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丽影

这位女人是秦奋在网上认识的另一个网友,真名叫胡静,职业是“市场营销”。她身高167厘米,体重52公斤,只是没挂照片。但在自我介绍里,她的自我评价是“明眸善睐”,在“魅力部位”这一栏里,填的是“胸部”。这最后一项,引发了秦奋的许多联想,一连给她写了好几封信。现在看到照片,更高兴了,可惜只是个大头像,没有全身。

秦奋立刻开上车往约会地点十三陵驶去,同时心里也犯嘀咕:赶这么远的路,别到那儿跳出来的又是个男的,告诉说照片上那女的是他妹!那样的话,即使男的姣好如贾宝玉,他秦奋也扛不住了,非精神崩溃不可。

秦奋好多好多年没去过十三陵了。记忆中,那好像还是没上小学时跟父母去过一次,那时觉得这里非常远,而且一出德胜门,就是完完全全的农村了,公路很窄,路两旁风吹麦浪,一片金黄。

现在,景象完全不同了。高速公路和美国的一样好,路上车流如织,路边高楼林立。而且今天运气很好,路不堵,开了一个小时就到了昌平。再往下走,渐渐唤起了儿时的记忆,还是那样的路,还是高大参天浓荫密布的杨树……秦奋不由得感慨了一番:要是把这儿都开发了建高楼别墅,那可真对不起祖宗!

很快来到神道前,人不多,相当幽静。他把车存好,走上神道,数着道边立着的神像,果然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女人向他微笑。他怕搞错,揉揉眼,再看,确实是照片上的女人——胡静。不觉心中一喜。胡静笑着迎上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问:“好找吧?”

这是一个相当标致的女人,果然明眸皓齿,风姿娴雅,她穿一件鹅黄色无袖套头上衣,胸部没有秦奋想象的那样好,但也均匀圆润,很有弹性的样子。下身穿牛仔裤,干净利索,既休闲又有品位。态度很自然,说话声音温和悦耳,口齿清晰。秦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真不错!比照片上生动,也比照片上亲切。他心里乐得扑腾扑腾直跳。这趟十三陵,来值了!

“第一次见面约这么远一地儿,你要看不上我不嫌道远呀?”他说。

胡静爽朗地笑起来,说:“你不是刚从美国回来吗?顺便陪你也拜拜祖先。”一边说,一边沿着神道往前溜达。

秦奋跟上她,情绪一高,话也多了,耍起贫嘴来,说:“你是汉族吧?我可是满族,要拜咱们也不是一祖宗。我们列祖列宗在遵化躺着呢。”

胡静眯着眼笑,反问道:“那怪谁呀?谁让你们的列祖列宗没葬在北京呢?”

嘿,还挺贫!有意思!

他说:“北京的好地都让你们的皇上给占了。”

胡静接上说:“尽想着生前作威作福盖颐和园了,没想着死后埋近点儿,拜一下还得跑遵化去,对不起你们这些孝子贤孙哪。”

秦奋突然转了话题:“唉,咱们聊聊正事吧,你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

胡静看看他,说:“跟想的差不多,我其实不太关心人的外表,我看重的是人心。善良,孝敬父母的人,就算我没看上你你也一定能讨到一个贤惠的好老婆。”

秦奋用余光从侧面扫了一眼胡静,见她身材匀称穿着时尚,夸了她一句:“你还真是外表时尚内心保守,难得呀。”

胡静问:“你父母还都健在吗?”

“父亲年前去世了,剩下老母亲一个人留在北京,我不放心,所以回国了,怕她有事儿身边没人。你长得也不难看,年纪也不大,身边肯定不缺人追求,怎么会跟我似的沦落到征婚这份儿上了?”

“我只对年龄大的人感兴趣,你在我眼里都算年轻的了,你母亲多大年纪了?”

“七十多了。”

“父亲安葬在哪了?”

“当时我在国外,赶回来时已经火化了,骨灰存在八宝山了。”

“你母亲年纪也大了,你要是孝顺的话,应该替他们好好选一个福地,老人讲究入土为安。”

“这事儿你就甭操心了,我亏待不了他们。”

秦奋心想这胡静可真是个传统孝敬型家庭型的女人,刚一见面,不问我本人的事,对我父母倒关怀备至,考虑周详长远。现在的女人都为眼前自己一点儿蝇头小利耿耿于怀,很少有这么关心他人的,真是难得。

他进一步问道,“咱还是说说咱俩的事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就算是白领吧。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要有责任感,要有孝心,而且不能只是嘴上孝顺,要落实到行动上去,就算赚的钱不多,但只要是父母有需要也在所不惜。这种男人才可靠。”

胡静停下来,拉住秦奋,望着他问:“你诚实地说,你是这样的男人吗?”

秦奋眼睛转着,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含含糊糊地应道:“应该是吧,只要他们不造的话。”

胡静直截了当地说:“可我觉得你不是。父亲的骨灰还在那么小的一个小格子里放着,母亲要是也去了呢?还让他们二老挤在那儿,清明节扫墓你连个烧纸上香的地方也没有。你能说你这叫孝顺吗?”

“我给他们买一块墓地不就行了吗?”秦奋说,“我不是舍不得花这钱,我是刚回来还都没接上头呢。我走那时候只有烈士才有墓地呢,老百姓都存架子上。这点你放心,你要知道哪有卖的帮我选一处,最好是山清水秀唱起歌剧都不奇怪的地方,我马上就办。要是咱俩走到一块儿去,连你的碑我都提前刻好喽。保证不让你在架子上待着。”

胡静好像正等着他这句话似的,立刻从包里取出一份类似售楼书似的画册,递给秦奋,蛊惑着说:“其实这也是一项投资。你只要三万块钱就可以购置一块皇家风水的墓地,三万块钱也就是你往返美国的一张机票,几年后同样的一块墓地就可能涨到三十万。如果你那个时候转手把它卖出去就能赚到十倍……”

“等会儿,我卖了我妈我爸埋哪呀?”

“你可以买两块呀,如果你买两块的话,我们公司可以给你打一个九五折!”

秦奋捧着画册说不出话,暮色中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通往定陵的神道上。

敢情这位胡静不是来找对象的,是个推销墓地的销售员!她找的是死神的对象。

秦奋本来就是个耳朵根子软、经不住别人软缠硬磨的人,面对美女,这个弱点就更加突出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胡静递过来的合同上签了字,怎么就乖乖儿地掏出钱包来付了定金。

胡静的话有一种奇怪的磁力,初听之下平平常常,没什么新鲜的,也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但是她会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说着说着你就开始注意了,听着听着就被她话里边潜藏的逻辑给牵进去了。秦奋本来对胡静利用征婚推销墓地的做法是反感的,但不知怎么一来,他觉得反正这事自己早晚都得办,现在正好找胡静给办了,也无不可。到最后,他简直认为这件事离了胡静还真不行!北京骗子那么多,自己刚回来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得费多大劲才能找到一块风水好又让人放心的地方啊?要是好不容易买了一块墓地,把老父亲安顿好了,过两年一去全种上麦子了,那还不把人给气死!

所以说,胡静的出现,可以说是正当其时。有一瞬间,他甚至都有点儿担心胡静不给他办了。

回到家,把这事跟老母亲讲了,母亲也挺高兴。第二天秦奋就拉着母亲去看墓园。胡静站在墓园门口笑盈盈地等着他们。她殷勤周到,特别会跟老人说话,把他妈妈给说得满心欢喜。墓园本身也不错,在十三陵附近,依着山峦,地势起伏,满目苍翠。他和母亲一商量,当时就把余款全数付清了。在胡静的说服下,他买的是山坡最上面的一块,也就是说,墓园内最贵的那一块。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一个劲儿向秦奋打听胡静的情况:结婚了吗?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家里是干吗的……秦奋只能含糊其辞。母亲赞叹了一番,说:“你要能找个胡静这样的,也就挺好了,别太挑……”

可是从那以后,秦奋再给胡静打电话,胡静一次也没接过。

黑白有道

秦奋想起胡静这样的作为,心里挺别扭。不过他约会的兴头却越来越高。收到的信件很多,里面还真有蛮不错的人。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他从外面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打开电脑查看新信息。除开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和要见的朋友伙伴,其他日子只要有空,都安排了征婚约会的日程。

这天,在老城墙上的露天茶座,秦奋躲在太阳伞下的阴凉里打盹。这样忙着约会见面,时间一长,还真弄得费心劳神挺疲惫。

世界上有这么多不靠谱的人、不靠谱的事儿,超出了他的意料。平时,她(他)们分散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淹没在普通平常人的汪洋大海中,撒网都捞不着。一个征婚启事,却把这些人都引了出来,就像天一黑蝙蝠都飞出来一样。所以秦奋在辛苦之外,居然觉得挺上瘾,一辈子过的是平平淡淡的凡人生活,时不常想看点儿怪的离奇的刺激的,还得去电影院。这回起码是不用非看电影不可了。

正这么迷迷糊糊瞎琢磨,一阵响动,睁开眼,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女人正直眉瞪眼望着他。瘦子和自己年龄相仿,胖子年龄不好判断可大可小,胖丫头穿一件套头衫,胸前印着福娃,肩膀上还趴着一只肥胖的蜥蜴。

“这儿剃光头的就您一位,您就是秦先生吧?”瘦子问。

秦奋忙坐直,问:“您是?”

“我姓刘,这是我妹妹。”

秦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犯蒙:“谁是要相亲的,我跟谁聊呵?”

“我呀。”胖丫头大咧咧地回答。

秦奋顿觉一阵失望,他用手胡噜胡噜脸,快速调整一下情绪,勉勉强强地说:“幸会。”然后没话找话地问,“这蜥蜴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啊,你摸摸。”胖丫头把蜥蜴放在秦奋面前的桌面上,蜥蜴支起上身猛地张开嘴。

秦奋往后躲,眼睛盯着蜥蜴,连连摆手:“你还是抱着吧,你瞧它都不高兴了,回头再蹿上来给我一口。”

“嘿!”胖丫头一下兴奋起来,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它叫‘不高兴’呀?”

“原来它名字就叫不高兴呀?你能看出它高兴还是不高兴吗?”

胖丫头抚摸着蜥蜴:“下巴颏儿变黑了就是不高兴,变白了就是高兴。”

“噢,那它现在肯定是不高兴了。”

胖丫头抱起蜥蜴脸凑上去问:“‘不高兴’,你看他像好人吗?不像啊?”托起蜥蜴给秦奋看,“你瞧你瞧,越变越黑了。它看人可准了。”

秦奋心头不快,又胡噜一把脸,不说话了。

刘姐忙打圆场,解释说:“您别不高兴,我妹对爬行类动物特有感情,她的心眼儿不够和人打交道的,但她和动物沟通够用。咱们吧岁数长心眼儿也长,她是光长岁数不长心眼儿。”

胖丫头大声说:“姐你当着我的面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秦奋忍不住笑,冲胖丫头竖起大拇指:“要敢于暴露自己的优点,我就是心眼儿太多,活得没你自在。”

刘姐接着说:“那什么,您不是说希望找一个心眼儿别太多岁数别太小的吗?我妹她俩条件都符合。今年三十三了,心眼儿还跟十六岁的少女一样单纯,童心不改。你们要能成一对,省下心眼儿对付外人就行了,跟她过就俩字,省心。”

秦奋点头道:“是,现在想找心眼儿多的容易,找缺心眼儿的确实难。”伸出两根手指示意胖丫头注意他,“这是几呀?”

“二呀。”

“你这背心上印的是谁呀?”

“福娃呀。”

“福娃是谁呀?”

刘姐忙接过来说:“您可以问点儿比这个难的,我妹她心眼儿少可她不傻。”

秦奋心里这份儿恶心!搞来搞去,弄出一半傻不苶的。他不仅不能发火,还得客客气气强装笑脸来应付着。他恨自己的这种性格!在生活中的好多好多事情上,他都是如此。明明心里老大不高兴,出于礼貌、出于不使对方尴尬的顾虑、出于过多考虑他人感受的优柔个性、出于这出于那……他总是把自己的不快、不愿、不满隐蔽着压抑着,搞得自己很累,心里还特窝囊。

他早就了解自己的这个毛病,可就是改不了。以前有人夸他老实厚道能为他人着想,他还美不滋儿的。后来他不但美不起来,还非常厌恶自己,因为这种性格导致的结果,几乎老是自己吃亏。他从什么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意思是一个人只有能对别人说“NO”,才会真正成熟起来。他觉得说得好。于是他努着劲儿让自己赶快成熟,遇到一些可有可无的应酬、交往和没来由的求助,也还真说了几次“NO”。但今天的事实表明,他的努力成效甚微,自己还是成熟不起来!

想到此,秦奋决定立刻抽身。可这时胖丫头却向他发问了:“你告诉我,什么动物爱问为什么?”

秦奋没有思想准备一时怔住,认真想了一阵,摇头说:“想不出来。”又问:“你说是什么动物?”

胖丫头给出答案:“猪啊。”

秦奋没反应过来,追问:“为什么?”

胖丫头爆笑起来,瘦女人也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蜥蜴的下巴颏儿一下子由黑色变成了白色。胖丫头无比开心地亲着蜥蜴说:“‘不高兴’你都听明白了吧,猪才爱问为什么。”

秦奋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被胖丫头给涮了。他看着偷偷拿眼瞄他的刘姐说:“你妹妹可不省心。”

没成熟的他,又一次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