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歧

“亲郭派”之所以在峡江大桥一事上寸步不让,其原因不在新方案提高了造价,而在于新方案全盘否定了郭小勇策划已久的“市长工程”,是对郭小勇权威、“亲郭派”地位和利益发起的宣战。

郭小勇先是把峡江大桥申请立项报告省里已作批复的事说了,接着,把省里相关领导对建造峡江大桥提的一些意见和指示跟薛明汉作了汇报,并强调省委、省政府及省交通厅的意思是希望他们能够尽快开工建设,尽早完工。

省里的意思,郭小勇就是不说,薛明汉也知道,在他来峡川的第三天,梁省长就跟他说了这事,要他抓紧时间,快点把峡江大桥建起来。梁省长不催,薛明汉也想这个工程尽快上马,这不仅是城市建设的需要,也是他在峡川打下基础、扎稳脚跟的需要。可是,他不愿意就这样匆匆上马,正因为这是他上任后的头一个工程,又是前任班子留下来的工程,所以,他不仅要把峡江大桥建起来,还要把峡江大桥建设好。

桥的选址薛明汉去看了三次,薛明汉很满意。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站在桥的选址区,望着远处正在开发中的东、西新区,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小勇市长,说说你对建造峡江大桥的想法。”

郭小勇可能是摸不清这位新书记的底吧,想了想,说:“我征求了几位同志的意见,他们的意见是等批文下来后立即招标,越早动工越好。”

薛明汉离开沙发,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放在办公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又看了看那幅字,把杯子往办公桌上一放。他刚想说话,郭小勇先说了:“薛书记,您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缺口资金解决了吗?”

“还没有,还差300多万吧,准备到省里再跑跑,把这个缺口给填了。”

“小勇市长,你有没有想过把峡江大桥建成峡川市的标志性建筑?”

郭小勇怔了一下,摇摇头,说:“有人提过,不过反对的同志很多,后来也就没人再提这事了。”

“那些领导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主要有这么两点,一是峡川城区面积不大,人口车辆不多,没必要建造这么好的桥,实用就行了,太好的桥显得有些不实用。二是峡川经济还欠发达,可用财力有限,如果要把峡江大桥建成标志性建筑的话,那桥的造价会是现在的两倍甚至三倍以上,而且很难争取到省里的支持,缺口资金会很大。”

郭小勇说的资金问题薛明汉考虑过,在他看来,这并不是最棘手的问题,最棘手的是,如何说服那些认为浪费财力的市、省领导。“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你考虑过没有,我们的东、西两个新区是按高起点高标准高要求进行规划的,而我们的峡江大桥呢,却是缩手缩脚低标准低要求进行设计,按这种设计建造的峡江大桥是很难跟未来的东、西新区相融合的,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

“这个我们也考虑到了,所以后来作了些调整。原来是打算花个千把万建成普通公路桥的,后来考虑到这一点,就在原先的预算上多增加了600万,在桥的外观、宽度和材质上作了些调整。薛书记,如果从长远考虑,把峡江大桥建成峡川的标志性建筑那是很有必要的,可问题是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钱啊。”郭小勇想说,即便拿得出这么多钱,就峡川的发展现状,也不可能把钱花在一座桥上,因为峡川要搞的工程不止这一个,等着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就拿新区开发来说,虽说开发商为主,政府为辅,可需要政府出钱的地方仍然很多。可想了想,还是没说。

“我在想,如果把峡江大桥建成一个多功能体建筑,桥面采用现代坡屋建筑风格,在桥的中心位置建设一个三层建筑面积达到4000余平方米的观景台。桥的宽度增至308米,改成双向4车道,引桥部分两端各延长15米,这样桥的总长度就是200米。你回去叫人做个预算,建这样一座桥大概要多少钱。”

“可是”

“先做个预算嘛,建不建到时我们开会再讨论。搞得到钱就按新方案建,搞不到钱那就按原来的方案建,那样别人总不会说什么闲话了吧。”薛明汉见郭小勇又想拿没钱说事,就有些不耐烦。

郭小勇似乎也感觉到了薛明汉的不悦,便说这事他马上回去安排,尽快把新方案的预算报告拿出来,然后又说了些新区开发的事便告辞了。

郭小勇一走,王一名就回到了薛明汉的办公室。

“小王,你马上打电话给建设局杨局长、发改委陈主任、交通局易局长和财政局李局长,要他们到峡江大桥的选址处来,我在那里等他们。”

王一名看了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估计这些一把手不能及时到位,便问道:“薛书记,万一有些人在开会或者有其他事情来不了呢?”

“那就让他通知副手过来。”

“好。”王一名就回仅一墙之隔的办公室打电话去了。王一名打电话的那会儿,薛明汉又盯着那幅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薛书记,已经全部通知到了。不过”王一名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薛明汉转过身来,面对着王一名,问道。

“他们都说有事来不了,但会派二把手过来。您看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为什么不去?小王,你马上派人去了解一下,看这些人是真的有事来不了,还是在找借口推托。不过,要注意方法,别让人看出破绽。”

随后,薛明汉就驱车去峡江大桥的选址点了。车刚停稳,财政局的副局长罗亮海和交通局的副局长林泽厚也就到了。又过了一会儿,建设局副局长白小易、发改委副主任辛远的车子也一前一后抵达了。

“峡江大桥是峡川城区的第五座桥,也将是峡川市最宽最长的一座桥。按现在的设计,建成后的峡江大桥是170米长,15米宽,其标准,也就相当于普通的公路桥吧,跟峡川桥、八一桥、解放桥比除了长点宽点外没什么区别。这样的桥,待东城新区和西城新区开发好后,待峡川的经济崛起之后,是不是会落伍,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必要把峡江大桥建成一座现代化的大桥?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想听听大家对即将开工建设的峡江大桥有些什么意见和好的建议。这不是开会,大家就不必这么拘谨了,希望大家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薛明汉开门见山地说道。

罗亮海他们都是副局长,说话没什么分量,对政府兴建峡江大桥这等大事更是不敢多言,以免出言不慎得罪了本部门的一把手。基于这样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大家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泽厚同志,你先说说吧。”薛明汉见大家都不说,就开始“点将”。

王一名掏出本子准备做记录。

“小王,记录就不必做了,大家只是随便聊聊。”薛明汉觉得不做记录更能消除罗亮海他们的顾虑,“泽厚同志,说说吧。”

“薛书记,那我就说点我的浅显之见吧。从目前峡川的人口、经济、交通上看,修建普通的公路桥是完全可以满足当前所需的,但是,随着峡川经济的发展,人口、车辆的增多,普通公路桥无论是从实用性还是观赏性上看,都适应不了未来城市发展的需要,所以我觉得薛书记说的把峡江大桥建成一座现代化大桥还是很有必要的。”林泽厚在局里并无实权,凡涉及工程项目、财经财贸的事情易平和都牢牢抓在手里。他虽是第一副局长,看似比三把手四把手权力大,其实也是个空壳。对易平和的专横跋扈早就耿耿于怀了。他知道易平和是亲郭派,肯定是会极力反对薛书记把峡江大桥建成标志性建筑的。

建设局副局长白小易从薛明汉的开场白中就明白了市委书记召集大家过来的用意。林泽厚说话的时候,他又一直在观察薛明汉的表情,见薛明汉面带赞许,频频点头,心里就有了主意,待林泽厚一说完便接过话茬:“林局长说得对,城市建设我们不能只看当前,而是要有长远的眼光。”

发改委副主任辛远也附和着说只有把峡江大桥建成现代化大桥,才不会造成真正的浪费,并举了某地某大桥因建时设计保守,仅隔五年就淘汰了,只好拆除重建的例子。

薛明汉听了很满意,见财政局副局长罗亮海不说话,便笑了笑,说:“你这位财神爷也说说吧。”

罗亮海尴尬地笑笑,说:“薛书记就别笑话我了,我只是一个副局长,哪里称得上财神爷啊。”

众人就笑。

“话不能这么说嘛,亮海同志这么年轻,还是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嘛。”薛明汉拍了拍罗亮海的肩说道。

“薛书记,林局长、白局长、辛主任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是,峡川的财力实在有限啊。别说修座现代化的大桥,就是按现在的设计造价,都还有几百万的资金缺口。如果要建成一座现代化大桥,造价将要翻番,那钱从哪来呢?”

“亮海同志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可如果按现在的设计建设,不出十年,峡江大桥就淘汰了。可如果要建成现代化大桥,造价就要翻番,资金缺口就更大。怎么办呢?这是个矛盾。按现在的设计缩手缩脚地建?当然不行,要建就要建好,最好能把峡江大桥建成峡川市的标志性建筑,与开发中的东城、西城两个新区相融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大家看,不管是东城区还是西城区,拓展的空间都是非常大的,随着开发的不断深入,这两个新区会越来越漂亮,居住在这边的人会越来越多,大家试想一下,连接两个漂亮新区的竟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路桥,协调吗?不协调,非常不协调。就好比一个人穿了一套西服,可脚上穿着的却是一双解放鞋,太不协调了。资金缺口大是个问题,但我们共产党人最不怕的是什么,就是问题,有问题,大家一起开动脑筋,想办法解决嘛。不是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么,只要我们舍得花心思,舍得花精力,舍得去跑腿,资金问题肯定是可以解决的。至于说峡川是座小城,人口稀、车辆少,这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把峡川的经济搞上去了,城区面积自然会不断地扩张,人口、车辆也会越来越多。搞工程建设,尤其是桥梁、道路这类工程,我们不能只把目光放在当前,而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去思考、去决策、去实施。”薛明汉边走边说,罗亮海、林泽厚他们跟在后面,听他们的市委书记描绘东、西两城新区的美好蓝图,时不时附和上几句。

“时间不早了,小王,你安排一下午饭吧。”快到12点的时候,薛明汉吩咐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王一名。

王一名应着,掏出手机就给峡川酒店前台打电话预订包厢,并且连菜也在电话中点好了。峡川酒店是峡川市委、市政府的来客定点招待酒店,王一名到峡川的时间不长,可去峡川酒店的次数多,没几次就把那里的菜谱记住了,这样预订时就可以把菜点好,到酒店时就可以上菜了,省得客人坐在包厢里干等。

为贯彻省纪委下达的午餐禁酒令,中午没有上酒。按理说用餐不上酒会没气氛,加上来的都是二把手,薛明汉的心里肯定很不舒服。大家就猜测这顿饭的气氛肯定会很沉闷。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一落座,薛明汉就以饮料代酒一一敬了罗亮海、林泽厚他们四人,随后又饶有兴致地说起了他在崇山工作期间的一些趣事,秘书王一名呢,也适时地插上一两句话,把气氛就搞得更为轻松更为热烈了。

吃罢饭,薛明汉回了峡川宾馆,进门一看妻子雪依凡过来了。雪依凡在崇山市卫生局当副局长,也准备过段时间就调到峡川来。崇山与峡川相隔太远了,夫妻二人想聚上一聚都麻烦。省里领导考虑到这一实际情况,就决定把雪依凡也调到峡川。

一个多星期没和雪依凡见面了。薛明汉先是抱着年近四十,却依然美丽动人的雪依凡上床亲热了一番,然后才开始跟雪依凡聊峡川的人和事,说一些领导干部对他的态度,说峡江大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今天和几位副局长去峡江大桥选址点的事。

“老薛,怎么跟你一起去的都是二把手?一把手都没空么?”雪依凡听着不对劲,问道。

薛明汉就把原因跟雪依凡说了。

“什么有事来不了,我看他们是不给你这个市委书记面子才对。他们啊,只跟郭市长一个鼻孔出气。”雪依凡忿忿地说道。

“不至于吧,再怎么说我也是峡川的一把手,以后他们要求我的事还多着呢,我看他们没这个胆。”尽管薛明汉也曾往这方面想过,可他还是觉得易平和他们不至于胆大到这种程度。

刚说到这,王一名打来电话,告诉薛明汉一个他非常不想听到的消息。王一名告诉他,建设局局长杨华、发改委主任陈立东、交通局局长易平和和财政局局长李宗斌在接到通知时都在单位,而且,整个上午都没有重要的工作安排。在接到通知后,他们四人互通了电话,达成同盟:以有事走不开为由,派副手去峡江大桥选址点。

薛明汉的脸色当即变了,重重地把手机摔在床上,骂道:“这帮狗胆包天的家伙,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雪依凡说道。

“他们敢这样不把我这个书记放在眼里,看我日后怎么收拾他们。”薛明汉狠狠地说道。

“好了好了,别气了,身体是自己的,为这帮不识时务的家伙气坏了身子,不划算。”雪依凡安慰道。

下午还不到上班时间,薛明汉就去了办公室,跟王一名说下午三点半召开市委市政府各部门一把手会议,内容为“深入落实科学发展观”的专题学习,并特别嘱咐王一名,财政局、建设局、发改委、交通局这四个单位不用通知一把手,通知林泽厚、罗亮海、白小易、辛远这四位副手参会就可以了。

“你们不给我面子,我也就不给你们面子,看你们这些胳膊怎么拗过我这条大腿。”交代好王一名,薛明汉感觉气顺了一些,对着那幅《短歌行》又看了起来。

330分,会议准时开始。与会人员都很奇怪,财政局、发改委这几个单位来的怎么会是副手。和薛明汉一同坐在主席台上的郭小勇一看这情形,又看看薛明汉一脸不快的表情,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上午郭小勇从薛明汉办公室出来后,就把薛明汉想把峡江大桥建成峡川标志性建筑的意思跟和他关系比较好的杨华、易平和、陈立东和李宗斌这四位领导说了,杨华他们听了都有些不服气,说薛明汉也不看峡川的实际情况,就想把峡江大桥建成标志性建筑,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们不服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峡江大桥这个项目是郭小勇提出来的,原本郭小勇打算等他当了书记后弄点钱把这座桥修得更好一些,还想把这座桥当成“书记工程”来操作,既增政绩又为家乡做贡献,一石二鸟。杨华、易平和他们也答应多为峡江大桥出力跑腿。可后来,郭小勇没当成市委书记,他们就决定增加投资,把峡江大桥作为“市长工程”来实施,没想到薛明汉一上任,连峡江大桥也要染指,还要否定原来的方案,他们怎么能不为郭小勇鸣不平呢。

“我看他就是想把我们原定的市长工程改为书记工程,以巩固他在峡川的地位。”交通局长易平和这样对郭小勇说。郭小勇当即批评了易平和一顿,要他以后不要再说“市长工程”、“书记工程”这样的话了,以免传到薛书记那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跟三位局长一个主任通过电话后没过多久,这三位局长一个主任又分别打了电话过来,告诉他这么一件事,说薛明汉打电话让他们去看峡江大桥的选址点。他们问郭小勇是去还是不去好。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打来电话征询他意见的分别是杨华、陈立东和易平和。在接他们电话时郭小勇还有些得意,觉得杨华、陈立东、易平和对他还是挺忠心的,便慢言细语地要杨华、陈立东、易平和他们自己拿主意。第四个给他打来电话说这事的是李宗斌,他就有些不耐烦了,心想这个薛明汉怎么这样,刚刚还说先做预算,建不建到时开会再作讨论的,怎么一转身就把这几个相关领导都召起来去看什么选址,心中就有怒火,说话就很冲,把李宗斌骂了一顿:“你这个财政局长是怎么当的,这点小事也来问我!”骂完后就把电话给挂了。正是他的发火,使得李宗斌唆使其他三人做了一个不该做的决定。

散会后,郭小勇当即打了电话给易平和,问他和李宗斌、杨华、陈立东上午是不是没有去峡江大桥见薛书记。易平和说都没去,不过要二把手去了。郭小勇当即把易平和痛批了一顿,把下午开会的事跟易平和说了,要他马上去薛明汉办公室做检讨,同时要易平和通知李宗斌、杨华、陈立东他们,也尽快给薛明汉当面认错。

“我跟你们讲,如果这次你们得不到薛书记的原谅,以后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你们要尽快当面向薛书记认错,言辞要诚恳,还有,安排好谁先谁后,别四个人撞到一起,弄得跟事先商量好了似的。”

易平和这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司机也没叫,开着车子就出了交通局的大门。路上又给李宗斌他们打了电话,把郭小勇的意思转达给了他们。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时,他已经驶入市委大院了。

在市委大楼的走廊里,易平和遇到了王一名。王一名见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易局长,是找薛书记吧?”

易平和说是。

“易局长,您来得可真不巧,薛书记刚走不到十分钟。”

“啊”易平和嘴巴张得老大,愣在那不知道怎么办好,过了那么几秒,易平和又问道,“王秘书,那薛书记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回来了,易局长该不会忙得连时间都忘了吧,再过二十分钟可就下班了。再说,薛书记的爱人今天过来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回宾馆了。”王一名说。

易平和只得转身下楼,在停车场,遇到了赶过来的李宗斌、陈立东、杨华他们。易平和刚进市委大院不久,他们几个也同时抵达市委大院,见易平和进了大楼,他们就在车上等着。现在看易平和下来了,就都下了车,想打探点情况。

“薛书记不在。”易平和垂头丧气地说道。

李宗斌他们听了就很失望。

“要不晚上去峡川宾馆找薛书记吧。”李宗斌提议。

易平和不同意,说薛书记爱人过来了,晚上去打扰不合适。

四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明天上午再去市委找薛明汉。拿定主意后,四人打算打道回府,这时,王一名过来了。

“还真是巧啊,四个重要部门的一把手齐聚市委大院停车场。易局长、李局长,你们都在嘀咕什么呢?”王一名明知故问。

“没什么,我们在说建峡江大桥的事呢。王秘书,晚上有安排么,没安排的话今天我做东,请你吃顿便饭,由陈主任、李局长、易局长他们作陪。”杨华非常客气地向王一名发出邀请。

这饭王一名可不敢吃,想也没想就委婉地拒绝了。“我看下次吧,今天我还真有事情。对不起了各位,我先告辞了。”说罢钻进一辆车子,走了。

“走走走,他不吃我们吃去。”杨华说道。

“谁请客啊?”易平和问。

“我请我请。”杨华说。

“要把老大叫上么?”李宗斌问道。

易平和摇着头说:“别叫别叫,他心情糟得很呢,说不定等下又得骂我们。”

“那就不叫吧。”陈立东说。

四人就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子,往郊区的一家酒店开去了。

易平和他们会来找他,薛明汉是早有预料的,所以开完会后他回了趟办公室后就回宾馆陪雪依凡去了。陪妻子好好吃了顿晚饭,吃罢饭又和妻子一起看了两集《人大主任》,边看边聊,电视一完,夫妻俩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一番柔风细雨的亲热后,薛明汉累了,没几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今天要去省里开会,薛明汉早早地就起来了,吃过早餐后就和秘书王一名一同去省里开会去了。

散会后薛明汉分别去省委林书记和省政府梁省长那里汇报了近期的工作情况,然后找到分管交通的副省长华建林谈峡江大桥的事,说他刚到峡川,还不熟悉环境,工作千头万绪,希望峡江大桥工程能得到他的大力支持,特别是缺口资金方面,希望他能够协助解决。他和薛明汉的私交不错,多次一起在党校学习。学习期间,俩人经常一起下下象棋,谈谈古诗什么的,和薛明汉一样,也喜欢曹操的《短歌行》,俩人往往是下着象棋就吟起诗来了。现在薛明汉来找他帮忙,又是他主管的工作,他当然是满口应允。

华建林刚调入省政府不久,满打满算,三个月还不到。

“明汉老弟,你我都是刚刚换了工作岗位的人,其中艰难我是深有体会的,但是,大哥我能帮你十分的就不会只帮你九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华建林说完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我们一起努力吧。”

薛明汉感觉华建林似乎有跟自己一样的难处:初到一处,还无法一下子抓住人心,把握大局。明白了华建林的苦恼,他便不再谈这些令人伤感的事了,邀华建林下起了象棋,意外的是,一向棋高一着的薛明汉今天却连输了三局。

“明汉老弟今天状态不佳啊。算了,不下了,请你吃饭去。”

“好,吃饭去。不过这两天我胃不舒服,不能喝酒啊。”薛明汉知道华建林好酒,酒量也比他高,每次跟华建林吃饭,他最怕的就是喝酒了。

“酒你就别想了,别说你胃不舒服,就是你胃舒服我也不会给你喝的,我们可是严格执行禁酒令的。你这个市委书记在峡川的地盘上不会使用特权喝酒吧?”

薛明汉说当然不会,他是将军,凡事自然要起表率作用。

“好,你自称将军,那就当个好将军吧,打造出一支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的威武之师、文明之师来,借改革之风,举全市之力,把峡川这座城市的经济搞上去,建设搞上去,人民的生活水平搞上去。”

“华省长的教诲,我一定谨记于心,并将为华省长所提目标的实现尽我所能,努力奋斗。”

“好,很好。”华建林说道。

四十分钟不到,中餐就解决了。

为不打扰华建林中午休息,吃过饭后,薛明汉就辞别了华建林。

“薛书记,易局长和陈主任他们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出了市政府,王一名问薛明汉。

“现在就动身吧,等回到市里也差不多到上班时间了。”薛明汉说,“易局长他们这些人治治也就算了,别真得罪他们。我初到峡川,以后工作上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们配合的,再说他们跟郭市长的关系不一般,只要他们不过分,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得罪吧。”

“嗯,对亲郭派的领导,能拉拢一个是一个,总比全都得罪强。”王一名应着。

车子直抵市委大院。

在办公室门口,薛明汉见到了恭候多时的易平和。

“易大局长,你不待在交通局跑我这儿干什么来了?”薛明汉没好脸色地说道,也不管易平和什么反应,径直向办公室大步走去。

“薛书记,我是来跟您做检讨来了。”易平和垂头丧脑地跟在薛明汉后面,一边给王一名使眼色,要王一名帮他说说话。王一名轻声说薛书记正在气头上,他不敢多嘴。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王一名一看薛明汉的眼神不对,赶紧过去给薛明汉开门。

“说吧,找我什么事?你刚才说你是来做检讨的,你又没犯什么错误,做的是哪门子检讨啊?”薛明汉屁股往椅子上一坐,两手摊在办公桌上。

“薛书记,昨天接到王秘书电话时,我确实是有事情脱不了身,所以就叫林副局长替我去峡江大桥选址现场。”易平和不知道薛明汉已经掌握了他不到现场的实际情况,还在撒谎,“薛书记,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推掉应酬,跟您去看峡江大桥选扯点的”

薛明汉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易平和还跟他睁着眼说瞎话,左手一挥,说道:“你回去吧。”

易平和愣在那儿,不知道薛明汉什么意思,为什么打断他的话,为什么这么急着赶他走,嗫嚅着道:“薛书记,我”又被薛明汉打断了,“易平和,你说是来做检讨的我才让你进了办公室的门,要知道你是来跟我编故事的,门你都别想进!”

易平和什么都明白了。

“王秘书,看来平和局长是事多人忙忘记昨天上午在干什么了,你告诉他,让他恢复恢复记忆。”薛明汉依旧阴着一张脸。

“易局长,昨天我通知您的时候,您说您要去省交通厅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是吧,可是据我了解,您昨天上午根本就没有什么会议要参加,整个上午,您都待在办公室没出去。”王一名把他了解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王秘书,别说了。”易平和脸色苍白,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薛明汉办公桌前,说,“薛书记,昨天的事情是我错了,我做检讨。”

薛明汉见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板着脸,面带笑意地对易平和说道:“犯了错误而敢于承认错误,这才是好同志好党员好干部嘛,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知道错了,又做了检讨,这事我也就不追究了。”

“谢谢薛书记大人大量。”

“平和,你觉得这幅字怎么样啊?”

易平和不懂诗词,也不懂书法,看了用行草书写的字幅老半天,别说诗的意思没弄懂,连字也没认全,但他觉得能让一个市委书记看上的一定是好诗好字,说不定这幅字还是哪个大领导赐的墨宝,便讨好地说道:“薛书记,好诗!好字!”

薛明汉面对字幅,没有答话。

易平和觉得自己该告辞了,说:“薛书记,您忙吧,我回去了。”

薛明汉还是没有作声。

王一名朝易平和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走吧。

易平和就走了。

“小王,你猜猜下一个来做检讨会是谁?”待王一名关好门后薛明汉问道。

王一名摇摇头,说猜不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下一个会是财政局的李宗斌。”

“为什么会是李局长而不是陈主任或杨局长呢?”王一名不解。

“这易、李、杨、陈跟郭市长背后可是称兄道弟的,有人跟我说郭是老大,易是老二,李是老三,杨是老四,陈是老五。第一个来的是老二,那第二个肯定是老三了。”

市长和市政府部门的一把手称兄道弟到这等程度,王一名可是第一次听说,他不明白,初到峡川的薛书记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他哪里知道,薛明汉为了在峡川尽快站稳脚跟,做了不少的工作。仅半个月时间,就把峡川市那些曾在崇山工作过的领导干部列了个花名册,职务高的,亲自登门拜访,职务低的,打个电话,说些套话问候一下。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薛明汉掌握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说话间,李宗斌就来了。

王一名有些佩服地看了薛明汉一眼。

李宗斌倒是没有撒谎,言辞诚恳地向薛明汉做了检讨,并向薛明汉表了忠心。和李宗斌一样,杨华、陈立东也是进门就认错,薛明汉呢,也不追究,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让他们回去了。薛明汉非常清楚,易平和他们前来检讨都和郭小勇有关,他们检讨完后,肯定又会去跟郭小勇进行汇报的。

薛明汉猜得一点没错,易平和从他的办公室出来后,立马给李宗斌、杨华、陈立东打了电话通报了他检讨的情况,要李宗斌他们别抱侥幸心理,态度诚恳一些免得挨训。

出了市委大院,易平和没回交通局,而是直接把车子开进了与市委相隔不远的市政府。

易平和进去的时候,郭小勇正在办公室签阅文件。

“刚从薛书记那过来?”郭小勇放下文件,抬眼问道。

易平和说是。

“被薛书记狠狠地训了一顿吧,我听了解薛书记的人说,薛书记的严厉是出了名的,很多领导干部都很怕他。”郭小勇说着话就端起他的水宜生茶杯,见易平和还站着,说道,“平和,坐吧,还站着干什么?说说,薛书记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易平和苦笑了一下,说:“薛书记骂倒没怎么骂,只是没想到薛书记事先做了调查,知道我是故意躲着不去峡江大桥选址点的,我起先还抱着侥幸心理找理由开脱,薛书记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指着办公室的门口叫我滚蛋。后来我见情形不对就承认了错误,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这么说薛书记秘密调查了你们?”郭小勇皱起眉头。

“应该是。王秘书连我昨天一上午待在办公室没出去都知道,肯定是做了调查的。”

“这怪不得薛书记,只怪你们太笨了。哪有这么巧的事,通知四个一把手,四个一把手都有事去不了,薛书记不怀疑你们故意躲他才怪呢,也难怪他会调查你们了。”郭小勇埋怨道,“你跟老三他们都说了吧,别他们跑到薛书记办公室又睁眼说瞎话自找挨骂。”

易平和说都通知过了。

“大哥,薛书记办公室挂的那幅字是不是哪个大领导的墨宝啊?”易平和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不是,那是邹放写的。”

“薛书记刚到峡川,怎么会认识邹放呢。而且我还听说邹放为人恃才放旷,不可一世呢,很少给做官的人题字,想要他的一幅字比登天还难,这薛书记是怎么搞到他的字的呢?”易平和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问号。

“这个我也搞不清楚,只听说挂字幅的那天薛书记把邹放请到了办公室,完后又是用市委的车送回去的。”郭小勇说。

“薛书记好像挺喜欢那幅字的。”易平和说。

“他喜欢的不是字,他喜欢的是那首诗。”

“喜欢那首诗?”易平和一头雾水。

“你知道那首诗的意思么?那首诗是曹操写的,曹操作这首诗抒发了他欲创大业,求贤若渴,希望能有大量的人才为其所用,一起和他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很明显,薛书记选这首诗是有特殊用意的,其目的无非是想多拉拢一些领导干部,为其在峡川干事创业打下坚实的基础。”那天郭小勇进门看到那首诗,便明白了薛明汉的用意。虽然薛明汉一再强调诗是秘书王一名选的,但只要稍稍动点脑子就不难明白:一个秘书可以擅自做主决定一个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墙上挂谁的诗谁的字么?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这么说他是想独揽峡川大权了?”

郭小勇叹了口气,说:“有这个可能吧。峡江大桥的立项报告省里已经批下来了,本来呢,是可以马上着手研究建桥的相关事宜的,可薛书记呢,一点也不着急上马,一推再推,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他是在想尽办法,要把峡江大桥建成峡川市的标志性建筑,为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政绩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巩固他在峡川的地位。按他的意思,原来我们做的那些工作都得推倒重来。”

易平和猛吸一口烟,把烟屁股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摁了几下,说:“妈×,他凭什么一来峡川就否定上届班子定下的盘子?凭什么峡江大桥就得按他的意思来建?峡川财力有限他又不是不知道,建标志性建筑,可不是他一个市委书记一句话说建就能建起来的,那可是需要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正当易平和满腹牢骚时,李宗斌和杨华过来了。

“平和,在说谁呢?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李宗斌进门便说。

“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郭小勇问道。

“是这样的,我跟杨华说好了检讨完就到您这里来的,所以我从薛书记那出来后就没急着走,在停车场等他。”李宗斌答道,“郭市长,老二刚才不会是在说薛吧?”

“说的就是他。”易平和答道,“老三、老四,薛书记墙上的那幅字你们也看到了吧?”

《短歌行》的字数比较多,字幅也就有些大,挂在墙上非常的显眼,李宗斌、杨华一进门首先看到的便是那幅字。

李宗斌和杨华点点头。

“诗的意思你们也看懂了?”易平和又问。

“大致看明白了吧,薛是在自比曹操,想招贤纳才,助其在峡川建功立业呢。”杨华是中文系毕业的,对古诗词颇有些了解,“表面上是求贤纳才,实际上薛是在暗藏野心,想要峡川的大小干部都只听他一个人的呢”杨华见郭小勇脸色不对,没有再说下去。

“大哥,您想个法子吧,我们不能让他的野心得逞。”易平和说道,“想要在峡川只手遮天,门儿都没有。”

“想什么法子?他是一把手,是市委书记,要把峡江大桥建成标志性建筑,我这个当市长的,除了听从他的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在常委会上跳出来跟他唱反调吧?”

“大哥碍于身份不便明着反对他,那这事就让我们来办吧,我们几个在峡川工作多年,从上到下,认识的人不少,跟我们关系处得好的也大有人在,他要是执意提高造价建什么标志性建筑,建什么书记工程、政绩工程给他脸上贴金,我们就给他制造麻烦。”易平和不愧为老二,一听大哥有难处,马上表态,“老三、老四,你们觉得如何?”

李宗斌、杨华都说好。

这时,陈立东也过来了,一落座就开始和易平和、李宗斌他们谈薛书记墙上的那幅字,说这姓薛的真不是个东西,一来就想独揽大权。陈立东的话,再一次勾起了郭、易、李、杨四人对薛的愤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起商量起阻止薛书记把峡江大桥建成标志性建筑的办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