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65.龙蛇新春晚会不再向老山祝酒,一串愤怒的枪弹震醒关闭前的战场

伤残战士张德超,即将由昆明后方送内地康复所,领导询及要求,他说,要再上老山,看看主峰碑,看看战友,看看炸掉双腿的地方。1989年4月12日,专车停在老山主峰上,登顶的237级台阶,高位截肢的他,坐在也是站在营长的手臂上,被一步步背上去。照相留念。手抚光润的大理石碑面,他泪如雨下。

连队为张德超饯行,酒液在杯中打抖,再见吧,老山,再见吧,有脚印的历史,谁养也罢,谁管也罢,总医院那位1984年“4.28”之战的伤员无言地告诉他,无脚之路要靠自己走,爬或滚。那位伤员肢体完整,而属于本人意志的只有双臂和头颅,高位截瘫的他在痛苦中即将迎来又一个“4.28”忌日,此刻他的最高理想是能象两岁儿童那样自己解大便。

为自强干杯吧,张德超颤声说。

同日,五千多里外,为了“4.28”,我们决定重访战区。

老山主峰团以董酒相款待。我们深领厚意,一年间,该团接待费高达十余万元,光临老山的团体不减,只是慰问团与记者作家锐减,各类参观团激增。活动内容无非是主峰碑前合影,吃饭,慰问与被慰问的位置全然倒置,主峰团还要百倍警惕保护亲人们,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学会了真情与敷衍。因之,能享受主峰团的好酒,实在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殊荣。

董酒,董酒,我们懂。我们懂酒。

酒,爆竹,备下这两样吉祥物,到达老山即将接手防御的一支英雄部队,收看中央电视台的龙年春节晚会,瞩目他们的明天。只待老山代表在屏幕上出现,立即爆竹齐鸣,倾杯以庆,却没有,连声好也没问,众哗然,达达达达,一士兵按捺不住,扳机抠到底,一梭枪弱带着他的啸声宣泄上新春夜空,师长查明情况,打个听其自然的手势,同年的人大会议上,前线指挥部一位将军的慷慨陈言,已见诸报端,然而,龙蛇一脉,己巳年春节晚会对前线将士又一次有违,更不要说唱给一支祝酒歌。

老山被冷落了,从举国注目的银屏到实际政治生活。无疑,战场降温、宣传降格的决策完全正确,也无疑,与以往的参战部队相比,命运于他们是不公的,依然在流血,即使不存在敌对者,密度堪称世界之最的雷场,也在不停地为中国残疾人队伍输送新成员。

只有当事人还记挂“4.28”。天保边检站站长说,那一天,将换上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老山主峰甘团长、周政委说,象去年那样的规模不大可能,但为了面子,越军的小折腾在所难免,不管规模大小,请祖国人民放心,有我三团将士在,敌人休想过老山。

和平女神与睡美人在凝眸,对光荣日,对战场关闭前军人鲜血与生命的继续付出,她们淡然一笑。

但目下,冷落便是一次新的赋予,企望理解吗?回答是肯定的,但不乞求理解。外来的理解不能成为内在支柱,需要忍耐,而忍耐终归也要有所依附。那么,靠什么?“4.28”要求老山回答,期待军队回答,老山在思索,整个阵地在思索。

下面这个故事可以做为最初的催化剂。

即将接防的将士中的一员,对前后方的反差与增厚的隔膜忿忿然,提笔给家乡县领导写了封信,为了触动父母官,他把交防部队历经的甘苦写到本部队头上,年三十夜,正吃年饭的县委书记接到前本来信,当即拆视。阅毕,书记推开酒杯,泪流不止,正月初一上午八时,在紧急召开的五大班子联席会上,县委书记哽咽着念了信,全场静默,初三,由县武装部长带队,满载价值两万元慰问品的汽车由贫困山区开出,千里迢迢赶到战区,此时,部队仍未接防。

“你这是乞求理解!”部队政治委员严厉批评写信的干部。

干部很委屈,不指望理解,还能指望什么?

是啊,指望什么?答案在渐渐明晰,这层纸最终由一位教导员捅破,在第一期作战体会的结尾处,教导员庞光均写道——

让我们从“困惑”中让起来吧!因为流血的战场不允许我们把每个人的大小困难都解决好了才去打仗,不允许我们在得到别人理解后才去冲杀,不允许我们等着把环境改善了才钻猫耳洞,环境和现实逼得我们记住两个字:自强!

沉甸甸的作战体会被团政委王卫南立即上送,师党委会议室灯火彻夜,段树春、陈庆去等人深入交流思考。

古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外有敌国,则其计先自强,自强者,人畏我,我不畏人。”

这是口号,更是支柱,这是强音,更是强力,老山呼出:自强万岁!

“自强万岁”在战区引起的强烈震憾和产生的多方面效益,留给将重新关注老山的新闻记者们去书写,令人欣慰的是,在蛇年“4.28”来临时,继前五年之后,老山不仅又走过了几年艰苦卓绝的战斗历程,同时也实现了多波次推进后的一次大的精神开拓。

再度告别战区的心情是复杂的,老山战事乃至整个中越之战给了我们文学的积累和机遇,而明年的“2.17”和“4.28”是什么样子,不很清楚,极可能没有新的战事供我们酿酒,这没什么,我们的悲哀一旦同人类的福音相悖,我们将迅速转轨以图自强。

酒的饯行,为我们,也为战争,前线将士的敬酒杯杯不容推辞,数杯后,段政委酣烈的目光在复述一小时前的发问:民族的脊梁何在?

一樽热醪发国问!发问本身已涵蓄了答案的充实,回归中我们感到血管饱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