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鹏城迷雾

飞机因加油而在夏威夷停留的时候,乌梅要去见个人,她没叫郑逸群跟着,郑逸群担心地问:“会不会被狗仔队发现?”

乌梅冷笑着,轻蔑地说:“狗仔队要是再跟着,那可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

郑逸群不知道她要见什么人,不过,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很重要的人物。

乌梅去见人的时候,郑逸群跟欧升达的律师聊了一会儿,因为他的口音问题,郑逸群有点儿不习惯,也就不再聊了。

他一直想狗仔队的问题,或许那不是狗仔队。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乌梅和自己要到棕榈滩的?对方应该是投入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就是想找出乌梅和自己的破绽。看样子乌梅很紧张,不然不会提出结婚的打算。有些事都是逼出来的,包括他们这样手眼通天的人也绝对不会例外,他们也随时面对着重重危险。

他有些疲倦,在飞机的床上眯了一会儿,中间有个信息进来,他看了一下,发现是彭日光,他说刘岳平今天准备出境被拒。郑逸群知道刘岳平要做这件事,没想到他真的已经被内控了。

自己现在就是他的司库,怎么办?如果答应了乌梅会不会就安全了?如果能安全,甚至可以让刘岳平也安全,有些牺牲也是必需的。必要的时候低得下头,关键时候才抬得起头。

可是,宣萱那边怎么办?如果她真的跟顾云飞有什么,自己还能减少点儿内疚;如果她跟顾云飞没有那种关系,自己岂不是要做恶人?郑逸群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没良心的小人,是一个从头烂到脚的坏人。

他正躺在床上谴责着自己,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居然是周洁。他接起来,周洁问:“你还在美国?”

郑逸群打趣道:“你不关心你的陈瑾,关心我干什么?”

“你以为我就一定要和陈瑾有个结果吗?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儿更高的追求?”周洁切了一声。

“你又勾搭上哪个大佬了?不是北京那个于司长吧?”

周洁笑了:“于司长那样的可以利用,陈瑾这样的也不能放弃不是?”

“两边下注,狡猾。”

周洁忽然变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得了,不和你开玩笑了,跟你说个事。刚才我跟陈瑾、舒欣榄他们吃饭,他们一直说一个事情,我觉得很重要,还是让你知道的好。他们说,冷鸿海和郭正余似乎也要把股份转让出去。”

“要转给谁?怎么这么快?”

“听说是分别转给马公子和彭公主。”

转给马公子郑逸群并不意外,转给彭公主就有点儿不大寻常了,这个彭公主看起来很活跃,其实是没什么太大实力的,她有能力吃下郭正余的股份吗?不过,郑逸群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她没实力,一定是有人有实力啊。

“你在听吗?”周洁问。

“在听,周洁,谢谢你。”

“哎,郑总,帮我个小忙呗?”周洁忽然说。

“只要我能帮的一定尽力。”

“是这样,听说你投资了晏雯晓和云落的戏,跟她们说说,给我个角色呗。”

“你怎么不跟徐欣然说,你们那么熟?”

“你真是的,章总是我的财神,我怎么敢去招惹她老公?”

郑逸群笑了:“行,我跟她俩说,不过不一定成啊。”

周洁开心地说:“只要能跟雯晓配戏,多少片酬都无所谓。要是成了,我好好报答你。”周洁的话暗示得很清楚,郑逸群含含糊糊地说“我试试吧”,然后收了线。

难怪欧升达这么急着要在佛罗里达买房子,原来情况这么紧急啊。不过,他还是有点儿想不明白,中阳股份对中海信的收购邀约怎么还没来?或许,对方觉得刘岳平可以拿下了,用不着再走收购中海信这步棋了。很奇怪,这两天尹诗双一直没有与自己通电话,她在忙什么?于是,他发了个信息给尹诗双:忙吗?

等了足足有五分钟,尹诗双回复:有事,晚上见面再谈。

当飞机再一次翱翔在太平洋上空,进入平飞状态时,脸色一直铁青的乌梅对郑逸群说:“走,到后面休息区,我有话跟你说。”

郑逸群点点头,跟着乌梅穿过一个过道走到后面的休息区,这里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乌梅坐在床上,郑逸群坐在沙发上,顺手将休息区和前半部分之间的一个软帘拉上。

郑逸群问:“怎么啦?”

乌梅长长地叹口气说:“唉,刚才我去见朋友,他跟我说刘岳平今天试图出境。这样很不好,有可能会引发其他的行动。”

“他这样是有点儿草率,行动会马上开始吗?”

“因为他的身份问题,行动会很谨慎,幸好是可靠的人处理这件事,可以压一压,但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就很难控制得住了。”

“我知道,回去以后我会让他知道利害的。”

“回头你到了鹏城找个时间把我那个小岛处理了。”

“为什么?”

“这些东西都是麻烦。我就在北京和上海各留一套房子,别的东西都处理了,回头你想办法帮我把财产都转移到美国。我和孩子都是美国籍,转移这些东西的时候恐怕还要防着有关部门,特别是要注意美国的一些法律。明白吗?”

“明白,回头我有时间就处理这些事情。”

“逸群,可能你没有意识到,我们现在必须达成统一的战线,这不是我和他自私,这里也涉及你那边的麻烦。换而言之,即使你现在决意不接受我们的建议,但目前的环境,你一旦出事,也会牵连我们,所以,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但是,从你那边来看,你此时需要渡过这个难关,否则的话,一切归零不说,还有更大的麻烦。”

“嗯,我明白目前的问题。可你要知道,我跟宣萱这么长时间,我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我是个男人,不能不负责任。”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像织毛衣,建立的时候一针一线,小心而漫长;拆除的时候只要轻轻一拉,一切就毁了。”

“我并不觉得我们现在有什么感情。”

“我知道啊,所以我们才要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啊。”

“别说这个了,烦。”郑逸群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要不,你躺床上?”乌梅的声音从发动机的噪音里传来,似乎很遥远。

郑逸群闭着眼睛答道:“得,我可不想生米煮成熟饭。”

乌梅用脚狠狠地踢了他一下说:“想得美。”

飞机在香港机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出机场,郑逸群发现来接他的只有俱乐部的一个司机,而乌梅却由一个面色黝黑留着平头的年轻人接走了。同机来的律师被欧升达公司的沈宾阳接走了。郑逸群很想问问沈宾阳关于郭正余和欧升达换股的问题,但觉得那样会叫人家觉得自己多事,所以,简单寒暄几句,然后分了手。

车子向鹏城方向行驶,路上车不多,但有雾,速度一直不快。这雾很浓,甚至能看出它在流动。

他发了个信息给宣萱和蔡文昭,说自己回来了,宣萱回复:晚上见。还是冷冰冰的。郑逸群的心里越发空虚。不久蔡文昭也回复说:一会儿俱乐部见。

郑逸群本来很想按约定的暗号让宣萱通知刘岳平见面,但考虑到宣萱那边情况不明,他还是打电话叫徐新阳通知刘岳平俱乐部有讲座。隔了一会儿,徐新阳回复说刘岳平要晚一点儿才能到。

随手打开微博,自己跟乌梅的事似乎没人关心了,倒是刘玉峰的事情铺天盖地。郑逸群越发怀疑这就是翁林志所说的消息,但是他没有证据,也只能是怀疑而已。

回到俱乐部,郑逸群叫司机把自己的行李送到家里去,然后马上去找尹诗双,谁知道,她正埋在一大堆文件里面签字,见郑逸群进来,只是抬抬头说:“你坐一下,我还有几份文件要签,签完再说话。”郑逸群注意到,她的脸色有点儿不好。

郑逸群在尹诗双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他惊讶地发现,那里摆着一份从食堂打来的快餐,但是没有吃,于是他问:“晚上没吃饭啊?”

“那是中午的。”

郑逸群摇摇头,走到门口,招呼对面综合部的一个职员过来把东西收走,然后吩咐他再给尹诗双打一份饭。

尹诗双还在忙着,郑逸群开始泡茶,这是上好的碧螺春,他尝了一口,很清爽。

“她回岛上去了?”尹诗双低着头问,很明显,她在问乌梅的去向。

“不清楚,有人来接乌梅小姐,没说去哪里。”

尹诗双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签署文件。

职员送进来一份饭,一碗清爽的阳春面和一碟小咸菜。郑逸群低声说:“谢谢。”

职员低声道:“她吃完了你赶紧叫她睡觉,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尹诗双一天一夜没合眼?这个消息让郑逸群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他挥挥手,职员退了出去。他在那里看着尹诗双,她表情严肃,脸色有点儿憔悴。

过了好一会儿,尹诗双停下笔,伸伸懒腰,前后左右晃晃脖子,伸手在颈部肩部按了几下。郑逸群看着她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尹诗双咧嘴笑笑:“交代工作呗。从明天开始,古梦柏就要介入了,他担任总顾问,我开始辅助他的工作。”

“这么快,我说你这两天怎么不跟我通电话。”

尹诗双显得有点儿无力地将头向后仰着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多参与一些问题,参与多了,麻烦就多。我无所谓,多一件事少一件事没什么。”

“我需要现在就辞职吗?”

尹诗双坐直身体,在那堆文件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夹子,递给郑逸群说:“看看吧,所有关于补偿、保险的条款都是按最高的标准,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签了,我就报到管理委员会,估计很快就会批下来。”

郑逸群接过来,大致看看,觉得没什么,于是刷刷地就签了字。尹诗双接过去,道:“我的和宣萱的已经办完了。宣萱在跟古总派来的人做交接,估计得晚一点儿才有时间。”

“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跟宣萱谈得怎么样?我怎么感觉她现在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尹诗双的脸色忽然变得很严肃,她沉默了片刻,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吧。”

郑逸群感到了一种巨大的不安。

“我们吵了一架。”尹诗双平静地说。

“为什么?”

“为你。”

“原因?”

“原因还是等一下叫她自己跟你谈吧,不过,你恐怕要有一定的精神准备。她这次辞职不是因为我们,而是因为她要改变自己的人生了。”

“是吗?就这么个理由?”

尹诗双摇摇头,关切地看着郑逸群说:“原因应该很复杂,你还是自己跟她谈吧。不过,我觉得她已经下了决心,很难改变了。”

“都是我的错。”郑逸群现在觉得心里一片空白。

“你也用不着自责,对了,这几天乌梅不接我电话是怎么回事?”

“一直没接你电话?”

“打她电话,总是不通,她不是把我屏蔽了吧?”

郑逸群心里明白,乌梅的确是把尹诗双屏蔽了,但他装着糊涂说:“不能吧?”

“你没跟她说我要出任升达地产董事长的事吧?”

郑逸群摇摇头:“我肯定没说,但我想她已经知道了。”

“所以她就不接我的电话,对吧?”

“这是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情,我不好问。”

尹诗双不屑地说:“我们姐妹的事?好像你是局外人一样。对了,最近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她没说怎么收场?”

“她倒是想了个方案,不过有点儿难度。”

“什么方案?不是要跟你又演假结婚的戏吧?要是那样的话,你跟宣萱可就真的没戏了。”

“你觉得这次宣萱很坚决吗?”

“不坚决我能和她吵架吗?算了,有些话传来传去的不好,你还是跟她谈吧。”

“唉,你姐也不容易,风光的人,背后全是沧桑。不过,你刚才猜对了,她这次提出结婚,不过不是假结婚,是真结婚。她甚至说,他那个男朋友允许我们生自己的孩子。”

“不会吧,她居然想出这样的建议,疯了吧?”尹诗双显得很激动,几乎跳起来。

“她说是他们两个人的意思。”

尹诗双正要说什么,郑逸群的电话响了,是蔡文昭,他说:“我到了,不过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等下我还有事。”

“这样吧,你去潮州街的大夫第,我马上就到。”

“谁啊?”尹诗双问。

“蔡文昭,我要跟他谈点儿事,等下回来。”

尹诗双点点头:“对了,我听说李珊珊的妹妹最近在那个黄河工商学院上学,搭上了个很重要的人物,你侧面打听一下楚大少妹夫梅津的提拔问题,他有可能知道。”

“看情况吧,回头再聊。”逸群站起身来就要走。

“等一下,”尹诗双忽然叫住了郑逸群,郑逸群扭头看着她,尹诗双犹豫了一下说,“遇到宣萱,千万要冷静。她也不容易,一旦她作了什么选择,你要尊重她,不要激动。”

去大夫第的一路上都是雾,电瓶车开得很慢,郑逸群向海上望去,完全看不到大海。

郑逸群走进大夫第,穿过院子向正厅走去,大夫第天井里养了一池白莲,为幽静的庭院增添了几分禅意。郑逸群走进房间,蔡文昭向主管挥挥手,主管会意地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蔡文昭今天穿着很正式,看样子是从单位直接赶过来的。见主管关上了门,他开门见山地说:“两个事情,一个好事,一个坏事。先听哪个?”

“先说坏事吧,最近我也没听到什么好事。”郑逸群伸手要泡茶,蔡文昭拦住他说:“来不及了,我等下要回市委,我在这里只能坐二十分钟。”

“行,我不客气了。”

“李铁牛要进常委。”

“他最近在北京就是在活动这事,这也是某种较量的结果吧?”

“是的,下月就换届,他进常委对朱书记是个钳制,对刘力刚那就是威胁了。你知道,刘力刚是在鹏城起家的,这个过程中肯定有一些问题,这些把柄很可能会被人家抓住。他进了常委,对刘力刚一定不利。”

“明白。”郑逸群点点头。

“跟你透露一个事情,王汉荣、李铁牛、王建辉和市人大主任张忠煌现在还是想把俱乐部彻底关闭,借口就不用说了,还是黄、赌、毒,这次又多了一条,涉黑。他们找了不少你们过去处理过的问题,据说有个记者写了很多资料。”

郑逸群一下子想起那个富二代张绍杰的前女朋友朱咪咪的那个所谓私人摄影师。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消息,因为当时他拿了俱乐部一笔钱,而且给他录了像,按理说他不能再生事了,现在他又在搞事,一定是有人对他做了什么承诺。

“这个记者我知道。”

“这件事你们一定要加以重视。”

“明白。”他现在明白了,王汉荣来这里哪里是休假,分明是来搜集黑材料的,王建辉居然也参与其中,好在自己现在手里有他一个把柄。

“那好,接着说个好事。关于你的调查停止了,有人打了招呼。”

“刘岳平呢?”

“他的还没结束,而且有加强的迹象。现在就看各方面的角力了,如果刘力刚的位置不受影响,对他的调查早晚要停止;但如果刘力刚调任闲职,问题就不好说了。”

“明白。”郑逸群点点头,然后显得很随意地说,“对了,我这次在加拿大听到了不少关于楚大少妹夫梅津的传闻,说他在政治上要有大的进步。”

“哦,他有可能调任咱们省常务副省长。”

“咱们省不是有常务副省长吗?”

“也可能出现双常务。好了,不聊了,我走了。对了,我替姗姗谢谢你,费心了。”

郑逸群淡淡一笑:“应该的,兄弟之间客气什么。”

“对了,还有个事情,据说是欧升达跟他太太的感情出了些问题。”

“是吗?怎么可能?”蔡文昭这话叫郑逸群感到有些突兀。

“我也不大清楚,是有人跟朱书记汇报情况时我听到的。你知道,升达地产是市里的纳税大户,对行业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关于他的事情,朱书记肯定关心了。”

“我还是觉得没可能,他们刚在美国买了房子啊。”

蔡文昭没继续解释,道:“有一种策略叫借势而出,有一种态度叫顺势而为。”说完,挥挥手走了。

蔡文昭是坐一辆普通的天籁走的,他为什么要坐这样一部车?欧升达跟乐枫的感情出了问题?从乐枫的电话里没听出什么啊。

郑逸群正打算返回尹诗双的办公室,刘岳平忽然说他已经到了,郑逸群说:“你来大夫第吧。”

郑逸群叫服务员泡上三十年的普洱,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刘岳平。郑逸群浅尝一点儿,尔后一饮而尽,那种滑顺顿时充满了口腔,入喉之后苦涩顿时化作了甘甜。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辛苦也会变成甘甜吗?

他推开窗,一股浓雾涌进来,湿漉漉的,他只好又把窗子关上,今天的雾怎么这么大!

刘岳平很快就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显得很年轻。

“这么急着见我?”。

“你目前很危险。”郑逸群严肃地说。

“我知道,不过有个好消息,那就是听说对你的调查停止了。”

郑逸群给刘岳平倒上茶说:“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知己知彼嘛。”刘岳平端起茶,细细地品着,然后点点头,“好茶。”

“加拿大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放心吧。只不过,你后来给我的移动硬盘里,另外一个人还没和我联系。”

刘岳平淡淡地回答:“你看着办吧,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中海信这边,很奇怪,他们的消息散布得很早,却一直没有什么实际的动作。至于你说到的另外一个人,他不会跟你联系了。”

“他出事了吗?”

“没有,只是我对他说不要再跟你有联系了。”

“明白了,不过有个事情,我不知道怎么理解。刚才我看到了蔡文昭,他说楚大少的妹夫梅津有可能到咱们省里做常务副省长。”

刘岳平嘿嘿一笑,回答:“我也有所耳闻,这对我们来说是机会,明白吗?这就是各安排各的人,既可以理解为互不让步,也可以理解为相互妥协。”

“也就是说,既是危机也可能是机会,对吗?”

“至少有一点,楚大少的妹夫不是敌人。你恐怕也知道李铁牛的事情了吧,下个月市里开会,他可能进常委,这是对方对老爷子的一种掣肘。”

“他一直游离于核心之外,怎么忽然间变得炙手可热?”

“只是现在他有利用价值,另外,王汉荣和张忠煌一直也不属于对手的核心圈,因此,这次他很可能是表达了效忠的意思。”

“为了进步,居然可以做人家的打手。”郑逸群忽然觉得有点儿可笑。

刘岳平不屑地说:“他就像一只充满恐惧的小鸟,落到哪个枝头都觉得不安全,所以,要不停地跳来跳去。放心,这样的人人家也就是利用一下,不会真重视他的。”

郑逸群喝了杯茶说:“我明白,但是老爷子也不要太轻视他,有时候这样的人起的作用是真正的敌人也做不到的。”

“我知道,这次调查我的人有很多与他在省政协工作时认识的那群人有直接关系。人派下来,他在旁边添添油,别人的印象就不同。”

“我想起来了,他小舅子出事之前,他在这里接待过省公安厅的刘副厅长和北京的于司长。”郑逸群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找人打听了,这两个人就是调查我们的主要人物。你这边他们中止调查了,据说是有人给他们打招呼了。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大概能知道。对了,乌梅提出要跟我结婚。”

“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还没见到宣萱。”

刘岳平喝了口茶说:“我前两天遇到顾云飞,他说他要娶宣萱。我告诫他不要同逸群大哥抢女朋友,否则我对他不客气。”

“我觉得我和宣萱恐怕完了。”

“怎么,你怕顾云飞了?”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是觉得不能总把宣萱至于不安全之中,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能在一起不容易,已经选定的人就不要随便放手。”

“有时候,许多人被情绪控制,只敢抓住而不敢放弃。但是,不放弃有时候是一种不负责的表现。”

“你现在确定要跟乌梅结婚?”

“人随时要认命,因为是人。”

刘岳平默默地看着郑逸群,良久才说:“这世界很公平,你想要最好的,就一定会给你最痛的。能闯过去,你就是赢家;闯不过去,那就乖乖退回去做个普通人吧。可是,你能回得去吗?”

“唉,想想挺对不起宣萱的。”郑逸群无限感慨地说。

“实际上,站在我的角度看,恐怕你对不起的女人还不止宣萱。”刘岳平眼神复杂地看着郑逸群。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能理解,这是你为我做出的牺牲。逸群,认识你这个朋友是我一生的幸运,有一点你放心,不管我未来的命运如何,只要我有机会活着再遇见你,我们还是朋友。”

“什么死啊活啊的?”

“没什么,就是说咱们这辈子做朋友值得。”刘岳平抬起手臂看看表,说,“我还有事,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说:“哦,老爷子叫我谢谢你,你真有办事能力,一下子弄了两幅张大千的画。”

“谢我什么,那是乌梅男朋友从通衢市美术馆调出来的,你以为我真有那么神通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刘岳平的脸上忽然抽动了一下。

“乌梅跟我说,他们会尽力保护你我的。”

“一个男人如果总需要别人保护,那他也太悲哀了。”刘岳平的眼神有些恍惚,但马上就平静下来,对郑逸群挥挥手说,“你忙吧,我走了。”

郑逸群叫了他一下,有点儿犹豫地说:“要不,我想想办法,你通过特殊的渠道出去?”

“偷渡?”刘岳平看着他,然后摇摇头说,“那样会害死很多人的。”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刘岳平脸上忽然绽放出快乐的花朵,轻松地道:“放心,会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望着刘岳平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广本离去,郑逸群半天想不明白,他所说的有办法是什么办法。

郑逸群正想去找尹诗双,他的电话忽然响了,居然是卢宇,他接起来,卢宇问:“你回来了?”

郑逸群嗯了一声,回答:“回来了。”

“我在十一号别墅的清吧,想跟你聊个事情。”

“重要吗?要是不是很重要就明天吧,我今天刚回来,事情不少。”

“你还是来一会儿吧,不需要很长时间,有些信息可能对你有用。”

“我马上就到。”

清吧今天人不多,背景音乐是美国蓝调,卢宇坐在一个角落,面前放着两杯鸡尾酒。郑逸群问:“你挺浪漫啊,一个人泡吧?”

卢宇淡淡地笑笑说:“喏,还有太太,她不方便听我们谈话,去精品店逛去了。”

“你娶了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悠着点儿。”郑逸群把罗小可介绍给卢宇,使他成功上市,并且收购了康乾盛的优秀网,卢宇对郑逸群一直很感谢,当然,他的回报是可观的。不过,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两个人成了朋友。每当两个人闲聊的时候,想起当初卢宇的宝贝女儿卢顺娟要嫁给郑逸群的时候,卢宇还经常以丈人自居,总会招致郑逸群的激烈反击。

“有你这么跟丈人说话的吗?”

“滚,有话快说,等下我还有事。”

卢宇四下看了一下,有点儿神秘地说:“我今天从北京回来,有人传说,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张梦阁要调任天明市任市委书记。”

“当真?”郑逸群有点儿吃惊。

“应该是比较准确的。”

“没听说是谁来接任吗?”郑逸群问。他猜想不大可能是李铁牛,因为他当区委书记的时间太短,组织上不可能让一个区的主官更换得过于频繁。

“还不清楚,估计最大的可能就是空降。不过,另一个消息你恐怕是要紧张了。”

“怎么啦?你别吓我啊,我心脏不好。”郑逸群不知道为什么,在卢宇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恐惧。

“你是不是和一个叫安妮的女人很熟?”

“一般,她是晏雯晓的闺蜜。”

卢宇神秘地一笑,低声说:“一般个屁,有人在微博上认出她和你的乌梅一起购物,能是一般关系?”

“逛逛街怎么啦?”

“你可能还不知道,前些天苏南市发生一起车祸,死者是原来她包养的小白脸,官方的结论是醉驾。家属也接受了这个结论,并且拿到了一笔封口费。可是这两天家属拿到了死者事先留下的证据,说自己一旦有生命危险就是安妮干的。”卢宇神秘地说。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郑逸群表面显得满不在乎,实际上心里盘桓着翁林志那天在西温哥华所说的话,然后道,“你说这些都是她的事情,跟我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权衡吧。据说死者家属已经通过李铁牛,把资料转给了北京的什么人。”卢宇低声道。

“这事儿怎么和李铁牛掺和到一起了?”郑逸群皱起眉头。

“具体怎么联系的我不知道,北京那边的朋友分析,这个李铁牛可能是觉得王汉荣和鹏城人大主任张忠煌不足以保护他,他需要有新的靠山才这么活跃的吧。还有,有人传言,那天早上他司机之所以要冒着危险下山,实际上是去接公安厅刘副厅长的亲戚。据说他们在莞城也要办一个你们这样的俱乐部。”

“这样的俱乐部?他们居然对这个有兴趣?”

“据说建议是刘副厅长提出来的,要整合资源。”

郑逸群耸耸肩,有些无所谓地说:“搞就搞呗,估计很难在短时间内超越这里,这里的硬件就不说了,光是软件就不是一年两年能完善的。”

“这个时代是一个浮躁的时代,很多人都是这样。对了,这里股权变动了以后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啊。”

“不变正是变化的一种。听没听说过一个段子,老和尚问小和尚:‘如果你前进一步是死,后退一步则亡,你该怎么办?’小和尚毫不犹豫地说:‘我往旁边去。’人生路上遭遇进退两难的境况时,换个角度思考,也许就会明白:路的旁边还是路。”

“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谢谢兄弟跟我说了这么多,过几天如果你发现这里有什么变化可不要吃惊哦。”

卢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道:“你可不可以跟我透露一点儿?”

“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吃吃该喝喝。所有的开始,其实都只是一个写好了的结局。”

卢宇默默地看着他,很想说什么,但是终于没说,只是摇摇头。

郑逸群再见到尹诗双的时候,是在办公楼的前面,尹诗双披着一件橘黄色的塑料雨衣,就像是刚参加完一次漂流归来。

“怎么穿成这样?”

“去水疗会所检查一下新的激流勇进项目。算了,别上去了,我们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一下吧。”

两个人在办公楼前面路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儿湿漉漉的,尹诗双把雨衣铺在上面。郑逸群道:“我来俱乐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雾呢。”

“是啊,很奇怪。你出去了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了?”尹诗双看着郑逸群,眼眸清澈。

于是,郑逸群把自己刚才见到蔡文昭、刘岳平和卢宇,以及跟各自的谈话详细地说了一下。

“王汉荣、张忠煌、王建辉他们几个还想对俱乐部做手脚?”

“是的。”

尹诗双看看天道:“这还真是一件好事。你看啊,咱们这边的人都撤了,古梦柏来接管,这是不是可以让我们坐在城头看风景?”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看似是一伙儿的,难道相互不沟通吗?”

“我觉得刘岳平分析得对,王汉荣他们不是核心圈,谁与谁什么关系他们自己恐怕也未必清楚。”

“不能吧,王汉荣老奸巨猾,政治敏锐性非常强,不能看不透吧。”郑逸群还是觉得事情有些吊诡。

“现在有些事情同王汉荣那个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大家都在拼经济,人与人之间如果有什么经济关系会暴露在旁人面前吗?如果两个人之间有经济关系,没准儿在政治上还要唱唱反调呢。王汉荣习惯了意识形态方面的分析,这些方面不一定能跟上形势。”

“我觉得你可能是过于乐观了。”郑逸群不无担心地说。

尹诗双耸耸肩,显得满不在意地说:“乐不乐观的,有些事情我们也没必要去过分操心。反正你我也要离开了,坐山观虎斗也不是一件坏事。”

“你好像对俱乐部一点儿都不留恋啊。”

尹诗双转过头来,看着郑逸群说:“你这话说错了,我不是不留恋,我是对这个平台的失去感到遗憾。别的不说,就说咱们俩吧,在这里七八年,一个抗日战争都过去了。人生有几个七八年?我们青春最美好的时光都留在这里了,能不留恋?我们只是小人物,改变不了别的,但我们可以有选择地向某个方向推它一把。”

“有点儿爱之深、恨之切的意思啊。”

尹诗双正想说什么,她的电话忽然响了,她接起来,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腾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撕裂:“什么?刘岳平?”

郑逸群从来没见过她如此震惊,脸上的肌肉几乎完全移动了位置。一个靓丽端庄的女人瞬间变成了一个魔兽世界里的女巫。

“我马上就到。”尹诗双短促地回答,然后转身喊,“保安。”

有保安跑过来,尹诗双吩咐道:“叫司机,有紧急任务。”

保安跑远了,尹诗双转过身,脸色惨白,嘴唇抖个不停,道:“刘岳平出事了。”

刘岳平的车在大雾中与同向的一辆货柜车相撞,当场起火燃烧,根本无法抢救,现场异常惨烈。刘岳平的车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货柜车的半边也完全焚毁。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未经允许不得进入。郑逸群和尹诗双站在警戒圈外,这里站着一些人,听他们说话的口气,绝大多数是附近的居民和工厂的工人,但是有几个明显是消息灵通的记者。郑逸群低声对尹诗双说:“不要说话,很多人是记者。”

尹诗双点点头,极力控制着自己,郑逸群用手轻轻地揽着她的肩头,明显地感到,她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现场的雾气还是很大,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即便如此,郑逸群还是远远地看到袁步升和王建辉都亲临现场,而且一个个表情严峻。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考斯特驶来,下来的是市委书记朱振瑞和秘书蔡文昭,后面跟着几个人,郑逸群认得出,都是常委,其中就包括常委组织部部长张梦阁。

不过,刘力刚并没有出现在现场。尹诗双低声问:“他爸怎么没来?”

“一定是考虑到他的身体,怕他受刺激。”

“生命啊,太脆弱了,怎么会这样?”

郑逸群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着,完全不能跳动。他感觉呼吸困难,整个人都悬在半空,地面似乎不存在。无数的问题冲进他的脑海,在里面驰骋激荡,就像是一部美国的西部大片,野牛在旷野上疾驰而过,留下滚滚的尘土,遮天蔽日,让人看不清方向。

中间他接到彭日光的电话,彭日光说自己现在正在陪许赛雁,不能到现场。郑逸群简单地跟他说了一下现场的情况,彭日光叹口气说:“我能想象到是一种怎样的景象,现在许家大小姐已经昏厥两次了。你要知道,她的一切太顺了,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郑逸群很奇怪,从发生车祸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小时,彭律师怎么这么快就赶到了许家,难道他今晚住在鹏城?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辆考斯特开走了,临走之前,郑逸群注意到蔡文昭有意无意地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什么意思?

王建辉应该是早发现郑逸群和尹诗双了,朱振瑞的车开走以后,他跟袁步升汇报了几句,指指郑逸群这边,袁步升点点头。王建辉径直走到他们面前,示意负责警戒的警察叫郑逸群和尹诗双走进警戒线里面。

郑逸群揽着尹诗双的肩头走进去,尹诗双还是有些战栗。

王建辉看了两人一眼说:“我知道你们很熟,所以我跟你们透露一点,应该只是个偶然、意外。”

尹诗双声音发颤地问:“真的?”

王建辉点点头:“从现场的种种证据看就是能见度不好,速度稍快所致。”

“我可以证明,他今天没喝酒。”

“这个还不好说,一切要等检验结果出来。”然后他问尹诗双,“老爷子在你们那里住得还好吧?这两天我也没去看他。”

“还好。”

“那就多谢了。”王建辉点点头,然后对在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警察说,“收队。”

现场的警车开始撤退,郑逸群对尹诗双道:“走吧。”

两个人一回头,惊讶地发现宣萱和顾云飞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们。郑逸群一惊,下意识地松开手,尹诗双也有些紧张,对宣萱说:“宣萱!”

宣萱扭头对顾云飞说:“我们走吧。”

郑逸群叫了她一声:“宣萱。”

宣萱回过头说:“明天上午十点,我跟你谈谈。”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顾云飞的兰博基尼,急驰而去。

郑逸群赶紧拨打宣萱的电话,她坚决不接,后来干脆关了机。于是,他拨打顾云飞的电话,顾云飞接了,他说:“你们的事情自己谈,我现在忙着去刘岳平父母家里。”

“他父母家在哪儿?”

“不方便说,这时候,他父母更需要的是安静。”

不过,这句话忽然提醒了郑逸群,这个时候自己去刘岳平家的确不合适。于是,他也没再坚持。他转过身来,发现尹诗双正蹲在护栏边,双手抱在一起,显得很是无助。他上前扶起她,轻声说:“走吧。”

回俱乐部的一路上,尹诗双都是默默无言,她无力地靠在郑逸群的肩头,就像一只小猫。在郑逸群的印象里,尹诗双一直是个有主见、精干、自信的女人,他第一次看到,她原来还有现在的一面。女人伪装坚强,是怕暴露软弱;女人暴露软弱,只是因为忧伤。

这期间,伊涛和毛英华都打来电话,询问刘岳平的事情,郑逸群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们,人已经没了。两个人的反应不一样,伊涛是长长的叹息,毛英华却怀疑这起车祸是有人故意制造的。郑逸群脑子里很乱,也不知道毛英华的分析是不是有道理,他的心一会儿在顾云飞的车里,一会儿回到现实,总之很凌乱。

回到办公室,郑逸群抽空给另一个信箱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刘岳平已经出事了,对方依旧没有回复。郑逸群觉得很不可思议,对方是什么人?怎么一直不回复?

现在,郑逸群陷入了一种两难,刘岳平在自己这里有这么多资产,别人知道吗?谁知道?最后怎么来处理这些资产?郑逸群相信,这事儿一定是个麻烦,如果自己动一点儿私心,搞不好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是生命危险。

怎么办呢?痛苦是由心而生,故也要由心而灭。

他给尤乐梅和罗小可都发了个信息,尽量用最平和的口吻,告诉了她们刘岳平的死讯。这两个信息都是他必须发的,刘岳平之于两个人都具有超乎寻常的意义。谁知道,等了一会儿,两个女人居然都没有回复。

郑逸群走到隔壁尹诗双的办公室,她现在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正在电脑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尹诗双道:“你坐一下,我马上就好。”

郑逸群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用手机上了微博,想看看有没有关于刘岳平的消息,说来也真怪,一切悄无声息。现场有记者,应该会有人发信息的。不过,他再想想就明白了,有袁步升、王建辉在现场,说明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车祸,记者应该不敢乱发的,这就是一种威慑。

Bess发来一个信息,她告诉郑逸群,关于那套房子,翁林志已经签署了法律文件,其他部分正在完善中。

郑逸群回复:收到。

谁知Bess马上就发了一条:关于我个人的承诺,一旦项目开始,马上兑现。

其实,他对Bess所做的承诺不感兴趣。郑逸群不是一个缺钱的人,而是一个钱太多的人。今天刘岳平的突然离世,让他忽然醒悟了,美好的事物毕竟只绚烂一时,最终得到的仅是平淡和真实。人一生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尊严?尊严都是相对的,你在得到别人仰慕的时候,你同样也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刘岳平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和自己喝茶,现在却去了一个自己永远也无法同他对话的世界,他生前费尽心思搞到的那些资产,有什么意义呢?

尹诗双终于忙完了,她关了机,然后走过来,坐在郑逸群的对面,严肃地问:“刘岳平出事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郑逸群知道她问的是自己跟刘岳平之间的那些秘密,他说:“能怎么办?把手里的事情做好,等待呗。”

尹诗双点点头:“你这样做很对,刘岳平虽然不在了,有些事情还是有人会处理的。千万要记住,这个时代,你必须做好你的本职,不能忘乎所以。”

“明白,我知道。”

“对了,刚才我们有些话还没谈完,我们继续吧。关于我姐的问题,你现在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怎么考虑,我的想法还重要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你以为是我姐给你设了个套儿?”

“我没这样理解,只是照目前情况的发展,可能不得不走这一步了。”

尹诗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愧疚地说:“既然你这样想,今天正好又让宣萱误会了,有些话我就跟你明说吧。她一直怀疑我与你有什么事情,一直对我耿耿于怀。这次我回来,想跟她谈谈,结果,她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和乌梅联合做套儿。”

“我知道她可能是对你有点儿想法,但不至于这么不讲道理啊。这里面应该还有些别的误会吧?”郑逸群看着尹诗双,她没有化妆,脸色显得很黯淡。

尹诗双眉头紧锁:“我跟她谈了一次,她有些不理智。再加上这次她辞职,越发感觉难以沟通。本来我是想让你们自己谈谈的,现在来看,我恐怕要给你打打预防针。她最近与顾云飞打得火热,看起来有点儿难舍难分了。”

“你跟她谈这事儿了吗?”

“谈了,她说她已经答应了顾云飞。她说她要找一个爱她的男人,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一个纯粹的男人,顾云飞正是这样的男人。”尹诗双抬头看着郑逸群,冷静地回答。

“他们同居了?”

“应该还没到那一步吧,你应该了解宣萱的。”

“如果她误会了,就这么误会下去吧,让她恨我吧。”郑逸群叹口气道。

“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

“不放弃又能怎么办?难道我这边同你姐结婚,那边跟她保持恋爱关系?如果那样的话,我一对不起她,二也对不起乌梅。”

“你现在似乎有点儿赴汤蹈火的意思啊。”尹诗双道。郑逸群知道她话里有话,但是懒得分析。

“命,一切都是命。不早了,休息吧。”郑逸群看看表。

“等一下,你急什么?我有话还没说完。”尹诗双指了指沙发,刚站起来的郑逸群只好重新坐下来。“你是不是打算和章艾一起反收购?”尹诗双又问。

“应该可能性不大了,原因很简单,对方的矛头直对刘岳平,他现在人没了,对方的收购也没有意义了。”

“嗯,有可能。可是,经历了这件事,你们觉得同林晓伟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吗?”

“肯定是很难了,这不仅仅涉及商业本身,还涉及政治、诚信等。”

“你有没有想过,你跟章艾溢价收购中海信,然后让林晓伟拿到一笔钱去开发他梦寐已久的发动机技术,或者是让他购买华昌机械的技术?”

“这个事情恐怕也不是现在应该想的。”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郑逸群觉得她这话不像是随便问的,略微思考一下,回答:“这个还真不好回答,有些东西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是必须同你姐结婚,我想,可能我会把手里的一些东西慢慢地处理掉,然后和她去国外住。如果她需要在国内露露面,我再陪她回来。以后也不会在这里做什么生意了。我累了,想休息一阵子。”

“恐怕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你恐怕还要在国内常露露面的好。对了,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正面回答我。”

“你问吧。”

尹诗双的表情变得很凝重:“你对我们姐妹如此态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你姐也问过我。”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咱们是哥们儿。”

尹诗双皱皱眉头,目光凌厉地问:“哥们儿?你一直把我当哥们儿?”

郑逸群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不禁脱口而出,回答:“其实也不是。”

“也不是什么?”

郑逸群几乎被逼到了死角,现在不能回旋。好在罗小可的电话挽救了她,罗小可告诉她,自己刚才正在开会,她详细地问了一下刘岳平的事情,觉得不是意外。

郑逸群问:“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直觉。”

“你觉得这里面有对手的因素吗?”

“不好说。对了,我已经向罗蒙投资正式提出了辞职,离职已经指日可待了。”

“嗯,我知道了。”郑逸群收了线。

罗小可为什么会觉得刘岳平的死不是意外?她的理由是什么?罗小可没有明白地说自己的理由,可能是因为她旁边有人,一定是安妮。两起车祸,会有什么共同点,或者是内在联系?这个念头让郑逸群吓了一大跳,不能吧?

郑逸群转过头,发现尹诗双还在默默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很锐利,他觉得有些发毛,于是问:“你看着我干吗?”

“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就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你别咄咄逼人好不好?”

“让你说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你要知道,刘岳平刚走,我回答这个问题有点儿不合时宜。”

“正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我觉得有些问题我才要问清楚才好。”

郑逸群心一狠,道:“这么着吧,你和我说你今天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尹诗双点点头:“按目前这种情况,你想隐退,到国外去隐居,这种可能不大,你根本做不成翁林志、秦晓那样的隐形富豪。既然这样,你就要有个像样的身份。不能像有些人,挂着各种公司的董事游走于各地,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想你应该有一个像样的职位。”

“这和我同你姐的关系有关吗?”

“当然,这是个前提。”

“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样问话我觉得有某种交易的感觉。”

尹诗双的脸上没有一点儿柔和之色,她道:“这是紧急程序,因为我们要权衡利弊。所以,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处理。”

郑逸群沉默了,他非常明白自己这番话会产生怎样的效果,他真的纠结了。

良久,他叹口气说:“有时候,话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比如说咱们两个在一起时间长了,有一些相互之间的默契和信赖是正常的。如果说我对你和你姐有没有某种想法,这就很难定义了。很多时候我们之间所处的位置不同,因此,看问题的角度会有很大的不同。那么,即便是有些什么想法,那恐怕也是瞬间的事情。因为,距离。”

尹诗双默默地看着郑逸群,脸色冷峻。空气顿时紧张起来,郑逸群的呼吸有些困难。

忽然,郑逸群的手机上有个信息,提示他有一封邮件,如果是往日,他就放过去了,找时间再看了,可是这条信息却提示:你的一个重要朋友给你发来一封邮件。

刘岳平的邮件?怎么回事?

郑逸群赶紧打开邮件,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邮箱,一封不太长的信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一封用定时发送功能发来的邮件。

逸群:

我人生中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间了。请原谅,我不能再陪你喝酒,再陪你赏月,再陪你议论女人了,我太累,想去休息一下了。

你与我相识的时间不长,但很快就能够交心,能够相互信任,这同你的优秀人格是分不开的。这两年和你在一起,我学会了很多做事的方法和做人的道理。这一点,我毋庸多言。

关于我的离去,我不想说太多,我只想说一句:我走了,别人就安全了。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么几件事,我只能交代给我最信任的你:一、关于资产的问题,你全盘打理,到了必要的时候,会有人跟你联系,你给他二分之一就行,剩下的你自行处理。二、许家的公司,一切后续的事情我已经叫彭律师处理好了,不必担心许家会有什么麻烦。三、常去看看我的父母,但不要提钱的问题,他们知道我有些资产,但不知道具体数目,别吓着他们。尤其是我父亲,他一直努力想做个清官。我做的事情有些得到了他的默许,但他不知道具体的做法,还有些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要知道,玩政治没有强大的经济支撑是不行的,我一直想以此让我父亲有更多展示他政治抱负的机会,现在看来我不能再为他服务了。四、这次的斗争很激烈,可以说是你死我活,这些天你在国外,我们无法沟通。我分析了一下,我如果恋战,最后的结局不好收场;我如果痛下决心,那么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我父亲也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五、未尽事宜:(一)将加拿大的那套房子送给许赛雁,一些法律文件我已经签给了彭律师,你就不用插手了。(二)我最担心的就是尤乐梅,她与我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但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如果她和陈瑾真的离婚了,你就把加拿大的商场送给她;如果不离婚,千万不要送,那样会有麻烦的。(三)关于你,你已经被中止调查了,至少暂时没有危险了,但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我的两个朋友张安钊和姚平原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帮助并扶持你的。但最近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会主动与你联系。所以,你要独自度过一段艰难的时光。

逸群,别了,人生最快乐的就是能有你这样的知己,有你的陪伴,我那段战战兢兢的日子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

不要为我忧伤,不要为我难过。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我脱离了这个苦海,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啊!来,笑一个。

你最好的知心朋友 刘岳平

郑逸群关了信箱,抬起头,发现尹诗双正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发现自己已经是满脸泪水。

“你怎么啦?”

郑逸群摇摇头,完全不能呼吸,身体忽然变得难以控制,手脚冰凉,浑身冒汗,几乎无法呼吸。尹诗双走过来,摸摸他的头。他用颤抖的手擦了擦脸,可泪水就像是滔滔洪水奔流直下,他的手根本阻挡不住。

“来擦擦!”郑逸群觉得尹诗双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接着一叠很柔软的纸巾贴上了他的眼眶,那是尹诗双正在温柔地替他擦拭泪水。郑逸群很想坐直身体,自己来擦眼泪,但一种巨大的哀伤叫他无法自制。

尹诗双端了一杯水,轻声说:“喝点儿水吧。”

郑逸群不想让尹诗双喂自己喝水,就自己接过杯子,谁知道手却完全无力,水一下子洒在裤子上。尹诗双可能是怕他烫到,赶紧用纸巾帮他擦。

就在这时,门口发出了一声巨响,郑逸群听尹诗双道:“宣萱,你回来了。”

宣萱冷笑着,咬牙切齿地说:“碍你们事儿了,是不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啊?”

“宣萱,你别误会,他只是有点儿情绪不好。”尹诗双解释道,并且站起身来。

郑逸群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跟宣萱打着招呼:“你回来了。”

宣萱冷冷地看着他,讥讽道:“你的戏份够多的,演技也不错嘛。”

郑逸群努力地想站起来,但是失败了,于是他招招手说:“你过来,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没必要解释了。喏,这是你房子的钥匙。”宣萱把一串钥匙丢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她转过头说,“对了,你那艘游艇的相关手续回头我叫律师跟你联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尹诗双追上去,想拉住,被她使劲地甩开,只听她愤怒地喊道:“闪开!骗子。”

然后,郑逸群听到走廊里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对不起,没想到搞成这个样子。”尹诗双满脸歉疚,摊开手,显得很无奈。

郑逸群叹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一片狼藉。他摇摇头说:“随她去吧,这样的结果比我告诉她我的选择,与她生离死别要好。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做的都不是什么人事儿,她恨我是正常的。”

“你这算是告诉我你放弃了还是决定了?”尹诗双冷静地问。

“二者兼而有之吧,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这个样子叫别人看见有损你的清誉。”郑逸群试图站起来,也真怪,刚才被宣萱那么一惊,现在居然没事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尹诗双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看着郑逸群,表情严肃地说:“我不在乎别人毁我的名誉,但是,我在乎你对我的态度。”

郑逸群想逃,尹诗双拉住他说:“这时候你还想怎么样?这样,我先投降了吧。其实,我一直对你有好感,只是以前你老躲着我,我也放不下身段,眼看着你和宣萱越走越近,自己却嫉妒得要死。”

郑逸群一愣:“你说什么?”

“你记得有一次我喝多了,对你哭的事儿吧?我多希望你明白,可你就是不明白。”尹诗双提醒道。

“我当然记得,还在我身上弄了好多口红,搞得我向宣萱解释了好几次。”郑逸群想把手轻轻地从尹诗双手里抽出来,但她反而攥得更紧了。

“那时候的我太好面子了,以后我要学会温柔。”

郑逸群使劲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然后对尹诗双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尹诗双坐下来,显得很乖,道:“你想问什么?”

“至于你为什么不选择那些富商高官男星,偏偏看上我这个打工仔的事情我就不问了。总之,你有你的道理。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刚才说这是紧急程序,因为你们要权衡利弊。所以,有些话你必须通过我,你才能知道该怎么处理。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为我们姐妹所做的事,我们心里是清楚的,绝对不是一个哥们儿这个借口就能搪塞的。可是,我要知道,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我姐。”

郑逸群苦笑着说:“你这是逼着我做恶人啊,我刚才已经对不起宣萱了,你现在明知道我会和你姐结婚,为什么还要苦苦地逼我呢?”

郑逸群话音刚落,尹诗双的脸忽然黑下来,他有点儿紧张地问:“你想做什么啊?”

谁知,尹诗双的脸忽然变得阳光灿烂,笑道:“那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你什么意思?”郑逸群不解地问。

“这事儿就好解决了,你和我姐正常结婚,因为我是她妹妹,我们可以住在一起。这样她男朋友也不会担心什么了,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打住,我说我喜欢你了吗?”

谁知,尹诗双却显得并不在意地道:“即使是你以前逃避了,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嘛。放心,我不会逼你的。不过,你这么一说,有一个巨大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你应该知道,我这次其实是代我姐进的升达地产,如果现在你进升达地产,你现在拥有的股份将来在离婚的时候转给我姐,外界就以为那是离婚财产分割的一部分,一切不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吗?我一直想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显然董事长这个位置更能吸引你。况且,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段,你就是同我姐离婚了,不再担任升达地产的董事长,重新开始创业,你目前的一些资产不是也可以解释得通吗?至于说我,就更简单了,我还有些积蓄,我收购你在中海信的股份,然后同章艾换股,换成影视基地那边的股份。接下来,影视基地跟俱乐部这边终止合作合同,我来经营那边,你觉得我的经营水平会不会比古梦柏差?你对不起宣萱,那么,就由我们一起来弥补好吗?”

不能不说,郑逸群被她这个安排打动了,这样安排的确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很完美。

郑逸群手机上有一条信息:尤乐梅在多伦多服毒自杀。是罗小可发来的。

没有残酷而美丽的死亡,谁敢说爱情永恒?

郑逸群在心里暗自祝福着刘岳平和尤乐梅,泪水却再也抑制不住了。

“怎么啦?”

“尤乐梅自杀了。”

“唉,人生,这就是人生。他们终于可以在天堂相见了。”

郑逸群感到难以呼吸,今晚一连串的变故叫他无法承受。

“对了,还有个事我要通知你,你在上任之前要有所准备。欧升达离婚了。”

“什么?”郑逸群看着尹诗双,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这样,欧升达已经跟乐枫教授离婚了。过一段时间,会有人像八卦一样在微博上揭秘。”

“究竟是怎么回事?乐教授证实了欧董和涵涵的事情?”

“不,跟那种事情无关。实际上,这是一个巨大的计划的一部分。过一段时间,会有人炒作欧董离婚的事情,会炒作他认识了个明星,然后为了爱情离婚,而且是净身出户。”

“他是真的离婚吗?”郑逸群问。

尹诗双郑重地点点头:“是真的,现在一切手续均已办好。不过,你应该明白,这无关感情,只关乎安全。”

郑逸群想了一阵子,道:“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为了避免引起政商界的地震,也是为了安全转移资产,对吗?我再问一个问题,他认识的明星会是涵涵吗?”

“不会,涵涵太敏感,搞不好会惹出其他的麻烦,甚至可能会引发政商两界大地震。应该是个稍微有点儿名气的小明星,模样过得去,有些绯闻,这样容易引起关注。”

“明白了,要拿捏一个度。既要让别人知道他净身出户这个事实,又以爱情的名义。高,实在是高!”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一起去岛上,和我姐谈我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