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我们曾经这样学会爱情这样学会爱情

第一部分我们曾经这样学会爱情这样学会爱情(1)

第一年

××年3月13日,星期三,阴转小雨

上立体几何,有条推论说两条平行直线确定一个平面。我和吴冰、冯涛绞尽脑汁硬是求证不出,叫数学老师来教,他也搞不清楚,弄得我们一直在笑。他好像不高兴。笑什么,我想笑吗?不想,可偏偏笑了,这怪谁呢?后来吴冰说,我证出来了。我说,你要是证得出来,我就把脑袋砍了给你。她说,我证出来了呀。我和冯涛凑脑袋过去,她说,要证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平面上,这平行线本来就在一个平面上啊……还没有说完,我和冯已经笑得前俯后仰,撂她一个人傻乎乎地咧嘴笑。

××年4月26日,星期五,晴

学雷锋月。一张表传上来,上面写着:

刘梅梅在纸篓里捡到三角五分

李瑞海在走廊里捡到两角一分

张刚在路上捡到×角×分

谢万冬在××拣到一根皮带

吴冰在××拣到一块电子表

这些充分证明了他们运气非常好,不然怎么会捡到东西?

李小坚被人用纸条恐吓,说他“注意女人”,班主任霍勇问我是不是我干的。哇噻,自从我把刚出生的小老鼠放到五名男生和一名女生抽屉里,制造了班上有史以来最大的骚乱之后,他只要出什么事情都要来问我。他又问我最近是不是看了很多小说,我说是。他很不高兴,我就知道我期中考不会是第一名了。

××年5月24日,星期五,晴

中午上教室,一打开抽屉发现里面放着只小蝉,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写着什么“再捣蛋就捉小花蛇送给你”云云。署名“老夫子”。

为了迎接该死的期末考,为了在假期里可以轻松愉快地打乒乓球,我决定从今晚开始不和苏大饼斗嘴了,要订个计划。

1、历史要弄个大体清楚,一没事干就看历史;

2、政治也要读读,反正也要考;

3、多做数学题,上课要听,做数学习题集的题;

4、把做过的英语题目再看一遍,不懂的看懂。

苏大饼对我讨好地笑笑,我给了他一个狞笑。

××年6月10日,星期一,小雨转晴

下午,本来上历史课的,历史老师大概睡死了,没有来。

百无聊赖之极,我给冯涛扔了一个小纸团:爱情属于人的思维吗?

冯涛说,大概属于社会现象吧。

我说,现实世界包括自然界、人类社会与人的思维。社会现象归根结底决定于生产方式,爱情并不决定于生产方式,所以它不是社会现象,而且它总是出现在作家笔下,所以应该是属于人的思维。

冯与吴冰低头讨论了一下,末了说,我想它大概是人的思维吧,因为它属于一种感情。

我点头,复又摇头:它不仅是一种感情,还有行动啊!

她们问:什么行动?

比方说了,看电影,拉手什么的。

她们嘻嘻地笑起来。

我说,没有行动是不会那个的,行动是实践,要在实践中成长。

苏大饼插嘴:什么那个?

我们都不理他,各自看书了。

其实这些问题都是吃饱了撑着,看吃饱了撑着的书,自然会说出吃饱了撑着的话,做出吃饱了撑着的事情。比方说爱情什么的。

××年6月20日,星期四,晴

昨晚自习时,和姜太公斗法。

他说,小辣椒,《悲惨世界》是谁写的。我说是姜太公公写的,气得他一脚踢在冯涛凳子上。他叫我给《悲惨世界》看,我说如果是姜太公看我就给,而他又不愿意当姜太公,因此就没看着。他问别人,印度起义村落间传的信号是什么。我说是“苏油饼”,气得他同桌苏大饼直哼哼。他就叫姜太公传了个纸条给我,说我“有点像女的”,气得我要死。他又问:《悲惨世界》中有没有打仗的,我说当然有了,心里却很诧异难道他这样顽劣的学生也看《悲惨世界》,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吴冰问我,什么是人妖。我说像苏大饼那样的,挠头搔耳,声音尖细,十足是个女人!姜太公说,谁是人妖,你啊?我冷笑一声,他就说,放屁放屁。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合伙把我的《悲惨世界》藏了起来,怪不得老是问我《悲惨世界》,害得我好找,他们就偷笑。以后看我怎么整他们!

姜太公把历史书上的人头涂鸦了一遍,问我原来是谁。他们涂得面目全非,以为我猜不出,结果我猜中了,他们很惊讶,我就得意了半天。

××年6月27日,星期四,阴

中午,我构思着我们宿舍十二个女生占山为王的情境:十二条好汉,在龟头岭(我们学校附近的一座山)落草为寇。冯大姑娘全副武装,骑着一头乌克兰大白猪,手持猪屎耙,在我们敲锣打鼓一阵聒噪之下,把班长老乌龟捉上山扫地……冯涛气坏了,气势汹汹地从床上跳下来,虽然没有骑大白猪,也没有操猪屎耙,却把我弄得够呛。凭着她的力气,至少也是可以当个山大王的。

今天收到阿昆的信,说程光早恋,学校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吃了一惊,心想,大家都在改变……

第一部分我们曾经这样学会爱情这样学会爱情(2)

第二年

××年4月25日,星期六,晴

从农校跳舞回来,便复习物理。当她们回宿舍后,林走过来,放一个本子在我的桌上,便匆匆走了。我着实吓了一跳。上面有张纸条,颇令人费解。我有点慌,趁没有人看见,赶紧把本子塞进课桌,也匆匆走了。与唐妞妞讨论半日,得出结论:林可能有病,他的思维已经误入歧途。

我该怎么办?我不敢翻他的本子,也不敢去问他,也不敢还给他。他好像不开心,很可怜。

他干吗要这么关心我,考了试还要来慰问我,生了病也来问寒暖,我很感动,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关心过他,我在他踢输球后写信给他,还折幸运星给他。现在后悔死了,我当时根本不考虑后果。

不理他!这是一个好办法,可是太自私了。我想帮他摆脱烦恼,可是越帮越乱。

他的日记本是黑色的封皮,里面必然写满了他的长吁短叹、迷惘和眼泪了。

静下心来,想想期中考的教训吧,重要的是分数,只有那样才能够换回父母的赞许和欢颜。

××年4月29日,星期三,晴

明天就可以回家看父母了。中午把一切都收拾好,只等今晚过去。也许还可以再做一个迤逦的梦。

我梦见了自己回到家里,静静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听到母亲附在耳边轻轻地说,女儿啊,你越来越好看了……果真如此吗?母亲,你为什么不多多称赞我呢?我要长大了吗?我要变得美丽了吗?

××年5月2日,星期六,晴

我很满意,如果爸妈不吵架的话。然而他们吵得很凶。

我要回学校了。去坐火车。

等公车时,爸匆匆下楼,提两个馒头,热的。他说,你要不要?我想笑,更想哭。他走路急起来就有些内八字,拎着馒头走过来的样子,有些滑稽。他蹲在地上,陪我等车。我掏出巧克力给他,他只要了一颗。爸,我不想回学校。我想哭,我知道你也想哭。你心里苦,我也觉得苦。

妈,我恨你,也可怜你。你不要太刻薄了,其实你也有许多过错。

妈,你疲惫地下了班,有谁给你送上一杯开水吗?有人会给你微笑吗?而我为什么又这么冷漠呢?

车来了,我上车的时候,父亲仍然热切地举着馒头,冲着车说,热的。他真的老了。

我要他们都快一些老,老得没了气力,就不会吵架了吧?我们就可以好好在一起了吧?

等我考上大学吧,我来照顾你们。

××年5月13日,星期三,晴

林又塞了一本日记本给我。我决计不看了,我不想惹麻烦。我想告诉他,我不想做他的结拜兄弟了。

球赛我们班赢了,不枉费女生帮男生洗了那么久的球衣。哨子响了,我们跳了起来,又叫又笑的。我瞥见了林的笑容。他是门将。我很少看见他笑得这么舒心的,平常他总是郁郁寡欢。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高兴,很想给他递上一瓶汽水,但是我说过——不理他了,我不能食言。

没有想到他竟然成了我日记的话题。我没有想到他要喜欢我,我想我只需要关心和友谊。他需要的是清水,而不是咖啡,我也一样。

××年6月4日,星期四,晴

下午上农技课。那女老师拿了一个装满水的瓶子来,放了不少东西。先放柠檬酸,再放糖精,她说这就是白柠檬。我们“哗”了起来,唾液腺也趁机分泌。她放了黄颜料,又放了红颜料,那瓶溶液的颜色开始变得可人起来。最后放苏打粉,冒起一大堆泡泡,引起一片啧啧的赞叹之声。

“你们谁要?”

“我要——”唐妞妞第一个拿着她著名的大口盅冲上讲台,我也拿了一个小杯子往上凑。老师给我倒了一些,我笑嘻嘻地喝了一口……什么味儿啊?不禁大皱其眉。大家都拼命摇头。如果真要搞汽水生意,老师一定要赔本的。尽管配料是按照书上配的,可是仍然那么难喝,这让我对劳动技术课本上所有的自制食物的配方都产生了空前的怀疑。

下午打羽毛球。林跑来说,你有搭档吗?我说没有,他说,我做你的搭档好不好。我说,你和唐妞妞吧,我去叫她来。然后我就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快消失了。

××年7月27日,星期日,晴

原来十六岁的天空可以这么蓝!

把夏天的故事写在一张绿叶上,秋天到来时,让它逐渐枯黄,凋零,我不会去问它的去向。

我看见一个穿T恤的男孩灿烂的笑容。

我满怀感激和欢喜接受你的赞词。

我从来没有这么盼望过自己是一个美丽的女孩,这样,也许你才会记得我。

你在公共汽车上给我让座,我还像个假小子一样说不要不要。你说,男孩就是要给女孩让座的。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一个女孩子!

抬头看见你的微笑,我脸红了。

我现在坐在一家商店的柜台中,看大街。

你现在在想什么?是否收到我的信,你的信是否已经在走向我的途中?

要不是在那个陌生城市的林阴道上,你来问我从哪里来;要不是在书店里,你和我讨论林语堂和梁实秋;要不是那个清凉的晚上,你和我一起去吃冰花;要不是在公共汽车上,你给我让座……你说你姓覃,行走江湖多年,你叫“江湖义气”,你要去T大上学了。

我真怕你消失了。

第一部分我们曾经这样学会爱情这样学会爱情(3)

××年9月10日,星期四,晴

今天是教师节。早上唐妞妞作为鞋带会(学代会)的人上去读感谢信,我在下面拼命鼓掌捧场。等到主任说话时,他用设问句:老师叫什么?我在下面小声说,叫霍勇。主任说,叫“奉献”。潘就说,那霍勇不叫霍勇,叫霍奉献!于是就笑。话讲完了,作鸟兽散,回教室自习。坐在走廊上背政治,乏了,抬头看天。鸣声上下,一只灰色鸟儿急急划过灰蓝的天,轻捷而自在。我心里忽地充满由衷的羡慕,乃口占一绝:

鸟,鸟,鸟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吟罢,芳心窃喜,以为可自封为初唐第五杰矣。自习课百无聊赖,搔首蹙眉,于草稿纸上大画长方形并以小楷加以注释:用耿直的长方形对空间进行冷静的三维分析,表达关于时空在流动中反复涅的理性思考,以及对世纪末情结的麻木旁观……同桌看见,对我谵妄的语言水平,叹为观止。

××年10月16有日,星期日,晴

有人告诉我有信。我发足狂奔,到了传达室,果然是江湖义气的信,T大寄来的。一天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信上有一幅非常漂亮的图画。要是天天收到信就好了,不过,我不应该太贪心,他这样给我回信已经让我很感激了。还要等十天才能收到下一封。他板着脸说,高三了,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于是一节课都在做斗争,要不要给他写回信。开始想着先不给他回,吊吊他的胃口,气气他,看他生气不生气,着急不着急。可如果他不生气也不着急,那着急的就是我了。

第三年××年3月13日,星期六,雨

晚上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见自己是一个女奴,在汲水的路上遇到四个王子。蒙面的阿拉伯王子送给我一朵玫瑰,当我回到自己的草棚的时候,一个游方僧说,你不再是女奴,你是公主了。一下子,整个屋子发出了金光,我褴褛的衣裳也变成了华丽的袍子。唉,这样的梦怎不叫人笑掉大牙呢。

午睡时还梦见了覃给我写信。我没有看信,就已经知道他要写什么了。因为我老想笑,又不敢笑,怕惊动了他,他就不写了。可是,当我看到信时,却看不到一个字。我又伤心又焦急,就醒过来了。大家还在睡,屋里很安静,我坐在床上发呆。吃过晚饭,就坐在床上给他写信。晚饭后到自习前的这一段时间,是专门留给他的。

××年9月8日,星期三,阴有小雨

到北京第二天。中午吃过饭,我终于下决心到23号楼去找他。不敢上男生楼,托人上去找,自己在楼下等。脸发烫,紧张。

好久没有人下来,我正要自己上楼,他的一个同学来接我了,我看到不是他,居然松了一口气。他领我到宿舍,我看到那幅Love Lesson,两个外国小孩子在学亲吻。我不禁脱口而出:那是他的床。坐在他床上,还是脸热,有人给我倒茶,我还是害怕。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他说一眼就认出我来了,从照片上看的。他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名字,是覃告诉他的,别人都只是知道我的外号。我笑笑,还是紧张。

我起身要走,他们把我留下,说他很快就从专教回来。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说来了来了,我听见门外好几种笑声。我羞得抬不起头来,恨不得跳墙跑掉。我又欢喜又害怕。也不知道他怎么和我打的招呼,我也没有叫他,因为已经说不出话了。我们坐在床上,没话找话。我拼命翻着一本电影杂志,没有勇气看他一眼。后来我走了,他没有留我。送到半路,我说我自己回去,就从他车后跳下来,跑回宿舍了。跑得飞快,脸一直发热。

以前我们分隔千里,可觉得很近。现在他在我身边了,却又觉得他远了,远得够不着。以后他不会给我写信了,也不会给我讲他班里有趣的事情了。我真的不该只顾低头,不和他说话的。觉得脸发热,有时想哭,有时想笑,有时心痛得很。晚上,一个人坐在窗户旁边编紫色的幸运环,我知道我要编给谁。我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那个微笑的男孩。

××年10月1日,星期×,晴

昨晚开迎新晚会。我和覃打算去天安门。从T大出发,骑车到西直门,上地铁的时候,人很多,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感到有些别扭,却也舍不得他移开,他就一直这么搂着我的肩。我们逛了很久的天安门,城墙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我只能看灯,不敢看他。

白天也是这样的,我们逛了三回颐和园。后来他在昆明湖边,与我靠得很近,手指轻轻在我脸上划来划去,痒痒的。有时碰上他的眼睛,就笑。

他的手穿过我的长发。低笑着问,什么时候开始留长发?我心里说,从去年见你那天,就决心留头发。可是我不回答。他又问,我只是笑,把头拧过去不看他。今晚我们在荷塘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荷花早谢了,深秋的露水重了。他把我搂得很紧。抓住我的手。我开始害怕,反复想着白天做过的数学题。我觉得我完了,我没有力气挣脱。我叹气,觉得自己太不对了。然而,我还是喜欢他领着我走。我斜斜靠在他身上。不知道现在他睡了么,快12点了。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三年前,我们还在一起。有一回他说,当你觉得不明白的时候,眼睛总是睁得很大,而且一眨一眨的。我仰脸看着他。他笑着说,嗯,就是这样的。然后他俯下身子,深深地吻我,我就乖乖让他亲我。他称赞我说,真乖。

他说过我是他的宝贝。很多个夜晚我睁大眼睛窥视,他是怎样才能够亲吻别的女子,他怎么能够爱上别人?

九三年的秋天,我们在夜里走路,他送我回宿舍。他在前面慢慢走,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我在后面踩他的影子,踩一下嚷一下。突然他一回身,我转身就跑,笑得喘不过气来。终于,他抓住了我,我大叫大笑,拼命挣扎。他低下头来,轻轻地亲了我一下,我于是就低了头,乖乖让他送我回去了。

不该让他亲我这么多,甚至在一天里吻那么多次。应该存起来,一天一个,这样可以长久一些,这样不会一下子浪费掉。有一次我们在小树林里,我抱怨自己连吻别人都不会。他就教我。他说我做。后来他不耐烦了,说真笨,就反过来亲我。后来都是他亲我了,我都不用动脑子。

有一年我穿长长的蓝色裙子回家,他送我去火车站。在地铁站里,他就着大柱子挡着,环着我的腰,轻轻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我知道,整个假期,他一定会很想亲我的。有一年假期我给他写信说,我想每天给你写一封信,又怕你妈妈知道,起疑心。两天后收到他的信,笑了,原来他写的和我一样:我想每天给你写信,又你妈妈知道了,会起疑心。

玛·杜拉说,千万年来,默不做声的是女人。然而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对自己沉默。回忆只是很碎的玻璃碴子,我很费劲地把它捡起来,却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形状。有一次我说,我要走了。他哭了。我们在树林里相拥而泣,互相亲吻、抚爱、告别。后来我很累,就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我们又和好了。这样有很多次。可是你走了,让我这么多年徒劳地纪念着你。