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别怕宝贝

张教授面带微笑,并不因为金子琪的好姐妹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感到一丝反感。他优雅地给沈璐玥添了一杯酒。

沈璐玥借着酒力继续说:“当然,我们做姐妹的也都希望有一个人真的能够成为金子琪的如意郎君。事实上,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她并不需要爱人,也不需要人爱。但是正因为这种独立,她又获得了那么多人的爱慕与照顾,就像是我自己,也很愿意帮助她。金子琪那么多的追随者当中,有张教授这样的男人,我也是替她感到高兴的。只是与张教授相识一番,也不愿意看见张教授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那天晚上,沈璐玥似乎是喝醉了,最后还说了更多,不过她记不起来了。她是北方姑娘,不容易喝醉的,但是那天她就很想把自己灌醉。这个世界是醉了的,而她清醒了太久太久,所以她就活得很累。如果让她也能够醉一回,与这个世界同醉,醉生梦死,那会不会得到一些快乐?她坐在一个叫做红楼的小酒吧里,就像是当年初次坐在红楼的教室里,假如时光倒流,伤疤隐退,她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那天晚上,她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一边哭一边吐一边大笑一边唱歌,然后张教授温柔地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做人有什么意思呢?做人有什么意思呢!她似乎在问,又似乎在回答。张教授温厚的手掌摩擦在她的脸庞上,把她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擦拭掉,接着他似乎发现手不够用似的,他开始用嘴,吻过了她脸上所有流过眼泪的地方。

“别怕,宝贝,这里就是你的红楼,你什么都别想。你是这幢楼里,最美的姑娘。”

沈璐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是很痛,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她刚刚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因为她梦见了吴波,他的脸隐匿在一大片强烈的白光中,似乎是赤裸着的。但是她认得出是他,他是他,却又不像是他,因为他竟然身披翅膀,绿色的翅膀。她叫他了,吴波,吴波。但是他并没有答理她,只是在她面前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就飞走了,只有一片绿色的羽毛留下来,飘啊飘,停在她的鼻尖,随即她就醒来了。她知道这个梦是富有寓意的,绿色代表着希望,代表着生机勃勃的生命力。他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再活在过去了,生活要继续,而继续的第一步就是割断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的记忆出现了空白,昨晚喝酒,后来哭泣,有人安慰,或者没有人安慰。女人哭泣,要么是为了让那个人来安慰,若是那个人不在,或者不理会,那自己也会收拾了残局,所以说女人又可以脆弱又可以坚强的。

如果不是盥洗室传来另一个人活动的声响,沈璐玥还没有意识到她正在酒店。张教授裹着宽松的浴袍从盥洗室走了出来,端着一杯红酒,和蔼可亲地对着她笑,“醒来了啊。要吃早点吗?我让服务员送过来。”

沈璐玥并没有像烂俗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大叫“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是明知故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摇了摇头,“我现在不饿,还没睡醒呢,你让我过过起床气。”

记忆出现了空白,但是光凭最简单的推测就可以填补这段空白了,话说回来,发生这些不都是自己引领着的吗?从她提议喝一杯开始,结局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她与一个男人上床了,在她这个年纪,很是正常,也很是不正常。她知道自己并不爱这个男人,也不喜欢这个男人,当然也不是意气相投,更不是为了他的钱,她只是需要一个不错的男人来上床罢了。或者有更高尚的理由,谁都看得出来张教授对金子琪的意图,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暂时让金子琪退居于安全的角落?不管为了什么,她都是与一个不错的男人上床了。不错的男人,似乎因为这个男人是不错的,可以减去少许的罪责感,或者只是一次艳遇,只是一次对自己这么些年苦闷的嘉奖。

仔细想想,也并不是嘉奖自己。她并不是那种淫欲旺盛的女人,所以把自己交给别人不是为了嘉奖自己,反而是为了惩罚,惩罚吴波,也惩罚了自己。她刚与吴波在一起的时候,整天都是提心吊胆的,每次与他暂时分离,笑脸说“再见”之后,回身她就是泪流满面。因为她觉得他不是真的,或者他的用情不是真的,或者一切都不是真的,她不敢相信,也不敢满心接受,就是怕那份落空,越怕越来,终究是落空了。她不恨他的离去,因为其实这是她心心念念的东西,想了许久,好像是为了盼着这一天来。即使她与他一起,是一起作恶,是一起堕落,但是逍遥快活,人只有一世,上辈子记不起了,下辈子远了去,欢愉此生此刻足矣。他真的离去了,她才安心。

她终于还是做了一个婊子,终究还是一个婊子。爬到贞节牌坊的最高端,让全世界看见自己做了一个婊子。

她想起高中时代。

沈璐玥的高中时代,与许多考上上戏表演系的女孩子一样,也是校花,这朵校花高傲得很,始终没有让人采撷了去。在她读高中的那个年代,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偷尝禁果已经流行,女生之间会互相分享心得,校队的哪个男生技术好,哪个男生花样多,都是她们偷偷讨论的话题。沈璐玥向来女生缘不错,这对一个漂亮女生来说,实属不易,不过忽然有一天,一起玩的女孩子都不答理她了。小学时候大家玩橡皮筋,她是跳得最好的,大家都愿意与她一起玩。后来初中,收集小虎队、周杰伦的卡片、海报啊,她总是愿意分享,大家也都喜欢。上了高中,她是少数几个有CD机的,也愿意与好姐妹们一起听歌。但是喜欢她的男生,她却无法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了。因此,似乎是一夜之间,没有人愿意答理她了。后来就有流言飞语传来,说她假正经,说她其实堕胎过很多次,说她被人包养了,每晚十三次。总之,她有一次在女厕所听见隔壁间的女孩高声讨论这些,最后听见了自己名字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坚持的贞洁在一群不贞洁当中,显得那么肮脏不堪与不堪一击。

这些她尚且能忍受,那就一个人过活吧。她不是人品恶劣受人唾弃,反而是光明磊落遭人排挤,虽然有些寂寞,但是仍旧可以高傲地存活。后来那些女生愈演愈烈,玩得过火。有一天晚上沈璐玥灌热水回来竟然听见寝室有男生嬉笑的声音,学校规定,男生是不可以进入女生宿舍的,发现就要处罚。沈璐玥面无表情地推门进去,当他们都是空气,而他们也都当她是空气,因为这几个男生都追过她。她说现在一心只想读书,不要恋爱,其实只是为了照顾到几个男生的面子,因为他们这样的货色,再过十年,她也不会与他们拍拖,他们却因此嘲笑她,甚至与她的姐妹混在一起,她的姐妹们为了所谓的爱情,或者说为了男人,也都与她划清了界限。沈璐玥觉得有点儿可笑,寝室四个人,除了她,各自的男朋友都来了,打情骂俏,而她是唯一的观众,一群失败者的狂欢,为何选择她来做观众,这样不是很可怜吗?难道他们想借此要她后悔吗?真的是幼稚与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