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记忆-5

最后的”萨满孟金福

居住在我国东北大小兴安岭的鄂伦春族是典型的森林狩猎民族,据我国民族学者考察,在1949年以前,鄂伦春人正处在的父系家庭公社时期,氏族制度开始衰亡,个体家庭正在兴起。鄂伦春人所处的家庭公社阶段,是一个剧烈变动的时期,充满着新与旧的矛盾和斗争。在这一时期,家庭公社与氏族、个体家庭三者并存。家庭公社正处于从氏族公社到农村公社的过渡阶段上。 尽管如此,在这个时期,萨满教活动的氏族性还是比较鲜明的。

由于氏族制度的影响,在鄂伦春族氏族萨满被当作无可争议的大萨满。鄂伦春的萨满中,充任莫昆(氏族)萨满者被认为萨满法力高强,据称能医治一切病症。而德勒库(流浪)萨满的法力则大大逊色于莫昆萨满,他所领的神只是个别的游散的神,没有能力请动各路神灵,因此他也只能专治某些病症。氏族的萨满代表着氏族的社会地位,他的能力大小,直接影响着氏族的声望和生存。

在关小云的带领下,我们采访了萨满孟金福。孟金福68岁,1927年生人。看上去他身体还算健康,脸色发红,有些瘦弱,不善言谈,举止腼腆,如果没有人打扰,也许他会永远不声不响地干着手边的活计。在这个村子里,孟金福是个边缘人,由于萨满身份,他不那么愿意与人接触,别人也很少打扰他。但是他又是一个知名度最高的人,凡是外来的采访者都要见一下这位萨满。他成了鄂伦春族原来传统的象征,有个电影名字叫《最后的山神》,其中有孟金福敬山神“白纳查”的场面,“最后的”成为孟金福自身价值的符号。

孟金福当萨满的经过犹如在经典萨满教研究著作中所见到的那样,非常具有典型性。当书本上的东西与现实事例如此巧合呈现在面前的时候,我们感到了这次考察的幸运和当事人的珍贵。因此详细记述了孟金福的讲述,关小云翻译了这番谈话。

孟金福说,他十八,九岁时,突然得病,他把自己的病称为孤独病。他说,自己总是孤孤单单的,不愿和人接触,不愿和人说话。那时候父母包办,让他和一鄂族姑娘结婚。结婚后新媳妇对他很好,而他却特别烦她,一经和她碰触他就象过电似的难受,于是就不想接近她。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很不好,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新媳妇为他伤心落泪,最后自己染病先死。媳妇死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坏,家里请几位萨满来看病,他们都说这是该领萨满神了。大萨满关乌力彦来看时说,你们要是再不请萨满的话,他连命也难保了。你们家有萨满根底,你们只要准备好动物(驼鹿、狍子什么的),我给他请神。

孟金福家开始为他准备动物,他的叔叔专门上山为他打猎,从白银纳跑到塔河,跑了5天,打来了猎物,筹备好了供品。萨满关乌力彦开始带他一起跳神。当时有个二神叫葛英努,他协助跳神。二神的责任很大,是上传下达的角色,很厉害,专门沟通人和神鬼之间的关系。大神(萨满)有什么话,家里的人有什么话,都由他转达,需要知识面广,能说会道。萨满跳神时,他的作用特别重要。二神嗓音好听,唱歌动人,能感动神灵。

孟金福家举行仪式时,方圆几百里的鄂伦春族都来了。关乌力彦请了半天神也没把他的病治好,因为神路不对,关乌力彦的神治疗不了他的病。没办法,又请萨满孟长国给他请神、招魂。孟长国第一次和第二次请神都没有成功,第三次终于请到了神灵,孟金福说,当神降临时大地都颤动。原来孟长国的神和孟金福大爷的神是同一个神,都是孟家的祖神。从此孟金福病好,并从事萨满跳神,成了一个小萨满。

孟金福的家长为他准备了神鼓、神服。先是萨满师傅带着他跳神,后来他就能独立完成跳神仪式,并到处给人治病。如同村的葛秀珍就是他治好的病人。还有一个病人叫孟同尼,当时已经接近死亡了,也被他治好了。治病前孟同尼家人说,你要是治好了他的病,就送你一匹马,还让他先把马笼头拿去。孟同尼病好后,果然送他一匹马。按照孟金福的理解,病人孟同尼因为打了动物后没敬神,所以才得病。

后来,我们再次拜访了孟金福。他介绍说,过去在山里的时候,每个部落都有1、2个萨满,有病都靠萨满来治。二神在跳神中的地位特别重要,没有好的二神,再好的大神也没用。以前好的二神是孟长国,后几年好的二神是赵宝昌,他也经常参加萨满活动。

接着孟金福介绍了一些鄂伦春族萨满神灵的情况。他说,每个家庭的神盒里都有神,是12种,没有12种成不了神。其中鹰神(得义)有5个,公的母的都有。母的长翅膀,有兰色、绿色、红色的羽毛。色刻神是画像,中间一老者,两边一男一女。还有两个九头蟒猊,是夫妻俩;底下是两个“乌六浅”,它们是一条腿的神,能从这座山蹦到那座山。这12个神中,就“色刻”神是画像,其他都是木头刻的。祭祀中用它们摆成一个神案子,然后祷告。

根据孟金福和关小云的介绍,我们还发现,在父系氏族社会中,对女性当萨满的要求常常采取抑制手段。孟金福的前妻叫贴波善,婚后一年,贴彼善患病,疯疯癫癫,常独自一人唱神歌。孟金福父母打算请萨满为儿媳治病。一般来说,这种病人经萨满治愈后也要成为萨满,亲戚中有些人同意让贴波善当萨满,而有一些人不同意她当萨满,特别是娘家人,他们说:“我们戈家的姑娘,怎能到孟家当萨满呢?”人们众说不一,贴波善的病情加重,恶化了,不久,便离开了人世。另一健在的女萨满关寇尼年轻时得了病重,家里认为“这孩子只有当萨满,病才会好。” 当时,16岁的关寇尼已由父亲作主定了婚。她爷爷不同意,说:“这孩子就要嫁人了,不能当萨满,当了萨满也是人家的人啦!”父母亲不能违背老人的意见,但看到女儿如此受折磨,只能慢慢地说服老人,最终得到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