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霍林舟和赵斌将三姨送进了县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对大夫和护士只说是被车上甩下来的石头砸的。在护士忙着量体温测血压做手术前准备的时候,三姨催促两人快去火葬场,霍林舟不动,说天亮再去也不迟,车后厢上盖着被子,谁知是什么。三姨说:“你不急,火葬场的人却急,你们对我不放心,去了再回来。”

火葬场在县郊,不远。夜已很深,火葬场却仍是灯火通明,大门洞开。听到汽车响,经理亲自跑出来,酸着脸埋怨说:“怎么这时候才来?”赵斌说:“饿了一天,不许我们先喂喂瘪肚子呀。这种事忙什么?”经理说:“天黑前,市县两级维稳办和民政局的领导就来过电话,叮嘱留人值班,不许关炉,尸体一到,立即火化,还要求领导必须在岗。这一晚,都来过好几次电话询查情况了,你们再不来,我们就报警啦!”

在火化炉前,面对即将被推进烈焰化为灰烬的儿子的小小遗体,霍林舟突然怔了。恍惚间,小宝的眼睛似在眨,嘴唇也在动,似还咧嘴笑了笑,可那是孩子的冷笑。忙了一天,闹腾了一天,钩心斗角的,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争那笔赔偿金,怎么就几乎把刚刚死去一天的宝贝儿子彻底忘了?忘了孩子躺在那里一天没吃没喝,忘了小宝活着时的千般乖巧,也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悲伤,连昨晚还要寻死觅活的媳妇在将乡长亲笔写的欠条抓在手里时,脸上都有了掩饰不住的笑意,票子真比我的小宝更重要吗?这么一想,霍林舟的心酸上来,疼上来,忍不住放声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如狼丢了羔子一样哀号,哭失去的儿子,也哭不义的自己。火葬工递上一张纸,还递过一支笔,说早死早托生,哭两声就中了。骨灰要是不留,就请家属在上面签字。霍林舟接笔在手,笔尖落纸,抖抖颤颤,好一阵,又把笔递回去,说骨灰留下,我隔两天来取。赵斌劝慰说:“伤心归伤心,你也别糊涂。刚十岁的孩子,还算不上你们霍家的男丁呢,留那东西干什么?你媳妇也不是不能生了,早忘心里早安静。”霍林舟说:“埋进我家责任田的地边上,压块石头做记号,留个念想吧。不光是念想小宝这孩子,我还要念想这个事呀。”

在返回医院的路上,霍林舟把另有十二万元钱的事跟赵斌说了,还说了在汽车上跟三姨的那番对话。赵斌也好生感慨,说三姨虽说是个女人,可活得比咱们还像个爷们儿。

霍林舟问:“那二舅到底是谁呀?”

赵斌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也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

“娘亲舅大,既叫舅,总该有点儿说道。”

“咱中国人不是有这么个讲究嘛,谁家有点儿掰扯不开摆不平的事情,总是找娘家舅去当裁判做中间人,萝卜不济长埂上,辈分在那儿呢,又不牵扯他的个人利益,两不偏向。要讲说道,是不是就在这儿。要不,咋不叫二伯或二叔?”

“会不会——根本就没那个人,是三姨虚——哦,编派出来的一个人呀?”霍林舟想说的是虚拟,电视科技频道里常说这个词儿,但太文,他也不甚了解,话到嘴边,就变成了编派。

赵斌说:“她瞎编这个干什么?”

霍林舟说:“你看过《三国演义》吧,诸葛亮借东风,本来是早算计到的,到了时辰必有东南风刮过来,他还设坛烧香,舞舞扎扎地故意装神弄鬼呢。”

赵斌想了想说:“也许是吧——”

原刊责编杨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