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强渡嘉陵江 飞夺剑门关

剑阁县位于四川盆地北部边缘,是连接四川与陕西、甘肃的咽喉通道,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从广元、昭化向西到梓潼、江油,其地势犹如一根扁担,剑阁居中,剑阁有失,犹如扁担被从中折断,拿下剑阁就意味着腰斩了嘉陵江防线,控制了川北的咽喉。这就是邓锡侯着急的原因。但邓锡侯还抱有一线希望,就是剑门关。

距剑阁县城约五六十里有山名曰剑门山。剑门山古称梁山,由大、小剑山组成,其山峻岭横空,危崖高耸,从东北向西南蜿蜒伸展,长达百余里,气势磅礴。主峰大剑山,侧看山峰尖利高耸,似利刃刺天,横看峭壁连绵,横亘似城。山之中断处,两崖相对如门,故称“剑门关”。 剑门关是古今闻名的雄关险隘,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兵家皆言:“打下剑门关,犹如得四川。”之所以这样说,就是因为剑门关过于险峻,易守难攻。早在一千多年前,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蜀道难》就对剑门的奇、险、绝、怪、难作了极为生动形象的描绘。

邓锡侯抱的希望是,凭借剑阁的奇、险、绝、怪、难,我已经置重兵在此防守,你红军再厉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挺机枪就可守住的隘口,你纵有千军万马又能奈我何?

邓锡侯真没料到,徐向前排兵布阵,就是冲着这剑门关而来。

1935年4月2日,春寒料峭,阴雨绵绵。红八十八师、九十三师、九十一师的数万健儿踩踏着湿滑的泥泞道路,分别抵达剑门关下,从东西南三面包围了剑门关。

剑门高耸入云的峭壁,犹如刀切斧砍一般,成为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冷兵器时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但关口一破,就无险可守,一泻千里,直下成都。正因为如此,徐向前在制订嘉陵江战役作战计划时就强调,渡江后,主力部队必须迅速占领嘉陵江西岸的几个重要城镇,并尽快攻克西北要道的隘口剑门关。

明知剑门关天险,红军为何要涉险呢?知彼知己乃取胜要诀,作为三军统帅,徐向前对剑门关地势有着独到而绝妙的分析:

……剑门关向来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势而著称。三国时姜维就守过那个地方。战后,我去剑门关一看,真是个奇怪的地形。你从北面来的话,它是个高山,一壁千仞,险恶万分。你从南面来的话,它是坡地。南攻容易北攻难。人家说剑门关险要,我看也险要也不险要。从陕西到四川就险要,从四川到陕西就不险要。我们的部队是从南面打过去的,只用半天就解决了战斗,打了个漂亮的歼灭战。

由于红四方面军主力是在剑阁以南渡过嘉陵江,由此,对剑门关的攻击方向也成了由南往北的态势,守关川军由原来的面北防御,变为面南防御,其结果,雄关变成了坡地。这就是大元帅的军事素养和战略眼光。红四方面军渡过嘉陵江后能够很快站稳脚跟,与出奇制胜迅速攻占剑门关有相当大的关系。

剑门关是敌军的江防纵深,守敌为邓锡侯第二十八军宪兵司令刁文俊部三个团。其中陈麟团守剑门关东侧的沙坝河、红岩寺一线;王良团守关南汉阳铺、大小吊崖一带;杨倬云团和陈团之廖营,守关口至青树子一线。剑门关守敌与昭化、广元守敌遥相呼应。敌人在隘口两边梯次配置了几十个地堡,形成交叉火力。为鼓励守关,邓锡侯拨专款四万银圆犒赏官兵。

根据敌情和地势,方面军总指挥部决定分三路攻击剑门关。

第一路红九十一师迅速切断关口东面的广、昭援敌,经黑山观、风垭子强夺李家嘴,形成佯攻态势,以牵制敌人火力;第二路红八十八师由南直插剑门关,协同红三十一军攻关;第三路红九十三师一部在骑兵配合下,从五里坡到梯子岩,直接攻击关口主峰。

红四方面军总部迫击炮营配合攻关。各路攻关部队由王树声统一指挥。

4月2日拂晓,红八十八师先头部队攻击敌阵地鱼池梁,守敌为杨倬云团。上午十点,红军集中火力,掩护突击队对敌各集团工事逐点攻击,地堡里的敌军疯狂射击。为配合突击队攻击,红三十军、三十一军攻击部队分别从隘口东西向敌人发起攻击。见我两路包抄,地堡里的敌人担心后路被断,军心涣散。乘敌人火力减弱之际,突击队战士将集束手榴弹扔进地堡里,巨大的爆炸声中,敌人的地堡一个一个地被我突击队敲掉。其余地堡里的敌人见状,纷纷夺路而逃。红军一举夺取隘口东西两侧高地。

八十八师乘胜追击,战士们冒着敌人的火网,利用地形掩护,连冲带跳,迅速突破敌两道前沿岗哨,冲上阵地,与守敌肉搏。这股川军远不是八十八师对手,留下一地尸体和伤兵后,杨倬云团逃离阵地,八十八师遂占童家山、棚子梁。与此同时,红九十一师也占领李家槽。红九十三师一部挑选了七人组成突击组,由当地农民带路,绕至金牛峡一带,突然袭击敌指挥所,夺得川军旗帜一面和机枪一挺。打掉敌人指挥所后,突击组随即化装成川军,直奔关口门楼。这段道路崎岖狭窄,两面都是悬崖峭壁,敌关口守兵见一队川军前来,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红军,直到部队离关口不到百米,才例行公事地喊道:“什么人?口令!”

红九十三师的突击队在攻取敌指挥部时已经通过俘虏得知口令,他们一边回令,一边快速接近关口门楼。直到跟前,敌守兵才发现来者不对头,待再要细问时,已被一枪打倒,突击队随即冲进第一道门楼,听说红军冲进来了,门楼里的守军也不知道红军有多少,立刻乱成一团,到处乱窜,突击队乘势边打边冲,连续突破三道门楼,守敌仓皇越过烽火台逃下志公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关口就这样轻易地被红军占领。九十三师后续部队一个连赶到,会同突击组以轻重机枪封锁关口,敌杨倬云团被迫退守剑门山主峰阵地。至此,剑门关外围敌之据点被全部扫清。剑门关主峰阵地暴露在红军面前。敌人在主峰阵地上配置了密集的火力网,迫击炮、轻重机枪躲在陡峻的山石后面不停地轰鸣。

十一时许,红军对剑门关主峰守敌发起总攻。主攻任务由九十三师二七四团担任。天空灰蒙蒙的,早上就开始飘落的毛毛细雨越下越大,地面上湿滑不堪,沟沟坎坎到处都在哗哗流水。这种天气对于进攻方极为不利。敌人居高临下,交叉火力基本上覆盖了冲锋的路线。二七四团连续两次冲锋都被敌人火力压制。敌人还不时利用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发起反冲锋。攻击呈胶着状态。

王树声直接来到冲锋部队出发前沿,仔细观察敌军的阵地部署和火力配置,随后调整进攻部署,命令二七四团二营担任正面主攻,红九十一师攻击敌东侧阵地,红八十八师攻击敌西侧阵地,红九十三师作正面掩护。强大的红军攻击部队犹如“三股叉”,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刺向守敌的咽喉。

红四方面军老战士,原二七四团二营营长陈康回忆:

王树声副总指挥……转过脸对我说:“陈武和同志(我当时的名字)我命令你们二营向敌人主峰阵地发起冲锋。”

……

第一次攻击失利了。

……

“现在要怎么办呢?”……我和营政委简单商量之后,重用土坎作掩护,重新组织战斗队形……我叫营连打旗兵把红旗抖开,司号兵和各支援火器,都静候我的命令。

……

“司号兵,吹冲锋号!”我的命令一下,营连号声次第而响,连排长的指挥旗和打旗兵的红旗,也随之展开,……只见漫山遍野红旗招展,军号齐鸣……

……

我们全营同志,立即跃出隐蔽地,端着刺刀,以泰山压顶之势,似雷霆万钧之力,沿着选择好的冲锋道路,一鼓作气冲上山顶……

……

……由于我营攻击太猛太快,敌人来不及使用预备队反扑,两个营就一齐溃退,漫山尽是人了。

敌军团长杨倬云在部署兵力时,曾向守关人员下达命令:凡见溃兵就枪毙。当败兵逃回关上时,守关人以“临阵潜逃”论处,开枪射击,威逼士兵回过头来和我军硬拼。

残敌前进不得,后退不能,被压在一个不到三百米长的槽沟里,逼成挨打的缩头乌龟。我们营居高临下,几百颗手榴弹一齐往下扔,槽子里人山人海,浓烟滚滚,像熬一锅烂稀粥似的。

杨倬云见形势不妙,赶急命令营长廖玉章抬出银圆,给每个士兵发给三元拼命奖。廖营长没发几个人,就腰部中弹……倒地毙命了。

杨倬云见阵地已丢,营长中弹阵亡。就策马往关上跑。猛抬头一看,关口已经红旗高插……他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无可奈何地跳下了悬崖……

战至下午四时,红军占领剑门关,歼敌近三个团约三千人。此战,红军仅牺牲五十余人。

剑门关战斗结束后,邓锡侯部写出《剑门关战斗经过报告》,这份报告的描述倒也翔实,是一份重要的军史资料:

徐匪突破嘉陵江后,以主力直趋剑阁。总指挥以剑阁为北道交通要点,关系重大,特令陈前敌指挥再抽调广元部队六团,及先遣之刁司令三团向剑阁急进,期与自率之五团会攻该匪。殊料三月卅一日守剑阁之刘汉雄、覃登弟两部被匪击败,剑阁亦于是日失陷。徐匪亲率伪九军、卅军及伪四军分向汉阳铺、剑门前进……匪约五千之众向汉阳铺进攻,以一翼包围式向汪团左翼袭击。激战数小时,我汪团数被包围,联络线亦有截断之虞,不得已乘夜向魏家角、天生桥引退。刁司令接得汪团报告,即以杨倬云团紧接天生桥、五里坡、关家沟高地一线占领阵地,并以陈麟团之一营位置于志公寺为预备队。陈指挥接得刁司令报告,即令李旅兼程向两河口方面急进。杨倬云阵地尚未坚固,汪团残部即已退回。匪跟踪以大部来攻,先以火力激战,继以短兵相接,循回肉搏情势极为激烈。我杨团官兵均尽力撑持,以图最后胜利。正激战间,复兴场方面之匪一部,由沙句河经青狮观,袭据剑门关。刁司令以预备队力争无效,杨团与刁司令即先隔绝。同时匪大部袭击大木树,昭、剑交通亦告断绝。杨团右翼之汪团被逼,即向大吊岩方向引退。而剑门为匪攻击重点,此时杨团退路四塞,除少数官兵突围外,几全部覆灭于血泊中……是役杨团长倬云、江营长孝思,及陈团廖营长均战死于剑门阵地。刘团李营长在沙溪坝附近阵亡,陈团何营长在天雄关收容时阵亡。共计官兵伤亡失踪约一千三百余名。

剑门关被攻占导致敌军江防崩溃,沿江川军纷纷溃逃。红军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大军向数百里宽的敌后猛进,孙震部一溃数百里,到处都是敌人丢弃的枪支辎重。红三十军和红三十一军各一部乘势星夜攻占昭化城,歼守敌一个团。红三十一军主力进至羊模坝、三垒坝地区,阻击胡宗南部南下,并再次包围广元。红四军以一部兵力向梓潼发展,另一部协同红九军攻克阆中、南部,击溃孙震部一个旅,歼敌三个团。

4月5日,红四方面军主力强渡嘉陵江战役第一阶段遂告结束,红四方面军先后歼敌七个多团,攻占阆中、剑阁、南部、昭化四座县城和军事要地剑门关,控制了北起广元、南至南部的嘉陵江西岸近四百里的沿江地区,摧毁了沿江防线,取得了渡江战役的重大胜利。强渡嘉陵江是一次成功的战例,有着深远的影响。强渡的江河之宽、渡过的人数之多、取得的战果之大,在红军战史上是罕见的。此次战役经验的取得,为之后部队渡涪江、岷江乃至黄河,都是有益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