刀递给邓义,道:“这是吴长史手下还回来的。”又见邓义并无离开之意,跺脚道:“你怎么还不走?还等着派手下人拷问你吗?”

邓义道:“我答允了刘伶刘先生,要为他寻回《原君书》,事情还没有做完,怎能就此离开?”又道:“吴长史,《原君书》本非你之物,理该物归原主,这就请你交出来吧。今日之事,我会权当没有发生过。”

吴纲道:“如果邓君所提《原君书》,是指寒江手中的原册,他并没有给我。目下我手中所有的《原君书》,是东园主人吕安亲自送来的手抄本,莫非邓君想替刘伶君索回去不成?”

邓义道:“吴长史手中的《原君书》手抄本,今日方才拿到,昨晚寒江带着原册上门时,你手中还没有这册书,原册诱惑之大,可想而知。寒江既知吴长史想要《原君书》,便投你所好,携原册登门拜访。按照常理,既然是敲门砖,哪有不为主人留下的道理?”

吴纲道:“实话告诉邓君,寒江昨晚求见,只是拿《原君书》作诱饵,根本没有留下书册的意思。交谈一番后,他说有重要人物发了话,必须得将《原君书》还给刘伶,所以他要赶去东园还书。”

张小泉道:“但你心中仍然想要得到《原君书》,所以派人跟踪寒江,途中将他杀死,抢回了书册。”

吴纲很是恼怒,道:“我为何要杀寒江?我又怎么敢杀他?他手中握有把柄,在得到诸葛将军回复前,我万万不敢对他下手。”

张小泉吃了一惊,问道:“寒江手里握有你的把柄?不,应该是镇南将军的把柄。”

吴纲道:“不然你以为呢?寒江是东吴探子,正因命案被官府通缉追捕,他没有把握的话,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这个朝廷官员的面前吗?”又道:“本来我不必跟你二人多费口舌,但我若不说清楚,嵇康他们也会认为我私下截取了《原君书》原册,就算不再是朋友,这份不择手段盗取书册的罪名,我也背负不起。你二位请吧,希望不会再见。”

出来宅第,邓义左右望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张小泉道:“南郊一处豪宅,想必是诸葛诞私下在洛阳置办的住所。”

回来铁匠铺时,铺中只剩下向秀一人,嵇康已陪着刘宝返回东园。张小泉好奇问道:“向先生,你适才对吴纲说了两次抱歉,你抱歉什么?”向秀道:“抱歉不能再做朋友。”

邓义听在耳中,只觉得饶有深意,一时心中波澜翻滚,又生出无限感慨来。

张小泉却不容邓义发呆,将他拖到自己房中,告道:“我还挺喜欢你的,这么没边儿的寻人的事,你一下子就找到了人,还圆满解决了。”

邓义苦笑道:“张铁匠可不要随意喜欢什么人,尤其我还是个坏人。”张小泉道:“有时候坏人也会做好事,好人也会做坏事。况且我还真不觉得你是个坏人。”

邓义道:“可是史沛就认为……”张小泉不以为然地道:“你管她做什么?你是大将军府的人,对吧?史沛认为你是坏人,仅仅是因为这个。司马大将军门生故吏多得是,按她的想法,那些人也全是坏人,山涛山先生是坏人,阮籍、阮咸叔侄是坏人,王戎也是坏人,‘竹林七贤’中,除了酒鬼和在我这里学打铁的两个,其他都是坏人。”

邓义道:“那不一样……”张小泉道:“管他呢?嗯,这个吧,其实我是有件事要求你。”

邓义道:“张铁匠想要什么?莫非你想跟我比武,一较高下?”张小泉笑道:“不是那个,我打赢了你又不会多块肉,逞那个强做什么!我想变得更聪明些,就让我跟你一道追查《原君书》原册下落,如何?”

邓义摇头道:“我不算什么聪明人,张铁匠眼前这些人,嵇康先生、向秀先生、刘伶先生,哪个不是聪慧绝顶?况且也许不必我再去追查《原君书》了,刘伶先生自己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张小泉听说刘伶往永和里西坊门贴了一张寻书告示,瞠目结舌半晌,才问道:“这会管用?”

邓义思虑许久,才道:“说不好。之前我认为这法子一定会管用,但后来怀疑吴纲截取了《原君书》后,便知他一定不会归还,所以才当面索要。”

既然吴纲没有杀人劫书,那么一定是杀死寒江的凶手取走了原册。刘伶寻书一事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凶手必会知晓。倘若他心中尚对“竹林七贤”怀有敬意,悄悄归还书册,不但能息事宁人,也许还会传为一段风流佳话,当然官府不会因此而放弃对他的追捕。

张小泉道:“万一凶手认为还书是个陷阱呢?”邓义道:“就算有陷阱,但还书的法子有很多种,只要想还,便一定能还回去。”

张小泉愈发不解,问道:“那你为什么又说刘伶这法子不一定会管用?”邓义道:“问题就在那本书上。《原君书》传到朱夫人手中近三十年,没出过任何事,为什么突然之间有这么多人对这本书感兴趣?”

张小泉道:“你也一心想要《原君书》,你回去问问你那位司马大将军呀。”邓义道:“我原先以为是因为王肃,但而今看来,是司马大将军自己想看那本书。”

张小泉道:“这么说,京城中的传闻是真的了,王家人恼恨朱相士算命不准?”

邓义不答,只道:“司马大将军因为王肃病重后多次提及《原君书》而关注此书,倒也不足为奇,其他人又是为什么呢?王表是个方士,钟爱相术之类的书册,也是情理之中之事。吴纲应该是为镇南将军诸葛诞求书,诸葛诞曾是与夏侯玄齐名的大名士,风头最劲之时,连‘竹林七贤’也比不上,他的见识学问,远非王表所能比,为何突然对《原君书》有了兴趣?”

张小泉笑道:“你是在问我吗?要我说,我可不关心诸葛诞为什么会对《原君书》有兴趣,我关心的是,诸葛诞到底有什么把柄,能被寒江这样的人捏住。”

莫非诸葛恪执掌东吴军政时,诸葛诞曾与侄子暗中通信联络,而今诸葛恪虽因内讧被诛,其信函却被东吴探子用作了要挟诸葛诞的筹码?

张小泉道:“果真如此的话,吴人用心就十分险恶了,即便不是要挟诸葛诞起兵谋反,也是逼迫他利用职权之便为吴国办事。以诸葛诞为人,前者不会发生,但后者却是不得不为之。”

邓义摇头道:“未必会如此。诸葛诞不是蠢人,吴纲也不是蠢人,该知道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便是永无尽头,不至身败名裂,不会休止。相反,诸葛诞若是将与诸葛恪联络一事坦白出来,朝廷权衡之下,应该不会追究。”

张小泉道:“你是说,就算吴人有诸葛叔侄的通信,也不足以成为令诸葛诞就范的把柄?”

邓义道:“诸葛氏家风和睦友孝,即便分事不同君主,也依旧保持着往来。诸葛亮长子诸葛乔,本是诸葛瑾次子,过继给弟弟为嗣,后来诸葛亮有了亲子诸葛瞻,才改诸葛乔为养子。两年前诸葛恪被杀无嗣,诸葛乔又令儿子诸葛攀回作诸葛瑾之后。”

张小泉道:“行了行了,你怎么对人家诸葛家的家事那么清楚?总之我听明白了,你是说,寒江手里,应该还有更厉害的把柄,所以才会吓得吴纲不惜撕破脸皮,将刘宝扣了下来?可世上还有比通敌叛国更大的罪名吗?”

邓义道:“那倒是没有。这件事,我也想不明白,不妨明日找机会向刘伶刘先生请教。”

张小泉道:“你为何不说向嵇康请教?而且向秀就住在隔壁。你怕他们两个,是也不是?”

邓义先是愕然,随即老老实实地承认道:“每每我站在他们二位面前,为其风范所逼,便生出自惭形秽之心来,是以总不敢多言。”

张小泉哈哈大笑道:“你这是在间接嘲讽刘伶长得丑。”邓义忙道:“不是那个意思。刘先生为人不羁,比其他几位要和善亲切一些。”

张小泉笑道:“放心,我不会向刘伶告你状的。况且他哪有时间理你,他刚刚得了个大胖小子,做爹啦。”

邓义又惊又喜,道:“当真?”又想到当日在首阳山刘府时,曾本能起意要杀朱原君,心中愈发惭愧内疚,暗道:“如此,我更要尽快寻回《原君书》,也算是对朱夫人的一点弥补了。”

当晚邓义安歇在铁匠铺中,睡了嵇康的卧房。次日尚未起身,刘伶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道:“日上三竿了,为何还不起身?”邓义坐起身来,道:“我是邓义,不是嵇康先生。”

刘伶很是着恼,道:“我又不是不认得你邓义,你虽然长得还算英武俊朗,但能跟嵇康比吗?莫以为自己睡在嵇康的房间……”

邓义忙道:“恭喜朱夫人诞下贵子。”刘伶闻言,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同喜,同喜。”

邓义问道:“先生舍弃爱妻娇子,一早赶来铁匠铺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刘伶道:“那个……还是没有人还回《原君书》,我那个法子怕是不成了。”邓义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寻找《原君书》下落。”

刘伶叹道:“本来我也没有太重视那本书,可昨日我和原君一道抱着孩子的时候,她突然哭了起来,说是岳父、岳母若是知道得了外孙,一定很开心,然后又说到岳父遗物《原君书》。她虽然说找不回来就算了,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很在意那本书的,所以我想跟你一起来追查书册下落。”又道:“当然我自己也可以独自调查,只是之前路遗不是说可能有危险吗?有你这个护卫,我就安心得多了。”

邓义很是意外,道:“朱夫人刚刚生产,刘先生不用在家照顾妻儿吗?”刘伶道:“有徐夫人和一大堆婢女仆人呢。我在东园,也不跟原君同房的,与嵇康等人同住在客馆。”邓义道:“原来如此。”

刘伶狐疑道:“怎么,你有意见?”邓义忙道:“不敢,只是觉得诸位先生行事大大不同常人而已。”

恰在此时,张小泉踢门进来,手中还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煮饼,告道:“快些吃饱了,好去干活儿了。”又问道:“刘先生也要跟我们一道去查案吗?”

刘伶道:“我们?张铁匠也要跟着去吗?”张小泉喜滋滋地道:“当然,我都跟邓义说好了。要不然我为何一大早煮饼来讨好他?”刘伶道:“那好吧,正好我也没吃早饭呢。”

三人一边吃饼喝汤,一边商议如何进行下一步。刘伶道:“镇南将军诸葛诞位高权重,朝野内外留意他的人不少,敌国就更不在话下了。寒江是东吴探子,他既然盯上了镇南将军长史,想必蜀国也不会落后。”

料想蜀人亦在暗中监视吴纲一行,寒江现身驿馆只是个意外,通缉他的告示贴遍全城,监视的蜀汉探子不难认出他来。等到寒江离开驿馆后,便一路跟踪,到僻静之处杀了他,顺便夺走了《原君书》。

刘伶又道:“但此前我和路遗早已猜到是蜀人杀了寒江,而今只是证实了时机和缘由,路遗不肯透露信息,我们既不知蜀人探子姓名面貌,又到哪里去找《原君书》?”见邓义一言不发,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邓义道:“嗯,这个《原君书》……我在想,吴纲想要书册,一到洛阳,便会直接来找原主,也就是刘先生你,对不对?”刘伶道:“对啊,吴纲找过我,说想要《原君书》,也不必是原册,手抄本就好。”

邓义道:“那么寒江又是如何知道吴纲想要《原君书》的呢?”

刘伶道:“呀,这还真是个问题。寒江正在躲避官兵的追捕,想必藏得严严实实,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难不成东吴在驿馆另外安插了探子?”邓义道:“如果已经有探子安插在驿馆中,就不必寒江自己冒险出面了。”

张小泉很是不耐烦,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邓义道:“这个嘛……”

张小泉道:“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邓义道:“我有个推测,但未必真是这么回事。”张小泉连声催促道:“快说,快说。”

邓义道:“我认为寒江并不知道吴纲想要《原君书》,他之所以带着书册来到驿馆,极可能把柄就在书中。”

刘伶闻言大吃一惊,道:“什么?”邓义道:“先生给我的《原君书》手抄本,我大致翻过,记得里面提到过琅琊诸葛世家,但未曾细看,便将书册呈交了上去。”

刘伶蓦然醒悟,道:“是了,嵇康也提过此节,莫非里面有关于镇南大将军诸葛诞的不利之词,所以吴纲才会如此紧张?”

邓义大出意外,道:“《原君书》原是先生所有,先生您自己没看过吗?”刘伶摇头道:“我对方术之类没兴趣。这本书我虽抄了两遍,但我不懂相术术语,注意力又只放在了笔迹上,所以内容没过脑子,不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

邓义道:“书册的内容不是嵇康先生默写出来的吗?不如找他详细咨询一下。”刘伶摆手道:“这件事,还是不要去麻烦嵇康了。”他既然这么说,邓义便不再坚持。

张小泉道:“先生不是抄了两本书吗?一本在司马大将军手中,另一本还在吴纲手里,不如直接去找他。”刘伶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三人遂往驿馆而来。

到驿馆门前,正好遇到驿卒金忠。金忠见到邓义,立即迎上来笑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邓君了。”

邓义道:“吴长史人呢?”金忠道:“还在驿馆中呢,不过说是闭门谢客。三位直接进去吧,看能不能见到人。”

三人便来到吴纲居住的院子,请侍从通报。片刻后,吴纲亲自出来,将刘伶几人迎进客堂。

吴纲问道:“可是寒江被杀案有了进展?《原君书》原册可有找到?”刘伶道:“不瞒吴长史,我今日到访,是来求观你手中的《原君书》。”吴纲道:“刘君是指吕安送来的《原君书》手抄本吗?我昨日一拿到,便派人送回新野给诸葛大将军了。”

刘伶道:“我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吴长史何不实言相告?”

吴纲思虑片刻,终于叹道:“原书既为刘君所有,想必你早对内容了如指掌,再掩饰下去,亦是无用。”起身往卧室取了一本书册,奉给刘伶。

刘伶大惊失色,道:“这……这不是手抄本,这是原册。”吴纲点头道:“正如我所言,手抄本昨日已经送走,这本应该就是原册。”

张小泉愤然道:“昨日吴长史还坚称没有杀人,如果不是你杀死寒江,《原君书》原册如何会到了你手里?”

吴纲摇头道:“我没有撒谎,我确实没有派人追杀寒江,更没有夺书。这本书是有人送到驿馆,指名交给我的。”

旁人闻言大为意外。既然是蜀人杀死寒江并取走了《原君书》,那么将原册送到驿馆的也一定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吴人试图利用《原君书》中不利诸葛氏的言辞来要挟吴纲,蜀人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为何不照猫画虎呢?即便难以成功,至少值得一试。

刘伶忙大致翻了一遍,却发现内中少了一页,忙问道:“是不是记有琅琊诸葛世家的那一页被撕掉了?”吴纲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张小泉好奇问道:“那一页到底说了些什么?”吴纲道:“我不想说。足下实在想知道的话,不妨直接问刘伶君。”

刘伶道:“不瞒吴长史,我其实不知书中内容,我也不清楚这页纸上是否有不利镇南将军的言辞,但吴长史需要知道的是,司马师大将军案头已经有一本跟原书一模一样的手抄本了。”吴纲闻言,脸色登时煞白。

刘伶着意看了邓义一眼,这才道:“如果吴长史认为司马大将军会依据一本相术书来判定镇南将军是否忠于朝廷,那你可太小瞧大将军了。”

张小泉也道:“朱相士曾预测王肃会位至三公,结果还不是前几天就死了。司马氏跟王氏是姻亲,有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司马大将军更不会相信了。”

吴纲失魂落魄了一阵子,这才道:“可是诸葛将军毕竟跟蜀、吴两国均有渊源……”言外之意,无非指诸葛诞堂兄诸葛亮、诸葛瑾曾分任蜀、吴重臣一事。

刘伶道:“吴长史是想说蜀、吴两国均想利用《原君书》来构陷诸葛将军,足见司马大将军疑心深重,是吧?其实正好相反,如此,才愈发显得诸葛将军对魏国重要,是以对手不得不大行挑拨离间之计。”

吴纲道:“那么依刘伶君的意思,我目下该怎么做?”刘伶道:“完全不必再在意这件事。若是司马大将军召见吴长史时问及此事,你便将这两日发生的情形如实禀报。当然你绑架刘宝、邓义这节就不必提了。”

吴纲道:“但是《原君书》中……”刘伶道:“越是在意书中的预言谶语之类,便越显得心中有鬼,不是吗?况且到了目下状况,吴长史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吴纲沉吟许久,才道:“多谢刘伶君指教,我便这么做吧。”又问道:“要不要我设法抓住送书的人,交给司马大将军?按照刘伶君推测,他应该是蜀国探子身份。”

刘伶道:“对方能抢先杀死寒江,再悄无声息将书送来驿馆,想必正密切监视着吴长史。吴长史既已决定不必在意书中谶语,对方知道要挟无用,便不会再接近你,你是不可能捉住他们的。”叹了口气,又道:“只希望他们知道要挟已然无用后,能将撕掉的那页纸还回给我。”

辞出驿馆,刘伶和邓义均是一言不发。张小泉道:“怎么都愁眉苦脸的?我觉得事情还算解决得不错啊,虽然书少了一页,但毕竟是寻回来了,刘先生足以回去向朱夫人交差了。”

刘伶凝视着手中的书册,叹道:“有时候苦苦追寻,总是得不到。但不经意的一转身,它又出现在你身边。命运啊,总是这么爱捉弄人。”

张小泉道:“那么刘先生不断唉声叹气,因为还没有捉住蜀国探子吗?那是司隶的事,何必为他瞎操心?”刘伶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张小泉道:“那是因为什么?”刘伶看了邓义一眼,摇了摇头。

张小泉便拉住邓义手臂,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得刘先生不开心的事?”邓义道:“自昨日起,我便一直跟张铁匠在一起,我做了些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张小泉道:“那为什么刘先生总看你?”邓义道:“我不想说。”

张小泉便以手紧按他胸口伤处,邓义骤然吃痛,忍不住哼出声来。张小泉警告道:“可别再逼我对你下狠手啊。”邓义叹道:“昨日张铁匠还说喜欢我,今日便要重手拷打于我。”

张小泉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邓义受逼不过,只好道:“刘先生是想让我在司马大将军面前为吴纲及诸葛将军辩解几句,劝大将军不要因为一本相术书而猜忌朝中重臣。”

张小泉狐疑道:“刘先生只看了你几眼,就蕴含这么多意思?既然如此,刘先生为何不直接明说?”邓义道:“刘先生从不涉足政事,而且我是司马大将军的人,他耻于向我开口。”

张小泉道:“那么你打算这么做吗?”邓义道:“放在以前,我肯定不会,因为我也不想涉足政事。但现下不同,临死前能做一件好事,总是好的。”

张小泉道:“什么临死?你胡说些什么呢。”邓义笑了笑,道:“我这就回城了。烦请张铁匠转告刘先生,请他放心。”

张小泉叫道:“喂,你还欠我刀钱呢,可不能赖。”邓义头也不回,只挥手道:“放心,我没忘。”

目送邓义走远,张小泉这才追上刘伶,告道:“邓义说请刘先生放心。”刘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张小泉道:“怎么,先生还是不满意?”刘伶道:“不是,其实邓义实在不是什么坏人。”张小泉道:“我也是这么说,如果仅仅因为为司马氏做事就要被划为坏人,那阮籍先生岂不也是坏人?”

刘伶道:“那可不一样,不能拿阮籍和邓义比。”张小泉道:“为什么不能比?因为阮籍先生会吟诗作赋、名气更大吗?”刘伶竟然噎住,答不上话来。

走不多远,忽听到后面有人呼喊道:“抓贼!抓贼啊!”

回头望去,却见一名男子提着一个包袱狂奔而来,后面有几人一边呼叫,一边追赶。刘伶见来人奔跑冲势甚急,连忙让到道边。张小泉也跟着避到一旁。

刘伶见状很是意外,道:“我矮小体弱,所以才先行避让。你身怀武功,为什么也要退开,而不是帮忙抓住窃贼呢?”张小泉摇头道:“以我的经验,闲事少管为妙。”

那窃贼已奔近身前,张小泉叫道:“喂,这位仁兄,你这般跑法不对,迟早会被追上的。”

那窃贼居然停下脚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话音未落,便从包袱中抽出一柄短刀,直朝刘伶扎来。

刘伶毫无戒备,甚至未完全会意过来,只“哎哟”了一声,忽觉得眼前人影晃动,旋即便跌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却是张小泉将他撞开,用身子替他挡了一刀。

张小泉腰肋中刀,但因一撞之势,入刀不深,他握住那假窃贼的手,拔出短刀,倒转刀柄,往前一推,刀身直接没入对方身体。那窃贼直勾勾地望着张小泉,似是不能相信自己竟会如此轻易被对方杀掉,瞪视了片刻,这才仰天躺倒。

张小泉用手捂住伤处,道:“刘先生你……”正要扶起刘伶,追赶窃贼的几人已然赶到,各自拔出兵刃,朝张小泉斩来。张小泉手无兵刃,一边躲闪,一边叫道:“先生快走!”

刘伶勉强爬起身来,只走出几步,便被一名大汉追及。他肩头被大汉一把抓住,难以挣脱,便干脆回身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大汉将刀横在刘伶颈间,道:“谁叫你总是多事,这就去阎王殿报……”“到”字尚未出口,只觉得背心一点刺痛,想回头看来者是谁,却再也没有力气,就此软倒。

及时赶到杀死大汉的却是邓义。刘伶又惊又喜,上前握住他的手,道:“你又救了我一命。”邓义笑了一笑,道:“先生先在这里稍候,我去助张铁匠一臂之力。”

张小泉早已夺到兵刃,干脆利落地杀死两名对手,见邓义过来,忙叫道:“不准帮忙,这两个也是我的。”

那些歹人本是受命来杀刘伶,不想跟在他身边的张小泉武功出人意料的高,受伤在先,又遭围攻,仍然能顽强反击,此刻又见邓义赶来,便立即转身逃走。张小泉身上有伤,不愿意追赶,遂将手中长刀掷出。一名歹人背心中刀,“啊”了一声,仆倒在地。几乎同时,另一名红脸歹人也失去平衡,仆倒在地,却是邓义用石头打中他腿部。

邓义道:“张铁匠武功好得很啊。”张小泉道:“你也不错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那名红脸歹人提起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刘先生?”那人不答。

刚好有一队虎贲卫士经过,见发生了械斗命案,便欲将诸人逮捕送去官府。邓义走过去对领头将领说了几句什么,将领便命人将红脸歹人捆送司隶府,放刘伶等人离去。

刘伶关心张小泉伤势,问道:“可还能走路?要不要去雇辆车?”张小泉摆手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刘伶又问道:“邓君如何会去而复返?”邓义道:“我在半途突然想到一事,当晚寒江离开驿馆后被杀,《原君书》被夺,不久又被送回驿馆,一切都跟驿馆有关,说不定蜀国探子就在驿馆中。果真如此的话,他们已然知晓刘先生今日再到驿馆一事。我想先生多次坏他们的事,说不定他们会起意报复。其实我也没把握,只是突然有这个念头,便想不如先护送先生一程,总是保险些。”

刘伶道:“果真是蜀人要杀我吗?唉,我还指望他们能将撕掉的那张书页还给我呢,看来是决计不可能了。”

张小泉道:“幸亏邓义回来了,我虽然最终能将这些歹人尽数杀死,但却来不及救刘先生。”又叹道:“惭愧,枉我一身武功,竟然没有看出来窃贼是假扮的,若不是邓义警觉,今日要出大事。”

邓义道:“张铁匠何必自责?你早已远离是非,只以打铁为务。而我仍是时时处在刀光剑影中。”摇了摇头,道:“我送二位回去。”

回来铁匠铺,邓义便告辞离去。刘伶为张小泉上了药,便欲回东园。张小泉道:“还是我送先生吧,万一蜀人又来追杀你呢。”

刘伶笑道:“放心,他们一时顾不上我了。之前蜀人曾派出一队人到首阳山追杀路遗及郭丽,今日又折损了好几个人,他们一时哪来这么多人手?毕竟这里是洛阳,而不是益州。张铁匠就好好养伤吧。”

张小泉仍不放心,向秀遂道:“我跟刘伶一道去东园吧。”张小泉道:“你又不会武功,歹人真的来了,只是多一个陪葬。”

向秀闻言也不争辩,自出去雇了一辆大车,让车夫送刘伶、张小泉去东园,再载张小泉回来。张小泉笑道:“向先生就是向先生,瞧这事办的。”

到了东园,刘伶正待进去,忽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孩子满月时,我想办一场宴席,只请些亲近的朋友,张铁匠也来吧。”踌躇片刻,又道:“把邓义也叫上。”

张小泉道:“邓义怕是来不了,他曾说他两日后要外出办事,一时间应该赶不回来。”刘伶道:“不管怎样,劳烦张铁匠帮我将话带给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张铁匠觉得曹爽执政时,百姓过得如何?”张小泉道:“乱七八糟。”

刘伶道:“司马懿执政呢?”张小泉道:“还可以。”刘伶道:“那么而今司马师当权呢?”张小泉道:“也还可以吧。先生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刘伶道:“随便问问。”

刘伶先来到东园客馆,见嵇康和刘宝神色沉重,意识到不妙,忙问道:“可是事情进展得不顺?”刘宝叹道:“贾褒已经正式拒绝了,表示不会帮我们入宫劝服郭太后并取得其手诏。”

虽则贾褒的态度不算出乎意料,但众人毕竟曾对她寄予期待,时间拖了这么久,只得到否认的答复,不免深感失望。刘伶试探问道:“那要不要按照早先制订的备用计划,改请公主出面?”

嵇康一时迟疑不答。他这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与朋友在一起,公主是他的妻子,大多时间只是个虚幻的存在。他极少回府,家中上上下下全靠公主照顾,她还为他生育了一双可爱的儿女。她是公主之尊,却那般娴静,那般温柔,他又怎能忍心将她拖入到这个深不见底的政治旋涡中?

刘宝道:“怕是郭太后手诏这件事,无论谁出面,都难成功。贾褒说她本人不愿意再卷入政治,但除此之外,她还能肯定郭太后肯定不会同意写下手诏。”

虽然众人早猜到郭太后多半不会公然支持毌丘俭起兵,刘伶仍然好奇道:“贾褒何以能如此肯定?”刘宝道:“因为贾褒听说司马师力劝郭太后废除少帝曹芳时,曾当面许诺,他有生之年,决不行代魏称帝之事。”

司马氏的诺言素来只是个屁,之前大将军曹爽及太尉王凌都是因为信了司马懿的许诺才不战而降,结果照旧被杀,家族夷灭。但郭太后身份大大不同,司马师既当面应承,必定竭力遵守。其实郭太后不是笨人,心中也该明白司马师的意思,不过是只要她在世,司马师就不会行改朝换代之事,但一旦她撒手西去,曹魏江山照旧还是要落入司马氏之手。只是作为一名幽居深宫的妇人,她还能图什么呢,当今皇帝曹髦是她亲自指定,至于司马氏将来要做什么,眼不见为净,足矣。

刘伶闻言,遂叹息道:“如此,怕是淮南这件事难成了。”嵇康摇头道:“不,以毌丘俭之为人,既已有所行动,便不会就此罢手,会一直走到底。”

刘伶又问道:“那么毌丘将军当真会与东吴联兵吗?”嵇康道:“不好说。若是毌丘俭那么做了,便是公然反叛,会失去军心人心。但若是他不与东吴结盟,东吴必会在毌丘俭起兵时趁火打劫,如此,淮南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叹了口气,又问道:“刘伶君,你觉得起初我促成毌丘俭起兵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刘伶道:“本意当然是对的,起兵不过是要匡复皇室,以正朝纲。”又道:“我曾问过张铁匠对时局的看法,他觉得司马氏在位,比曹爽执政时日子要好得多。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其实对普通百姓而言,要的只是安生日子……”嵇康点头道:“我明白刘伶君的意思。”

堂内就此沉寂了下来,三人良久无言,虽未说出口,但就此退出淮南兵变一事,已是定局。

吕安忽推门进来,见气氛沉闷,笑问道:“怎么,三位在这里住得很不开心?”刘宝忙道:“哪里,我们正在说过几天要去游河,好好在船上疯上一阵子呢。”

吕安拍手道:“太好了,我刚刚叫人把游船修葺过。”又笑道:“不过这季节河上风大,嵇康君得为大伙儿多备上几包五石散才行。”

嵇康满口应了,又将刘伶悄悄拉到一旁,告道:“烦请刘君再走一趟毌丘府,请毌丘甸转告镇东将军,起兵这件事,不要再进行下去了,最终只会徒劳无功。”

刘伶道:“但毌丘俭已与文钦等人联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定不会听从的。”嵇康道:“若是毌丘俭不听,也只好任其为之,但我等实不能再为其谋划出力了。”

后刘伶去找毌丘甸,毌丘甸果然不肯听从,还斥责刘伶、嵇康等人软弱怕事。刘伶又晓以天下安定大局,仍不能劝服毌丘甸,只得就此离去。

如此过了两日,便是吕安、嵇康等人约定游河的日子,刘伶因前夜酒饮得多了,兼之怕冷,不想起身,只赖在房中。铁匠张小泉忽然闯了进来,道:“幸亏刘先生没上游船,我找你有急事。”

刘伶道:“什么急事?”张小泉道:“昨日邓义来送刀钱,晚上就歇宿在铁匠铺中,我们一起喝了顿大酒。半醉不醉时,他说了一些很伤感的话,我当时也有些醉意,根本没当回事。今早醒来不见他人,案上只有一张字条和他自己原先那把佩刀,说刀是送给我的,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刘伶道:“有什么不对的,你不是说邓义要出门办事吗?他从司隶府取回了自己的兵刃,但张铁匠已经卖了一把好刀给他,他便想将自己原先的佩刀送给你作纪念。”

张小泉摇头道:“不是这样。前几日邓义还提过,说是会按照刘先生的暗示,在司马大将军面前为吴纲说话,算是临死前做的好事。”

刘伶闻言一惊,问道:“临死前做的好事?邓义当真这般说?”张小泉点点头,道:“司马大将军是不是要派邓义去做极其凶险的事,邓义知道自己回不来,所以才会那么说?”

刘伶“哎呀”一声,一跳而起,一边穿衣服,一边叫道:“快,快让东园仆人备车。不,车子太慢,还是备马吧,我们得立即赶去许府见阮夫人。”

张小泉虽莫名其妙,但仍遵命出去准备马匹。不一会儿,刘伶气急败坏地出来,由仆人搀扶着上马,道:“快,快去许允府上。”

许允遗孀阮姝正在房中织布,听说“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求见,很是惊异,忙正容出来见客。刘伶也顾不上寒暄,道:“阮夫人,你快些备车,跟我去救一个人。”

阮姝奇道:“救什么人?”刘伶道:“邓义。”

阮姝道:“邓义是谁?”刘伶道:“这个说来话长,简单地说,邓义应该就是杀死尊夫许允的人。他跟史沛定了比武之约,哦,史沛就是那名灰衣戴笠女子。二人约定比武,但我猜邓义根本没打算赢,只一心想死在史沛剑下。”

阮姝沉吟道:“刘先生想让我去阻止史沛?”刘伶道:“史沛一心要杀邓义复仇,旁人再如何相劝,她也不会听,只有阮夫人才能阻止她。”

阮姝立即应道:“人命关天,我理该尽力。他二人约了在何处比武?”刘伶道:“这我可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阮姝道:“我亡夫坟茔前?”刘伶道:“我亦是作此猜测。”阮姝道:“我们快些动身吧。来人,快,快去备车。”

张小泉原本不知究竟,此刻方从刘伶口中得知史沛与邓义之间的恩怨纠缠,惊诧得无以复加,嚷道:“原来是这样。”又分外惊奇阮姝毫不犹豫地赶去营救杀夫仇人,追上刘伶,问道:“为什么阮夫人会同意去救邓义,一点迟疑都没有?”刘伶道:“因为她是阮夫人。”

张小泉一怔,道:“我还是不明白。”刘伶道:“若阮夫人没有过人的见识和气度,怕是许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刘伶等人尚在途中时,邓义、史沛便已经开始了比武。二人均提早来到许允坟前,史沛一眼留意到邓义换了兵器,但也没有多问,只道:“既然都已经到了,也不必等到午时,我们这就开始吧。”邓义点点头,道:“请。”二人各自拔出兵刃,翻翻滚滚斗了起来。

只见刀光剑影中,人影来回闪动。百招之外后,二人均是大汗淋漓,各有疲色。史沛先住手不攻,道:“你之前受了伤,伤势尚未痊愈,要不要歇息一下?”邓义道:“不必,让我们速战速决吧。”挺刀刺来,史沛以剑格住。

又缠斗了一刻工夫,史沛终究是女子,气力不济,身形有所凝滞,呼吸也明显沉重了起来。邓义趁机急攻,史沛退后时步伐陡乱,胸口露出一个大破绽来。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高手过招,往往只争分毫,刀光一闪,邓义长刀已指到史沛胸口,她已经感到了森森杀气及深重的死亡气息。然就在刀尖触到史沛衣衫的一刹那,邓义又回手将刀收了回去。史沛微微一怔,立即顺势而上,指住了邓义胸口。

邓义脸色惨白,颓然道:“我输了。”史沛道:“论武功,你实在我之上,更不要说你身上有伤,兵器也不是十分称手。”

邓义摇头道:“我已出尽全力。”史沛道:“你一开始的确出尽了全力,但你很快发现我剑法轻盈快捷,你须得出以猛招,方能压制,但那样可能会令你自己收势不住,你不忍心重伤于我,是以有所收手。而适才我是有意露出破绽,我身上穿了软甲,诱你出刀攻我胸口,虽然那样我也会受伤,但我的后手剑也足以刺中你要害。只是我想不到你竟然收住了刀势,你不忍伤我,其实也是救了你自己。”

邓义怔了一怔,道:“不管怎么说,沛娘终究还是胜了。我言而有信,你这就杀了我吧。”抛下长刀,转身跪在许允墓前。

长久以来,史沛一直在盼望这一刻。她想象过很多次将杀人凶手押到许允墓前处死的情形,而此刻,凶手就那么平静地跪在那里,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她反而有所徘徊,难以决断。但心底深处仍有一股理智的暗流在驱动着她,催促她必须杀了凶手。她终于举起剑来,对准他背心,微一迟疑,便挺剑刺出。剑尖入肉的一刹那,她的心一紧,手明显抖动了一下……

恰在此时,有人高声叫道:“住手,快些住手。”史沛顺势收了剑,心中竟略有一丝轻松,一缕宽慰,然看到来者竟是阮姝时,心头又开始茫然起来。

高叫“住手”的正是阮姝。她急奔过来,见邓义背心皮肉已被刺破,好在入肉不深,忙将他扶起来,道:“请沛娘不要杀他。”史沛道:“阮夫人,这个人就是杀死尊夫许将军的凶手。”

阮姝道:“即使是他动的手,他也不是真凶。小娘子对亡夫的恩情,阮姝铭记在心,但仇不是这个报法。”史沛道:“可是……”

阮姝道:“我既能释怀,沛娘也可以做到。你还这么年轻,不要让仇恨毁了你未来美好的人生。”史沛闻言,便默默插剑入鞘。

阮姝问道:“你叫邓义,是吗?”邓义道:“是。”

阮姝道:“那件事,邓君也不必内疚,你只是受命于人而已。即使你不动手,仍然会有张三或是李四去。况且亡夫之死,也不是私人恩怨,不过铲除政敌的手段罢了,政局险恶,自古以来均是如此。”

邓义大为惊异,道:“阮夫人竟有如此气度和胸襟,邓义实在惭愧。”阮姝摇头道:“我女流之辈,能有什么气度,不过略略认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罢了。”

邓义一时无言以对,遂躬身道:“多谢夫人赶来相救。”阮姝告道:“是刘伶刘先生和张铁匠赶来我府中,请我出面劝阻沛娘,邓君要谢,该谢他二位才是。”

邓义忙问道:“他二位人呢?”阮姝道:“他们等在道边,没有过来,说是怕人多了,反而不易劝得动沛娘。”又走到史沛面前,低声告道:“邓义早已决定要死在沛娘剑下,为此连后事都安排好了,他为人如何,沛娘应该看出来了吧?”

史沛咬咬嘴唇,道:“可是我始终不能原谅他。”阮姝道:“沛娘会原谅他的。古人都明白‘宽恕任真,而遐迩归仰’的道理,你这般聪明,迟早也会明白的。”轻拍史沛肩头几下,又到墓前祭奠过亡夫,这才去了。

邓义拾起佩刀,本待离去,但见史沛仍然伫立墓前不动,瘦削的身子在寒风中愈显单薄,于心不忍,便走过来问道:“你还想杀我吗?如果还想动手,这就拔剑吧,这次不会再有人阻止你了。”

史沛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还想不想杀你,我只是忘不了那些被你暗杀的人。”

邓义一向沉静,此时忽然恼怒起来,大声道:“你以为我当真想杀那些人吗?我不过是受命而已!你杀了我又能怎样?许允会死而复活吗?你从此心里就彻底放下了吗?”

史沛亦勃然大怒,道:“你杀人还有理了?你明明知道这是坏事,你为什么还要去做?”邓义道:“我别无选择。”史沛道:“不,你可以选择,只不过你不能舍弃大将军府的荣华富贵,不愿意做出选择。”

邓义摇头道:“你根本不懂我的处境。”史沛怒道:“我怎么不懂?我内心所受煎熬,实胜你千万倍。”

邓义愕然而惊,呆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你……沛娘你……难道你也曾是司马大将军手下?”

史沛登时满脸通红,扬起手来,狠狠扇了邓义一巴掌,恨恨离去。

刘伶和张小泉一直躲在附近林中,见史沛离开,这才舒了一口气。张小泉问道:“邓义当真杀死了许允?这么说,他是司马大将军豢养的秘密杀手了。哎呀,我以前还挺喜欢他的,现下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简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

刘伶道:“怎么,你要跟邓义绝交?”张小泉道:“不绝交还能怎样?”刘伶道:“邓义或许是杀了一些人,但他秉性不坏,而且正如阮夫人所言,他杀的应该都是司马氏的政敌,是政局中的人物。”

张小泉道:“听刘先生的意思,似乎觉得邓义杀人不算什么。”刘伶道:“不是。司马师以暗杀手段对付政敌,行为卑劣,但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这不是邓义的错。”

张小泉道:“正如史沛所言,邓义可以不做啊。”刘伶道:“如果你的恩人要你去做一件事,你知道这件事是坏事,但你的恩人一定要做,你会拒绝吗?”张小泉挠了挠头,道:“这还真不好说。”

刘伶道:“所以呢,这不是邓义的错。”见邓义仍在许允墓前发呆,便走出树林,招呼道:“喂,你是打算一整天都耗在这里吗?”

邓义忙过来见礼,道:“刘先生明知我是什么人,还请阮夫人出面救我,多谢了。”刘伶道:“真正救你的人是张铁匠,若不是他发现了端倪,我哪会想到你早有心求死。”

邓义便向张小泉道谢,见对方脸色不对,问道:“张铁匠是要跟我绝交吗?”张小泉挠了挠头,道:“这个嘛,有绝交的意思,但我还没有完全决定。我饿了,先回城喝顿酒,再决定要不要绝交。”

邓义忙道:“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请客。”张小泉道:“好啊,今日得大吃一顿。嗯,听说金市酒楼是天下最贵的地方,就去那里如何?”

邓义不及回答,刘伶先道:“金市酒楼又贵又难吃。我跟你说,全洛阳最好的厨子在何曾何颖考家中。”张小泉道:“这我倒是听过。”

何曾是前任司隶校尉,正因母丧离职守丧。其人最有名的两件事是:闺房私事严谨,饮食奢侈无度。他出身显宦世家,却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样好追求声乐嬖幸。年过五十后,与妻子相见,总是衣冠整齐,相待如宾。自己南面而坐,妻子北面再拜,再拜上酒,酬酢既毕便出,一年中如此见面应酬不过两三次。

但何曾性好奢侈,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对美食更情有独钟,孜孜以求,其厨房所制作的馔肴远胜王侯帝戚之家,每日花费不下万钱。即便如此,何曾仍感到味道不佳,总说无下箸处。他每次参加宫廷宴会时,都不食用太官烹制的馔肴,认为它们不如自己家制的味美,无法下咽。

刘伶道:“不过而今何曾在家守丧,到他家吃酒是不可能了。”张小泉道:“我还是喜欢金市酒楼。”又对邓义道:“你可要带足钱。”邓义笑道:“包管不会让张铁匠饿着。”

三人自东阳门入城,欲直接赶去金市,忽听到城门守卫议论说大将军司马师昨晚遇刺受伤,刺客逃走,邓义大惊失色,急忙撇下刘伶、张小泉,快骑赶回大将军府。

来到后院时,正好遇到新任中领军司马昭出来。司马昭招手叫住邓义,厉声喝问道:“你昨晚去了哪里?为何没有扈从在大将军身边?”邓义道:“臣……”

忽有婢女出来道:“大将军召邓公子进去。”邓义应了一声,却不敢擅动。司马昭哼了一声,道:“我兄长叫你呢,还不快些进去?”邓义这才躬身退下,随婢女赶去内室。

室内生有火盆,温暖如春。司马师躺在榻上,面上裹着厚重的纱布。养子司马攸及其妻贾褒都在榻前侍奉,二人尚且年幼,均只有十来岁年纪,脸上尽是惊惶之意。见邓义进来,司马师便命司马攸夫妇先行退出。

邓义已从婢女口中得知昨晚司马师回府,到门前下马时,忽有暗箭射出,正中脸面,射破了右眼球。当即跪下请罪道:“臣有罪,昨晚没有扈从在大将军身边,以致奸人有机可乘。”

司马师道:“起来,这不是你的错。”又问道:“阿义,我素来视你为半子,你最近心事重重,很少在府里,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邓义道:“大将军伤得不轻,请好好养伤。臣这就去追查刺客下落,一定会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司马师道:“回来!怎么,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你母亲去世前,是怎么嘱咐你的?”邓义道:“听大将军的话,臣不敢忘记。”

司马师道:“那好,你把你的心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邓义无奈,只得大致说了与史沛比武一事。

司马师道:“与史氏剑法传人比试,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比武结果如何?”

邓义大致说了经过,不提自己手下留情,只说对方身上穿有软甲,仗着软甲之利,以破绽诱敌,终将自己打败。

司马师道:“对方虽然胜之不武,但好歹你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又问道:“你说那女子身上穿了软甲,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会不会就是当年西域进献的雪蛛丝甲?”邓义道:“应该是。不过史沛是史春传人,身怀软甲也不是什么奇事。”

当年西域向中原进贡了两件软甲,以西域雪蛛吐丝织成,软薄如常衣,却是刀枪不入,能挡住最锋锐的兵器,曹操很是喜爱,自己留了一件,另一件给了邙山剑客史春。曹操死后,软甲传给了夏侯玄,史春手中那件软甲则随着其主人一道不知去向。

司马师道:“那女子叫史沛吗?她可是史春后人?”邓义道:“不是,她自己说只是凑巧也姓史。”

司马师目光闪动,思虑许久,才道:“阿义,你设法找到那名叫史沛的女子,带她来见我。”

邓义大为意外,忙道:“这件事怕是极难。”司马师很是不悦,道:“寻找一名女子而已,有什么难的?”邓义道:“史沛视臣为仇敌,一见面不是打就是杀的,哪肯跟臣来见大将军?”

司马师道:“史沛武功再高,总是双拳难敌四手。你去调一队虎贲卫士,还擒不住她吗?”邓义道:“史沛是江湖做派,来去无踪,很难查到行踪,每次都是她自己找上臣。”

司马师想了想,从枕边取出一块玉佩,道:“这样,你下次见到史沛,把这块玉佩交给她,说我司马师亲自请她来大将军府一见。”

邓义忙道:“大将军,史沛与我个人无怨无仇,她杀我只是要替许允报仇,怕是许允这笔账,她最终还是要算到大将军头上。如此心怀叵测的女子,臣怎敢让她面见大将军?”司马师道:“你只管寻到人带来便是,我自有分寸。”

邓义不敢违命,只得接了玉佩。又想到史沛所称其内心所受煎熬,胜己千万倍,犹豫着叫道:“大将军……”司马师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接问。”

邓义犹豫许久,还是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道:“大将军遇刺这件事……”司马师摆手道:“这件事你不必管了。”

邓义道:“难道大将军已经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司马师森然道:“你平日可没这么多话的。”邓义道:“事关大将军安危,臣不得不问清楚。”

司马师叹了口气,道:“听说新野一方有异动,我预备过了新年就召镇南将军诸葛诞回朝,也许是他心中不平,派人来行刺也说不准。”

刺客未露形貌,且已从现场逃走,几无追捕可能,就算司马师怀疑镇南将军诸葛诞是幕后主使,也没有真凭实据。若是大张旗鼓地追捕刺客,或是有所行动,可能反而会促使诸葛诞起兵谋反,不如暂且先息事宁人,一切等司马师伤好再说。对外界,也不提行刺之事,只说司马师眼睛因感染长了个很大的瘤子,刚刚动手术割掉,很快就会痊愈。如此,就算诸葛诞有异心,也必定会有所忌惮。

邓义却不大相信镇南将军诸葛诞有什么异动,怀疑司马师仍然是因为《原君书》而猜忌诸葛氏,只是他素来不问军政,前次为诸葛诞长史吴纲辩解,已是格外破例了。

司马师似是不愿意邓义再继续追问,只道:“你专心去寻史沛,其他事不必再管了。”邓义道:“是。”

刚出后院,早已等在门前的军士便上前道:“中领军有事召邓公子去前厅。”

邓义料想不是什么好事,却又不能拒绝,只得先随军士来前府大堂拜见司马昭。司马昭问道:“你这又是要出门吗?”邓义道:“是。”

司马昭沉着脸道:“大将军受了伤,你不好好在府里侍奉,还整日整夜的到外面闲逛,可实在对不起往日大将军对你的爱护。”

邓义当即单膝跪下请罪,道:“臣不知哪里得罪了二公子,请二公子明言后责罚降罪。”

邓母与司马氏是亲眷,当初也是司马懿居中牵线,将邓母嫁给了邓父奋威将军邓展做继室,原有笼络邓展之意。邓展死后,孤儿寡母全靠司马懿照顾。邓义幼年时便时常到司马府玩耍,一直称司马师为大公子、司马昭为二公子,后来为司马氏做事,才改了称呼。

此刻邓义忽然叫出了儿时称呼,司马昭亦有所感忆,脸色稍缓,道:“我不是有意要对你发脾气,只是恼恨刺客射伤了兄长,总想着要是你在他身边,他便不会受伤。”

邓义道:“确实是臣的失误,臣愿意领罚。”司马昭道:“起来吧。”叹了口气,道:“实在是因为刺客逃了,兄长又不令追查,我一腔怒气无从发泄,这才撒到了你身上。”又问道:“可是兄长派你出去办事?那就去吧。”

出来大将军府时,天色已晚,邓义赶在夜禁前出城,来到东园,寻到刘伶,问道:“刘先生可知到哪里能找到史沛?”

刘伶狐疑道:“你找沛娘做什么?不怕她再次要杀你吗?”邓义不答,只恳求道:“若刘先生知道史沛住处,还请告知。”

刘伶道:“奇怪了,司马大将军不是遇刺受伤了吗?你是他的心腹,不去追捕刺客,巴巴地找史沛做什么?”邓义道:“我找沛娘有事。刘先生该知道,我对沛娘绝没有恶意。”

刘伶道:“这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她嘛。但我也不能随便就将人家的住址告诉你,是吧?你先回去,回头我问过史沛,她同意告诉你,我再找你。喂,我到哪里找你?”邓义想了想,道:“铁匠铺吧。”

刘伶摇头道:“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张铁匠那个铺子又脏又乱又一股子怪味,偏偏人人爱往那里凑。向秀以那里为家,连老朋友也懒得见,嵇康要不是有事,怕是也不会住进东园。”见邓义神色黯淡,忽生出一丝同情来,叫道:“喂,你别着急走。”

邓义喜道:“刘先生肯将沛娘住址见告?”刘伶摇头道:“还是我领你去吧。万一史沛一见面就要杀你,你又不肯还手,我这不是把你往死路上送吗?你放心,只要她不动手,我便会离去,不会再管你们二人的事。”

邓义道:“多谢先生想得周全,只是还要辛苦先生走一趟,我实在过意不去。”刘伶道:“我这也算成人之美吧。”

二人摸黑来到太学附近的学子客栈。史沛见刘伶深夜引邓义前来,极是意外,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刘伶笑道:“我没事,是邓义找沛娘有事,非要我带他来见你。”

史沛登时沉下脸,道:“这里不欢迎姓邓的。”刘伶道:“不欢迎归不欢迎,既然人已经来了,总该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吧。好了,我走了。喂,你们两个可别打架别吵架啊,夜深人静的,别把客栈闹得鸡飞狗跳。”

史沛急道:“刘先生……”刘伶只挥了挥手,自掩门去了。

史沛赌气往堂中坐下,道:“你有什么话,快说,说完了快走。”邓义道:“大将军想请沛娘到大将军府一见。”

史沛大为诧异,道:“大将军?是司马大将军吗?他为何要请我去大将军府?”邓义道:“司马大将军没说,我也没问。”史沛道:“你倒是个好手下,从不多嘴。你走吧,我是不会去的。”

邓义早料到会遭拒绝,便从怀中掏出玉佩,道:“司马大将军让我把这块玉佩交给你,说务必请你到大将军府一见。”

史沛一见到玉佩,先是呆若木鸡,手捂嘴唇,怔了好半晌,才起身从邓义手中接过玉佩,抚摸片刻,泪如雨下。

邓义大骇,道:“沛娘,你……”史沛忽然失去控制,就势扑入邓义怀中,嘤嘤哭泣起来,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邓义先是不敢动,随后还是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道:“你若实在不愿意随我去大将军府,我绝不会勉强你。司马大将军再问起,我便说找不到你人。”

史沛哭道:“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他这样,你也是这样。”邓义莫名其妙,又不好多问,只得柔声安慰道:“若是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你尽可以打我骂我,可不要哭坏自己的身子。”

史沛哭了一阵,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将邓义推开。又摩挲了玉佩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

邓义道:“沛娘是指司马大将军吗?我一开始就说了呀,大将军没说原因,我也没问。我本来一再劝大将军不要见你,说你是个危险人物,但他不肯听从。”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沛娘,你和司马大将军是不是……”

史沛忽然暴怒,斥道:“住口,不准你再提我和他!”

离开学子客栈后,刘伶便径直回了东园,人还未进客馆,便见仆人提灯引吕安出来。刘伶见吕安神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事?”吕安道:“这个‘又’字,用得真好!”铁青着脸去了。

刘伶忙进来堂屋,问道:“吕安为什么如此怒气冲天,连人都不理?”嵇康道:“纺织被杀了。”

刘伶惊道:“纺织不是做了徐夫人的婢女,住在后院吗?”“唉哟”一声,便要赶去探望妻子。刘宝忙告道:“刘伶君不必惊慌,朱夫人没事。纺织是死在徐夫人窗外。”

刘伶更是纳罕,道:“人既然死了,或是缉凶,或是报官,吕安干吗那么生气?”刘宝道:“这个嘛,东平有许多关于徐夫人的流言……”

嵇康轻轻咳嗽了一声,刘宝遂道:“吕安自会处理,我等不必再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